正文
第82章 第 82 章:“我想要你告訴所有人,誰才是真正的當世第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2章 第 82 章:“我想要你告訴所有人,誰才是真正的當世第一。”
是過錯了嗎。
還是她就想過這個日子,就算不在彼此身邊了,也要執拗地空造出一場盛景來為葉逐敘慶賀。
蘇聆兮不知道這件事,或許開始那些年,決定拿這個日子做自己生辰并大肆操辦時,她知道,可随着記憶模糊,她真的将這日當做了自己的生辰,記得年年要過,但忘記了其中緣由。
捏着筷子,看着浮在湯面上的蔥花,蘇聆兮擡眸,輕聲說:“沒有過錯。”
葉逐敘雙掌撐在石桌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兩點瞳仁裏流動着深沉沉的黑。繼帝師令牌下的紙條被發現後,巨大的沖擊再一次席卷了他,洶湧的東西在身體裏沖撞,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長壽面還是要吃完的。”
蘇聆兮的眼睛在這一刻純淨極了,沒有利弊,算計與立場的擔憂,揚出個笑容:“今年也祝葉逐敘生辰喜樂,事事順意。”
在這個笑容裏,葉逐敘感到一陣迷離眩暈,停下了一切動作。
他看着蘇聆兮小口将面吃完,擦手,來牽他,輕輕一扯,就将他扯到光怪陸離的世界裏。
緊緊握着她的手,葉逐敘終于開口:“你分明從沒有想過忘記我。”
蘇聆兮從前會否認,但現在會承認。
事實不容抵賴。
而她想要壽星開心。
所以默了默,她如實回:“沒想過。”
何止沒想過。
她想方設法要留住的,正是與眼前這人相關的東西。
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重,恨不得将血肉與骨頭都嵌在一起,良久,葉逐敘又道:“你分明一直愛我。”
蘇聆兮輕輕地:“嗯。”
那一刻是什麽感覺,葉逐敘難以形容,就好像在最烈的太陽下被烘烤,太烈了,他皮膚灼熱,心也灼燙,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帶動着她的手也不自然地收緊。
他低下頭,慢慢露出笑容,笑容越來越大,貼緊她,喉嚨輕輕滑動一下:“我真高興。”
良久,他再次道:“我好高興。”
蘇聆兮被他手臂環擁着,像暗戀被正主捉到現場似的,多少有那麽點不好意思,聽他說高興,不知怎麽,心跟着雀躍起來。
上回紙條被發現,讓她知道葉逐敘的心結不止一件,最重的那個無從開解,能讓他高興也很好。
“有什麽想做的事嗎?”蘇聆兮看了看天色,說:“現在準備禮物恐怕來不及了,但今天所有帝師府的禮物都是你的。要不要再去拆拆?”
“不。”
葉逐敘垂首,手指勾起她五彩的發辮,眼神狂熱偏執:“我要拆我自己的。”
一拆,就拆到了榻上。
蘇聆兮衣裙沒換,紅得明烈烈,像燒起來的一捧火,這火如今蜿蜒在葉逐敘的膝上,他還真喜歡蘇聆兮的發辮,早上看她一根根編好,而今一根根拆下來,比拆禮物時用心,虔誠多了。
長發被彩繩綁了一天,拆下時略帶彎曲弧度,蓬松柔軟,調皮地灑滿手背,葉逐敘逐一拂過它們,今天的吻和要吃人似的。
他的唇舌很軟。
狂熱的索取總能讓人有不一樣的興致。
厮混這一段時間,蘇聆兮不再懷疑自己的某些性格,事實擺在眼前,喜歡的人,失不失憶都喜歡,從前喜歡做的事,隔了多少年也還是能品出樂趣。
大首領就是很合她的口味。
這段時日兩人什麽花樣都玩過,只沒進行最後一步。
葉逐敘時常在想,如何讓一位飽含好奇心的點香術術士将視線長久停留在一個人身上,是不是因為蘇聆兮從前得到他太容易了,所以并不珍惜。
而他想要勾住蘇聆兮其實很輕易,辦法很多,外人眼中不為美色所動的帝師在他身上動搖得分外明顯。
他迷戀這樣的動搖,讓她舒服,又不完全舒服,讓她得到,卻不完全得到,要她食髓知味,欲罷不能,全心全意盛裝着他。
結果次次都如他心意。
深夜,玩得盡興了,葉逐敘将蘇聆兮放進被衾中,只露出張紅彤彤滾熱的臉頰,他以指腹碰一碰,又溜進她的頸項裏,眼睑擡起,确認人已經熟睡後赤足下了榻。
借着月光,他看向銅鏡,男子容貌驚人,笑意盡斂,冰雪美麗。
多麽神奇。
遲了十幾年,蘇聆兮的愛将他包圍住了。
這份愛已得求證,确鑿無疑,不容抵賴,一個倒黴蛋突然得到了上天的饋贈,驚喜與激動像十幾年前的那場海浪,大肆席卷了他。
不同的是,十幾年前的少年到底還是天真,因此滿懷希冀,而今時今日的葉逐敘宛如腳懸半空,将它看作一個吞人的陷阱。
高興過後,剩下深深的恐懼與焦慮。
他慢吞吞掀開衣袖,手腕上的劃痕與傷疤還在,因為傷口深而長,久久不消。
曾經葉逐敘想了無數個夜晚,想不通蘇聆兮為什麽突然不喜歡他了,為什麽突然要丢下他,為什麽突然的移情別戀,是外面世界太精彩了,是他太無趣了,還是她太多情了。
想到頭疼欲裂,偏執瘋魔。
而現在,得知了真相,葉逐敘更想不通。既然愛他,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為什麽拒絕他,這算什麽。
葉逐敘側目看看床榻上的人,再深深凝視鏡中的自己,神情淡漠。
他知道得太晚了。
他熬得太久了。
遲來的愛意就像乾旱後降臨的雨水,拯救不了枯死的根系,他已經瘋了,病了,瘋得不輕,病入膏肓。
不然現在想的。
怎麽會是,如果最愛的時候葉逐敘都無法打動蘇聆兮,讓她留在自己身邊。
那他就該死在她再次愛上她的時候。
再被她深深記住。
記一輩子。
葉逐敘壓着心髒的位置,裏面似乎有一強一弱兩種心跳,站了不知多久,他啧了聲,吹熄蠟燭,撒下床帷上了榻。
将蘇聆兮從被子裏抱出來,擺動她的手臂環在自己頸後,而他委屈地蜷着身體,與她額對額,鼻尖蹭着鼻尖,等待呼吸完全交融,此後睜眼到天明。
=
帝師生辰一過,風雨欲來的氣息再次覆蓋在了京都上方,街市明顯不如從前繁盛了,大酒樓多還開着,一些小茶肆酒館卻挂上了歇業的木牌,攤販們只在正午太陽最大的那幾個時辰出攤,吆喝聲有氣無力。
達官貴族,三公九卿的馬車在街上都難找,夾着尾巴做人,個個低調。
這天吃午飯的時間,梁笑與張謹之在如意樓見面,分坐兩邊,中間夾了個方原。
真少爺方原這段時間吃了數不盡的苦,受了不知多少罪,在浮玉跳腳,被長姐痛罵,出了門狂奔,緩了有十幾天了現在頭還痛得不行,精神蔫蔫,最糟糕的是,少爺水土不服,吃什麽吐什麽,又為梁笑擔驚受怕,人眼看着瘦了一大圈。
張謹之點了菜,都是些溫養腸胃且有特點的人間佳肴,對方原道:“吃慣了浮玉的東西,才來人間是不習慣,慢慢來,過個月餘就好了。”
方原有氣無力地舀着湯勺,道:“多謝謹之哥,我阿姐讓我代她向十二巫問好。”
提及從前的熟人,張謹之總帶着笑意與懷念:“你姐姐這些年如何,家裏生意做得好不好?”
他提起誰都問好不好。
誰家裏的事,他每一件都記得。
“她好得不行,沒事天天逮着人訓。”
“家裏生意做得越來越大了,她讓我和你說,自從十二巫離開浮玉,她開始和長老堂打交道,那群人煩得不行,記性差又啰嗦,古板不知變通,白頭發都要長出來了。她說,再也沒見到和張謹之一樣好說話的人了。”
張謹之搖頭失笑。
方原說完,忍不住又去瞅梁笑。
梁笑沒給他眼神,她趴在桌上玩木銘,說:“我去問了鎮妖司的女官,京都好吃的私廚與酒樓發你木銘裏了,吃了這頓,你就別跟着我們了。方原,你不該來的,人間并不安全,跟着我們更不安全。”
“乾嘛啊,乾嘛啊,說得要吃散夥飯一樣,這我還怎麽吃得下去。”方原忍不住道:“不跟着你,我去哪。”
小少爺是真用山珍海味,奇珍異寶養出來的,哪哪都金貴,不管在哪一定是前呼後擁,現在為了愛情,什麽都顧不上了。
“回驿舍。”梁笑又說:“讓你姐疏通疏通關系,你回浮玉。”
“怎麽可能!”方原聲音大了起來:“那我成什麽了,不成逃兵了嗎?”
梁笑只抿唇,很久之後,非常輕地說了一句:“是我害了你。”
“別。你別這麽說。”
方原霎時慌了。
起初被梁笑吸引,是因為她的笑容,他無數次在心裏想,這姑娘笑起來真好看,比朝陽,落日,潮汐都來得震撼瑰麗,直到這次“東窗事發”,他才知道,梁笑心中裝着沉重的心事,其實笑不出來,她是強裝歡笑。
可沒了這笑,他沒覺得心動減退,他只覺得心疼。
“不是都說清楚了嗎,我又不怪你,我們家也不怪你。再說了,大敵當前,誰都得站出來,要不是你把我……了,我都在第一批隊伍裏了,有什麽害不害的。”
梁笑張張嘴,要說什麽,但下一刻,包間門被人從外敲響,江子遇的聲音傳來:“前輩,你在嗎?”
張謹之放下木銘,溫聲道:“是這裏,進來吧。”
包間門被推開。
江子遇第一眼看到了梁笑,眼皮跳了跳,還是先跟張謹之打招呼,一板一眼地問候:“前輩。”
江子遇是硬着頭皮來的。兩月前張謹之說的扶乩術心法與秘笈太吸引人了,任何一位扶乩術術士都抵擋不了誘惑,這不,反複糾結丢卦後,他鼓起勇氣聯系了張謹之。
當然不是空手來的。
他将自己全身家當都揣上了,臨來前還覺得不夠,連字據借條都帶了,就壓在袖子裏,随時能掏出來。
梁奚死後,梁笑就沒回過驿舍了,見到江子遇覺得奇怪,問:“你來做什麽?”
江子遇小聲回:“有事。”
轉頭面向張謹之,一本正經地先行一個大禮:“前輩。”
巧了,方原與張謹之坐在同一方向,江子遇這一大禮也行到了方原頭上,對其他人,方原可沒那麽好心,當即挑挑眉,心安理得地受了。
張謹之有些訝異,很快就想到了什麽,道:“快起來。”
江子遇臉紅了,但也知道求人珍寶錢財是其次,第一是要态度,于是站得筆直,掏出自己的八寶匣,一樣一樣往外拿靈寶,武器,想到十二巫現在的情況,他格外找人換了許多浮玉的藥材,仙葩,有助身體的補物。
不到一刻,跟前的桌面就堆成了小山,芳香四溢,因為靈力濃郁,一堆藥材上還聚起了小片的白雲,被江子遇一巴掌拍碎了。
東西拿完,江子遇從袖子裏摸出借契,悶頭唰唰地就要簽上自己的姓名,緊張得不行,名字落下時張謹之起身阻止了他。
張謹之朝他搖搖頭。
江子遇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前輩,我想向您求扶乩術術法心得與秘笈,随便什麽都行,我知道東西珍貴,萬金難求,談價值是辱沒它們。可晚輩身無長物,出門匆忙也沒帶很多東西,晚輩可以簽借契。”
“我清楚你的來意,東西我收下,借契不要。”怕這些後輩不懂,張謹之又囑咐:“借契簽了沾因果,因果是扶乩術術士的大忌,日後不要簽。”
江子遇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只是他要求的東西太寶貴了,他必須拿出所有的誠意。
話沒說完,一本灰皮手劄已經遞到了跟前,張謹之眉眼彎彎,溫聲同他說:“我回去做了些批注,你若有不懂的,不要貿然跟進,先來問我。”
江子遇捧着那本手劄,比見了夢中情人還激動,話都說不明白了:“可、可以嗎?”
張謹之朝他颔首:“可以。”
“正好我們還未用飯,要不要坐下來吃點?”
“可、可以嗎?”
方原不客氣地笑了聲:“怎麽回事,兄弟你是結巴嗎?”
梁笑給江子遇拿了碗筷,張謹之耐心地回:“當然可以。”
江子遇還有什麽心思吃飯,筷子夾了幾回,食不知味,方原可算是逮到個老實人了,看着他道:“兄弟你眼睛不挪挪嗎,看起來快要給這手劄供起來上柱香了。”
“……”
江子遇這才第一次正兒八經打量這位真纨绔子弟,雖說梁笑學得很像了,可論嘴毒紮心,還是略遜一籌,難怪事發之後孟合整日在驿舍罵,說難怪這臭小子看上去聽話了不少,沒那麽賤了。
眼看方原眼皮一撩,欠了吧唧的還要說話,梁笑手疾眼快給他夾了塊糕點:“多吃東西少說話。”
嚼下那塊糕點,方原果真不說話了。
噎到了。
小情侶感情好當然是好事,張謹之含笑聽着,也不插話,等兩人都不說了,才問方原:“聽說執法隊在處理梁笑先前的事,好遮掩過去嗎?”
“我都打點過了,沒問題。”
能解決就好,具體如何解決,張謹之并不深問。
梁笑皺眉,要說話,方原先一步喊住了她:“‘事是我做的,等我回去随便執法隊怎麽處置都行,不用替我遮掩’是吧?好了你別說,我聽着頭就疼,出門趕路的傷還沒好呢,你可省省勁,讓我多活兩年吧祖宗。”
……
梁笑沒說話,倒是江子遇很好奇,冷不丁問了句:“執法隊一向守規矩,絕不徇私枉法,也不收賄,你如何說通的?”
方原嗤了聲。
只要足夠有錢,這世上就沒有打不通的人。
恰在此時,他的木銘亮了,他原本往背後墊子上一歪,一副混不吝大爺模樣,見到來人的信息,手驀的摸過去,定睛一看,坐直了。
正是執法隊的“兄弟”,他疏通的關系,所謂的自己人。
辦的是梁笑打暈方原并關起來,任其自生自滅兩個月并偷走須彌衣的案子。
得了指示歸得了指示,該問的還是要問。
那人道:【梁笑這事,你有什麽要說的?】
方原定定神,十指如飛:【梁笑什麽事?我再重申一次兄弟,我們什麽事也沒有!什麽打暈偷竊,我們小兩口子,馬上新婚夫婦,有些玩法是情趣,說得那麽嚴重做什麽,誰再說這事等我回去我挨個收拾。另外我再說一次,須彌衣是我們家給梁笑的聘禮,聘禮懂嗎!】
那邊删删改改,足足有半刻鐘沒說話。
最後蹦出一個:【懂了。】
一息後,有個私人銘文找到方原,說:【我真是服了。你沒救了方原。】
方原一字一句摁下去:【你懂個屁!】
他奮筆疾書的時候,江子遇終于找到機會和梁笑說話,他埋怨:“不回就不回,你回個消息也好啊。大家都擔心你,李行露都暗下找過我,問你的下落,我聽那意思,你要是回來,她會想辦法保你。”
“我是發現了,咱們浮玉幾個總指揮,都是嘴硬心軟。”
看似最好說話最君子的那個除外。
梁笑搖搖頭:“我有事要做,不回了。他們再問,你就說不知道。”
江子遇揚揚眉,問:“這樣不會出事嗎?當年……忤逆門的都……被收回了。”
他說得含糊,懂的都懂。
跟門對着乾,不管是位高權重如十二巫,還是驚才絕豔如蘇聆兮,可都被除籍了。
梁笑冷靜地搖頭:“我覺得不會。它沒有力量了,有力量現在也不該用在我們身上,如果它用了,就不再是門了。”
“說是這樣說。”江子遇問:“萬一呢?”
“那沒辦法。”方原處理完這事,将木銘往桌上一撂,道:“只好我們三一同哭着認錯了。我跟我姐說了,實在不行砸點家底,請人為我們求情。”
“……”
江子遇看看掌中的手劄,想想自己現在是兩袖空空,吃飯都成問題。
哪還求得起情。
有腳步聲停在了包廂門口,張謹之微不可見皺皺眉,又在誰都沒看見的時候舒展開,下一刻敲門聲響起,那把嗓音再熟悉不過。
“是我,蘇聆兮。”女聲清冷沉靜:“能進來嗎,來問點事。”
梁笑與江子遇對視一眼,後者将手劄收回了袖子裏,兩人都站了起來,唯獨方原還跟沒骨頭一樣躺着,梁笑一把将他拉了起來,讓他跟自己站一塊,站好。
“帝師。”
梁笑知道她找到這來,說要問事,找的只會是張謹之,打招呼時就側身讓了條道。
蘇聆兮進門,她是從鎮妖司徑直找過來的,身上套的不是官服,而是銀甲,這身裝扮讓另外幾人下意識神經緊繃起來,以為又有大妖興風作浪,她好像知道三人在想什麽,道:“沒事,和你們沒關系,你們吃着。”
她是來找張謹之的。
既然做這幅裝扮,她沒打算在這久留,情況開門見山就說了:“司內方才來報,探測到大妖出沒在淮南一帶,據分析,基本可以确定是木僮。那日一戰,它應該是和玄雀內部有了分歧,獨自出現,場域用了,還身受重傷,我想帶着兩支隊伍去試試。”
“能殺了最好,不能我就回來,也沒有損失。”
“能幫我算一卦嗎,還是你已經算過了。”蘇聆兮盯着張謹之不放:“卦象如何說,這一趟,我該去嗎?”
張謹之搖搖頭,溫聲溫氣地說:“算不出來。萬事都有危險,我私以為不去最好。”
他控制着神情,堅決不露出一點破綻,然而蘇聆兮下一刻就笑了,她道:“行,我知道了。那麽你覺得,京都要不要留一位突破後的大首領坐鎮?”
就算已經有過好幾次相似的經歷,張謹之現在也還是很想問,她又知道什麽了,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蘇聆兮沒給他時間思索,又問:“要嗎?還是不要?”
沉默了大約有半刻鐘,張謹之實在撐不住,謹慎地開了金口:“應當,沒什麽大的影響。”
“那就是要留。”
張謹之徹底不說話了。
見他臉上難得茫然無措的神情,蘇聆兮沒忍住笑了笑,潇灑轉身時朝他擺擺手:“等我回來,請你來帝師府吃飯,最近府上夥食不錯。”
“诶,聆兮。”張謹之追着上前幾步,在她身後囑咐:“盔甲要戴好,傷藥也得帶,不要硬拼,有不對就立刻回來。”
“要注意安全。”
“聽到了。”蘇聆兮立刻下了酒樓,一勒門口的馬,絕塵而去。
包廂裏,目睹了一切的梁笑握一握雙手,轉身同張謹之說:“我跟帝師一同去吧。一個人太危險了。”
張謹之朝她搖頭,他推開窗子,從窗裏往外看那匹棗紅駿馬上的身影,臉上神色複雜極了,梁笑怔了下,辨認出那是介于釋然與悲憫之間更深更重的東西。
直到徹底看不見身影,他折回桌前,倒了杯涼茶,聲音輕得還沒傳到人的耳朵裏,就先一步在空氣中散去了。
“這一天還是來了。”
=
從鎮妖司走挪轉法陣到淮南,用時一個時辰多點,蘇聆兮只帶了暗遣隊與朱鳳隊,這次是突然行動,她不打算興師動衆,也只是試一試,想着機會難得。
走之前她給葉逐敘發了符篆。
【木僮突現淮南,我帶隊前往,見機行事,一切量力而行,今夜即回。京都需人鎮守,如若妖邪出現,望你替我支撐一二。】
時至今日,蘇聆兮大概将家中那位的性格摸了個七八成準,一般來說,只要不與男子親密接觸,不忽視他,出門給出回家的時間,他不會生氣。
再有就是,他們總有短暫分開的時候。
不是她想,而是事情使然。
或許妖邪誅盡以後……
蘇聆兮意識到自己出神了,她搖搖頭,将符篆纏回手腕上。
淮南産陶土,數十萬燒窯匠人聚集在這,世代以這門手藝為生,最好的陶瓷每年都上貢給朝廷,是備受贊譽的好東西。
除此之外,人間有以土封邪的習俗。
這也導致了古往今來,人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巫蠱相關,人命相關,都往這送,往土裏一埋,說的是恩怨被土一燒就兩清了。
千萬年下來,這片土下不知積攢了多少人命。
木僮就是在這,撷取它們的怨氣出世的。
換句話說,淮南是它的大本營,所以重傷之後,它不滿玄雀的決定,脫離大妖們的隊伍,第一反應也是回到這裏恢複。
可能是傷得太重了,到淮南的當晚,就吃了幾十人。
其中就有鎮妖司派來蹲守的巡查員。
臨死之前,巡查員給司內去了消息。
蘇聆兮這才知道,木僮果然回來了。
正因為她知道木僮的由來,所以當日她不惜拼上自己也要先重創木僮,為的正是今日這個機會。
暗遣隊與朱鳳隊都是蘇聆兮親自挑選的人,心法一轉,數百人呼吸如一體,夜裏趕路形似野獸,無聲無息。
循着手頭已知的消息,蘇聆兮等人摸到了一處廢棄的窯廠,窯廠依水而建,由窯爐與作坊構成,因為破落久了,只能依稀辨認出輪廓。原本就陰森,現在因為盤踞了駭人的東西,更顯得可怖,寒氣四溢,才靠近身體就給出了警示,汗毛倒數。
站在作坊破敗的石門前,蘇聆兮歪歪頭,直視門的深處,往前走了兩步。
冤家路窄,妖邪這種報複心極強的東西,應該不需要她刻意挑釁放狠話了。
這念頭才閃過一瞬,身前矗立的作坊就在夜色中扭動起來,猛的直起身體,像個雙耳缺口瓷瓶,猛的朝她撞來,黑森森的瓶口宛如血盆巨嘴,要将所有人吞進肚裏。
“你還敢來!”
就算是被關在妖櫃裏那一千年,木僮都沒這麽痛苦過。它的妖源實打實受到了重創,可恨仇人就在眼前,玄雀有着足以掀翻天地的戰力,不替它報仇就算了,還威脅它令它撤退。
最為關鍵的是,木僮當真怕玄雀覺得自己戰力大損,留着無用,還不如填補它的肚腹,提心吊膽地在京都住了幾日,實在受不了,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療養。
但再如何。
它都是排名前五的大妖邪,怕門怕陣法,難道會怕一個人族帝師嗎。
它正愁一腔恨意無處發洩。
腥風襲來,蘇聆兮沉下心來,與兩支隊伍共鳴,這套心法是她搗鼓出來的,可對她也最苛刻。而今她非人非巫,用多了透支身體,耗自己的壽數,副作用肉眼可見。
真到用時,也管不了那麽多。
轉瞬間,一人一妖對撞數十次,兩方都奔着要對面的命去,原本岌岌可危的作坊與窯爐徹底倒下了,塵煙四起。他們動作越來越快,視線中只剩殘影。
蘇聆兮心中激動,眼眸越來越亮。
原本只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态來,可交過手後她确認,可以殺死木僮。
就在今夜。
真是個大驚喜。
一次過招,蘇聆兮左臂被木僮挨到,護臂洞穿,當即現了血,小腿也被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
她稍稍一動,感覺約莫是骨頭斷了。
捏出三顆丹藥止血,她沒耽擱,即刻又壓了上去。
倏然一陣破風聲從後方傳出,蘇聆兮眸光一凝,側身避開,看見了一身黑衣夜行而來的李行露。
李行露顯然也沒想到會看到她,眼裏流出驚訝之色,蘇聆兮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笑了,沖她側首:“一起?”
回答她的是一只沖上來的巨型豹影,爪如天上的彎月,揮出時曳着銀光,十輪彎月一同斬下,抓得木僮叫出聲來。
原本兩支隊伍就能解決的,有了李行露的加入,更沒有意外,木僮逃都無路可逃,在一刻鐘後被扼住喉嚨,蘇聆兮在那日連星陣給的舊傷下補了一道,而李行露直接上手,拆掉了它背後的關竅,摔碎了它的真身。
一只灰撲撲的陶俑四分五裂,泥丸做成的眼睛分散在兩邊,不甘而怨毒地瞪着兩人。
殺死木僮後,李行露沒有即刻離開,她分出眼神給了蘇聆兮。
蘇聆兮這時候才顧得上處理傷口,一些小的擦傷沒管,只是左手手腕以上傷得嚴重,血半乾了與衣裳沾在一起,她眼也不眨将布料揭了下來,自己去摸裏面的骨頭,隊伍裏有人拿出小刀,燃火消毒,為她處理。
這時候,她才露出忍耐的神色。
很不一樣。
和從前的蘇聆兮,太不一樣了。之前那個戰無不勝,每一場打鬥,比試,無論對手是誰,強大與否,她都松弛極了,贏得也輕松極了。現在這個,每一場戰鬥都要盡全力,受重傷,想盡辦法。
“你怎麽會來?”
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打量,在簡單處理過後,蘇聆兮問李行露。
李行露言簡意赅:“想殺它,一直在追。”
蘇聆兮覺得李行露很有意思。
剛知道十二巫是因為貪圖天源而壞大事時,她對張謹之的厭惡不加掩飾,動手毫不手軟,可接連看着梁奚,易阗等人死在眼前,上回她眼看着張謹之跟她上了挪轉法陣,沒再喊打喊殺。
剛見到暗遣隊與朱鳳隊時,李行露怒不可遏,恨不得殺了她,可幾場戰鬥下來,态度好像也軟和不少。
直到現在蘇聆兮也不知道自己和她到底是不是死對頭,有什麽樣的過節。
但這不妨礙她認可指揮使的實力,欣賞她的執行力。
蘇聆兮眼眸動了動,聳聳肩:“我還以為驿舍一心撲在尋找天誅之事上,無暇顧及其他。”
“大首領将驿舍隊伍整編操練得服服帖帖,一日下來癱在地上連飯也吃不下,能分心找天誅的有幾個。”
李行露收起自己手中的術法,話中未必沒有冷嘲熱諷的意思,可聲音冷冷淡淡,攻擊力與她的術法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蘇聆兮聽了當沒聽到。
誅妖就誅妖,她确實不希望大家的注意力在這時候被帶歪,跑去找天誅,惹得一團亂。事到如今,她也不指望門留什麽大招了,只要它安安靜靜,不出來搗亂就好。
李行露拍碎手上的尖刺,轉身離開,走了幾步,想到什麽似的,腳步停下來。
“我們用術法找到了一些東西,有關大妖的,你若是有興趣,明天上午到驿舍來。”
“一個人來。”
“好。”回去的挪轉法陣也開了,蘇聆兮站到光暈中間,低頭将手腕上的繃帶纏緊:“我會去的。”
挪轉陣法到司內是亥時二刻,秋雨敲打窗棂,蘇聆兮回自己值房随意沖了沖身上的血腥味,一刻沒多留,就回了帝師府。
木僮死的那會,京都上空來了好幾只妖邪,驚滅劍自帝師府直沖而上,殺意狂亂,戾氣震碎了雲霄,甚至超越了妖邪。對峙了一會,妖邪收到玄雀的命令,暗中退卻了。
葉逐敘站在寝屋窗棂前,窗口大開,秋風卷得桌上書卷翻起了邊,嘩嘩作響,雨點落到他的手背上,将冷白的皮膚洗得如釉般,依稀可見手背上青筋交錯。
劍傀哭喪着臉,舉着雙手蹲在角落。
它這段時日過得滋潤極了,葉逐敘壓根懶得管它,壓抑多年的天性一經釋放,它在整座京城橫着走。今日去驿舍找孟合的傀儡做朋友,做朋友的同時研究人家的微笑唇,回來後逮着葉逐敘心情不錯的時候撒潑打滾也要同款,明日将蘇聆兮的蠍子園蛇園當後花園逛,一屁股坐死兩條蛇,五只蜈蚣,與前來取毒的溪柳無辜對視。
因為一些原因,蘇聆兮對它的惡劣行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時還會找借口為它開脫。
生活美好極了。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今夜鬼混回來。
動了動指尖,葉逐敘偏頭掃了眼濕透的符篆,自蘇聆兮和他發消息到現在,三個時辰整了。
這麽一個下雨天,叫人不由想到十四年前,蘇聆兮也是這樣在木銘上信口一說,要做件大事,過幾日回來。
她是一葉舟,酷愛在驚濤駭浪中航行,愛冒險,愛刺激,對一切沒挑戰過的事懷有熱忱,心飄在天空與海洋裏。
葉逐敘早就知道。
從前他尊重她,理解她,呵護她,深愛她,從未想過關住她。
可無人知道——
啪嗒!
長靴踏過石子路,腳步停在門前,而後是雨傘收攏靠放在檐下的聲音,葉逐敘陰暗的思緒被打斷,睫毛抖動。
蘇聆兮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進來就看到一人一傀,和濕到能在紙張上積出小水窪的黃梨木桌。
她微怔,面色如常地走過去,先将窗關上,插上銷子,同時道:“路途比想象得遠了些,回來得晚了,吃飯了嗎?”她一只手拽一個大的,一只小的,失笑:“別在窗口淋雨了,京都秋雨邪門,小心着涼。”
劍傀朝她擠眉弄眼又努嘴。
蘇聆兮看了看,将它往門口輕輕一推:“叫仆婦為你準備了吃的,再晚不新鮮了。去看看喜不喜歡。”
成為傀儡後,唯一能吃出滋味的是木頭,各種鮮嫩的,珍稀的木芯。
劍傀如蒙大赦,放下舉得發僵的雙鳍,一溜煙跑了,出去後不忘折回來将門關嚴實。
屋裏一時只剩下他們兩。
蘇聆兮望着葉逐敘濕透的肩頭,說:“回來路上我聽說了,妖邪在京都露了面,驚滅出鞘鎮住了,這邊多虧了你。”
“只是我突然行動,沒與你商量,讓你擔心,生氣了?”
“我有什麽身份讓你事事與我提前商議,我……”葉逐敘空瞑的眼珠轉動一圈,譏嘲微妙的笑才挂上來就倏的凝滞住了,他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冰涼刺骨的手指同時摸到女子疼到不自然輕顫的手臂。
他說:“受傷了。”
是陳述句。
“輕傷。被木僮真身碰到了。”
蘇聆兮有些擔心他,他的反應比想象的要大。
葉逐敘喉嚨輕輕動了下,問:“傷了哪裏。”
“手臂,還有小腿。都處理過了,沒事的。”
“我看看。”他的目光一時間利得叫人心驚,将她從頭打量到腳,重複:“我要看。”
蘇聆兮沉默地挽起了袖子,下一刻被他抱了起來,一路到榻上,床帷被一縷劍氣挑下,落下一層薄紗。
葉逐敘将她端放到柔軟被衾的中間,默不作聲解她的外裳。裏衣連着左臂那段被剪下,換成了繃帶,雖然包紮過了上了藥粉,但回來的路上淋了些雨,或許又扯到了,蘇聆兮沒有太大的感覺,是直到傷口出現在眼前,才發現它又在流血。
他将繃帶解下,丢到床下,又取來珍寶匣裏的瓷瓶與藥粉,用洗淨的指腹重新上藥。
蘇聆兮沒覺得多痛,只是覺得涼,十分的涼,又十分的癢,她忍不住躲,下一刻被牢牢扣住了肩膀,不得動彈。
他的呼吸聲變得更輕。
某一刻床榻上接近于死寂。
蘇聆兮看不到他的表情,這讓她心中生出一點脫離控制的不安。
另一只手撩開她的衣擺,一截手指探上小腿,小腿的傷蘇聆兮在值房沐浴時看過,發現沒有傷筋動骨,就沒怎麽放在心上,現在卻感覺到了肌肉輕輕的戰栗。
透明的藥液覆上去,葉逐敘半跪在她身後,為她纏上繃帶。
“你又受傷了。”
葉逐敘帶着她的胳膊,從後環着她,解下裏衣,蘇聆兮一驚,眼睛睜圓了,差點咬到舌頭。雖然不是頭一次赤誠相見了,但這樣看傷,還是讓人覺得怪別扭的。
透明的劍線柔和又不容抗拒地束縛了她。
它們堆在被子與兩人的衣料上,根根繃直,以葉逐敘的手指為支點,将兩人纏在一起,有種要将他們裹成繭子沉眠的瘋勁。
借着一點幽光,葉逐敘凝視她的身體。
她皮膚白而細膩,從前當混世魔王時恨不得上天入地,好似是由鋼筋鐵骨鑄起來的,什麽都敢乾,其實不受力,一點磕碰就會青紫,只是不喊痛是真的,只要不是要命的傷,問什麽都是過幾天就好了。
從前好歹還有點香術。
能保護好自己,小磕碰不斷,但大傷受得少,恢複後用點香術一消除,什麽青紫印子即刻沒了。
饒是如此,葉逐敘待她也一向小心。
旁人眼中的小魔王糙得很,可葉逐敘看得無比金貴。
也是到了人間,到了現在,他才知道,一些傷疤會久久地留在蘇聆兮身上,就算用了最好的傷藥,也好得比別人慢。每次與妖打一場,他回來看,總會看到不少新增的傷痕。
那些傷痕像一根根尖刺,紮進讓葉逐敘感到最疼痛的地方。
蘇聆兮掙動了下,試圖說理:“與妖邪打鬥,哪有不受傷的。”
多少人性命都付出了,死無全屍。
受傷在所難免,除非一直躲在後方看別人沖鋒陷陣。
“為什麽不等我一同去。你知道,我會第一時間看符篆,驿舍随時可以丢下,那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從驿舍到鎮妖司,一刻都不要。”
葉逐敘貼得近,這時候才有一點熱氣撫過皮膚,他手指停在蘇聆兮肩胛骨後,那裏有個洞穿傷疤,愈合後也有點凸痕,看得出有箭矢射中那那裏,葉逐敘被這裏的溫度燙到了,不自覺用了些勁。很快,他又發現藏在她右臂肘內的陳年舊傷,感覺是燒傷所致。
那麽多。
這裏一點,那裏一點。
他數不盡,盯久了,只覺得眼前眩暈,心悸難止。
“我都這樣做了,還不夠體貼麽。”
“我實在不知道,要怎樣讓你乖一點。”
葉逐敘從後貼貼她的臉頰,站在睫毛上的雨水蹭得她臉上潮乎乎,聲音缱绻,宛若情人間的呢喃低語:“……我時常想,要不要想個辦法将你擄走,就此過我們的世界。沒有帝師,沒有大首領,蒼天浩劫,人妖之戰關我們什麽事,今日能活就活,哪天世界毀了就死,無非一死罷了——至少死時,只你與我。”
想到這種可能,他甚至激動到指尖發抖。
“我想過的,很多次。”葉逐敘坦然極了,又不由得去觀察她的神情:“用我自己,用術法,不行就用迷香,用劍線,用鎖鏈,将你鎖住,哪也去不了,只能陪着我。”
蘇聆兮意識到。
可能是真刺激到他了。
可是怎麽會……反應這麽大,按理說不應該。
“可我不喜歡。”她稍稍側一點頭,與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對視,問:“我不喜歡,你會這麽做嗎。”
葉逐敘冷冷彎起眼睛:“別這樣看我。聆兮,我從前就是太在意你喜不喜歡了,所以被騙得團團轉,你瞧,我最後是什麽下場。”
提起從前,蘇聆兮總是心虛中間夾着心疼。
她不說話了,好似有些氣悶,又沒理可講,模樣很是鮮活可愛。
葉逐敘便輕輕地揭過了這個話題,視線依舊在她身上流連,直到确認沒有任何一絲遺漏了,他才又道:“不止小腿與左臂,肋下,還有這裏,這裏,都受了傷,積了大片淤血。”
蘇聆兮是真覺得沒什麽,她說:“幾天就消了。”
良久,葉逐敘轉到前邊來,與她面對面跪坐,又抵着她的下颚,叫她看着自己。
蘇聆兮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雙腮上湧出了血色,深濃的睫毛發抖,額頭上遍布汗水,兩條手臂也在細細地顫,簡直像溺水後又發了高熱一樣。
此景此景,任誰也想不到,他才是欺負人的那個。
蘇聆兮擔憂的話尚在唇邊,便被他俯身吞掉了,像是中了毒的人求唯一一味解藥,他在她齒間碾轉出聲:“我好難過,好難受。我們做到最後,就現在,好麽。”
“……?”
???
葉逐敘愛哼哼,愛撒嬌,有時候不是沒有誇大的成分,可蘇聆兮從沒懷疑過,他說難受,說疼,一定是在忍受難以想象的沖擊與疼痛。如他細數她的傷疤一樣,他手臂上的每條劃痕,她都逐一地摸過。
除了她,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緩解。
她倒是一點不反感與他親熱,可這個時機,這場不太妙的對話。
都好像并不那麽适合。
葉逐敘再次碰碰她的手臂,蜻蜓點水般的,他舔吻她的雙唇,霸占呼吸,撥弄身體的每一處,知道她愛什麽,引着她沒受傷的那只手穿過衣物,放到自己的腰腹上。
蘇聆兮意志瓦解的速度快到自己不敢相信。
……
葉逐敘永遠記得蘇聆兮離開的第八年,那一年,她第二次回到浮玉,為人皇求藥,他們那次還是見了面,可她的冷淡,她與周自恒之間的流言讓他痛不欲生,晝夜難安。
他沒辦法不感到害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正派的路子行不通,就用旁門左道,只要能将消息送到蘇聆兮手裏,怎樣都行。該說老天開眼,還是命運弄人,終于有一次,葉逐敘成功了,一封密信出了浮玉,轉到了蘇聆兮手中。
信上句句真心,字字泣血,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來一并奉上,好叫她相信。
因為怕情意與記憶被時間消磨得不剩多少,葉逐敘開始反複強調自己的作用,他說你知道的,聆兮,我很有用,我有辦法,不會讓你失去所有的。
讓我到你身邊去吧。
或者給我一句情話吧,我能再支撐許久。
這就是葉逐敘求的全部。
長到二十多歲,他素來桀骜難馴,骨子裏比誰都驕傲,哪怕是命懸一線被人追殺,也從沒低過頭求過人,而那一次,他萬般懇求,尊嚴,臉面,什麽都不再重要。
得來了蘇聆兮的絕情回信。
你我情斷,風月難償。
從今往後,勿複相思。各奔前程。
……
短短幾句,成為葉逐敘之後數年揮之不去的夢魇。
這封回信幾乎要了他的命,蘇聆兮竟如此狠心絕情,說招惹就招惹,說情斷就情斷,一句風月難償,以為能算了?
不。
絕不。
想都別想,死都別想。
就在那封信之後,所有人感覺到,葉逐敘變了。他潛心修習,嶄露頭角,他君子做派,冰清玉潔,不再空守着那間根本不會有奇跡出現的院子,他頻繁出入秘境,挑戰極限。
他在心裏思量着一個個缜密的計劃,并付諸行動。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走出來了。
只有葉逐敘自己知道,他是徹底被困死了。
再也走不出來了。
第二年,葉逐敘取出了驚滅。
同年,他舉劍殺掉了蘇聆兮與他一起養的小魚。
那條蠢魚,身體比從前不知小了多少,倒是聰明,知道打不過別人了,轉頭就跑,搶不到吃的了,就巴巴地等着他來喂東西,用頭拱他,撒嬌本領更勝從前。
它從海中霸主,變成了一條小小魚。
這也意味着,蘇聆兮留在它體內的本源剩得不多了。
葉逐敘那天喂它吃了不少東西,喂得它肚皮溜圓,又請好了傀術師,備好了上好的沉鐵仙金,舉劍時心如鐵石,卻也迅如雷電,沒叫這條蠢魚受半點苦痛。
這些劍傀都忘了,只永遠記得自己被他狠心殺害,此後見了他就躲。
從小魚身體裏取出的那團本源,葉逐敘面不改色吞進了自己身體,當然這并不夠。
所以第二年,他與人做了交易,請人以出神入化的神通碎了自己的靈體,從靈體中找出了半副心竅。
葉逐敘身世苛刻,遇到蘇聆兮時,只剩一半心竅,在一起的第二年,蘇聆兮無意間知道了這事。
她氣得跳腳,整個人都要爆炸,點香術差點殺穿了那些人的老巢,他早已釋懷,她卻一直耿耿于懷,好幾次他半夜起來,看到蘇聆兮環抱雙膝,看着他紅了眼圈,簡直比他還疼。
其實真沒什麽。
葉逐敘已經有蘇聆兮了,所以不會感到痛苦,她的愛是世上最好的傷藥。
可世上最神奇的點香術,世上最愛他的蘇聆兮,當真讓他不再痛了。
李行露因為什麽事記恨上了蘇聆兮,難以釋懷,葉逐敘知道。
其實不怪蘇聆兮。
她真沒有不尊重李行露這個對手,或者說,那段時間,她的心思壓根不在什麽比試上。
蘇聆兮不知從什麽地方知道了點香術的禁忌術,她瞞過所有人,包括葉逐敘,分出自己接近一半的本源做成心竅,放進了葉逐敘的身體裏。
她因此受創虛弱,那場比試輸給了李行露。
尤記得那天醒來,蘇聆兮臉唇皆白,發絲散亂,伏在他胸膛上聽動靜,臉色不好,但心情很好,她聽了又聽,滿臉驚奇而有成就感地彎唇:“聽見了嗎,我在這裏。我在這裏,你以後都不會再痛了。”
真的不會再痛了嗎。
蘇聆兮離開的第十年,葉逐敘疼得死去活來,蘇聆兮給他的心竅,被他生生剜出。
門叫她記憶全無,修為全無,葉逐敘恨她恨得要命,卻不知出于什麽心理,搜集着他所能搜集到的一切本源,妥善地封存進了身體裏。
他長出了執妄,沒有第一時間祛除,甚至親自催着它長大,污濁的氣息能隔絕外人與門探究的視線,保護他身體裏的秘密不被發現。
那段時間應該是難捱的,痛苦的,可每每回想起來,葉逐敘并不記得自己的慘狀,反反複複記起的,都是他的報複計劃。蘇聆兮想擺脫他,他偏要出現,糾纏,不愛了,那就恨他,最好兩人同歸于盡。
他不想活了。
撐着他的,就是這道執念罷了。
葉逐敘處心積慮,成為了拂光塔的大首領,處境與門休戚相關,沒誰會覺得他會自毀前程,而他一日一日,利用職務之便,埋暗線,用邪術,握着門的弱點,來了人間。
出門後,他融了那對有着蘇聆兮本源的鈴铛。
那是他們最初的定情信物。
等他殺了蘇聆兮的情人們,殺了周自恒,等他與蘇聆兮生死決戰,将致命一擊送進彼此身體裏,他會引動這些東西,讓門陷入大衰弱期,而他死後,心門破開,本源會流進它們真正的主人的身體裏。
到時,點香術回歸,蘇聆兮是要留在人間,還是回到浮玉。
都随她。
随她。
……
某一刻,葉逐敘倏的攢緊了她的手,仰頸閉目,神色迷離,他将蘇聆兮抱起來,抱到腿上,兩人的臉一樣的燙。
身體很舒服,他們永遠那樣的契合,可頭腦很混亂,太多的極端的情緒碰撞撕扯,葉逐敘不得不做些別的事緩緩,守住岌岌可危的神智。他将懷裏的人往上提了提,看她小腿繃直,從喉嚨裏低低抽了口氣,這時候,他同她說話。
“你衣裳上有伏殺術的味道。見到李行露了?”
葉逐敘又掌着她的腰腹讓她咽下,起伏逐漸變得順暢,親親她亂顫的眼睛:“她為難你沒有?”
“沒。”不回答,他就慢條斯理地亂來,蘇聆兮腦子裏在打架,不得不分出心神回答:“如果不是她來,我們可能回得要更晚。”
傷口也或許不止這些。
蘇聆兮如實說:“她很厲害。”
原本就很厲害,突破了更厲害。
“是麽。”葉逐敘不置可否,眼睛有些失焦,一邊揉着她,一邊又樂衷在她身上制造各種痕跡,聲音勾人:“淨月城一戰後,他們都說,我與李行露是當世第一,巫族天驕。”
蘇聆兮知道,她挺為葉逐敘感到開心:“……本來就是,名副其實。”
葉逐敘眼珠烏黑,霎時一定。
他掂着懷裏的人。明明這個才是。
“從前你是最厲害的那個,誰都得往邊站。”
她的身體濕熱,總是纏他纏得很緊,葉逐敘低頭看,不由深吸一口氣。
“從前是從前……”每回這樣,蘇聆兮聲音會變,帶點鼻音,她抓着他的衣袖,無意識揉得一團亂,實在不懂他是什麽癖好,非得在這時候說這些,“我都忘記了。”
“是啊。”葉逐敘笑了聲,動作突然肆無忌憚地兇了起來,黏膩的水聲裏夾雜着他的自語呢喃:“你都忘記了。”
所有人都忘記了。
可葉逐敘記得。
蘇聆兮的所有榮耀,她贏下的每一場比試,她奪下的每一份排名,世人如何誇贊她,如何評價她。她才是不世出的奇才,真正的天之驕子,她才是真的所向披靡,縱橫無敵。
她的眼淚,她的憤怒失落,她每一件心事。
葉逐敘全部記得,一件不忘。
所以夠了。
夠了!
什麽當世第一人,什麽曠世奇才,得到這些頭銜,葉逐敘一點都不開心,完全無法認同,那群人人雲亦雲,說的都是狗屁。
不想再聽到提起蘇聆兮時別人的嘆息了,不想看她一場小小戰役都要打得驚心動魄,絞盡腦汁了,不想蘇聆兮動不動再受傷了。
葉逐敘眼神裏的情緒濃烈噬人,他喘息着,急切地尋到蘇聆兮的雙唇,啃咬着與她交換唾液,他又恨,又覺得失措,失控,所以只好一句句地放着狠話:“我不原諒你,聆兮,你要和我分開,你丢下了我,無論因為什麽,我不原諒你。”
說罷,他重重一閉眼。
汗液從睫毛上滴落,墜在她眉心,溫熱的一滴,濺得蘇聆兮張唇失神。
葉逐敘原本想,他一定要與蘇聆兮同歸于盡,做不了她的愛人,就做她最恨的人。而在今日之前,他的打算是,他算上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死亡,讓蘇聆兮深深愧疚,憐惜,一輩子不能忘。
現在看,都做不到了。
葉逐敘手指拂過蘇聆兮身上的新舊傷痕,想,很快就不會疼了。
他也實在不願意看到她再受傷了;不想看到無數人說她,指責她,而她一聲不吭,默默忍受了;不願曾經被她壓得光芒黯淡的對手以武器指她,而只能靠他在中間撐腰了。
當日蘇聆兮問他,奚弱她,嘲笑她,看她自食其果,會覺得開懷嗎,會覺得大仇得報,心中好過嗎。
葉逐敘沒有回答。
可這世上,沒有人看到自己的愛人落魄,是會覺得開懷的。
攀上極致愉悅的瞬間,葉逐敘破開心門,一顆圓白的珠子從胸膛處浮出,珠子甫一出現,蘇聆兮就感覺到了靈魂深處的渴望,她幾乎僵在原地不能動彈了,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顆珠子朝自己飄來,毫無排斥地融入自己的身體。
嗡!
蘇聆兮身體狠狠一顫。
與之相反的,是葉逐敘伏于床邊,吐出一口鮮血,她顧不上其他,撲過去喃喃:“你做什麽了?這是什麽……你——”
蘇聆兮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她立刻就感受到了。
那是自己的東西。
失而複得,最珍貴的本源之力。
可是怎麽——這怎麽可能。
跌坐在床上,手邊碰到了黏濕的液體,這是他們放縱享樂時流下的,一切都混亂,癫狂極了,而在這混亂失序中,蘇聆兮感覺到乾涸的本源重新充盈起來,她的修為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往上攀升。
一境到九境,小成到大成,還在往上升,沒有止歇的勢頭。
葉逐敘混不在意拭去嘴邊血跡,将她伸來的手死死握緊,笑了:“如果你有想過回來,點香術就不會落下,厚積薄發,你現在——”
他目光格外明亮,裏頭的光彩勝過任何時候:“浮玉是不是約了你明天去驿舍?去麽。我想要你告訴所有人,誰才是真正的當世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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