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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吾為吾敵斂屍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第 99 章:吾為吾敵斂屍骨。




虎跳亭是建在山澗之中的涼亭,乃前朝一王爺為聽琴悟道所建,此處山勢地形特別,越往裏越狹窄,到最裏頭只剩一道翹出的石臺,懸在絕崖之間,好似一人要縱身而下。而每到冬天狂風驟起,此地風聲如虎嘯,由此得名。




蘇聆兮不是第一次來這,她喜歡站在石臺上看看,有時候好像能看到特別遠的地方。




虎嘯卻是第一次聽到。




嘯聲接連不斷,氣勁雄渾,悠長不絕。




一聲一聲,催人斷腸。




來這的人多,有數百之衆,還陸陸續續有人趕到,一起陷入難過而壓抑的寂靜中。




蘇聆兮動着睫毛,用衣袖擦着手裏的石鏡子,擦得一絲血漬與塵土都不見,才蜷着手指,将它小心送進袖子裏,都送進去了,覺得不好,怕掉,又摸出來,放進甲衣後放護心鏡的夾層裏。




從頭到尾,她的表情沒有變過,跟在大殿上上朝一樣冷肅莊重,唯有貼着她的葉逐敘知道,她後脊洩力,還有些微的抖顫,借他的力量撐着。也只有他知道,她這樣并不全因為傷心,還有憤怒,她像炸了毛要反擊卻找不到發洩口的貓,像一顆要點燃天地卻遲遲不落地的大火球。




本來就是不能能受氣吃虧的性格。





真是要憋壞了。




他偏頭咳嗽一聲,蘇聆兮眼珠在手上牛皮紙上停頓不知多久,被這聲咳嗽驚醒,追望過去,眼睛黑沉沉水漉漉的,呆呆問:“你好不好?”




葉逐敘抓住她伸來的指頭,安撫而親昵地摩挲:“我好。你不是及時出現,英雄救美了麽。”




如夢初醒般,蘇聆兮重新來了力氣,理智也從熊熊怒火,泠泠深水中剝離出來,她将香點燃,圍着葉逐敘環繞一整圈,叫他盤腿斂眉如香霧中的神仙人物,她道:“等我一會,我們很快回家休息。”




她從碎石子堆裏爬起來,四下環顧,要為西樵收拾,帶她回去。




西樵在俞青山身側安然躺着,底下是山裏冬季柔軟的乾草與枯葉,俞青山擡眸,樣子潦倒,聲音卻無變化:“要帶她回去了嗎?我來吧。”




蘇聆兮不明他與西樵之間的糾葛,但也看出實情跟最先傳的版本不一樣,他沒有壞心。她搖搖頭,指頭一動,柑橘香環繞山澗,香氣聚攏,化作若有若現的雲蝶,蝶翼生輝,銜着西樵振翅飛入洞開的虛空中。




大家回到鎮妖司的廣場前。




溪柳聽聞消息後,吩咐人将兩口冰棺擡了出來。




張謹之沒什麽東西可入棺的,蘇聆兮也不認為他死了,在空間亂流裏受折磨也好,永無醒來之日也罷,什麽場域力量吹得天花亂墜她都不信,只要人的一口氣沒落,那就是活着,就有醒來的希望。




反正點香術術士永遠不會缺乏相信奇跡,創造奇跡的力量。




她還會等他來家中做客,吃飯。




還會等他夫人的茶,看他日日誇,年年念,究竟是有多好,她其實好奇很久了,倒要看看是什麽神仙味道。




蘇聆兮望向西樵,她面色安寧,唇邊往上翹一翹,好像在笑。她知道她見了什麽,為什麽而笑,別開眼盯着鎮妖司放在廣場四角的巨大銅水缸看了一會,她握握拳,鼓足勇氣上前。




還跟從前一樣。




西樵出門在外,無親友,無羁絆,無人斂屍,所以她來。




蝴蝶還在,從銜着改為托着,西樵躺在半人高的蝶翅上。




有人比她先一步動作,是俞青山,他在這時走了出來,他隊伍裏有位朋友拉了他一下,提醒:“青山,你做什麽?你與西樵不相識。”




甚至還是很長一段時間的仇敵,競争對手。




不相識,無因果,自然也就無法牽系靈魂,引她歸家,反而要承擔因果,對兩人不好。




不是盲目感動,沖動行事的時候。




不是的。




望着那張恬靜安然的臉,俞青山垂眸,兀自否認。




他與西樵是認識的。




他追逐她,關注她,很多很多年了。




浮玉水域星羅密布,将陸地分割成許多塊,有的地方水陸皆通,繁榮發達至極,有的地方卻暗流密布,貧窮落後,通行都困難。俞青山就生在一個地名才被錄入浮玉管轄區的小地方,當吃飽都能奢望的時候,學習就成了異想天開的事。




六歲之前,他的家鄉是沒有書行的,一個小學堂裝了鎮上所有的學生,讓小孩們勉強識字而已。八歲的時候,才建了第一個書行,書行掌櫃後面與俞青山的堂姐成了婚,成了他的堂姐夫,親戚的情分給了個便利——借書看書不要錢。




他一門心地紮了進去,費寝忘食。姐姐姐夫也不笑他不跟別的小孩嬉戲玩耍——他自小有些口吃,說話慢點,不利索,一到說話時就跟木頭一樣愣愣地站着被人指點笑話,與其這樣,不如多看些書。




十一歲,俞青山才在書裏和姐夫的嘴裏慢慢了解到外面的世界,以及術法的種類用途。




他這個年齡,條件好的都擇好了書院,小有本領了。




但俞青山才首次接觸到封術。




他第一次跟着堂姐夫出鎮上,到隔壁水域的縣城裏,姐夫在周邊一塊都有書行,賺錢的就開得大些,像開在他們鎮上的,就很小,只擺了四五層書架。姐夫會不時更換書目,淘些當下火熱的話本進來保證收入,每月有段時間往外跑,因為俞青山聽話,勤快,倒是樂意帶他出門見世面。




那日他為姐夫打掃鎮上書行,撣子細致地拂下塵灰,店裏突然進來一個人,人還沒進來,大笑聲先傳了進來。




“哈哈哈一年多沒來,聽說老楊你都成婚了?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終于有人肯要你這窮酸家夥了。”




聽到聲音,整理書籍的姐夫掀開竹簾出來,擦擦手上的灰和門口的男子來了個熊抱:“想給你寄請柬,可不知你去哪方發財了,只好作罷,我想你這德行,搞不好哪天自己就蹦出來了。看,我想的沒錯吧。”




“一點沒錯。”彪形壯漢上身系一條水獸皮,露出的肌膚精壯黝黑,陽光下宛如潑了層油,“我不愛那等熱鬧的場合,你我的交情不差頓婚宴,有時間了去你與嫂子家中吃回來就是。不過嘛,形式能省,心意不能。”




“這不,我來補上。”




接下來他們說了什麽,俞青山一概沒有聽到,他完全被男人的動作吸引了。男人手裏提着個木匣子,将匣子扭開,裏面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碧綠石頭,他将掌心一劃,鮮血流進石頭裏,石子裏的東西眨眼間變大,變作一顆青翠的棗樹,上面挂着青青的果,左搖右晃地擺動,直到快要撐破屋頂才停下。




男人将傷口摁住,說:“一年前在水境找到的,運氣好,馴服了能看看門。你将它往你這書行前一放,原形有百米長,保管沒人敢放肆,果子也能吃,生津解渴,長力氣。”




那日男人将大樹放在屋裏,屋外,都展示了一遍,吸引來街上一群人觀望驚嘆。最後他将十幾塊封字印交給俞青山姐夫,用它們即可将蒼天巨木收放自如。




人走之後,姐夫告訴看傻了眼的俞青山,來人是封術術士,用的正是封術。




封術。




那一天,俞青山似乎窺見了天地。




人總是會将自己所見第一樣神奇的事物記得極深,且飽含熱情,也正是這一日開始,俞青山結下了與封術不解的緣分。只是窮人學術法太奢侈了,家中将錢數了又數,湊了又湊,不夠送他去學術法的書院,只夠給他買來幾本入門級的封術指導,初階秘笈。




他如饑似渴,看了又看。




而入門之後,才是最難的時段,因為需要老師乾預,引導,排疑解惑。




熱門的術法倒是還有辦法想,畢竟學的人多,流出來的東西也多,可封術只是術法中并不起眼的一支,越是稀少的越是昂貴,但凡有些名聲,到了五境的封術術士的講課,術式,所創秘笈,皆是萬金難求,不是俞青山該奢望的。




他依舊在姐夫殿裏幫工,當書童,搬運護送書籍,收集傳信筒,到了年輕個子蹿得飛快,但依舊是不說話,因為不說話,結巴更嚴重,風吹日曬日日忙活,長了一身肌肉,人曬得黝黑。久而久之大家不叫他名字,就叫他啞巴,他姐姐姐夫每每聽了,總要舉着掃帚撲出來一截路,大罵有人生沒人教的小兔崽子。




如果沒有奇跡。俞青山的一生也就會這樣下去,和鎮子裏其他人一樣,早早的成婚,生子,養家,當一輩子無名無姓的“啞巴”。




奇跡發生在一個最冷的冬天。




在姐夫鎮上的小小書行裏,他翻看新進的一本書,這本書只有巴掌大,手寫的,上著“雪人”二字。字跡淩厲,但不潦草,每個字都很清楚,俞青山原本只是照例檢查——每本新到的書書行的人都要先看一遍,如果有不被允許的“禁書”被執法隊查到了,書行都要受牽連歇業整頓。




可這一看,就是三個時辰整,從正午到傍晚,他什麽也沒做成,雞毛撣子還在書架上,灰塵沒撣,地沒掃,其他書全沒看,他如癡如醉,根本忘了時間。直到将這本小書合上,他的心還在急促跳動,臉部充血脹紅但因為膚色黑看不出,手腳都不利索。




他覺得難以置信,難以置信的程度無異于快要渴死的人喝到了瓊漿玉液,快要餓死的人擁有了宮廷盛宴美味佳肴。




這比那些五六境封術大師的理論好得太多太多了。




是哪位大師閑來無事做善事了麽。




俞青山如獲至寶,将那本小書緊緊抱在懷中。晚間吃飯時問姐夫能否帶回去看看,姐夫大手一揮說你想要拿去看就行,不過得還回來,倒不是為別的,是因本書的主人是自掏腰包,講明了要将書長期放在書行供人觀閱。




晚飯他吃得心不在焉,破天荒開口問起書的主人。




姐夫抿了口酒,說雪人在外邊大城池火了好一陣了,不知道為什麽非要乾樁賠本生意,怕是哪位不缺錢的人物有了封術上的新發現急于得到認可吧,有封術術士看過,覺得沒有可取之處,雪人天賦不在此處。不過書行沒有有錢不賺的道理,至多是提醒來借閱的人仔細甄別,不要全信。




雪人小書的高明之處就在這了,有天賦的人才看得懂,天賦不夠的人不理解,只會覺得一通亂講,牛頭不對馬嘴,果真是行外人。




那個時候的俞青山太需要那麽一本書了,有些困惑已久的難題在悟透書中原理後迎刃而解。




過完冬天,他順利成為了一名三境術士。




不算多厲害,但在小地方夠看了,已經可以擁有一份穩定的,報酬不錯的輕松工作,大大超過了家人的預期,那一年俞青山十五歲,是個依然平庸的小人物。




他還是選擇了留在書行,想看看雪人會不會來第二本書。




次年等到了。




壞消息是,第二本與第一本的難度跨度極大,就好像是雪人在寥寥人群中再作嚴格的篩選,他給出的東西如此珍貴,也要看對方有沒有悟性接得住這珍貴之物。




難以想象,一本巴掌大的書,通篇不過幾萬字,術式與半術式加起來不超過百個,居然能涵蓋那麽多的知識點與信息量,俞青山有天賦,可基礎太差了,所以光是啃這本書,他就啃了整整一年,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日思夜想,魂牽夢繞。




等全部看完,依舊有許多問題不明白,疑惑時就拿着兩本書反複翻閱,最後發現第一本與第二本不只大小相同,連頁數都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第二本最後留了一頁白紙。




這頁白紙是做什麽的,是故意留的還是單純為了保持頁數一致,從書裏遣詞文字看得出來,雪人極為嚴謹,他的書寫通篇下來一處修正,一處錯字都沒有,勢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是姐夫看他魂不守舍,就差抱着這兩本書過日子了,疑心想難不成這書還真有什麽作用,那天去別的書行收信回來腦袋一拍,同他說:“你若真有什麽不懂的想問的,就尋支筆在後一頁的白紙上寫寫,我替你送上去。”




那一瞬,俞青山耳邊只剩這道聲音,再也聽不到別的。




拿筆是一瞬間的事,可真正落筆已是十日後。




俞青山點着燈,淨了手,甚至買了香點在屋裏,他面龐堅毅,雙眸灼亮如兩點野火,要寫的東西在心中倒背如流,但每每提筆屏息,腦中一片空白,十幾次後,他才寫下第一句:




您好,問您日安!




不知雪人性別,年齡,名諱,可這些一點都不重要,俞青山衷心地感謝這位願意伸出援助之手的陌生人,下筆字字發自肺腑,又覺言語太輕,無法表達心中萬分之一的感激,導致一頁白紙寫到最後,才恍然發覺,留給他問問題的地方只有不到五六行字的空間,他撿了最疑惑的三道術式問了。




寫完一夜沒睡,第二日交給姐夫時居然有種學生修習一兩年後接受老師檢驗的緊張與忐忑。




等回信的每一日都度日如年。




姐夫說也就是他們這兒小地方,人多錢少的,外邊大點的城池水域,早都流行給喜歡的作者去信了,只是那種信箋要價不菲,玩得起的人不多。雪人這幾年頗受歡迎,不少人給他去信,用的都是那種可以由木銘銘文鎖定位置直接到手的信箋,安全保密,像這樣空出一頁給回信者的書,只這一本,看來雪人對自己的封術是相當在意看重。




俞青山更加篤定。




雪人是想幫助被困在偏僻水域裏的封術術士。




有這樣的待遇,是因為他知道這裏的人用不起那張信箋。




一個月後,俞青山收到了那本書,同來的是一頁白紙。雪人是個不擅煽情的人,他的文字相當冷硬,全然無視他的感謝與尊敬,第一句便道:




下回直接寫疑惑之處,其他省略。




下有三行術式,是他的推衍過程,結構龐大繁雜,比上次更難。




啃這塊硬骨頭,俞青山花了半年。而這根骨頭将他喂了個飽,讓他連破兩境,從三境術士到了五境術士。




這時的俞青山在家鄉已經算得上年輕有為,而和所有年輕有為的孩子一樣,他決意背着行囊離開家鄉,去到遠方見更寬廣的天地與大道。接下來三年,他走了很多地方,受過許多傷,對封術有了更深的理解,在摸爬滾打中進步。




俞青山還是沉默寡言,但無論是到人口稠密的大城池,還是比家鄉更為混亂的水域,他第一個找的,永遠是當地的書舍,書行。若有閑錢,他買的一定是書,且一定是雪人的書,不拘類型,他如數家珍,逐字細看。




雪人所寫的封術相關的書,最後總留一頁,他們以這樣一種奇怪的方式聯系,有時間隔月餘、半年、一年,沒有特定的規律。雪人說不要虛禮,不寫多餘的東西,俞青山每每落筆,第一句依然還是:




您好,問您日安。




雪人于俞青山而言,是天上布施的神仙,不是沒有好奇過雪人的身份,可某日一想,不過是男神仙女神仙,老是老神仙,小是小神仙,是他心中永遠的神仙。




他們的信箋,終是從請教,變成了探讨。




雪人陪俞青山度過了二十二載光陰,他從一個三境術士,成為了八境術士,有了名氣,糾正了結巴的毛病,面貌張開了,開始有人喚他大人,請他授課。




書行是世上最坦誠之地,有人風風火火進去,買一支筆與信箋冒頭就開始寫信,回信,見得多了,俞青山看到過好幾次。雪人的信就攤在一邊,而絡腮胡子男撓着下巴絞盡腦汁回信。




他寫小雪人好久不見,上回你來信推薦的雪棗很好吃,就是太甜有點黏牙,今天我到了沙城,這裏有很大的賭場,朋友與我晚上準備大玩一場,順利的話能賺得盆滿缽滿,不順利的話我得乾個半年再給你回信,請勿挂念……




而雪人給他的信與自己全然不一樣。




文字細膩,筆觸溫柔關切。




俞青山沒忍住站着看了許久,直到信寄走,他才一壓兜帽轉身入了人潮之中。




還有一次,他在書行中看到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女孩,紮着兩個糖葫蘆一樣的辮子,在書行裏認認真真落筆,她姐姐在邊上看着她。小女孩寫雪人,我又偷偷(劃掉)出來找你了,看完了你最新的一本,太喜歡小月牙了……




雪人好像知道這是個小孩,來信字跡是那種圓滾滾的,末了親手畫了個圓墩墩的貓爪表情。




下次交流,不知出于什麽心理,俞青山将自己的生平,如今的狀況一一說清,他坦言雪人對他幫助良多,意義非比一般,如今他有所成,能否私下一見,當面言謝。做師徒,還是做友人,全聽雪人的意思,見面的地址,形式,安排,怎樣都行。




或者乾脆拒絕。




俞青山都能理解尊重。




他只是……多年的歷練,他早不是當年的少年,知道乾等在原地的行為是愚蠢的,任何想要的東西,都得先主動,才有可能争取到手。




想來人也一樣。




俞青山真的很小心,很小心了,可自那之後,雪人再無音訊。




一年多後,他反複的尋找,最終看着再也沒有出現在世面上的封術秘笈與熟悉的一頁空白,才确信,這一次詢問,雪人單方面切斷了他們的聯系,前塵過往,通通散作雲煙。




雪人在俞青山的生命裏充當着什麽角色,很難形容。




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雪人有四海八方,浩如煙海的來信。




俞青山只有一個。




他急切,害怕,恐慌,疑惑不解,強烈的翻湧的情緒促使着他又做了一件錯事——他私自調查了雪人的身份。




他花了重金,下了黑市,找了人脈,層層發散,并将自己關在家中數十日,日夜不眠地将浮玉所有還活着的,數得出名姓的封術術士挨個找出來,看他們的戰鬥畫面,理他們的術式思路,查他們的常住地。




最後鎖定了主城書院,當今封術一脈最耀眼無暇,冷淡無情的明珠。




西樵。




居然是西樵。




他不知将這個名字念了多少遍。可在這之後,他等來的所有線索全斷,各方不同程度的警告,以及一封信,信上的字依然如刀,寫着:現在的你不夠資格。想要見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來。




自此之後,音信全無。




俞青山依舊能看到許多人與雪人聯系,她性格極好,和他們相處得像朋友,聊各地美食,風土人情,她不知從哪學會了許多表情和小圖案,他親眼看到她給別人畫的哇!配有一雙大大的泛着星星的眼睛。




收到信的那人跟着說哇,雪人可愛得要死。




他聽到別人笑罵她,說雪人絕對是在主城裏,她滑不溜手,太狡詐了,上回沒套出她的身份,反而把自己書院的封術書堂炸了個遍,被師兄師姐們罵死了。可惡,他們給雪人憤憤下戰書,雪人很快回了個龇着大牙笑的表情,氣得他們原地哇哇大叫,蹦得三尺高。




……




俞青山隐于市井,越加沉默,他不明白為什麽。




自己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和所有人都可以成為朋友,自己只是嘗試靠近就要被丢棄。




從這一日到踏到蒼蕪秘境,終于可以到她跟前,是一萬多個日夜,十餘個春秋。俞青山一日不敢懈怠,往死裏逼自己,和自己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再努力一點。




要再努力一點。




或許這又是一重困難的考驗。




而他必須證明自己可以完成。




俞青山完成了,他的優秀得到了證明,被無數雙眼睛同時見證,唯獨沒被西樵看在眼中。在秘境中她亦是深居簡出,若非必要,不會踏出屋舍一步,寥寥幾次現身冷豔無比,大家說她眼睛長在頭頂,天之驕女嘛,從沒遇到過不順,所以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直到蒼蕪十一道走通,俞青山豁出命來通關,險勝她一點,才終于得來她一個遙遙的眼神。也只有一眼而已,很快就收回了。




蒼蕪十二道後,十二巫位置确定,俞青山并不覺得遺憾,痛恨,或者別人所說的那些無厘頭的猜測。沒有西樵,就沒有俞青山今日,別說是十二巫,就算是要自己的性命,他也不會猶豫。




何況二十多年的來往,哪怕只限于書信與封術,他也知道,西樵不是那樣的人。




如果真是這樣,何必煞費苦心不求回報地提拔有潛力的封術苗子。圖的什麽。




俞青山知道,自己走到這,為的不是十二巫,而是她那句“想要見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來”。




可此事之後,他又确信,西樵已經全然的忘了。




或者本來也沒多特別,他只是她眼中一個封術天賦不錯,可以扶植,為封術發揚光大而添磚加瓦的人。




在察覺到西樵對俞青山這個“被莫名奪了十二巫位置的無辜人士”關注度遠比其他身份高時,俞青山不是不迷茫的。




人倒黴起來,會在最重要的事上一錯再錯嗎。




此時此刻,站在鎮妖司空曠寂靜的廣場上,東風呼號,俞青山想,是的。




會的。




衆人矚目,他傾身彎腰,将西樵抱起來,她很輕,原來雪人那麽輕,可見在人間過得不好。




……你自己說,要我走到你跟前去,可是西樵,難道要我走到你的對立面,成為你的敵人,旁人一想起我們,就是生死宿敵,水火不容,才可以讓你多看一眼嗎?




懷揣着這樣的念頭,選擇成為西樵的宿敵,是俞青山做過最爛,最壞的決定。




居然直到她生命終止那一刻,他都沒有能袒露身份,在她心中,他們從始至終都是糟糕的,複雜的競争關系。她甚至懷有某種愧疚。




分明不是這樣。




可悲的是,天地之間,也只有俞青山一個人知道不是。




是以此時此刻,俞青山環抱着她,也不敢使勁,小心翼翼地捧着,像在托什麽易碎的珍寶,可垂着眼,追着她凝視她,最終張張嘴,能說的只有:“我們有牽絆。她是我一生敬重的對手。”




他一字一頓:




“吾為吾敵斂屍骨。”




字字切齒,痛徹心扉。




少時,西樵的書冊來信為他引路,領他上康莊大道,今日,他為西樵引路,領她靈魂歸家。




西樵對俞青山來說意味着什麽,俞青山自己都說不出來。




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老師,是我的前輩,是我的神仙。是我的好友,是我的知音,是我的同行人,是我的對手,也是我的……




我的、




俞青山心中一悸,一痛,眉頭一擰,他将西樵送入冰棺之內,眼框內密布血絲。




他不敢放肆打量,唯恐亵渎輕慢,但也分外仔細為她理好頭發,服飾,每一絲褶皺都撫平,每一點污垢都擦去,最後從袖中拿出西樵留在靈殿的十二巫徽印,別在衣襟上。




因為十二巫得來存疑,她離開之後他才知道,她只拿了十二巫令牌辦事,象征榮耀的十二巫徽印一直留在靈殿之內。




你不拿。誰配拿。




俞青山眼中悄聲而茫然墜下一滴淚來,他最終松手,将雪人送入亘久的風雪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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