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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什麽君子高潔,淵清玉潔,她只看到了危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章 第 13 章:什麽君子高潔,淵清玉潔,她只看到了危險。




蘇聆兮回了帝師府。




大胤臣子對宅邸布置十分上心,既講究“近天地以尊榮”,又要求“藏風聚氣”保家族財氣彙聚,興盛不衰,內院乾坤。用青磚白牆合圍四面,立巍峨門樓,栓巨大石獅彰顯地位。




蘇聆兮不在意這些,帝師府因此獨樹一幟。門前既無圍牆,也無牌匾,就連鎮宅用的墩子也不見蹤影。




推開門,最先看到的并非環環相接的廊庑,葳蕤攀生的花木,而是長長的鵝卵石道後,正堂前挂着的一面水銀鏡,在夜裏尤為滲人。蘇聆兮很喜歡這面鏡子,不論才回府上還是正要出府,都會在鏡子下站一會。




誰也不知她樂此不疲看的是什麽。




溪柳壓低眉眼飛快略了下四周,如實彙報:“大人,南牆邊與北後院都有人。”




倒也不是出去一趟她實力有了多大的提升,實是因為府上肉眼可見又凋敝了些。




兩年前溪柳上任時內心緊張,曾細致觀察過府上一切,那時帝師府比這熱鬧恢弘許多。




熱鬧并非奴仆多,恢弘亦非建設奢靡,而是細節處暗藏乾坤,大有神通。府上曾經鑿了個池塘,就在曲廊之下,不大,可這滿池的水好似在海面上奔湧,尤其下雨天,浪花掀起極高,好似能将人吞沒。池塘裏種了荷花,百餘朵競相盛放竟只需剎那。





府中假石丁點不假,倒挂下來的水流真像山崖間的瀑布。




蘇聆兮并不是個兩眼空空心靜如水的,她有無盡的好奇心,會有玩心大發的時候。常倚着欄杆聽着雨,随手給池塘裏的胖錦鯉撒下一把魚食,溪柳彼時生硬地溜須拍馬,不敢誇她,只誇魚養得好,她便覺得好笑一樣懶懶抻下腰,道這就叫好啊,有的魚無需喂,自己能将自己養得比這胖上百倍,每到……說到這,她會停下來。




停很久,歪着頭認真回想,好像出口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後面實在想不起來,她臉上的笑就會淡一些,靜默,用手指點點腦袋自我調侃:“我才要說什麽呢,又忘了。人年齡大了忘性就是大。”




實則不然。帝師有極為可怕的過目不忘的本領。




她年歲并不大,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帝師。每次看到她站在一群頭須皆白的老頭裏淡然地舌戰群儒,總叫人恍惚,覺得格格不入。




只是因為一些事,注定會忘記一些東西。




陛下說這并不重要,傷口的腐肉削得乾淨方能更快更好地愈合。




到了今年,不論晴雨,幾乎不會再看見池塘邊袅袅燃起的香,裏面的水流變得緩慢,荷花不再開,池塘成了真的池塘,而假山也真成了假山,挂上了蜘蛛網。叫人嘆為觀止的神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帝師府越來越清冷。




也無人重新修繕。




經久不變的好像只剩伏于四野的敵意。




“嗯。”蘇聆兮折了根抽了穗的草,正伸進鳥籠裏逗兩只拖着漂亮尾羽的鳥。好些時日不見主人,這兩只鳥一改調皮的姿态,将腦袋偏過來蹭人手指,相比這件事,她顯然更關心另一件:“言王那邊怎麽回事,查了麽。”




“好不容易安插進鎮妖司的暗樁,說不要就不要了。”她拍拍手指,掀了下眼:“為什麽。”




就為了跑到她跟前說給她送了兩少年?




誠然,蘇聆兮關押陳尚說的那些話別有用意,可薛淮的反應更叫人吃驚,送了少年這事,他們的人跑去跟薛茴告狀也比來自己跟前複述來得讓人好理解。




更何況這招本身就是昏招。




“已經在查了。”溪柳頓了頓說:“屬下按大人的意思吩咐讓将兩位公子送回各自府上,但禮部尚書家那位四公子不肯走,說想見大人一面。”




那只色彩更鮮豔的珍珠鳥冷不丁啄了蘇聆兮一口,她慢吞吞啊了聲。




“要見我。”蘇聆兮仍在看鳥,問:“因為什麽。”




溪柳搖頭。




蘇聆兮看了看月色,收回手指,将雙手放進打了熱水的銅盆裏浸着,而後用帕子擦乾淨,說:“我記得他,比他兄長聰明。”




禮部尚書的兄長,也就是陛下昔日的驸馬。




“走吧。趕巧今夜無事,去見見他。”




溪柳一邊吩咐仆從備馬,一邊又跟上前道:“大人,上回重闕樓一案中金吾衛校尉簡肅表現不錯,屬下查過他,沒什麽身世,跟朝中大員也無牽扯,我們要不要用?”




蘇聆兮看了看她:“放你手下練練,不要委派重任。”




“好。”




帝師府仆從不多,勝在訓練有素,蘇聆兮與溪柳踏出府門時,兩匹駿馬已經由人牽着缰繩等候着了。




蘇聆兮翻身上馬,信手一拽,在呼嘯而來的風聲中朝郊外疾馳,溪柳緊随其後。馬蹄聲在寂靜的街市裏傳蕩出很遠,巡街的金吾衛迎面過來,呵斥聲往往還未出口,就在溪柳掌中摁住的令牌中噤聲。




一路暢通無阻。




蘇聆兮不在乎身外之物,帝師府都不常回,遑論別處。這宅院是她名下為數不多的私産之一,就在幾街之外,地段沒那樣好,勝在僻靜,是早幾年前的禦賜之物。大內來了人修繕,但她看了又看,還是自己手畫了圖紙,另找了工匠慢慢修整。




她不常來這。這宅子從前是張謹之住着。




這兩年空置了。




知道帝師府送不進人,言王塞人竟往這兒塞。




蘇聆兮勒繩下馬,看着門匾上的字嗤笑了聲,将馬鞭握在手中掂了掂:“我當真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溪柳不知該接什麽,保持緘默。




小院裏熄了燈,在黑暗中曳動的光團是小公子手中提着的燈盞。他執意要站在門口等,聽到動靜的第一時間擡起頭,見到蘇聆兮眼中一亮,拱手做禮,緊繃的聲線倏的變得輕松:“草民魏時弦拜見帝師。”




蘇聆兮為他聲音中的如釋重負側目,仆從點上了正堂的燈,庭院中多了絲人氣,她跨進堂中,擦身而過時對他道:“進來吧。”




魏時弦順從地跟在她身後。




高門大戶裏培養出的小公子,守規矩懂禮節識大義,滿腹詩書,滿腔抱負,十七歲又是尤為特殊的年齡,不論怎麽故作老成裝胸有成竹也仍會不自覺忐忑,眼神再堅定還是會在對視時躲閃,稚嫩而不自知。




蘇聆兮在首位坐下,看着他輕聲道:“說吧。”




魏時弦是聽着蘇聆兮的各種故事長大的,應當說身邊同齡的小公子小女娘皆是如此,即便她不并不疾言厲色,以氣勢壓人,仍覺壓力順着脊柱攀上雙肩。不敢阿谀奉承,不敢故作姿态,當即屏息,虛虛握拳道:“……今日之事,是言王殿下下的命令。”




“我知道。”蘇聆兮說:“現在回府,帝師府并不會為難你們。”




魏時弦默了默,忍不住看蘇聆兮。帝師今年三十二,美貌已經沉澱為她身上最不足為人道的優點,看着她時,下意識的動作甚至不是欣賞,而是躲避,不敢與之對視。




“草民願意侍奉帝師。”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室內安靜了一會。




蘇聆兮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裙邊垂進他的餘光裏,是穩重的靛青色。她聲音沒什麽變化,好似搖了下頭:“來前我說你是個聰明人。如果這就是你想和我說的話,還挺令人失望的。”




魏時弦将心中腹稿全盤托出:“……陛下與王爺都看重帝師,今日之事王爺開了頭,一次不成未必沒有第二次,大人日理萬機,如果不想為這等事煩憂,為何不尋個人,也尋道借口。”




“草民去歲做的文章大人看過。草民知道什麽事情能做,該什麽時候做,不該貪的絕不貪,不該圖的絕不圖。”




當真年輕,也當真天真。




蘇聆兮道:“你擡頭。”




魏時弦聽話地擡頭擡臉,畫像能被蘇聆兮看上遞給身為君王的薛茴,真人自然是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事實上蘇聆兮只是看了看他的眼睛,看到裏面屬于自己的倒影,低聲問他:“你怕死嗎?”




魏時弦心裏一顫,臉色慘白。




“怕死還敢自薦枕席?”




蘇聆兮耐心等了一會,再次道:“說吧。”




魏時弦雙掌緊握,懸于袍邊,深吸一口氣艱難道:“本是……家醜不外揚,是近些時日家中發生的事太怪了,實是難以解釋。”




蘇聆兮腳步停下,半晌踱步回到方才的寬椅前坐下,府上從侍給沏了兩盞熱茶上來,又搬來了芭蕉扇扇着。




“七年前為陛下選驸馬……我們家的情況,大人知道的。”魏時弦道:“尚書府中兄弟姊妹不少,可除去借住的幾房表姊妹和上京備考的堂兄弟,到我們這輩,手足也就五個。草民排第四,上頭兩個姐姐,一個兄長。多年前就出嫁了,兄長長我八歲,當年尚了公主,只是他生性放浪,後負深恩,有此報應也是罪有應得。”




魏時弦看了眼蘇聆兮,實在看不出什麽,艱難往下說:“陛下登基後,外面衆說紛纭,說兄長是生病了,送到莊園裏養病去了,也有說陛下不想再看見他,送到外地流放去了,實則,兄長離世前回來拜別過父親。那時他已經服藥了,宮裏的公公就在外面守着。”




他深深吸了口氣,擠出荒謬的苦笑:“但最近,他回來了。”




溪柳猛的扭頭看他,将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似乎在分辨他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草民知道而今各地都不如從前安定,但這不是妖,是鬼。”魏時弦苦笑了下:“回來的也不是別人,是陛下的驸馬。”




說白了,就算是妖,一聽這棘手的要命的身份和牽扯,鎮妖司接起來都夠嗆。




蘇聆兮敲了敲桌沿:“回來是什麽意思,你又是什麽時候覺得奇怪,說清楚些。”




“最早是今年年初,元旦前後。”




魏時弦回憶起事情始末,只是說起這件事就面無血色:“兄長的存在同他的死成為了尚書府的忌諱,平時無人敢說,害怕觸怒陛下。我父親在朝為官多年,一慣待人真誠,直率熱情,此一事後仍有不少人與我們斷絕了來往,怕被牽連,我們自然更是謹慎。可就是那天,草民和幼弟一同在書房接受父親考校功課,許是幼弟頑劣,惹得父親勃然大怒,而後又一拍桌椅長聲嘆息,說若是你兄長還在便好了。”




魏時弦當時便驚住了。




“我只以為是父親氣急了才說這話。”魏時弦嘴角動了動:“過了兩個月,到開春時,父親突然對我說兄長便是在春日走的,離開已有三年了。”




陛下登基至今三年,魏時銘死了可不正是三年麽。




魏時弦覺得自己的父親不對,很不對,混跡朝堂的老人,風風雨雨一生都過來了,怎麽還越來越沒分寸了。這些東西豈是能說的?陛下仁慈,即便是鬧出那樣的醜聞來也就此打住了,魏家日子照過,官照當,已是相當聖明留情了。




“又過了一月,眼看父親提起兄長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心中越來越不安,就怕禍從口出。于是找了時間提醒了他,誰知父親還不高興,斥責了我一番,并對我說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否則我兄長回來會不高興。”




再怎麽冷靜端方,言行有狀魏時弦也只有十七歲,少年自有一股熱血,有時候為了心中那股勁什麽也敢乾,有時候卻兩腿一軟只想跪。




毫不誇張地說,魏時弦現在想想那個場景都覺得有冷汗往鬓發裏淌。




溪柳都安靜下來了。




“我想了許多種可能,覺得父親可能是連日操勞,壓力大了,得了癔症,還想方設法請大夫為父親把了脈,然而并非如此。等到五月,父親一天夜裏将我叫到書房,同我說我兄長再過兩月就要回來,我可為他準備了什麽禮物。”




“又過了兩日,我幼弟拿着功課來找我,說話時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他說四哥,你為三哥準備了些什麽。”




“五月二十五,我父親生辰,我二姐姐歸家為父親賀壽,留在家中吃了頓飯。走前拉着我說家中可是發生了什麽,為何宅子裏死氣沉沉。”怕兩人不懂其中緣故,魏時弦解釋道:“我二姐姐正午出生,自小就愛說這些。”




然而從未有那麽一刻,說得魏時弦想直接跳窗過。




“六月二十六。我第一次在府中見到了陌生的背影,白靴,白衫,白玉冠,與我三哥死的那天一樣。”




說到這,魏時弦苦笑都拉不出來了。




“自此,草民不敢在尚書府住了,連着好段時間都找借口宿在好友家……”因為魏時銘的事,更不敢出去尋花問柳,尤其是聽聞帝師有意讓自己進宮侍奉陛下,別說花樓花酒,他在外面連喝口茶水都要嗅了再嗅,生怕中招。




一次尚能說是個人無德,兩次皆如此,那不就是成心跟陛下過不去麽。




這等事也不敢往外說,只好生生憋着,越憋越怕。現在回到尚書府,誰在他耳邊說聲話他都能汗毛倒豎,夜夜睜眼到天明。




只是沒想到沒等來入宮,等來了言王的口信讓他們來取悅伺候帝師。




有家不敢回,陛下那邊因為有哥哥這一層關系,也是伴君如伴虎,看來看去,帝師蘇聆兮居然成為了最好的選擇。不論別人怎麽說她怎麽罵她狂悖,她做的事就擺在明面上,任人評價,許多小郎君私下十分崇拜她,只是不敢表露。且無論如何,她對小公子是好的。




至少沒有人因她掉過腦袋。




蘇聆兮皺了皺眉,每逢上朝幾位尚書的臉她是不想看也會看看,此時腦子裏一搜尋,沒覺得有不對的地方。




她看了看溪柳,溪柳也沖她搖頭。




山鬼精怪多藏于山川江河,遠離人煙的地方,它們本源脆弱,一擊即潰,往往沒什麽力量。長安城,天子腳下,它們來了就散,就算別有機緣,後面那十幾座陣法一支起來,也會立時灰飛煙滅,不可能在尚書府中興風作浪。




是妖?




不乾淨的東西作祟還是不乾淨的人作祟猶未可知,蘇聆兮手肘支着下颌想了會,問魏時弦:“你想如何做?”




魏時弦人生從未如此迷茫過。




他怕死,誰不怕死?但比起乾脆利落的死,他更怕被活生生吓死。




“不論鎮妖司,還是大理寺,都不可能憑你一己之詞闖入朝中三品大員府邸拿人。”




蘇聆兮不知多少次平靜地拒絕小少年的示好:“我也不需要人伺候。”




魏時弦憋不出話來了。




蘇聆兮看了看他,從椅子上起身,如雲朵般從他身邊輕輕擦過,緊接着魏時弦感受到自己雙肩與後背的位置被細而有力的手指貼住,蜻蜓點水般一觸即散。




見他沒主意,蘇聆兮替他拿了主意:“這是鎮妖司的符篆,我拿着改了改,足以對付尋常邪物。”




“走吧。”她率先往外走,道:“我順路送你回去。也看看尚書府。”




魏時弦長舒一口氣,如找着了定心骨般跟着往外走。




尚書府跟帝師府離得不遠,同鎮妖司也離得不遠,每邊都隔着三條街。




三更天,靜夜沉沉,浮光霭霭,燈影寥寥待散。




鎮妖司北院兩棵交纏的鋼鐵樹在無聲地拔高,抽長,就像埋于厚厚土層中的春筍,經過幾聲春雷,幾場春雨,蓄勢待發地汲取到了某種力量,卯着勁無法無天地放肆生長。




它被結界包裹着,尋常人看不見它的身影,而随着枝丫擴散,主乾如虬龍般隆起,游掃,葉片不斷冒出來又不斷與新的枝乾摩挲,發出冰冷的聲響。




在這些聲響中,十數個由劍光組成的銀色劍罩不甚輕柔地罩在了在樹上躺得四仰八叉的人身上。




好幾雙眼睛同時警覺地睜開,也有人毫無所覺地翻身換了種睡姿。




葉逐敘踩着鋼鐵樹送上的枝丫,一步步往高處走,直到整座皇城盡收眼底,直到皇宮中有燦燦的金光盤踞閃爍起來,對他的存在表達出不滿與排斥,發出隐隐的警告。




而從始至終,他雙手安靜地垂在身側,驚滅懸在一邊,長風無所忌憚吹起他的衣角,吹出勁瘦挺拔的輪廓。




長安城的人太多了,魚龍混雜,氣息萬萬道,這讓他并不能和從前一樣在第一時間找到蘇聆兮。




鎖定她。




他耐心翻找,從府邸到街市,從笙歌陣陣的坊間到萬籁俱寂的京郊。




不久。




葉逐敘睜開眼睛,視線緩慢挪移到城中某一處。蘇聆兮翻身下馬,在搖曳的紅燈籠下一清俊出塵的男子說話,她姿态随意,穿着寬松勁爽的騎服,并不避諱暗中窺伺的視線,指一指府邸,于是那人也跟着看她指的方向,看她時又慢慢咬起唇,臉色一會紅一會白,蘇聆兮好似被這種情形逗得笑了下。




不知是真忍俊不禁,還是在安撫對面的小公子。




葉逐敘的目光長久地凝在蘇聆兮的臉上。




瘦了很多。




也變了很多。




在夢裏蘇聆兮的容貌沒這麽清晰,沒這樣生動柔軟。他總是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咬出齒印的嘴唇和轉身絕然的背影,還有一點抓也抓不住的靛色衣角。




葉逐敘感受到了她的氣息,在對面小公子的身上,雙肩與脊柱的位置。




她的術法和氣息都很好辨認,很香,像馥郁的栀子花。




十四年前她并不會這樣,她知道他有着怎樣的本性,知道他在意。愛玩,也知道怎麽跟別人保持距離,不管出去玩成什麽樣被他逮到時都是完完整整乾乾淨淨的。




葉逐敘深黑色的睫毛覆蓋在眼皮下,好像強迫自己慢慢閉了下眼,須臾,伸手抓住了驚滅的劍柄。




輕輕的劍吟聲在耳畔邊蕩開。




第一劍就這樣斬在了整個長安城的上方,雷霆霎時将天空狠狠撕扯開,眨眼間烏雲就翻湧着将繁星與圓月蓋了過去,地面上飓風拔地而起,飛沙走石,發出凄厲的尖嘯。




這道劍光鎖定了長安城各個方向,葉逐敘的眼神從始至終卻只看向了一個地方,手腕蓄力斬下時,他吐出一字:“封。”




無數道劍光順着莫名的波動追蹤出去,封字落下後落成幾道劍光囚籠,像是在黑夜中強行剜下了某種東西的皮,幾個方向都傳來怨毒的沙啞叫聲。




早在葉逐敘出劍之前,蘇聆兮就敏銳地感受到了沸騰到難以抑制的殺意,立刻偏頭看過去,看見了立于黑暗中居高臨下觑過來的男人。




她的“心頭大患”。




但那一劍太快,浮玉的劍招跟浮花劍宗的劍招又不是一回事。這一劍下來,她腦子裏跟着嗡了下。




盼着他捉妖,盼着他行動。




但完全沒想到這麽突然,這麽快,就像今夜吃了飯,洗漱後無所事事臨時起意想給自己找點事做。于是沒什麽理由,就這樣出手了。




跟蘇聆兮腦海中提前想的疏散群衆,禀告陛下,金吾衛與禦林軍将某個地方封鎖,誅妖隊在一邊守着就緒的情景沒有哪怕一點沾邊的。




在聽到妖物怪叫時蘇聆兮眼神冷下來,從袖中甩出三道金絲線,跟着劍光一起四散在空氣中,轉瞬消失不見。




魏時弦已經懵了。




他才要鼓起勇氣踏進尚書府,就見天空上墨雲翻滾,耳邊怪叫連連,炫目的光一道接一道在眼前閃過,腳步立刻停下了,身體站得跟樁子一樣筆直,完全不聽自己使喚。




另一邊鋼鐵樹上的人也醒了。徹底醒了。




桑褚先翻坐起來,發現自己被劍光籠罩,寒芒吞吐,又看葉逐敘那不管不顧要将整個長安撕碎一樣還不讓人插手的架勢,腦袋裏一根筋突突地跳。




“什麽情況!”不遠處兩根枝丫中間有人揉眼睛,難以置信:“這是半夜突然打起來了?怎麽沒人通知。”




餘臨安默默抱住了頭,沖着一邊崩潰乾嚎:“別乾看吶。學傀術的呢學傀術的趕緊把樹撕開,還打呢,還打鎮國印要把我們鎮進樹裏了!!”




黑暗中不知有人在哪着急忙慌地接,聲音含糊不清坤得要死:“解着呢解着呢,在解了。”




更多的人在默默罵髒話。




草了。




這都怎麽回事。




葉逐敘在這個時候落下第二劍,他道:“鎖。”




随着他一字落下,好像有相對較弱的東西被強行定住鎖在了原地。那東西很聰明,很快反應過來,隐進身後亮起的萬戶燈火中。




蘇聆兮往身後一看,從袖子裏抽出的一根香慢慢放了回去,她面色凝重。




因其身後,黑暗中無數道黃金獸瞳亮了起來。




包括溪柳與魏時弦都面色掙紮地站在了同一條線上,一前一後,眼睛裏光暈似金非金,妖異流轉。




那東西開了場域。




場域中所有人受它控制。




開了場域便只能強行破除,可現在問題跟那天對付鬼面髅不同。當時鬼面髅真身在她手中,殺了就殺了,可黑暗中這東西是什麽,真身在哪都沒定數。要強行殺的話身後四個坊區兩條街道,至少數萬人将全部跟着陪葬。




那損失太大了,誰也承受不起。




蘇聆兮看了看皇宮,那裏懸着一道金光,金光對準了葉逐敘與兩棵鋼鐵巨樹。




那是什麽蘇聆兮再清楚不過了。




鎮國印。




天地萬物相生相克,浮玉對皇族有着幫扶的責任,但為避免人間淪為浮玉的傀儡場,鎮國印也同樣操着因果,壓制着浮玉之人。這也是桑褚等人最為忌憚的。




這萬人一死,甭管什麽理由,人間和浮玉的關系都完了。




偏偏葉逐敘這時候也在看她,他此刻似乎又同前幾天初見時一樣,輕輕牽着嘴角,眼睛也慢慢彎起來,漂亮得要死,也惡劣得要死。




驚滅在數十道震顫的瞳孔中輕輕一斬,如有實質的肅然殺意霎時洞穿絞殺了一切,浩蕩襲來,鎖定的好像恰是身後整片區域。




他是真的不管不顧,鎖定了就要完全摧毀。




葉逐敘落劍,也吐字:“殺。”




蘇聆兮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全力以赴出手過了,畢竟她力量所剩不多了。




然而此時不知是怎樣的本能,她冷着臉掼着魏時弦的肩往身側一甩,難以想象的力量爆發,将循規蹈矩活了十七年的小公子從街的這頭生生甩出數十米,甩到街道另一道,鼻子和眼睛離那邊一間鋪面的門板也就只差了手指長的距離。




但這還沒完。




雪白的劍光在這一瞬襲殺而至,原本大概要穿透身體見血見肉見森森的白骨,因為蘇聆兮這恰到好處不偏不倚的一甩,到底換了個位置,從側肩挑進衣裳,挑了一周,并挽了個技藝高超的劍花,将蘇聆兮給的三張符篆悉數挑下,铮铮釘進一側門板中。




蘇聆兮将人甩開後不再管魏時弦。




她身法其實很快,極快,踏着屋檐躍到鋼鐵樹上,再從鋼鐵樹的枝乾踩着上去,身體像柔軟的緞帶一樣飛旋起來,與那個好像站在雲端,站在風裏垂眸戲弄衆生的人擦身。




葉逐敘只是看着,沒有躲,漆黑眼珠随着她的動作緩慢轉動,看不出眼中情緒。




蘇聆兮在劍光裏和飒飒風裏穩穩地抓住他握着驚滅的那只手,抓得輕而易舉,而後像掰手腕一樣掰到一邊,讓接下來可能蓄積着轟然落下的萬鈞劍光全部偏移。




繼而一怔。




葉逐敘手上沒什麽勁,殺意騰騰的驚滅并沒有蓄力。




沒有下一擊。




他知道不能落下這一劍,也沒有這個打算,先前出劍似乎只是為了吓唬人。




或者說,他的惡意本身就是沖她來的。




蘇聆兮臉色不太好看,按理說她不該真覺得他會在長安大開殺戒。可她沒法不急速趕來,就像無法相信一個戲谑的瘋子能在關鍵時候保持理智一樣。




理智與本能直覺撕扯的感覺讓人極為不舒服。




桑褚等人也都出來了,餘臨安抽着氣飛奔過來,在葉逐敘身邊一疊聲道:“別這樣,別這樣,冷靜,不要沖動。”




衆目睽睽下,蘇聆兮緩緩松開葉逐敘的手。




理智回籠。




她自然看得出來,葉逐敘今夜出手三劍,至少逼出了三只妖物,這是誅妖隊日夜巡邏後的漏網之魚,對他們肅清長安十分關鍵。即便出手沖動突然令人猝不及防,心髒跟着砰砰亂跳,可結果擺在這,難道還要要求事事盡善盡美?




跟蘇聆兮臉色一樣不好看的是桑褚,他強壓着火氣開口:“指揮使,你下次出手之前能和我們商量下?我們畢竟是個隊伍,出了事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葉逐敘并不看他,聲音略有些低:“門的命令。”




桑褚頓時一啞。




蘇聆兮調整好心緒,垂眼看看自己的手,又順勢側首看葉逐敘。




剛剛握住這只手的時候想的很簡單,要将驚滅控住,發覺它原本就是洩力狀态後別的感受才湧上來。




很涼,驚心的涼,每一截指骨都好像是冰塑成的,經年不化,也很難想象那等爆炸般可怖的攻伐力是從這只手中爆發出去的。因為其實握着它們時,顯得很乖順。




葉逐敘并未收劍,袖袍此時遮不住什麽。




突出的腕骨,随意摁在鞘邊的修長手指,每一根起伏的線條都包裹着湧動的力量,又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膚色更白,仔細一看,皮膚上細細密密的紋裂像摔壞了但沒有完全壞掉的盞,被皮肉和經絡勉強撐起來,情狀詭異。




毫無遮擋,一覽無餘。




注意到蘇聆兮目光一瞬間的變化,葉逐敘也跟着看向自己的手,食指與中指輕輕蜷了下,又慢慢抵回原位。




他眼睛裏像洇了墨,瞳色極深,更襯得眉目璀然,勾勾唇好似又有些想笑:“很醜嗎?”




話音甫落。




蘇聆兮見到站在葉逐敘身後的餘臨安搖頭晃腦,兩只眼睛各轉各的,恨不得把搖頭的輪廓給她畫出來。那位想看胡姬的田绛不說話,直抵着唇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




明天淩晨V。




元宵快樂,評論發紅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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