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第 30 章:他一遍遍回憶那個眼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第 30 章:他一遍遍回憶那個眼神。
薄霧彌漫的夜空像一面被人哈了氣的鏡子,形容得更貼切些,像控魂師們從別人腦海裏榨取出的記憶珠。
這令葉逐敘想到了一些事。
蘇聆兮作為人皇使者,曾經三次回到浮玉。
她第一次回來,在離開的第二年。
葉逐敘頭兩年狀态十分不好,心情積郁,傷情反複,斷斷續續的高燒拉着他在破碎的夢境與癔症中沉溺,渾渾噩噩,不辨晝夜。
第二年盛夏,幾場暴雨之後,院子裏那棵百年老柚樹久違的開了滿樹的白花,枝頭一層,掉到地上的又鋪了一層,香氣四溢,招來了許多蜜蜂,黏在院裏不肯走。
也就是這個時候,餘臨安興沖沖地跑進來,拍門,進屋,帶來了蘇聆兮要回來的消息。
兩人商議,要想方設法見她一面。
葉逐敘吃了藥,退了燒,逼着自己好了起來,傷情恢複情況令一直為他看診的老醫師瞠目結舌,連道奇怪,但因為太急于求成了,留下了一些後遺症。
雙手就是從那時候起再也無法恢複的。
想見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無數道視線盯着他們,執行隊會嚴防死守,絕不容許意外發生,他們沒有外力可以借助。
留給他們的時間也不多。
葉逐敘打開了珍寶匣,拿出不少自己積攢的奇珍異寶,低價變賣。
那是他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聘禮。
他改頭換面,走出了院門,用這些去疏通人脈,探聽消息,很不順利,處處碰壁。
在浮玉,知道蘇聆兮的如過江之鲫,知道葉逐敘的卻寥寥無幾,光有錢,不足以讓人行冒險之事。
但也幸好,葉逐敘只是無名小卒,大家并不像防十二巫的親友一般防着他。
葉逐敘得到了一個可以看見蘇聆兮的機會。
可他也僅僅是見了她一面而已。
隔着執行隊的防守線,隔着長長的廊橋。
葉逐敘混進城主府中,扮做府上一位散客,縮矮了身形,變換了聲音,捏壞了面容,早早就出了門守在他們必經之地,從霜寒露重等到日正當中,終于見到了蘇聆兮。
太陽懸挂,雲霞流動,天空湛藍通透。執法隊的隊員騎着仙鶴在天際翺翔,來回巡查,負責将意外掐滅。
蘇聆兮走在人鑄的牆中,葉逐敘遠遠見到她蹙眉的瞬間,以及她的側臉。
分開兩年,少女變了模樣,瘦了,五官長開了,頭發長了很多,從前試穿十二巫的服飾還像個小大人,現在穿着更古板嚴肅的人間官服,卻一點也不顯得突兀了。
只該看這一眼的。已然來之不易了。
身上的木銘貼着衣物在動,餘臨安在警告他別亂來。
前兩日十二巫的親友直接闖到人間官員下榻的驿站裏去了,沒見到蘇聆兮不說,現在人還在執法隊手裏沒出來,不知要乾多久的苦役,天上的仙鶴的眼睛可不是擺設。
可葉逐敘站了半晌,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她與自己離得更近,他單手一撐,陡然翻躍棘手的路邊木樁,分開人流,将風聲與仙鶴拍打翅膀的聲音都甩在身後。
他太擅長奔跑了,昔日蘇聆兮都抓不住他。
許多人來攔他,而他無暇理會,他離蘇聆兮越來越近,近到終于聽到了她的聲音。
蘇聆兮是外裏白,內陷黑,愛說話,是那種我知道你不服氣還要笑吟吟問你是不是不服氣的蔫壞煩人鬼。
耳邊的聲音卻再溫和沉靜不過。
察覺到人群的騷動,蘇聆兮循聲偏頭看過來,這一眼,讓她認出了他。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跟蘇聆兮對接的是浮玉一位德高望重的城主與幾位長老,其中兩人攔下了葉逐敘,當時的對撞來得突然,跟着她一同來的人間官員吓得夠嗆,連連驚叫。為了站到她跟前,葉逐敘不避不閃,同時受到來自長老與執法隊的擒拿攻擊。
他喉間一甜,沖擊卻比想象中小得多,幾乎卸了九成。
他掀開了臉上的假皮,丢到一邊,身體站直了,直勾勾望着蘇聆兮。
其實說什麽都不是時候,執法隊的人蜂擁而上,随行人員隔開了他們,混亂中他出了手。
他被不知從哪兒溜出來的六掌教一手刀打在了後頸上,帶了回去。
醒來時,蘇聆兮已經離開浮玉。
餘臨安來看望葉逐敘。
他現在照顧傷患得心應手,等人都走了,他悄悄告訴葉逐敘。
雖然他當時不聽勸,貼着執法隊的臉挑釁,但他事後一算,一看,這場架打得不虧,叫得最兇的執法隊成員沒讨到好,這會都在家裏躺着呢。只是沖動後還是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等葉逐敘身體好得差不多了,要去書院面壁思過,還要去清理污染水域。
餘臨安又說,他用靈藥買通了下榻驿舍的人間官員,據他們所說,蘇聆兮這次來是為了人皇。
她在人間當了大官,皇帝身體不好,為了人間江山社稷,她來為他求藥。
皇帝叫周自恒,朝中正是用人之際,對她是客氣,信任,委以重任。
至于委屈……蘇聆兮沒受委屈,倒是不少人被她打壓得很是委屈。
說到這,餘臨安在房間裏來回走,也有點破罐子破摔了,後悔道:“早知道這樣,我就跟你一起進去了,說不準還能吼上幾句話。執行隊的小隊長歪屁股,他跟李行露關系好,一看蘇聆兮就跟鬥雞似的激動得要命,不然那種情況,是能說上話的。”
醒來後,葉逐敘反而冷靜了。
當時他是出手了,但在場可能并不只有他一人出手了。混亂中他聞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深知,最不肯打吃虧架的另有其人。
自那之後,葉逐敘再次閉門,屢屢閉關,很少出院子。
他狀态糟糕,吓壞了前來探望的餘臨安,以為他是悶在屋子裏,陰郁得要想不開了,絞盡腦汁地安慰,見縫插針逮着他說話。
只有葉逐敘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在見到她之前,他滿腹的話要質問。
不是說好回來過屢日麽,為什麽不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她還有打算嗎?接受了要抛下,遺忘包括他在內的一切嗎?
那他算什麽。當初她追着他滿主城跑,跟逮逃犯一樣逮他出來又算什麽?
他恨不得咬牙切齒地問:蘇聆兮,你玩我呢是嗎?
可真正站在蘇聆兮跟前,他才知道,他要的其實是一個眼神。
他一遍遍回憶那個眼神。
蘇聆兮的記憶還很清晰,第一時間認出了他。
她的眼睛褪去了不沉穩的頑皮氣,卻仍然大而明亮,看到他,下意識躲閃了一瞬,可很快就又轉回來了,同樣在認真看他。
看他的臉,又不自覺追尋他的雙手,露出一點罕見的無措與擔憂。
她自己也知道,這是多麽、多麽讓人生氣的事。
可愛意湧現時,情人的眼睛裏嵌的是兩口泉眼,明潤清澈,透亮柔軟。能讓惶惶難安的心定下來,能讓所有糟糕至極的猜想平息。
因為這一眼,葉逐敘定下心來,修習,提升實力。
他本就不差,悟性高,聰明,不然也不能在蒼蕪裏成為蘇聆兮的同伴,只是比起自小在書院修習的天才們,基礎弱些。
跟蘇聆兮在一起後,又沒多大心思學習。
少年經不起誘惑,好奇心都在行香院的魔王身上,跟着她飛天遁地的橫插一腳,惹是生非。
彼時,人生可能遭遇的滅頂打擊和無解困境,都是遠在天邊的事。
門前柚子樹結了幾次果,時間一晃一晃,又是幾個春秋不相見。
時間慢得叫人覺得痛苦,太多不确定的東西讓五髒六腑跟着焦灼,擰結,葉逐敘已經小有名聲,端正的态度和超凡的悟性令六掌教欣喜不已,只有他自己覺得不滿意。
不夠,還不夠。
縱使進步速度駭人聽聞,可跟浮玉真正萬衆矚目的新星們相比,差距始終存在。
他被難以喘息的緊迫感推着往前走,不敢松懈。
自小流亡,與正邪兩派打交道的經歷讓葉逐敘很會抓重點,事情既然發生,無力轉圜,追究原因顯然不是最重要的。
上次見面後,一個冷靜而瘋狂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成形。
蘇聆兮回不來。那他就出去。
去人間,去她身邊。
為此豁出一切,有什麽關系。
這一等,便是五年。
在離開的第七年,蘇聆兮再次回到浮玉。
她這次來得十分突然,幾乎在遞交皇帝玉貼的後兩三日就到了,那時候,十二巫的事已經被浮玉新的趣事覆蓋,他們的親朋好友不少都走了出來,有了別的慰藉,又因為門與浮玉大人物們諱莫若深的态度,鮮有人再去觸這個黴頭。
所以蘇聆兮來的事,連提也很少有人提。
縱使六掌教連師尊都沒聽着一句,但那日他還是沒喝酒沒睡覺,耷拉着眼皮給葉逐敘念了一日乾巴巴的講義。
講的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讓葉逐敘出門,雖然年輕人忘性大,不一定還對失敗的感情念念不忘,但萬一呢?
他可不想再去執法隊撈人。
葉逐敘再和執法隊打起來,也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他們能把一座主城都掀了。
葉逐敘很快察覺到不對,這幾年他暗中接了許多懸賞榜的任務,賺了不少靈晶,但花出去的更多。他搭了許多暗線,只要他想,浮玉的風吹草動他可以第一時間知道,所以很快,蘇聆兮進浮玉的消息就以詳細文字的方式送進了他的木銘裏。
但那一次,他沒有親自見到蘇聆兮。
因為這次,蘇聆兮被安排住進了拂光塔。
那是門的老家,跟那扇矗立在天之南的巨門本體一樣,什麽人能進來,什麽人不能,只由它說了算。
凡是被擺進這裏談的事,都意味着棘手,緊急。
但跟上次不一樣的是,葉逐敘不再孤立無援,那麽多錢不是白花的,線不是白撒的,他人進不去,卻安排了人進去。年歲的增長與日複一日的等待讓他學會了不動聲色,按捺所有翻湧的情緒,耐心地,有條不紊地施行自己的計劃。
再忍耐一段時間。
很快就結束了。
葉逐敘這樣告訴自己。
當天晚上,他找來了控魂術術士對那人施展了術法,拿到了那部分的記憶珠。
透過記憶珠,蘇聆兮的模樣呈現在眼前。
她在和拂光塔內的長老溝通,在一旁随行的人不許挨得太近,所以聽見的聲音嘈雜,辨認不清,葉逐敘緊盯着她的唇,逐個拆解字音。上次來,她和城主們說話是客氣的,人不在浮玉了,但對浮玉的大人們還是從前的樣子,這次有了明顯的變化。
她的用詞銳利多了,屢次說起“必須”“我們需要這麽做”等字句,直接而強硬,沒給倚老賣老的家夥一點面子,嗆得其中兩個幾次啞然失聲。
不肯讓自己吃虧是蘇聆兮的一貫性格。
可葉逐敘心知。
随着時間的流逝,被除名的可怕之處顯露出來,她對浮玉的感情會越來越淡,她會認同自己在人間的身份,心甘情願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真的沒法再等了。
他接着看下去。
被他買通的随行人員機靈得很,很沉得住氣,前頭一直規規矩矩,多一步都不肯往前,看着比誰都避諱。等到蘇聆兮從拂光塔出來,他才找了個機會上前,擦身而過時低聲道,有人托我給您遞封信。
說是信,實則是卷起的紙條,便攜小巧,閱後會化作灰燼。
蘇聆兮一怔,打開了紙條,上面字不多,只有兩行,寫得通俗易懂,很好理解。第一次寫下自己計劃時,費了十張紙還有多,無數次完善後才有了這兩行字,是他瘋狂到不管不顧的決心。
金蟬脫殼,死遁,他安排好了一切。
只要她願意,怎樣都可以。
帶他出門吧。
蘇聆兮久久沒有說話,她眼神甚至是平靜,不為所動的,兩口泉眼結了冰,微風的吹拂與烈火的燎燒都不能讓它們泛起漣漪。
此情此景,讓遞話的随行人也摸不着頭腦了,他忍不住壓低聲音道:“您沒什麽話要我帶的嗎?”
“沒有。”蘇聆兮說完立刻轉身,不知是真事務繁忙還是對此事避之不及,總之十分絕情:“離開這。”
記憶珠到這兒停下了。
葉逐敘安排跟她接頭的人沒有帶回只言片語,他遞出去的密信杳無回音。
蘇聆兮只會在浮玉待三日,因此翌日一早,葉逐敘收拾乾淨,推開了院門,門外站着來找他的餘臨安,他并不知道蘇聆兮來的事,只是被葉逐敘的臉色吓了一大跳,道:“你臉怎麽了,眼睛又怎麽了?”
臉色難看得要命,眼裏全是血絲。
從前葉逐敘再不耐煩,也會敷衍幾句,可那日他一言不發繞開他,鎖了院子,離開了。
餘臨安站在原地,搓搓手臂,暗暗嘀咕,下意識覺得發怵,到底沒追上去。
葉逐敘進不了拂光塔,朝廷來的人也進不去,他們只能待在浮玉安排的驿站裏。他知道六掌教不放心,在身後跟着,但他只想問問蘇聆兮在人間的近況,老頭不靠譜但心軟,只要他不鬧出事來,會默許的。
他守在浮玉的驿站外,用了些無傷大雅的手段,最終撬開了兩位官員的嘴。
相比浮玉的錢,浮玉的藥更能吸引他們。可能跟皇帝的病有關,就算不能用,也可以交給他們的神醫碾碎了研究,只要有一分能幫助到皇帝,就是莫大的驚喜。事關朝廷的機密自然不會說,但如果是外面人盡皆知的事,對他們而言,這交易再劃算不過。
他們說了不少蘇聆兮在人間的作為,能跟她進來的,自然只說好,不說壞。
結束時攙扶着回驿站,喝得醉醺醺。
葉逐敘隐在暗處跟着他們,控魂術趁虛而入,引導他們往他想知道的方向聊。
一人半睜眼,睜一會眯一會,說浮玉的酒比人間烈,味道不同,身上暖烘烘的,末了大着舌頭問同僚:“你說,他今夜是想套什麽消息?”
“甭管套什麽,總之我們什麽不該說的都沒說。”另一人酒量好,相對清醒,道:“門一關,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誰家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在對方眼裏都是新鮮事。我們不也想找找,我們沒出去的人被安排在哪了嗎。”
“哎!”說起這個,那人嘆息:“我看懸。陛下遇刺,危在旦夕,我們時間有限,你又不是沒瞧見,大人都急成什麽樣子了。”
“一幫孽畜,遭天殺的。”另一人扼腕,臉一沉,皺紋立馬多了好幾根,啐罵道:“陛下的身體這些年眼看着養好了,這下——”
他搖搖頭:“陛下承天命,得天佑,必然能逢兇化吉。”
“得知陛下病重,北邊那兒幾個部落又不安分了,朝中一大把事等着大人回去處置……诶,你聽說沒,上月馮大人和謝大人說陛下好事将近。”
醉得厲害的那人被控傀術一影響,清醒時絕不會說的話便脫口而出了,拐彎拐得比什麽都快。
“聽倒是聽說了,不過真是我們想的那意思?我這兒這麽聽說是說陛下身體有了很大好轉——”當然,恢複得再好,現在都毀了。
“不。我有個兄長是謝蘊的小舅郎,他同我說正是那意思。”
說到這,那人頓了頓,咽了口翻湧上來的酒氣:“其實老早之前坊間就傳遍了,蘇大人助陛下登位,陛下幾年如一日親近信賴蘇大人,兩位又都不近旁人,想來正因有不一般的情愫在。”
“……”
葉逐敘藏身黑暗中,始終不近不遠地跟着,聽他們往殘忍的方向說下去。
“……昨日與今日,你上街了沒?”安靜了沒一會,一人拍拍另一位的肩頭,問。
“沒有,哪來那時間。浮玉的人一波波來,這要填消息,那要摁手印,跟蹲了牢獄一般,我應付都來不及,如何上街。”上街再生出什麽事來,誰為他做主。
“七年裏,蘇大人來了兩次,這你總知道吧?”當先那人醉得更厲害了,腦子裏想到什麽關于蘇聆兮的都往外吐:“從前門沒關,我還沒當官時,是家裏的纨绔郎君,愛新鮮,跟着我阿兄來過浮玉參觀過。所以兩次我都選上了,陪蘇大人一同來,也好看着我們的人,別犯忌諱。”
“你可知道,上回我來時,出了件什麽事。”
那人配合地問:“什麽事?”
“蘇大人與她從前在浮玉的相好撞上了。執法隊都驚動了,真是吓人,執法隊騎的那鳥,嘴長得,險些叼走我的鼻子。”
“?????”
醉得不厲害的那人忍不住摸了摸後頸,反應了會,聲音大了點:“當真?還有這事?陛下知道嗎?”
“自然知道。回去後得寫折子,怎會不知。還有,你莫不是忘了,陛下從前在浮玉待過,說不準知道得比我更早。”
“那這?”
多年前的纨绔郎瞥了眼比自己年輕不少的官員,搖搖頭,道:“你就是還年輕,不曾娶妻,才看不懂。蘇大人不是尋常人,陛下真心喜愛她,怎會在意這些,我看,等這次陛下醒來,宮中說不準真有喜事,我們也該改口喚蘇大人為皇後了。”
……
或許當真是牽挂得不行,蘇聆兮第二日就離開了,一時一刻也沒有多停留。
她甚至沒等天亮,是在晨曦泛開前走的。
葉逐敘趕過去只瞧見了她半面衣袖,紅色的玄紋裏摻了金線,黯淡的環境裏還閃着光,刺目至極,似殺人的利器。
六掌教出現了,他跟每一個苦口婆心的長輩一樣,以為這是少年人生必上的一課,負手道:“我們的一生,會被許多東西推着走,走着走着,心境就變了,從前重要的不再重要,從前厭惡的也能很好容納,人呢,遠比自己估量的能包容忍耐多了。”
“你還年輕。等也等了,争也争了,過了今日,就別計較從前了,悶頭往前走吧。腳下那麽多條路,難道找不到一條屬于你的?”
這對靠蘇聆兮促成的師徒平時說的話屈指可數,但那天,一慣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六掌教難得清醒,對葉逐敘說了不少。
葉逐敘不太記得他說了什麽,只記得那天清晨,太陽自東方一躍而起,光芒刺破雲霞,天邊湛藍的海面漲潮,大小鯨魚們往半空騰躍追逐,噴水換氣。
嶄新的一天到了。
而他永遠被困在了那一天。
後來不知懷揣着怎樣的心思,葉逐敘多次去往外城,那裏居住着人間子民,提及皇帝周自恒,不少人大吃一驚。
在他們印象中,周自恒并非皇帝,他是老人皇的第六子,早早就出宮別住了。誰都知道,六皇子喜愛刺激,什麽好玩玩什麽,馬球,蹴鞠,騎射,樣樣都拔頭籌。
玉堂金馬,銀鞍繡障,風流如畫。
有人架不住錢財的誘惑,循着記憶,努力畫出了周自恒的畫像。
葉逐敘将畫像帶了回去。
确實是俊朗。
凝睇着畫像中男子含笑的五官,葉逐敘不由得再次回想。
撐着他度過這五年的那個眼神,他們分開兩年後的第一次見面,蘇聆兮看他時,眼裏裝的究竟是什麽。
他了解她,可以說他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所以知道那是擔憂,自責和不知所措。
但或許是他看錯了,想錯了。
她最開始的躲閃怎麽不能是心虛,看他手時怎麽不能是愧疚。
她究竟因為什麽留在人間,他險些死在她面前,她也不過門。
一直以來,她在幫助誰。
蘇聆兮心裏的瘋勁比誰都多,只要她願意,就有勇氣做任何事,不計較得失,不看人臉色,不被天地推着走。
她不願意,才是誰也不能勉強。
這次的事,就是她不願意。
她不想見他,為什麽,因為怕他發現身邊早不只有他一個了嗎。
哈!
天大的笑話。
薄霧不冷不淡地堆在塔頂的門面與小鎖上,時間長了,變作水霧。葉逐敘想得有些出神,眼睛長時間看着一個方向,一動不動,回神時有顆才凝成的水珠挂上了烏濃的睫毛,要墜不墜,被他輕輕眨掉了。
他瞥了眼縮在角落裏恨不得打個洞将自己埋進去的劍傀,帶上了塔頂的小門,轉身下樓。
“回驿舍。”
一人一傀踩着來時的路返回浮玉驿舍。
踏進驿舍門檻時,已是子夜,但來人間後,驿舍裏多的是晝夜颠倒的夜貓子,方原,江子遇,嚴恒幾人勾肩搭背的正要出去,乍然見到他,屆時一愣,随後放下手,收了嘻嘻哈哈,規矩地喚人:“大首領。”
葉逐敘朝他們颔首。
“大首領現在才回來?”嚴恒問。
“是。嘗嘗人間的食物,看了會澄河夜景。”
“巧了,我們正要出去找東西吃,大首領有什麽覺得不錯的酒樓餐館,大家也去試試。”
沒想到聊起來了,葉逐敘停下腳步,溫和地回:“城南崇仁坊裏吃食多,如意樓與柴家膳房味道不錯。”
“不過,這個時辰,京都能找到東西吃的地方,恐怕只有驿舍食堂與鎮妖司食堂。”他好心地提醒。
嚴恒攤了攤手,無奈道:“看來還是只能去周邊縣裏碰碰運氣。”
葉逐敘沒說什麽,只略提了句讓他們留意木銘與符篆上調派組的消息,不要耽擱正事,便離開了。
嚴恒看着他的背影,由衷贊嘆大首領身上神清骨秀的氣質,高潔與随和完美糅合,簡直令人着迷。
“早該想到的,能在十幾歲就被蘇聆兮看上并帶回家的,能是什麽空有美貌沒有潛力的人?”
方原啧了聲:“你少說兩句會死?”
江子遇也不太認同,能把蔔算,扶乩學明白學深的人,都有一個繞不開的特點,或者說是天賦——他們直覺強。
他從前和大首領沒有交集,但就這次出門,幾個照面打下來,他并不否認大首領比想象中負責,盡職,優秀,但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哪裏有些怪,直覺不好,不舒服。
等人走遠了,方原将木銘收起來,朝後方瞥了眼,問江子遇:“你為總指揮占過沒?”
江子遇摸摸鼻子:“你別亂說。”
扶乩術術士有個冒犯人的臭毛病,他們喜歡看人起卦,遇上修為比自己高的能占出什麽,是看感覺看運氣,但遇上修為比自己低的,被翻出來的極可能是不能見人的糗事。
所以在書院學習時,這一脈的人老被打。
後面大家一起共事,默認的規矩就是,扶乩術術士管好自己的手。
不該算的別算。
但是在生死大事面前,方原猜,沒有哪個扶乩術術士會不提前起卦。
至少算算,真到關鍵時候,五個總指揮,跟着誰死的概率比較小吧。
方原輕飄飄地道:“別裝,裝得一點不像。我那天看到你算我了。”
江子遇笑臉一僵。
“還不說,小心我用控魂術搜你記憶。”
方原這麽說,實際上控魂術看記憶的要求更高,施法者對被施法者得處于完全壓制的狀态才行。他和江子遇都是小隊隊長,水平差不多。
江子遇妥協:“閑來無事,随意算了算,應當不準。”
“讓我兩也随意聽聽,算出什麽來了。”
聽到這,江子遇是真郁悶,一時之間連肚子餓都忘了。
他确實給五位總指揮都丢了卦象,且不止一次,但出來的結果只有奇怪二字可以形容。
俞青山與李行露為了十二巫而來,此事毫無疑意,蔔骨上也确實展露出了濃重的執念與渴望,問題是,同欲望一同出來的還有绛紫色,在扶乩術裏,绛紫指向的并不是身份和地位,而是人。
很讓人摸不着頭腦。
孟合是灰白,相對純淨,但是近期會遭遇危險。
姜寶真整體是灰,身上有寶物遮罩,看不出太多。江子遇感覺到這個人很怕麻煩,真遇上事并不見得會管同胞情誼。
至于葉逐敘。
——這位在大家眼中優雅,友善的白雪君子,見了鬼似的,将整塊蔔骨染成了黑色。正面黑透,翻到反面,同樣黑透,呈現出叫人驚心的不詳。
黑色象征未知,謎團或者僞裝,一般情況下都是黑中摻雜大量別的顏色。純粹的黑他從前不是沒占出過,但都是他自身的原因,學藝不精才出的亂象。
自從江子遇突破九境後,就再也沒有占出過這種卦象了。
更奇怪的是,他偷偷算方原,出來的卦象都帶着一圈黑邊。
不是,他能黑什麽?
接連幾次難以理解的卦象讓江子遇喪失自信,一時分辨不清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是他們五位實力太強悍,遠遠壓過了他,所以出現了無意義的亂象。但如此一來,方原的黑該怎麽解釋?
還是他自己失誤了。
卦象是完全不可信,還是一部分可信。
因此,江子遇能怎麽回答方原的問題呢?他只能維持微笑,道:“都很強。”
方原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嚴恒豎着耳朵聽了半晌,就聽了這個,當即拍拍他肩頭,嘿了聲:“你說點大家知道的。”
江子遇提了口氣,笑臉揚得更高,看着頗像苦笑:“很危險,都很危險。”
“你方才說有潛力的那個,最危險。”
嚴恒倒是信這個,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語:“這倒是。不過他們這樣的,哪有不危險的?我要能到伏殺術大成,你看我危不危險?”
江子遇與方原視線在半空中交接一瞬,各自若有所思,下一刻,倒是動作一致地跨出門檻,找東西填肚子去了。
身後若有似無的誇贊驚嘆被葉逐敘悉數略過,他回到熟悉的小院,揮滅了燈,靠在木籬笆邊上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須臾,伸指拂了拂劍傀懷中木劍。
“明天,去幫我做件事吧。”
=
溪柳養了一日傷,第二日就堅持回到蘇聆兮身邊,幫她料理事情。
這事看上去就是意外,但正逢多事之時,寧可麻煩些也不能放松警惕,姜棗當夜就增派了人員在暗中保護。蘇聆兮看到後問了兩句,先沒說什麽,但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同她說不用,維持原樣即可。
姜棗将人手疏散,覺得這事是真意外還是假意外,大人心中已經有譜了。
當天中午,蘇聆兮從地牢出來,慢慢洗乾淨手背上濺上的血點,沒什麽胃口吃飯,她跟姜棗說了聲,回了值房,準備眯一會。
她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卸了腰牌玉佩鈴铛等配飾躺上床,眼睛閉一會睜一會,最後頭疼地捏捏後頸,坐了起來。
趿鞋下地,走到一整面木櫃前。
那日她回府拿了幾支香,用了一根,見了葉逐敘之後就再也沒打開過那匣子。
在自己喜愛且擅長的領域,她從不排斥接受和追求新的東西。以品香的角度看,這味香只算上品,無論如何到不了讓蘇聆兮流連不忘的地步。
可蘇聆兮就是需要。
盯着抽屜拉環看了看,蘇聆兮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花木香。
柑橘味。
她喜歡的究竟是什麽,人還是香。
讓人頭疼。
蘇聆兮還是拉開了抽屜,推開了錦盒,五支寸許長的香靜靜躺在帕子裏。沒等她決定要不要用一支,眼神就先一步凝住。香的數量沒少,但其中一支香攔腰處出現了個小小的豁口,好似被什麽蟲子咬了一口。
她将那根香拿起來,指尖摩挲缺口。
香料當然招蟲子,但防蚊蟲是制香過程中最基礎的一步,蘇聆兮從剩下來就制香玩香,從不犯低級錯誤。而且因為幾種味道截然不同,要制仿得高級自然,需要用到浮玉幾種有名的香料,門一關,材料難得,容不得揮霍浪費,所以裝香的盒子也頗有講究。
什麽蟲,這麽會咬。
蘇聆兮将錦盒關上,抽屜推回,半晌,将手中這支折成兩截,丢到桌面上空蕩蕩的小盤裏。待她出門,随從會進來處理掉。
顯然。
有人并沒有接受她的忠告。
這次不派人跟着了,派的又是什麽。
蘇聆兮垂下眼,沒了歇息的心思,推門走出值房。無論是什麽,她不喜歡背後有東西窺探,多年的經驗告訴她,敵人之所以油鹽不進,原因都只有一個。
她展露的手段太溫和。
劍傀收到的任務是,找到蘇聆兮身上的主鈴。
它完全不能理解葉逐敘。
他身上的副鈴在見到蘇聆兮的第二天,就被他親手融了,主鈴也跟着廢了,這對鈴铛再也不會響,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影響,為什麽還要找。
找了做什麽?又融一次?
它想不出答案,可能也沒有準确答案。瘋子是這樣的,做事随心所欲,毫無邏輯。
它只能照做。
劍傀這種東西出自修為高,手藝高的傀術師之手,它們沒有活人的氣息,很多時候倚靠傀線來活動,可以趴在床底,吊在房梁上,身量小,移動快。
人間沒有劍傀,不了解它的特性,所以真要做這事,它是最合适的。
它不敢跟太近,好在今天只是找東西,蘇聆兮每天在司內司外忙碌,它有足夠的時間搜查屋子。
翻箱倒櫃的過程中如何不安,如何惶惶都不必提,一切還算順利,唯一的插曲是它撞進滿櫃子的香料盒子裏翻找,不慎壞了一顆香丸與一支線香。
香案有百來顆,它将那顆壞的帶走了,線香只有五支,拿走太明顯,那缺口只有丁點,不大,完全可以糊弄過去,它就沒管。
蘇聆兮沒有發現。
但它也沒有找到主鈴。
值房裏沒有,難道是在帝師府?還是鎮妖司辦公的南院?
沒等劍傀有近一步動作,事情就有了轉機。
傍晚下了場暴雨,蘇聆兮不知從哪回來了,衣裳被打濕了,她回屋洗漱,出來後被鎮妖司近侍急匆匆叫走了,說銀年縣出了妖邪,排名在一百多。
她走後,劍傀才敢偷偷冒出頭。
再看桌上,發現她走得急,沐浴前解下的配飾都放在桌上。腰牌,玉佩,蹀躞帶,烏鋼匕首,一些散亂的信箋,以及那顆讓它找得苦不堪言的銀鈴铛。
東西井條有序地擺放,信箋貼心地揭開了,腰牌放的正面,威風凜凜的異獸盤踞其上,害怕被忽略似的大喇喇彰顯着主人非比尋常的身份。
劍傀拿走了那顆鈴铛,出去前打開蘇聆兮床頭放的小香爐,往裏面投了一顆拇指大小的鲛珠。
那是人魚的眼淚,數量并不多,它在海裏多年,也只撿到了一粒,時時貼身帶着,還沒來得及和蘇聆兮炫耀。成為劍傀醒來後,什麽都不剩了,就剩這個,一直捏在手裏。
鲛珠無色無味,被火點燃後會有安神,解疲勞的作用,能用很久。
這是鲛珠最奢侈的用法。
劍傀還覺得有點可惜。
它現在太弱了,拜葉逐敘從天而降的穿心一劍所賜,它本源弱得只剩可憐的一絲,只夠維持它活着,大概是怕它不受控制,想要它只能完全使用劍傀的,劍主的力量。
不然它可以悄悄做些小動作,為蘇聆兮示警。
劍傀翻窗,遁入雨中,準備離開鎮妖司,前往浮玉驿站。
但一翻出去,它就怔在了原地。
大雨瓢潑,毫無間歇落在人的眼前,像珠簾在使勁晃動。
鎮妖司占地大,此刻它被圈困在地牢與南院的那片開闊空地,十六根盤龍石柱上注了油,點着燈,符篆上古語的力量屏開了雨勢,火光沖天。
紀檀抱着刀出現了,莫辭與秦安在另一邊,一直因事外出沒出現過的副使姜杉今夜也露面了,他們身後各站着批執行組成員,披堅執銳,肅殺之氣彌漫。
沒一會,人群分開,蘇聆兮出現在劍傀朦胧茫然的視線中,為了戲逼真,她只穿了身寬松的便服,渾身上下一件挂飾也無。
溪柳為她撐傘,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唐參也舉着傘,依舊站在她身後半步左右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目清溫。
捉個劍傀,鎮妖司三位副使竟在今夜聚齊了。
劍傀傻了,腦子空白,不知該如何反應,所有的關節似乎都壞了,像生鏽的機器,稍微一動就嘎吱嘎吱地響。
蘇聆兮猜到了不是人,但真看到劍傀時還是揚了揚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沒有浮玉的記憶了,但架不住涉獵廣,愛學肯學,對浮玉許多習俗,術法和人間沒有的東西都有所了解。
葉逐敘是用劍的。他有劍傀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個形狀。
雨越下越大了,蘇聆兮隔着雨幕看十幾米外半人高的傀儡,一時沒有出聲,但正因為她不說話,劍傀更緊張,緊張得無以複加之時,耳邊響起葉逐敘冷淡的聲音:“還不跑,是要等死嗎?”
噠!似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劍傀猛的往前沖,試圖突圍。
劍主放開了權限,大方地給了它取之不盡的傀線,一時間銀絲飛舞,紀檀才要動手,被姜杉用長槍一攔,他哈哈一笑:“你歇歇,我出去兩月,手癢得不行,讓我來領教。”
說罷,他壓至近前,三位都統呈包圍狀殺進去。
蘇聆兮沒出手,也沒後退,站在混亂戰局的邊緣,溪柳在她耳邊擔心地道:“大人退後些吧。”
“不用。”
很快就結束了。鎮妖司今夜人到的不少,如此陣仗,可不是為了對付一只劍傀的。
它的劍主再給力量,傀體本身強度在這擺着,能堅持一息都算姜杉槍法退步了。
她凝視着戰況,細絲鋪天蓋地,做最後抵抗,感受到幾次細絲擦着她臉側閃過去。
很快,姜杉将劍傀扭送到蘇聆兮跟前。
劍傀手裏的木劍在打鬥中不知掉哪兒去了,它也沒擡頭找,兩條魚鳍詭異地攪在一起,身體在輕微抖動,不知是害怕還是姜杉下手過重,導致它要撐不住散架了。
蘇聆兮俯視它,問:“跟我幾日了?”
“溪柳摔倒是你乾的?你問了什麽?答案令你主人滿意嗎?”
劍傀悶頭,不吭聲。
蘇聆兮也不在意,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衣擺邊上一圈已然有了濕痕,她并不在意問題是否得到回答,好似只是在單純纾解自己心中疑問,又道:“拿到什麽了,我解下來的那些東西裏,有你想要的?”
劍傀頭低得要埋進地上的髒水裏去。
蘇聆兮饒有興味地看着這些反應,甩甩手指上不住往下淌的雨珠,聲音輕了一些:“有你想要的就好。”
她低着頭,雨勢又大,突然間,在沒完沒了的喧鬧聲中,她從紀檀的抽刀聲與姜杉猛然發力的手臂肌肉裏得知了某種訊息。
她并不意外,沒有擡眸,只是更專注地凝視着劍傀,甚至略彎了腰,問了最後一句:“上次的回答不能讓你的劍主死心嗎?讓你來,他的命令是什麽?威脅我,還是殺了我?”
這似乎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劍傀被某個字眼吓到了,胡亂地擺頭,一板一眼的聲音裏藏着痛苦,否認:“沒,沒有!”
蘇聆兮不以為意,她直起身,不意外地在不遠處一盞銅柱旁邊看見了男子的身影,他來得無聲無息,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與他對視,彎了下唇,不知在問誰:“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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