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第 16 章:“取不出,就死在裏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第 16 章:“取不出,就死在裏面。”
說來也巧,那天正是屢日。
在浮玉,屢日是少男少女定情的節日,也有許多夫妻會甜蜜地慶祝這天。
花燈往天上飄,數不盡的燈船往海裏流,睡着的大魚被吵醒,往海面噴出一道道的水柱,或羞怯或大膽的絮語聲中時不時摻進遠處悠長的鯨鳴。
只是花燈與鯨鳴都遠離這裏。
許多人都來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純看熱鬧的,一些城中搜集各種小道消息編纂成冊賣出的,還有些耳熟能詳的大人物,不知看了多久,在最後一刻現身了。
大掌教不知何時站到了六掌教身邊,緊鎖着眉,她低聲問:“你就是這麽教弟子的?”
“我倒是樂意教,他倒是能聽我的啊!……當年那丫頭死活将人塞給我,就是給我找事,我可真要冤死了,到現在他連聲師尊都沒叫過!”四掌教胡子說話時一翹一翹,愁眉苦臉。
他在書院任教多年,早些年不懈怠的時候也是桃李無數,關門弟子好幾個,可真正繼承衣缽的還沒影,不像大掌教早早定下了蘇聆兮——
剛收下葉逐敘的時候是勉勉強強,挑剔有加,那會年輕人心不靜,眉梢眼角都沁在名為愛情的甜蜜裏,人在講堂裏坐着,書在眼前豎着,心和眼睛卻恨不能飛出去。
他确實談不上滿意。
這幾年驟然遇上事,這人是萎靡了,一些天賦反而展露出來。
六掌教愈發覺得他是可塑之才。
哪知道遇上這樣的事。
真氣死人。
葉逐敘就是在大掌教無聲放冷箭,六掌教跳腳争辯的時候出來的。看清他慘烈的模樣,周遭人山一靜。
或許驚滅和他确實不合适,所以過程實在不友好,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的地方,黑色的衣袍吸乾了鮮血,變得濕漉漉沉甸甸,挂在身上堪堪遮蔽傷口,有幾道實在遮不住,能看到翻卷的皮肉與塌陷的白骨,上面還覆蓋着森黑的劍氣。
他往前走,身後鮮血如小溪般歡快地流,淌了一線。
衆人的目光大多放在了他手中緊握的劍上。
那是把長劍,劍柄上盤踞着游龍圖紋,通體漆黑,劍刃一線流利的寒光足以晃亮人的雙眼。
大掌教站出來,隔空一指,往葉逐敘身上與劍上罩了一道術法,道:“驚滅沉睡太久,煞氣太重,此術會封它七日,免得傷及旁人。”
說完便離開了。
方原見到少數人悻悻地別開了目光。
驚滅誘惑力太大,它的持有者又受了重傷,會有人起心思是正常的,大掌教一出手,反而威懾了這些人。
海面一時什麽聲音都有。
常年以挖掘更新蒙塵明珠,後起之秀賺取高昂費用乃至靈晶的消息小販舉着木銘神情激動,唾沫橫飛,其他人交頭接耳,同時有些想要結交的,或從前在書院上學的看不過去,欲上前送藥,都被葉逐敘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好友沒管這些,撥開人群抱着一堆藥沖了上去,方原只好緊随其後。
“太危險了這太危險了,你怎麽想的,你不要命了!?”好友看着葉逐敘渾身的傷口手忙腳亂,不知從何下手,他拔開瓶塞,将藥液倒在他手上,碎碎念的老毛病不分對象地發作:“我前段時間去找你,也找不到人,說什麽你都不聽,別的事就算了,取驚滅不是兒戲,多少人死在裏面你沒聽說過嗎。十幾年前連個書院一三級,傀術大成的術士都留在裏面了,你想沒想過,萬一取不出,你怎麽辦。”
想出都出不來。
“取不出,就死在裏面。”這是葉逐敘出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他神情極淡,嗓音嘶啞,推開好友手中傾倒的藥瓶,接着往前走,道:“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好友一怔,想來在他身上吃軟釘子閉門羹吃多了,自我安慰後很快追上去,下意識道:“那怎麽行!你一個人在烏芍城,老是受傷,蘇聆兮之前跟我說、”
他話音卡住。
有一滴血落到葉逐敘的睫毛上,它自然下墜,順着眼角下去,活似濺下的一滴血淚。葉逐敘用驚滅撥開他,烏沉沉的眸心一動,倏然笑了,那笑容極盡嘲弄,滿含厭惡,扯着如此怪異割裂的弧度,他輕輕吐字:“滾。”
簡直像一頭被拔了逆鱗的龍獸。
好友失魂落魄又滿含不解地回來了,他嘀咕:“不知道又發什麽瘋……蘇聆兮為什麽喜歡這樣的!真是不懂。”
方原的眼神沒有立即收回來,葉逐敘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神情分明疲憊至極,可他謝絕所有好意,一直往前走,最後消失在衆人視線中。
傷重的猛獸一定會回令他安心的巢xue療傷。
好友嘀咕後開始唉聲嘆氣。
好友叫餘臨安,是昔年蘇聆兮的好友,兩人自幼一起長大,壞事一起做,挨訓一起挨,一同上天入海,感情較旁人尤為不同。蘇聆兮出事後他萎靡了好一陣,但好友出事,回不來浮玉,他自覺肩負起一些責任。
他不再大手大腳花錢,每年省吃儉用,到年底向拂光塔申請兌成靈晶,留給蘇聆兮的母親。
葉逐敘這,他也格外留意。
起先幾年,逢年過節的,餘臨安在看望過蘇聆兮的母親後,會提着東西進蘇聆兮的小院找葉逐敘。有時候兩人會在蘇母屋前屋後撞見,再一同回去。
是的。
頭兩三年,葉逐敘陰郁,孤僻,時而焦躁,時而喜怒無常,但用餘臨安的話來說,還算個正常人。
陽光依舊能撒滿蘇聆兮的小院,裏面那兩棵柚子樹依舊長得茂密,開花結果,郁郁蔥蔥,看得出有人在用心打理。
蘇聆兮的母親并非只有餘臨安一人照看,維持生命的術陣裏萬金難換的靈晶從不會少,每年清明餘臨安都起得早,但去蘇聆兮父親墓前,總會發現祭拜痕跡,祭果齊全而新鮮,香灰才滅。
千百裏外的水域,屬于蘇聆兮的那只胖頭魚沒有受過餓。
葉逐敘在等蘇聆兮回來。
這兩年明顯不對了。
在大家慢慢走出陰霾,嘗試着邁進新生活時,葉逐敘開始發瘋了。
他時常幾個月幾個月不出門,餘臨安很難逮到他,好不容易逮到也渾身是傷,實在不知道他在搗鼓什麽。他常年不見陽光,臉色如鬼般蒼白,雙唇毫無血色,唯獨一雙眼睛愈發烏沉壓抑,叫人看不透猜不透。
整座小院開始封閉。
陽光被高高的荊棘叢遮擋,兩棵叫人豔羨的神奇柚子樹葉子枯黃,表皮皲裂,果實還未成熟便已墜地,不過幾日就在地裏腐爛。柚子裏再也沒有屬于點香術神奇的手筆。
不知從哪一日開始,小院子裏多了兇險繁複的術法,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阻擋在外。
餘臨安跟着蘇聆兮鬼混許多年,實力沒增多少,見識卻不少,他依稀辨認出這并非浮玉常用的,好的術法。
而現在。
連蘇聆兮的名字也不能提了。
凡此種種,究竟意味着什麽,餘臨安想不明白。
十二巫出事,他不是沒見過他們悲傷欲絕的家眷,時間一長,他們的畫像有些被收起來,藏進抽屜暗格裏,有些依舊在牆上挂着,案頭鋪着。無論掂不惦念,這些人的行為餘臨安是能理解的,是正常而合理的。
他唯獨不理解葉逐敘。
方原等一乾外人不明情由,只知道自這日之後,葉逐敘聲名鵲起,他一改往日閉門不出的作風,帶着驚滅穿行在各座城池裏,進執行隊做難度極高的任務,參與開擴水域,逐漸成為大家交談的中心人物。
他頻繁進出書院,規規矩矩補了拜師之禮,喚六掌教師尊,跟他學習術法,孜孜不倦,時常日夜不眠地修習,以一種極為恐怖的速度提升實力。
源源不斷的溢美,稱贊,榮耀與權力給了他新生,陰鸷,偏執,沉郁這些不愉悅的東西當真被時間抹平了。
葉逐敘走出了院門,走到了陽光下,他不再失控,變得溫潤識禮,周到細致,正事上待人待己要求嚴苛,從不馬虎,私下裏不拂人好意,也不同人過度接近。
驚滅跟着他,都好似棄惡從善,從深淵般不見底的深黑變作純白之雪。一改百年前暴戾兇悍的形象。
餘臨安見他越來越好,悵然若失的同時将人放回肚子裏,确實覺得他不再需要自己探望了,也就識趣的不再往前湊,只在偶然遇見時熱情地打個招呼。
至于對面熱不熱情,那他管不着。
第二件讓方原印象深刻的事,發生在十二巫事件後的第八年,他并未刻意關注葉逐敘,依舊是從餘臨安嘴裏知道的消息。
彼時葉逐敘已經進入拂光塔任統領之職,這次帶人做個海底清掃任務,那片海域生活着不少人的鯨,有一只,唯獨那一只死在了葉逐敘手中。
那是蘇聆兮的魚。
浮玉的大魚是由術士的本源捏成的,體型大小往往象征着主人的強弱,蘇聆兮臭屁,要捏就捏最大的魚,這條魚最開始大得像座山,是海中的霸王,其他海洋動物見到它要繞道走。
可也因大魚的特殊,注定它需要主人的維系,蘇聆兮離開八年,大魚從大山變成山包,成為諸多大魚中最小的那條。
葉逐敘一劍,它連尾巴也沒來得及拍一下,就命喪黃泉。
“為什麽,我真不明白。”
餘臨安拿袖子捂臉,被刺激瘋了。
他來之前找葉逐敘單方面大吵一架,情緒失控說了許多難聽的話,葉逐敘冷眼看他,收劍遠去,始終無動于衷。
打了通亂拳打到棉花上,再不出來喝悶酒餘臨安就要憋死了,他現在是滿腔的疑惑,滿腔的控訴:“凡是十二巫的親朋故友,這些年,大家要麽忘要麽記,再麽是由記到忘,哪有從惦念到記恨的?時間越長,還越記上了?”
“是,時間久了人的感情都會淡,看他能走出來我都開心,總比之前那個鬼樣子好。但蘇聆兮從前對他多好,哪有這樣的?不念感情也念舊情吧?蘇聆兮都多倒黴了,留下來的東西本就不多,那條魚、”餘臨安咬牙,說不下去了。
方原知道,餘臨安隔三岔五會去喂那條魚,恨不能給它準備山珍海味,是相反設法哄着捧着,就想讓它活久一點。
現在被葉逐敘一刀宰了。
可不恨得要死。
自那之後,餘臨安沒理過葉逐敘。
這次方原出門之前,還和餘臨安一起吃過飯,後者嗷嗷直叫,說自己的出門申請被打回了,但他沒放棄,已經動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脈,給蘇聆兮帶東西的帶東西,遞消息的遞消息,說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原。
當時方原并不确定能出門,但他身邊有個人一定可以。
他放下手中盛着仙露的杯子,十分上道地問:“你想帶什麽消息。”
他以為餘臨安是想好了來的,但實際上他又謹慎想了一會,開口前先長長地哎了聲,抹了把臉:“不瞞你說,自從知道這件事,我一直在想,想到最後發現沒什麽好說的。”
“如果有機會,你告訴她,浮玉這邊不用她擔心。伯母是書院的優秀講師,是浮玉的功臣,大家都很關心她,從年頭到年尾維系術陣的靈石沒斷過。別人我不說,但她的母親亦是我的母親,這點什麽時候都不會變。我有一顆靈石就留一顆,我不會放棄找藥師,相信伯母總有清醒的一日。”
“大掌教這兩年身體不太好,推了不少課程。”
餘臨安用筷子攪着仙露,道:“聽說是舊傷複發,但大掌教修為深厚,桃李滿園,不少學生得知後都回書院探望,李行露也沒忘年少的提攜知遇之恩,找了許多珍稀之物來。她亦無需擔憂。”
頓了頓,餘臨安不情不願提起葉逐敘:“葉逐敘就更好了。什麽都好。現在吃得好睡得香,步步高升,升無可升了都,完全不需要擔心。”
真情總使人動容,方原聽完,舉起杯盞和他碰了下,一飲而盡:“有這機會,我一定帶到。”
……
眼前燈火幽幽,投在眼前大首領的五官與衣袖上,顯得他越發潔淨無塵,方原回想起七八年前那個噙着諷笑的滾字,再對比現在,不由得感嘆。
一個人的變化,竟能大成這樣。
也不知道他現在還記不記恨。
木銘上又有消息進來,點進去,依舊是嚴恒的問號,方原想了想,垂眼敲字:【那你問問旁邊的扶乩術術士,知不知道蘇聆兮來驿站了,好巧不巧的,葉逐敘今夜也到了。】
嚴恒:【?????】
方原慢悠悠又丢下一句:【喔,忘了說,兩人見了面,說了話。】
【啧。一出好戲。】他道:【可惜,我沒聽到扶乩術術士的忠告,光顧着看熱鬧了,沒欣賞到運河裏畫舫上的美景。】
說完,他将木銘拂滅,滅前看到最後一條來自扶乩術術士江子遇本人的消息:【稍等。請問我們現在回去還能趕上嗎?】
方原一嗤,沒理。
再待下去怕引發關注,大家陸陸續續朝葉逐敘躬身,輕手輕腳離開了。
只剩小隊長章其作陪,正堂裏霎時靜谧起來,葉逐敘不再說話,他從長桌一端走到另一端,将書卷拿起又放下,不厭其煩重複數百次同樣的動作,在三個時辰後選出了七八本有用的書籍,和萬妖冊一起放在他手邊。
在此期間,他眉梢睫尖的濕氣消散,滴水的長發徹底乾透。
章其嘆為觀止,目光變化明顯,在他放下桌上最後一道薄冊時,已然對他敬佩得五體投地。
葉逐敘擡眸望了望院中天色,疲憊地抵了抵眉心,因為久未開口聲音略低:“今夜就先到這,你回房歇息吧。”
“這些書卷我先拿回去。”
章其連連道好,但沒動,等着目送大首領回了自己再回。
葉逐敘拿起選出的書卷,跨出前廳門檻,身影很快在院門前芭蕉葉的遮掩下斑駁隐去。
他的小院離鋼鐵樹和小竹樓都有段距離,特意隔開了人群,夜晚連蟲鳴都歇了,更顯得死寂一片,唯有星月在天空搖晃。
他腳步輕,幾無聲響,及至院前,一位下屬垂着頭在等候,不知維持這個動作等了多久,雙肩肩頭已經蓄了露珠。
下屬恭敬喚他:“大首領。”
葉逐敘一手抱書,一手推門,道:“進來。”
下屬一言不發跟在他身後。
院門合上,房門打開,屋裏昏暗,死寂,冰涼,伸手不見五指,葉逐敘将懷中虛抱的書卷放到靠牆的案面上,起身點蠟燭。
屋裏不點燈盞,他手中拿到也并非尋常燭火,而是紅燭,點上火,紅燭流出燭淚,微微傾斜,使其濺至地面,微微凝固時将燭身固定,連着點了三盞後他想起木頭一半站樁的下屬,問:“門來指令了?”
下屬點頭:“是。最新命令會在明日由青鳥傳信送至您手中。”
葉逐敘置若罔聞,點了十幾盞紅燭後收手,慢條斯理揩去手套上的燭淚,将帕子丢到一邊,行至案桌前将帶回的書冊一一攤開。
如果有正兒八經研究過那些書冊的人在這,會發現他今夜選出的書卷,除了一本萬妖錄,其他的并非多要緊重要的東西,如果非要總結特征,唯有一條——它們都是鎮妖司送來的。
或在卷首,或在頁尾,有人以細筆做了批注。
葉逐敘雙掌撐在案首,深深凝視那些字跡,似乎在隔空與誰對視,溫煦的笑意消失無蹤,眼裏一絲溫度也無,連身體的起伏也沒有。
“知道怎麽做嗎?”須臾,他問下屬。
下屬的面具緊緊扣在臉上,說話時僵硬的金屬唇一動不動,只有聲音流出:“明白。”
葉逐敘收回視線,倚在門邊,意興闌珊地阖上眼,半晌,又看那些字跡,燭光落在他眼皮上,起起伏伏躍動。
他朝下屬微擺了下手,下屬躬身,阖上房門退下了。
待走出院門,下屬回頭一看,發現屋裏的燭光一息全滅,小院又全然浸入極致的黑暗中。
=
翌日傍晚,俞青山到了,到的當天并沒有現身,聽說在京都某座新酒樓裏休整,他到後第二日,大家的木銘收到同一則通知,浮玉第一批隊伍集合完畢。
意味着不會再有新人臨時加入,隊伍固定了。
短短兩天,無數的消息如雪花般傳進葉逐敘的小院中。
五月十七日,又一個晚霞染紅天際的傍晚,兩位拂光塔下屬各抱着厚厚的紙張踏入院中,敲門後,葉逐敘的聲音輕輕傳出:“進。”
下屬推門而入。
院外雲霞漫天,屋裏卻依舊幽暗,一絲光線也沒照進來,燭光幽微,明滅不定,空氣中有紙張上墨水的香氣與淡淡的血腥味。
葉逐敘赤着足,散着發,低眸伏案,看起來格外專注。兩位下屬不敢多看,不敢對視,将手中紙張遞交,道:“大首領,這是我們今日探出的消息,請您過目。”
葉逐敘起身,自他們手中接過東西。
室內一時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良久,葉逐敘将這些東西鋪上案桌,同前一日的一起,一張疊一張,有種詭異的整齊感。
一些無關緊要被他随手丢到地面上,被火苗吞噬,吐出黑色的灰燼。
平心而論,傀術師在構建這間院子時不敢敷衍,房間大而寬敞,擺設高雅而簡潔,連案桌都往大的來,只是再大也頂不住幾十上百張宣紙又堆又疊,而今乍一看竟顯得擁擠,只餘桌面一小角的位置。
那兒立着一個八寶匣。
八寶匣是浮玉前些年的老款式了,葉逐敘是無趣之人,不在乎外物裝點,但這匣子一反常态地嵌了紅藍寶石,輔以細碎的靈晶點綴,在陽光下能閃到人的眼睛。
匣子造價不菲,共有三層,浮玉的術法使它能收放自如,盛裝活物。
一層和二層放了些零碎的東西,葉逐敘徑直翻到最下面一層。第三層像個挖出的小水窪,水窪裏浮着一條手指長寬的木頭小魚。
它久未被放出來,乍然聞到新鮮空氣,欣喜地探出個頭來,探到一半,不期然與葉逐敘烏黑的雙瞳撞上。
它立刻屏住呼吸,豆豆眼發直,放任身體往下沉,想裝暈,想假裝自己從未浮上來過。
“想再死一次,是嗎?”葉逐敘問它。
實在沒辦法,小魚瑟瑟發抖地飄出水面,盡量蜷縮着身體,尾巴卷着,縮得像只可憐的鹌鹑。
葉逐敘透過小窗的位置遙望京都以南,鎮妖司坐落在那。
他神色莫測,須臾,從袖中摸出一顆結霜的小球,那是顆鈴铛,十幾年來只響了前夜那一回,又變回了死物,怎麽搖也不動一下。他将這顆小球丢上桌,碰到了八寶匣,發出“叮”的悶響,吓得小魚又縮了下腦袋。
小魚被葉逐敘一劍貫穿時,也以為自己死了,直到再睜開眼,發現自己确實死了,但沒死全。
它換了個殼子,本源只剩可憐的一點點,被高超的傀術釘在了木頭裏,從山包大變得不足巴掌大,多年來只能在八珍匣裏活動,唯一能見到的人只有葉逐敘和他忠心耿耿的下屬。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都說什麽人捏什麽樣的小魚,蘇聆兮的小魚極有靈性,主人在的時候它是海中巨無霸,興風作浪呼朋喚友,曬太陽秀身姿,沒吃過一點兒苦。
蘇聆兮出世後它跟着衰弱枯竭,本源無以為繼,它就聰明地夾起尾巴做魚,別的魚曬太陽它曬月亮,身體變小了固然是壞事,但也更靈活了,它警惕得很,把自己保護得很好,愣是沒給別的魚欺負自己的機會。
它會辨認氣味,會撒嬌,餘臨安被它哄得每回捧着手來空着手回。
除了蘇聆兮外,它最黏葉逐敘。
蘇聆兮在的時候,兩人常常一起來,帶着它做盡危險刺激的事,有時在狂風驟雨,海底噴發亂流時與執行隊比鎮壓速度,有時去深海迷宮探險,去取最為難得的香料。
它與蘇聆兮心意相通,循着主人的授意,對葉逐敘是親近,信賴,毫無防備。
最開始失去蘇聆兮,它難過得不能自已,葉逐敘常在深夜撥開蘆葦叢,出現在它栖居的水域,小魚嗅到他的氣息,會悄悄頂開海藻,游到他身邊,蹭蹭它的手掌。而葉逐敘要麽是一身酒氣,要麽是一身血腥氣,眼底彌漫着血絲,疲憊到連話也不想說,但也會輕輕拍拍它的腦袋,喂它吃特制的餌料,像從前蘇聆兮那樣。
一人一魚從深夜等到晨曦微露。
許多次。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葉逐敘來得少了,他似乎不願意再看到跟蘇聆兮有關的一切,可小魚不懂這些,它依舊遵循身體本能,将他當作第二位主人,當作可靠的父親。
那日葉逐敘帶着人來,它十分開心,因為很久沒見到他了。它從藏身的地方跑出來,不知死活地拱他,蹭他,甩尾巴,噴水柱,圍着他轉圈,和從前一樣,但沒等來撫摸與投喂,等來一柄貫穿身體的長劍。
死過去又活過來,被迫形影不離跟在葉逐敘身邊六七年。
小魚現在見到葉逐敘就發怵。
葉逐敘旁若無人地從八寶匣的第一層取出一張小像,看得出來它被人摩挲過許多次,邊緣卷起,微微泛黃,但上面的人像被養護得很好,眉目有神,五官清晰可見。
蘇聆兮十四年前的性格或許有人記得,但她十四年前的模樣,幾乎沒人有印象了。
而恰恰因為見過太多次,夢過太多次,蘇聆兮的臉在葉逐敘的腦海裏,依然是十九歲的樣子。
十九歲特立獨行,叫人聞風喪膽的女魔王并非書畫本子裏那種典型的美人。她有些嬰兒肥,但懶得刻意管束控制,随身揣着各種零嘴,不挑食不忌口,臉頰圓潤而柔軟,膚色白裏透粉,雙唇水潤嫣紅,然而實際上大家和她相處,并不會看得這麽細致。
她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永遠是眼睛。
她雙目明亮璀璨,亮如繁星,湧現着無盡的活力,叫人挪不開視線。
小像栩栩如生,唯獨眼睛,怎麽描都缺少幾分真人的神韻。
葉逐敘将小像取至還散發着新鮮墨香的紙張邊,那是他這兩日畫的畫像,畫的是三十四歲的蘇聆兮。
只差最後一部分,他看了看,提筆一根線條一根線條細致補上。
而後拿着屬于過去的,陳舊的小像走到紅燭前,将它信手一折,彎腰懸于紅燭火苗之上,猩紅的火舌一瞬間蹿起,吞噬了小像。
葉逐敘這瞬間短暫地走神了,高漲的火勢燒灼到了懸于半空的手指,将手套燎了一遍。
他的手套材質特殊,水火不侵,明明完好無損,此刻他卻垂着眼緩慢地将它們摘了下來。
見狀下屬頭低得更低,小魚克制不住抖了抖身體,屋中本就稀薄的空氣這一剎好似被全然抽乾了。
葉逐敘手型極好,色如冷玉,直而修長,常年握劍很有力量,但少了手衣遮掩後,大到不可忽視的瑕疵直直撞入眼簾。
比外人猜測想象的更為可怖。
裂隙如盤根錯節的樹根,延伸進肌膚裏層與外層,同時占據手心與手背,可能當時傷勢太重,也可能是他那是根本無心關注雙手,致使恢複時有些長好了,有些長岔了,一眼看去,給人猙獰的錯亂感。
時間一長,連行香院中的點香術術士也沒本事逆轉。
葉逐敘其實并不在意,他從前不備手衣,風雨天的抽搐痙攣好像也沒多痛苦。
“你瞧。”
他只是甩了甩手指,轉回桌前,将那張新完成的畫像拿起來,靜待墨痕乾透。
他伸手隔空輕拂她的眼睛,同呆若木雞的小魚說話:“你也沒想到她長大後,是這樣子吧。”
小魚哪敢吭聲。
它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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