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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是誰讓你憤怒,失控,傷心,如遭火焚之刑,你最恨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第 60 章:“是誰讓你憤怒,失控,傷心,如遭火焚之刑,你最恨誰。”




這是第二次,入妄在葉逐敘沒有主動催動的情況下發作。




畢竟與別人情況不一樣,執妄最開始出現時,他就察覺到了,出于某種目的,像幼弱的蠱蟲一樣親自将它喂養長大。吃他骨血長大的東西,一直也很受控制。這給了他一種錯覺,覺得它并非一種病症,而是一道好用的借口,一件足夠遮蔽秘密的外衣。




直到見到蘇聆兮,與之朝夕相處,它的要命之處才洶洶展現出來。




吞人的黑暗像水滴,從屋頂漏下來,漫過地面,打濕腳踝,浸透衣裳,攀上頭顱,整個人被俘獲。傍晚的帝師府一幕幕在眼前閃着,葉逐敘掀開袖子,雙手在抖,低眸,銅鏡裏的男子被紋理纏繞全身,額上灼熱。




他雙手撐着桌沿,喉嚨上下一動。




哈。




這東西。




原來都一樣。




一盞八角蓮燈停在了東苑主屋前,蘇聆兮試探地喊了兩聲,無人應答,摸不準他是在生悶氣還是真不舒服,她站了小半個時辰,中途将燈放到門邊,自己靠着屋下的梁柱,左腳撐地右腳曲起。今天這事一出,反正也睡不着,編織成手繩的各色符篆一起在閃,像一個浮動的光圈,沒有紅的,證明不是大妖入侵,她就不理會。





真會挑啊。




在這個時候抛出橄榄枝。




哪哪都亂了,莫非真跟周自恒說的那樣,浮玉跟人間有什麽深仇大恨?




漫無邊際想了些有的沒的,再看看這門不像會突然打開的樣子,蘇聆兮想了想,轉身回了自己院子——燈撂着沒拿,意思自己不是真走,還回。




站在池塘邊,扶着假山岩壁凹凸的巨石,蘇聆兮一眼找到了劍傀。




她養的嬌貴魚兒委委屈屈聚在一起,像有惡霸給它們圈出了明确的活動範圍似的,而惡霸本魚敞着肚皮翹着尾巴浮在水面上,月光是它的被子,推着它晃晃悠悠漂流。




不怪她一眼看到,實在是招搖極了。




……




沒問過它的名字,現在想喚都無從喚起,蘇聆兮彎腰摸了幾顆石子在手裏,屈指彈到劍傀身邊。彈了三次,劍傀悠悠轉醒,在蘇聆兮面前上演了一出從雷霆大怒到眼亮尾巴搖。




它跳上岸,站到她跟前,一副想喚人又不知說什麽,期期艾艾滿含期盼的樣子:“怎、怎麽了?”




這小傀儡,真不記仇。




“幫我個忙,方便嗎?”




劍傀只到蘇聆兮的膝蓋,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頭,下一刻伸出雙鳍抱住了她垂下來的袖子,抓得緊緊的,大聲道:“可以,可以!”




左手重量驟增,蘇聆兮不動聲色托了托,感覺袖子下面挂了只胖小狗。她被這樣的想象惹得發笑,大步往東苑去,眼看熟悉的建築出現在眼前,小狗有點不安了,終于記得問:“我們要做什麽去啊?”




“去看看你主人。”




如果劍傀有人的五官,現在一定是大驚失色,它聲音都飄起來:“……他怎麽了?”




“發生了些事,或許刺激到他了。”她将頗有重量的傀儡掂了掂,回答:“這才要你幫我看看。”畢竟她不好爬窗戶。




也沒有傀儡和主人間特有的感知能力。




劍傀懂了。




葉逐敘又裝!騙孟合不夠還騙蘇聆兮,還是大晚上!




到了檐下,蘇聆兮先将它輕輕放下,沒再說話,劍傀眼珠子一轉,佯裝在外鬼混完了記得回來了,搭上了窗子。




——沒能爬進去,只推開一線小縫,就被壓住了。




就這麽一眼,劍傀看見了葉逐敘,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被震懾得半晌不敢說話。




蘇聆兮走過來,拍拍它身上的灰,将它扶起來,壓低聲音問:“不好嗎?”




劍傀猛的點頭。




“你感受到狀态呢,也很不好嗎?”她一層層深問:“是入妄了嗎?”




劍傀還是點頭,猶猶豫豫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殺氣好重,好重。驚滅要将整個京都都炸了,郁氣也重,重得要撲在葉逐敘身上将他吃得骨頭都不剩。




“好。我知道了。”蘇聆兮見它又驚又怕,脖子又縮回去了,将它抱到一邊:“沒事,但我這兒還需要你,旁邊是偏房,也收拾過了,你去裏面睡會?”




劍傀搖搖頭,示意自己也在這,不走。




它有點擔心。




這次不像是假的,可這東西,他不是能自己控制的嗎?




葉逐敘不放人進去,蘇聆兮暫時想不到什麽好辦法,能想到的,一個個在試。她拽下符篆,在上面寫字,隔着一張門傳遞給他,人在難過的時候做什麽會好一些?想了一圈,腦中不過轉出幾個字,吃喝玩樂,金銀錢財,這些裏面的人不缺。但今夜帝師府好黑啊,是仆從知道主人愛清淨沒有過多點燈的緣故嗎,她想他應該需要陪伴。




【我在外面。】




那些人歡天喜地進帝師府時,他們正準備吃飯,最後沒有吃成。蘇聆兮又寫:【菜還在廚房備着,只是冷了,要不要吃點東西,我讓廚娘去溫一溫?】




符篆沒有回信在意料之內,蘇聆兮看了看橫在頭頂的彎月,竭力去聽屋裏的聲音,可裏面出人意料的安靜。走動,磕碰或是忍痛的喘息,通通沒有,屋裏像根本沒有待人。




夜半時,她不再猶豫,當機立斷給溪柳發消息,說自己告假一日,明日不去鎮妖司。




她并不吵,在別人痛苦時制造出源源不斷的聲音是一種冒昧的行為,但站久了,她會自然地跺跺腳,打個哈欠,會走動幾回,跟劍傀做一些簡短的溝通。劍傀嘴饞,腦子和心眼都沒多少,三句話就被套出了名字和種類。




他們就在這裏。




葉逐敘會知道。




臨近清晨,蘇聆兮轉入偏房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臉,葉逐敘這樣的情況,她不敢讓仆從進來,于是出去前給他發了消息:【早晨了,要吃什麽?府上有位廚娘的馄饨做得不錯,外面街上也賣早點了,芝麻胡餅,桃仁粥,油炸桧,豆飯,想試試嗎?我去買。】




葉逐敘回了消息。




【回去。】




蘇聆兮當做沒看見,她當然會回去,但不是現在。自己稍微吃了點東西,端了碗面過來,放在窗邊,又去偏房拿了兩把椅子出來,她一把,劍傀一把,熬不住了會眯一眯。一個頭朝左,一個頭朝右,驚醒後第一反應都是去看門與窗牖。




坐了沒多久,門打開了,葉逐敘走出來。




他全身裹在長衫裏,臉上扣着張薄銀面具,正是他令牌上的麒麟樣式,額紋鮮紅。沒等蘇聆兮站起來,他先走過來,将她帶起,道:“回去睡覺。”




“你、”




“沒大事了。”葉逐敘的手就放在她肩頭,沒有發抖,也不發燙,看上去完全恢複正常了,察覺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額心,垂眸,扯着手上的符篆,語氣松慢:“過幾天會消。累了,困,還痛,不想吃飯,你們真的很吵。”




心情不好的時候,說什麽都多少帶點譏嘲,顯得惡意刻薄,大首領是這樣的。




蘇聆兮反而放心不少。




能慢慢想開就好。




她點頭,沒說別的,離開前道:“這兩天我都在府上。”




她的放松來得如此直白,是明銳銳的刀子,将門阖上,葉逐敘松開了劍氣對入妄的強行壓制,冰冷的溫度褪去,滾熱的岩漿頃刻反噬倒灌進身體,灼傷五髒六腑,焚透理智。




這種疼痛時而驟烈,時而綿長,尚能忍耐時葉逐敘覺得煩,撩着眼皮啧,不能忍耐時殺意沸騰,很多事根本不能想,一想就笑,真是無聊透了,爛透了,全毀了最好,全不要最好。執念走到最後就是這樣,之所以讓人聞之色變,是因為它會讓人鑽進死胡同,最後的結局不是毀人,就是自毀。




登上二樓,用石子敲開窗牖,葉逐敘汗涔涔平視着偌大的京都,眼神癫狂冷酷。薄霧缭繞,古城蘇醒,無數個攤位支起了攤子,無數店鋪開始灑掃開門迎客,人人都有來處與歸路。




唯有他是行屍走肉。




真難過啊。




真、嫉妒。




可毀掉這裏,第一步要面臨的是與蘇聆兮的決裂。走到這步,決不決裂的有什麽,蘇聆兮哪裏想過真心待他,只是他實在不甘心死在這兒,與一群無恩怨的人同歸于盡。




風将衣衫吹乾,葉逐敘不知從哪尋來把刃片,是蘇聆兮用得最順手的那種,刃面薄而窄,線形流暢,尖頭最利,吹可斷發。将袖子上挽,眼也不眨地在小臂上下刀,翻開皮肉,挑出細筋,尖銳的痛感山呼海嘯般襲來。




這麽多年苦守理智,裝模作樣,葉逐敘最知道怎麽讓自己痛。




疼痛能喚醒神智,鮮血能釋放壓力。




連串的血滴沁入地面,像染了色的珍珠下墜。




葉逐敘輕輕嘆一口氣,眼神清明些許,血流出去了,将人蒸熟的溫度也慢慢降下來,他摁摁傷處,讓濕濡的液體流得更歡暢。




門外終于清淨了。




可怎麽,蘇聆兮在這不行,不在這,還更難捱了。




……




将劍傀從水裏撈出來的作用顯而易見,蘇聆兮睡前跟它說了兩句,睡到一半,被焦急的魚尾巴輕輕拍醒。她睜開眼,才要問怎麽了,劍傀就先比着自己的魚鳍做了個斬的手勢,又将頭往後一仰,做出昏倒的樣子,惴惴開口:“他沒好,全是血。”




蘇聆兮坐起來,将頭發利索一束,顧不上再換衣衫,拿好足夠的符篆,柳葉刃與阻斷繩就往東苑去。劍傀急了,跳出來攔住她:“很危險,不要去。聽他的。”




只有最癫狂可怕的時候,他才會這樣。




遠離。




絕對不要靠近。




任何因為他的僞裝而錯估他攻擊力的人,都付出過極為慘痛的代價。




“知道。”蘇聆兮将分量不輕的劍傀抱到一邊,十分冷靜:“我都知道。”




上了小竹樓,她深吸一口氣,敲敲門。随即撤後,将拿來的阻斷繩撒出,動作娴熟地挂在橘子樹,芭蕉樹上,做完這些,她回來,嫌符篆寫字浪費時間,乾脆出聲:“葉逐敘,開門行麽,我想和你說說話。”




葉逐敘遲緩地轉動眼珠,扯扯手指頭上的線,通風報信的劍傀哎喲一聲,摔了重重的仰天一跤。它敢怒不敢言,倔強地自己翻身起來。




看來還死不了!




蘇聆兮過了只會含淚眼巴巴來回重複我想陪你,堅信真情與善意能感化一切的年齡了,要這麽做,肯定是想好了。望着門扉,她道:“我知道你可能會失控,我身上有不下十種符篆,柳葉刃也帶了,真到不可收拾的一步,周旋與逃跑不成問題。門口就是阻斷繩,你一時之間毀不掉帝師府,出去後我會立刻聯系浮玉驿站。什麽事都不會發生,不會有任何後果,但在做這些之前,我進去陪陪你,行嗎?”




問着行嗎,但她已經做好破門翻窗的準備了。




出人意料的是,半晌後,門開了。




蘇聆兮第一眼見到的是鮮血,嗅到的是濃到散不開的甜腥味,葉逐敘坐在書櫃後的一張高木椅上,面具拿下來了,丢到一邊,兩手垂搭着,衣袖是深色,浸滿了水液。任誰看到他現在的模樣,都要大呼一聲邪祟,抱頭逃竄。




不遠處就是書桌,上面擺着多日來他寫的所謂“靜心”經。




再定睛一看,他袖子下,手指間玩着柄小尖刀,朝着手腕內側下刀,宛如刻字雕花般的精細活,倒是撩起眼皮給了蘇聆兮一個眼神,雙唇微揚,好笑似的:“你要陪我?怎麽陪啊?”




要救我?怎麽救啊。




蘇聆兮踩着滿地污痕過去,将小刀搶走,她是玩這東西的個中好手,一擰一挽,就将東西卸了下來,不輕不重丢到一邊。




垂眼将他的袖子撩起來,猙獰的傷口霎時占滿眼球,看完一只,去看另一只,而後碰碰頸,肩,背與關節,估摸哪兒最嚴重,到什麽程度了。




“想做什麽都行,賽馬,狩獵,找個懸崖綁藤跳,和我大吵,或者出去打一架。瘋狂的刺激的幼稚的,能讓你心情好一些的,我陪你。”蘇聆兮給出了底線:“不能傷害自己,不要傷害別人。”




葉逐敘不由揚揚唇。




“有什麽意思。”




他說話時,蘇聆兮已經從抽屜裏翻出了紗布與藥粉,拔出了瓶塞,葉逐敘倒也不阻止,看着髒污的傷口被清理乾淨,白色的藥粉撒在表面,清清冷冷的感覺刺激皮膚。這并不影響他做自己的事,煩起來了就又給自己一刀,像個猝不及防搗亂的破小孩,轉瞬間将一切破壞殆盡。




別的事都沒意思。




反而是,她在自己雙臂桎梏之中,他的鮮血将蘇聆兮浸透,讓他提起一絲詭異的興致,身體都懶洋洋靠直了些。




蘇聆兮抿緊了唇,如果熟悉她的人在這裏,能看出她的心情并不好,介于生氣與一種微妙情緒之間。她全副武裝進來,敢進就不怕,葉逐敘動手,她就阻攔,拼眼力與反應速度,她一點不差。




又一次被拍開,葉逐敘凝睇着手指,疼痛中斷後,怒意與殺意再次翻騰起來,胸膛為此微微起伏。




“不讓我傷害自己?”他指向窗外,不知哪條街道,抛出選擇,惡劣到極點:“那最先死的,會是他們。你也願意?”




“我不願意。”蘇聆兮毫不猶豫。




聞言,葉逐敘絲毫不覺得意外,他只是更懶,更沒勁了:“那你還攔什麽?”




這樣的愛人,真夠叫人束手無策的。蘇聆兮凝息一瞬,突然道:“沒有別的辦法嗎。你的傷是誰留下的,是誰讓你憤怒,失控,傷心,如遭火焚之刑,你最恨誰。”




“她在你面前嗎。”




她明知故問,且手指間翻出了一面尖尖薄葉,定定望着他:“我的意思是,傷害我會讓你覺得好一點嗎?”奚弱你的仇人會讓你有快感嗎,看她落魄,你會覺得大仇得報嗎。




葉逐敘猛地擡眸。




因為放血而稍微黯淡的額紋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複燃。




多日來的牽挂,矛盾,撕扯,前塵與現今的糾葛,蘇聆兮同樣精神緊繃,備受煎熬。她一直在看他受傷,今夜的鮮血和傷口同樣刺激到了她,讓她焦躁,甚至覺得不安。




當妥協,包容,遷就都治不了他的病,他如此不配合,她只能下猛藥破罐子破摔。




刃面一翻,蘇聆兮将它遞到葉逐敘手中,扣着他握緊,自己撩起袖子,咬住,露出冷白的肌膚。她活動十指,點着手面,随後是雙肩,最後停在心髒上方,眼神毫不閃避,語氣自然不過:“這,這兒,還是這,都行,你來,留一口氣就行。”




如果在她身上重現他的所有傷口,能破了這道執念,那也好。




蘇聆兮說得出,也真想這樣做,她帶着葉逐敘往下動手,柳葉刃下去就是皮開肉綻。




在刺穿的前一刻,葉逐敘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其大,生生掰開她的手指,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細汗在眉眼上凝了一層,沒了所有的笑意和怎樣都行的懶意,他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滾回去!”




蘇聆兮不為所動。




她心硬起來,确實可怕。




葉逐敘呼吸急促,氣息紊亂,死死地盯着蘇聆兮,被刺激得頭疼欲裂,急欲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尋回理智,卻心有顧忌,不得不摁着她的手腕,扣着她的肩不松。




兩人衣衫與頭發纏在一起,像在殊死争鬥。




不知誰先從高凳上滾下來,誰的手臂掃過案桌,将案面的紙張打翻,一日一個時辰,一段時間下來積攢了厚厚一匝詩文,洋洋灑灑當頭落下,下雪一樣。蘇聆兮抓過兩張,看過後将它們輕輕放了,轉而看向葉逐敘,眼珠微動:“這些都沒用嗎?”




“其實詩文沒用,湯藥沒用,靜養根本不能釋懷。”




蘇聆兮跪坐着,離他更近,氣息幾乎交纏,聲音輕到叫人産生缱绻的錯覺,話卻一句比一句殘忍:“浮玉沒有辦法嗎。大掌教不是可以用點香術幫你嗎?為什麽不去?”




“你想要自救,做了別的努力嗎?”




葉逐敘似有所感,他掀起眼皮,五指曲起緊扣地面,眼神陰鸷到極點。




蘇聆兮将他稍顯淩亂的長發撥開,偏要看見他黑森森的眼睛,問他:“試着去接觸過別的女孩嗎?會有用嗎?”忘記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不是開始另一段全新的嗎?




轟隆!




一道驚雷在葉逐敘腦海中炸開,痛苦到極致,他反而放聲大笑出來,猛地撲過來,一只手卡在蘇聆兮頸側,那兒在有規律的跳動,那樣鮮活熱烈,怎麽就那麽狠心。




他視線空蕪,恨得牙關都在顫抖:“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殺你,蘇聆兮,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你敢、”他道:“你竟敢問我這個。”




你居然半點不在意。




你居然主動提及。




蘇聆兮沉默,她也陷入了迷惘中,從未設想過事情會走到這一步,從不知道有人迷途不知返,痛極都不願放手。




她見證了葉逐敘最為狼狽的一面,他喪失了神智,但記得自己在生氣,極為生氣,下意識撥弄手指和劍線,尋思着給自己一下,蘇聆兮依舊制止他,最後實在不及制止,她又翻出了自己的柳葉刀。閃亮的寒光照進葉逐敘的眼中,他再次撲過來,繳了她身上所有武器,丢出窗外,注意力被轉移得徹底。




蘇聆兮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自己都很難形容那種感受,就像血液凝固,五感消失,涼水和刀子從天而降。




她倏然閉了閉眼,啞聲道:“對不起。”




“我根本不想聽這些!”葉逐敘聲音更啞,他還在盯着她,隔了很久,才嗤然一笑:“為什麽給我的,不是多謝就是對不起!”




從昨夜到今日正午,一眨眼又到深夜。




這次發作才慢慢平息。




葉逐敘依舊本能地靠近她。




鬧了這麽久,蘇聆兮也覺得疲憊,從前覺得此人枭心鶴貌,慣會僞裝,将自己說得格外可憐,現在他口中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她親眼見到了。她挪了挪步子,主動靠近他,再次看他濕發下的紋路,顏色淡了很多。




他沒什麽意識,卻還知道順勢而上,将頭一歪,靠在她肩膀上,慢吞吞閉上眼睛,意義不明地抱怨:“痛死了。”




“沒事了。”




蘇聆兮沒有像之前一樣想着躲避,她側首低眸,慢慢将他睫毛上的一顆汗珠擦去了。




什麽都沒用,那什麽有用。




她嗎。




原來她猜錯了。原來十幾年清晰不忘的記挂,來人間後層出不窮的針對,找茬,接近,僞裝,次次逼問,次次出手,不是因為恨啊。




原來、




不知過去多久,肩頭的人呼吸均勻,終于睡過去了,蘇聆兮将他的衣衫整理好,避開傷口,做完這些,她突然道:“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不會躲閃,不會再避而不見,不會再想逼他做破而後立的選擇了。愛纏人就愛纏人吧,愛撒嬌就愛撒嬌吧,愛索取就讓他索取吧。




有什麽不敢承認的。




她認了。




蘇聆兮将肩也靠過去,兩人成互相依偎取暖的姿勢,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她也閉上了眼睛,輕聲說:“睡一覺吧。”




=




帝師府閉門謝客,鎮妖司風起雲湧,驿站同樣不平靜。




行香院還在努力,但看上去蔫了不少,肖筱回來哭了鼻子,木銘裏家人在想着法的安慰,江子遇終于從鹄女場域裏的驚天糗境中緩過來了點,至少能在白天見人了,現下他正在方原的房間裏。




方原心不在焉,江子遇也心不在焉。




“你說我要不要去找張謹之,這應該不算叛變吧?”




遭受到巨大打擊,江子遇的上進之心格外強烈,張謹之之前說的手劄,對任何一個扶乩術術士來說都是致命的誘惑,但是又有顧慮,畢竟真相大白後,十二巫所做的事并不能上臺面。




“我用寶物換,你覺得如何?我師尊給了不少東西,或者問問他想要什麽?可我該如何開口?”




貿然見面,肯定需要個理由。直接開口,太直接不體面了。




為此他絞盡腦汁,不得已尋求同伴的幫助。




可他說的話,方原好像一句也沒聽進去,江子遇連喊了兩聲,他才回神,從窗臺上跳下來,突然道:“江子遇,我還有點事,等我一會吧,我晚上去找你。”




“啊?”




恰好是這時,方原手裏的木銘版面又亮了,他将這東西在江子遇面前一晃,再英俊灑脫的少年郎,這時候也一定是無奈的:“我處理一下,實在鬧得不行了。”




江子遇懂了,帶上門出去了。




他出去後,方原的眼睛霎時亮起來了,他将木銘捧在手裏,大敞着窗戶,又實在忍不住從窗戶裏直接跳下去,鋼鐵樹穩穩接住了他。他一路奔到鋼鐵樹的最頂端,俯瞰着這座皇城,感覺整個人飄飄然一般輕盈,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叫嚣着激動與喜悅。




高興無人分享,他反複擺弄着木銘,最終點開了它。




喋喋不休的還是那個人。




被騙後,經歷了不可置信,憤怒放狠話後,桀骜的方家少爺現在無助極了,懷疑極了,他想到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失魂落魄發來大段消息:【難道當年我們相遇,歷經生死在一起,也是你的計劃嗎?你接近我,就是為了這一天,拿到須彌衣嗎?】




【我們的感情算什麽?我們認識十三年,在一起十年,四處雲游,見父母,籌備昏禮,難道都是假的?沒有一絲真心?】




【你到現在也不準備給我說法?你打算糊弄到什麽時候。梁家就是這樣的家教?】他發了個笑死了的表情過來。




一連串的質問中,方原再也忍耐不住,手指跳動着,俯瞰着京都夜景,想到帝師府某個地方,某個房間裏,他最親近最喜愛最重要的人就坐着,站着,他們終于同處一片空間,只覺得心都要飛揚出來。




【方原。】他沒有細看消息,迫不及待地分享:【我今天見到姐姐了。】




【?】




【??】




【……】




真方原乾巴巴硬邦邦地發來:【所以我該說恭喜嗎?】




“方原”終于不逃避,不晾着冷處理了,他給出準信:【不會很久了,等我跟姐姐見面,你就可以告訴方家人了,你向他們求救,就說東西是我偷的,你是我打暈的。現在去告發我也行。】




【?我發了這麽多,意思是要告發你?不行你長長眼睛呢。】




【你人不錯,方原,有些事我要謝謝你。】




【??】消息來得更快更頻繁:【哈?我和你在一起多久,沒點真心也講點良心吧梁笑?你耍我跟耍狗一樣,最後來句我是好人?什麽意思?】




方原将木銘收了起來,不想再看了。再見姐姐一面,她立馬就要離開驿站,投奔帝師,向着人間,姐姐做什麽她就跟着做什麽,和小時候一樣。




但是方原自己都沒想到,再次相見會來得這樣快。




七月五日清晨,鎮妖司與驿舍前後腳收到消息,莎木鎮兩位總指揮被大妖圍困,大荒出事,妖櫃直接被轟了,與此同時,鎮妖司派出去的誅妖隊相繼罹難。




妖邪向人間發起了有組織的進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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