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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你要不要離開這兒,和我回帝師府上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第 51 章:“你要不要離開這兒,和我回帝師府上住。”




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織,鎮妖司每每将妖邪嚴格控制在坊區外,善後得當,大家的生活沒受太大影響,白日的京都百千年如一日的繁盛,包容,開放。




蘇聆兮揚鞭勒馬,翻身而下,步行至鎮妖司側門。




守衛們上前牽過馬匹,接過缰繩,她步入南院,不多時,回到自己的公案前。堆積如山的公務倒是都處理完了,桌上只擺着筆墨紙硯,倒是難得的空蕩整潔,蘇聆兮心裏藏着一團巨大的郁氣,幾度坐下,卻無法靜下心來。




與窗外檐角無言對視一息,她推開凳椅,回了自己的值房。




中途路過紀檀的值房。




門沒關,她經過時被高低起落的聲音吸引,随意一瞥,見到她房中站立的人影。蘇聆兮和問情宗宗主太熟悉,老頭的背總挺不直,喜歡雙手一背,什麽時候看都有種垂頭喪氣的沮喪感,除此外,三個徒弟都在。




一門師徒四人,是都聚集到紀檀這間小小的值房裏了。




她經過時,問情宗宗主看了過來,見到她也是臊眉耷眼,提不起精神。




蘇聆兮此刻沒有半分寒暄的打算。





她回到屋內,将門一鎖,就勢坐到了梨木椅上,用手撐了撐額心,耳邊不知多少遍回響起今日與葉逐敘突然的争吵。坐了一會,她不得不起來,翻出剩下的幾支香,奢侈地全部點燃,空氣中很快騰騰散開酸澀清新的果子味。




屋內雲缭霧繞,不可視物。




點燃了香,蘇聆兮沒有立即離開立櫃,她眼神微微渙散,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木沿上的雕花盤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嚴重失神。她鮮少有如此糾結,艱難,無從抉擇的時候,上次如此,是決定廢除周自恒的那兩天。




她沒有記憶,所以在她的認知裏,和葉逐敘的開始,是在一月前。




短短一月,體面全無,連刀子都捅上了。




可見這人所作所為,多麽招她讨厭。




每一件都在挑戰她的底線。




她對葉逐敘下過無數種定義,又逐一推翻,她不惜以最壞的設想去揣度他行為的用意,皆以失敗告終,但是這幾日下來,她或許明白了。




不知道是入妄,還是其他的緣故,葉逐敘像個需要被高度關注的搗蛋鬼,就是要占據所有的關注,所有的視線乃至全部精力。無論這些東西是出自好意還是惡意,通通照單全收。




蘇聆兮不太喜歡蛇。




卻被一尾濕漉漉的蛇纏上了。




纏上了,再也無法從中脫身,她在他身邊,他會聽話得多,也不鬧,一但離開幾日——不,或許一日也不行,他會立刻發作,無法自控地釋放劇毒,變本加厲地恨不得要纏在她脖頸上。




……擁有如此厲害的尖牙和劇毒,偏偏傷的是自己。




細細想來。




葉逐敘次次先發制人,次次受傷,從一場戰鬥的結果來看,他無疑是敗方。




香氣越發濃郁,蘇聆兮想到了更多,一直以來被形勢耽擱,被她刻意忽略,沒有深想的細節,乾脆趁着這次,一次想個清楚。




比想象中更難的是,稍微有些頭緒了,葉逐敘的眼睛便會浮出來搗亂。




不是別的時候。




正是放狠話那會。




他讓她不要再來了,蘇聆兮卻看到了無聲的挽留。是想要她走,還是想要她留,縱使沒了記憶,她也看得明白。




那她呢。




她在想什麽。




她還保持着始終如一的憤怒與無動于衷麽。




她不曾動搖,沒有生出過憐惜麽。




看他被入妄折磨,變得喜怒無常,所思所想背離本性,墜入痛苦的深淵,她一點也不想做些什麽嗎。




蘇聆兮問自己,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撇香灰燒盡,掉落在桌面上,像一粒銀灰色的渾圓淚珠,屋裏香氣濃而不膩,柑橘類的果子澀味炸開。蘇聆兮撐着桌沿仰首閉目思忖,正逢香齊齊燃至根部,屋裏雲霧冷卻,她回神,用指腹将那抹香灰慢慢揩去,又下意識去夠腰際。




碰下去才意識到,鈴铛被偷了,現在腰上只挂着腰牌。




啧。




蘇聆兮抻抻腿,沒有收拾東西,徑直推門而出。




再次經過紀檀的值房,發現起先的鬧劇非但沒有結束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透過要開不開的門扉縫隙,蘇聆兮似乎看到了紀檀麻木又無可奈何的臉。




她還有事要做,是以目不斜視,只是問情宗宗主年齡越大,越不饒人,什麽都不太拔尖,就是眼神尖。這不,她才靠近,腳步聲沒發出一點,門就被拉開,問情宗宗主奔出來,小老頭胡子和眉毛一起抖動,笑得比哭難看:“帝師,帝師!我有事要和帝師商量。”




門後,他的二徒弟紀檀,小徒弟楊釀音紛紛跟出來,最後是大徒弟高楚,三人見到她,俱是垂首行禮示意。




蘇聆兮揚揚眉,視線在幾張臉上轉一圈。




都不是陌生人。




她能用點香術的時候,曾将一位走火入魔之人拉回正軌,以争取一方的支持,此事叫葉逐敘耿耿于懷。




走火入魔之人正是問情宗宗主。多年來,她與問情宗接觸只多不少,宗主收的三位徒弟都受過她的指點。紀檀幾人心性不錯,每每念及蘇聆兮是自家師父的救命恩人,總是格外尊敬,配合有加,但有所求,必不推脫。




這三人,一個是她的正使,一個是她的副使,一個也在幫她做事,自然是哪哪都靠譜。




不靠譜的正是三人的師父。




蘇聆兮停下來,循聲看過去:“要商量什麽?”




她這一問,老頭眼淚都要掉下來,左右手輪流揪自己的胡須,只是沒等他開口,紀檀先一步冷着臉打斷了,她直接上前,将自己師父遮住,無情地道:“師父,鎮妖司不對訪客開放太久,到時間了,我送你出去。”




“我不回了。”問情宗宗主倔強地露出臉,一番話語想必也是斟酌許久了,一口氣倒了出來:“帝師,我知道鎮妖司不收我們這些老東西,但我絕對跟那群迂腐陳舊的頑固不同,保準聽話,司裏安排什麽做什麽,絕無半句怨言,絕不臨陣脫逃,絕不倚老賣老。帝師能否看在,就看在也是看着紀檀長大的份上,破個例,讓我替她留在司裏。”




紀檀見說不通,乾脆上手拽,冷着聲說:“我看你真是醉了。快走。”




問情宗宗主反駁:“為師今日沒喝酒!”




蘇聆兮聽完,也不意外,只是轉而問紀檀:“你怎麽想的。”




“大人知道我的想法。”紀檀毫不留情地拽着自己的師父,連刀都撂到一邊了,“他胡言亂語。”




問情宗宗主實在是擔心。




這段時間,他,大徒弟乃至小徒弟接連跟紀檀通信,都被無視了,要麽就是個簡短的“安”,算作報平安,連個符號都沒帶。好不容易到了探視時間,自己也抽出空了,結果來鎮妖司一看,先見到了老對頭,隔壁霄山宗宗主。




老對頭這次破天荒沒奚弱,沒找茬,見了他跟沒見到一樣,愁雲慘淡,無精打采。




他沒忍住,一打聽,又跟進去一看。




發現老對頭唯一的關門弟子莫辭面色蒼白,就在隔壁男子值房裏直挺挺躺着,醫者進進出出,藥一碗接一碗端,人卻還沒醒來,不知道情況究竟怎樣,還能不能活。




問情宗宗主沒覺得心裏暢快,只覺得感同身受,五髒六腑突突跳。




他成名晚,開竅晚,一生沒娶妻沒生子,三個徒弟就是三個孩子,都是至親,是家人。




這些年随着小徒弟嶄露頭角,江湖裏流傳起不少難聽的流言,說打頭的徒弟得他寵愛,最小的徒弟要繼承衣缽,可憐的就是中間的,不上不下,論情分沒那麽深,論天賦沒那麽得重視,身份尴尬,是山中邊緣人物。




這次毫不意外,被推出來當副使——美名其曰是副使,副使不比都統危險?




遇到大妖,是真要直面迎上。




流言難聽,但嘴長在人家身上,沒辦法逐一堵上,真相如何,自己人知道就好,問情宗宗主從前沒在意。正因為不是事實,才不在意。




可這次……




小徒弟楊釀音在鎮妖司擔任正使,同時拿走了宗門至寶,身懷保命之物,真上戰場有後路。大徒弟不如她們,勝在細心勤勉,心思缜密,在幫帝師做幕後秘事,沒多大危險,但這無疑将二徒弟推到了火上炙烤。




性格使然,她還不善言辭,日日是一樣的臉色,遇到了委屈也不會說。




越是這樣,問情宗宗主心中越是不安,愧疚。沒那回事時,大家怎麽說心裏都不當回事,事實一旦擺在眼前,心裏再怎樣否認,仍是越想越虛。




老一輩的人,更知道妖邪兇殘,可這麽快就死人,司內要員毫無還手之力的受到重創,依舊出人意料。




他想想紀檀也可能受傷,那樣躺着不醒,冷汗都起來了。




他一把老骨頭了,命都是蘇聆兮用點香術撈的,如果能換紀檀下來,那無論如何,就算被蘇聆兮毫不客氣地當頭罵一頓,也要試一試。




“為師與你大師兄商議過了,你同他一起,為帝師在後方分憂。”自打走火入魔清醒後,問情宗宗主就格外注意心态,這些年養得不錯,心寬體胖,腳往原地一錠,力氣比牛大。




高楚扭頭看值房上的梁木。危險的事,他既不想讓師父上,也不想讓師妹上,為了這個,嘴裏連着燎了幾個泡。




拽不動,紀檀松手,她雙臂環在胸前,睨過去,忍無可忍,戰鬥力全開:“商議什麽?我替你可以,你怎麽替我?你多大年齡了,這些年喝酒吃肉,三大宗宗主,是不是就你最重。跟妖戰鬥,你還反應得過來嗎,身法跟得上嗎,技巧記得多少?讓你上前線就是拖累大人,這次換你在,大家得死一半。你別無理取鬧了,回去該做什麽就做什麽,我好得很。”




這可真是,不說則已,一說,句句都跟淬了毒似的。




問情宗宗主被一連疊的反問抨擊得體無完膚,如遭雷擊。




紀檀才不管他,大師兄靠不住,她乾脆轉身,朝着楊釀音揚揚下巴:“一起,送師父出去。”




楊釀音在宗門裏最乖,誰的話都聽,但最聽的還是師姐的,所以在師父受傷又生氣的眼神中猶豫一息,最終轉着眼珠躲避視線,上前跟紀檀一人‘攙’着問情宗宗主的雙臂,将人往外“請”。




楊釀音體貼的聲音傳出:“師父回去後要注意,近期不要喝酒了,喝多了傷身,師姐這兒有我,您放心,以後我給您回信。別氣,別氣,往這邊走,我們從側門出。”




問情宗宗主氣得仰倒。




值房門口一時只剩蘇聆兮與高楚,按她從前的性格,未必不會倚着看看事态發展,多問幾句,但現在另有事做,她不打算乾預,只是在離開前,随口問了高楚兩句。




“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高楚欠身,鄭重回答:“朱鳳隊,暗遣隊悉數集結完畢,等待帝師調遣。”




“好,此事不要對外洩露。”想到什麽,她囑咐:“暫時也別說給你師妹聽。”




高楚應下。




蘇聆兮離開鎮妖司,回了帝師府。在并不寬裕的時間裏撇下公務,漫無目的摸到不能稱之為歸宿,連歇息所都不算的府邸,實在是件罕見的事。




石壁浮雕栩栩如生,恢弘壯闊,江河山水與瑞獸皆在其間,被擦拭得乾淨,不沾塵埃,威武迫人。仆從們早早乾完了活,又沒有主子服侍,有的回了房間午歇,有的搬着椅子在房間外曬太陽,有的穿梭在花叢苗圃裏,還有兩位跟着阿娘做事的家生子在比花樣繡帕子,玩玩鬧鬧。




蘇聆兮先不知道自己來這做什麽。




可既然來都來了,她慢悠悠抓了把魚食,灑在院前那方池塘裏。炎炎夏日,池塘裏活水不斷,魚兒們卻沒什麽精神,半晌半晌不動,裏面的蓮葉被拔掉了,一片不剩,院裏老人嘗試過種水草,種別的睡蓮,連片葉子都沒長,只好作罷,就這麽養着。




魚食丢下去,它們依舊愛搭不理的。




蘇聆兮拍拍手,借勢坐在環繞池邊的假山巨石上,衣裙懸空垂落,水中倒映出女子明豔生動的五官,順着漣漪蕩蕩晃晃。




假山堆得高,坐上去看得遠。




帝師府仆從實則不多,前庭後院加起來不足百個。長在浮玉的人愛自由,愛獨處,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吵鬧,不适應。




帝師府落在地上,建得四四方方,位置緊要,毗鄰皇城,這裏看不到靜谧海面,天上沒有仙鶴騰飛。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挑剔,覺得不美,不雅,不喜歡。




……不知道那群無聊無能的人還在不在門口鬧事,利不利于心生執念亟待祛除的“病患”恢複。




胡思亂想,等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都在想些什麽的時候,蘇聆兮怔住,看着被風吹得拂動的裙邊,将散落的鬓發勾進發髻裏,自己先笑了。




這都算什麽事。




蘇聆兮到底還是招來了院裏乾練的仆婦,吩咐:“帶些人,這兩日收拾間西邊的院子出來。”




仆婦猶豫嗫嚅,問哪間。西邊院子最多,他們不好定奪。




“選一間陰涼,綠植多的,熱天最好能避些光……”小蛇不就喜歡待在陰涼的角落躲人?蘇聆兮的聲音停了。




定了定,若無其事接着道:“離人群遠些,蟬聲小些,院心寬敞。準備好被褥,一應日常所需物品,細節處上些心,客人比較挑剔。”




仆婦在府上伺候多年,跟蘇聆兮說得上話,聞言忍不住問:“有客人要來府上長住?是女客還是男客,仆從們好購置擺件布設,不落錯處。”




她只是象征性一問,畢竟誰都知道,府上從無男子做客。




帝師沒帶回來過可心人。




……




事已至此,蘇聆兮表現得大方,語氣不變:“男子。屋內以素雅為主即可,無需多加裝飾。”




饒是如此,仆婦的眼睛依舊亮了一瞬。




不便多說,但欣慰之色幾乎要溢出來,似乎在說,終于等到這麽一天,終于有這樣一個人了。




蘇聆兮只當沒看見。




是啊。




好不容易——




還是這個人。




在仆從們比對确定後,蘇聆兮自己也去院子裏看了一趟。府上獨立的院落不少,這間不是最大的,勝在幽靜,風景好,草木葳蕤,離她住的地方不遠不近……她不放心将葉逐敘放得太遠,更不放心置于眼皮底下共處一室,只好如此。




從院子裏出來,風一吹,蘇聆兮自我反省。




今日,她是頭腦發熱,她莽撞沖動,她沒做成一個遠離是非的聰明人。




可想都想了。




做都做了。




現在擺在她面前,唯一棘手的問題是,浮玉驿舍裏那個生了天大的氣,傷人傷己的大首領,會不會接受她的建議,跟她回家。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正午剛過,空中毫無征兆扯過一道悶雷,烈日金雲被積存的墨色覆蓋,不多時就變得沉甸甸,厚重綿密。看看天色,算着時辰,蘇聆兮沒有先去得成浮玉驿舍,這個時候,她接到了燃起的符篆。




【帝師,唐副使醒了。】




蘇聆兮跟手底下的人囑咐過,唐參醒了第一時間通知自己,而恰好,那邊同一時間發來消息:




【副使想見您一面。】




她先去見了唐參。




唐參清廉奉公,入朝多年,一直住在租賃的宅邸裏,一直到去歲,因為多件差事辦得漂亮,皇帝額外賞賜了住宅,這才搬了過來,有了自己的家。蘇聆兮沒去過他家,這是第一次,宅子裏有鎮妖司來探望的同僚,待命的下屬與他身邊的仆從,知道她會來,早就等候多時,她一出現就簇擁着她往裏走。




坐于房內,望着勾起的床帷,蘇聆兮環視四周,如此道:“醫官與侍者留下,其餘諸位先回,我與副使有要事商議。”




衆人依次告退。




唐參醒了,醒了沒多久,鹄女場域壓迫了他的大腦,導致他醒來後神志沒有完全清醒,直到這時看見蘇聆兮,聽到她的聲音,才像從一場可怖的噩夢中掙脫了,手掌猛地一顫,身體靠在軟枕上,整個後背連同手腳繃得像塊石板。




醫官看得揪心,不好多說什麽,只好喚聲副使提醒。




“你才醒,不要激動,控制情緒,聽醫官的。”蘇聆兮坐在家仆搬來的寬椅上,手搭着膝蓋,距離床沿兩三米,腳邊擱着盞清茶,如是說。




唐參啞聲道:“大人。”




見到蘇聆兮,他就像個潤了油,上了關卡的傀儡,進入立刻工作的狀态,“妖邪探得了我們與浮玉的重要秘密,不會就此作罷,為今之計,是當計就計,多殺幾個,此事因下官而起,下官懇請負責此事,秘密離開京都,請大人準許。”




“你現在的身體,怎麽上前線。”蘇聆兮聽完,并不同意,聲音聽不出責怪的意思,吐字慢而溫和:“你昏迷七八日了,此事我已善後,調派組的事宜亦有你幾位同僚操心,你安心養傷即可,不要想太多,沒人怪你。”




唐參嗓子一悶。




他怪自己。




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大人。”他聲音完全破了,聽不出原有的音色,艱澀啓唇:“我自作主張,事後又心存僥幸,方釀成今日大禍,壞大人布署,我罪無可赦,該罰。”




“瞞不住的。早揭發出來也好。”蘇聆兮始終維持認真聆聽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傾,“我今日來,也要同你說抱歉。”




唐參雙眸猛的一縮。




他跟在蘇聆兮身邊多年,這幾乎是第一次,見她如此鄭重地表示歉意。




他當下就要搖頭否認,蘇聆兮伸手含笑輕輕制止他。




“你這次被卷入劍籠,受了重創,幾欲死亡,究其原因,是葉逐敘突然出手,且毫不留情。讓你們卷入我與葉逐敘的糾紛争鬥,是我失職,我的不是。醫官說你的身體需要好好調養,後面或要用到許多珍稀藥材,帝師府會承擔費用,有什麽需要的地方,你盡管和我說。”




她的聲音不重,甚至很輕,可落在唐參耳朵裏,比外面一聲接一聲的炸雷還響。




“不是的,根本不是。”唐參否認:“大首領胡攪蠻纏,執意争對,他的所作所為,與大人有什麽關系。大人何必為他的舉動道歉,将責任強攬于自己身上。”




換在以前,蘇聆兮認可這話。她不推卸責任,也絕不愛攬無關的責任。




此時此刻,她卻依然噙笑,搖頭,不說別的,只是緩聲重複:“與我有關,我該為此事負責,給你們交代與補償。”




蘇聆兮好的一點是,她并不輕視下屬的付出與性命,将它們當做可以理所應當消耗的東西。




她接着道:“我保證,日後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了。”




唐參只覺得眼睛漸漸朦胧模糊了,明明是最期待看到的面容,他卻不争氣到覺得兩顆熱油滴入了眼球,濺得霧氣四溢,溫熱水液也要控制不住決堤。




他急促地,不正常地吞咽,所謂慧極必傷,他從前不明其意,今日懂了。




三言兩語,連暗示也不算,他便領會了蘇聆兮的言外之意。




蘇聆兮心軟了,動搖了,她将葉逐敘劃在了自己的名下,才會将他的錯也系在自己身上。保證,這樣的人,瘋起來理智全無,她要怎麽保證?無非是自己當那條繩,她願意規勸他,束縛他,引導他……陪伴他。




可是。




可是、




唐參竭力眨動眼睛,汗濕了衣裳,勉強聚焦,心中澀得酸得要炸開,咕咕咕絕望地泣叫着,聰明的頭腦還在想辦法挽救。良久,動動乾裂出血跡的唇,一道虛弱的聲音傳出:“大首領身份非常,大人與他牽扯過甚,陛下與恒王那邊怕,态度不會明朗。只是為了讓他不再有過激行為,我們大可向陛下陳情,請陛下出面,大人何故自尋麻煩,屆時兩頭為難。”




他說的話,蘇聆兮認真在聽。




只是不打算采納。




她才來時,侍者上了熱茶,她沒喝,放在了椅子邊上,此時袅袅騰起的熱氣上湧,她一掖裙擺,準備起身離開,眉目恬淡從容,是那種無論何時都令人狂熱着迷的氣定神閑。




“鎮妖司還有要務,你好好養傷。待會女官會送來補品與金銀寶物,我會囑咐你府上管家鎖入內庫,酌情取用。”




直到這時,唐參終于忍不住,顧不上可能會暴露自己隐藏多年的心思,低聲追問:“大人,為什麽?”




為什麽。




蘇聆兮的回答簡單:“任何時候,蘇聆兮都是蘇聆兮,我從不否認這點。”




女子曼麗的身影自眼中遠去,唐參手腕失力垂落,聲音還算鎮定,吩咐醫官與內侍:“都出去,我想一個人歇歇。”




他眼睛紅得吓人。




朝堂裏爾虞我詐皆滾過一遍,刑罰受過,暗殺遇過,自打十六歲全族被下獄起,他再也沒有掉過眼淚。而現在淚水需要忍着才能不源源不斷滾落,他失魂落魄,怆然至極。




是,蘇聆兮就是這樣的人。




多年來種種跡象足以證明。




她從不質疑自己布下的決策。




她從不後悔自己做下的決定。




不懷疑自己,不輕信別人。




縱使人人嘲笑,她從未粉飾自己的來處,從未否定自己的愛人,從未對外撇清過,說自己不認識葉逐敘,與他沒關系,他們不是情人。




無論記得不記得,失憶不失憶。




她堅定得可怕。




心硬得可怕。




她早早地擇定了不可或缺的伴侶,有一日記憶全無,她不曾掩飾的生活痕跡,難以磨滅的習慣,偷偷留下的字句,都會跳出來告訴她正确答案。




閃電再一次狠狠扯下,暴雨傾盆而至,屋檐下雨連成珠,在地面上跳躍,像一尾尾銀魚落地,發出脆響。




唐參最後一絲力氣,用來翻床下地,他赤足,跌跌撞撞鞋都來不及穿,站到床邊那面衣冠鏡前。銅鏡被熱氣撲花了半邊,一面清晰到毫發可見,一面混沌模糊。鏡子裏,照出颀長挺拔的身姿,尖細蒼白的下巴,和濕漉的通紅的雙眼。




他似乎看到十六歲的自己。




才被蘇聆兮救下來,帶回來。




從十六歲到二十二歲,他等了六年,藏了六年,一度以為終于要看見曙光。




蘇聆兮将葉逐敘忘了,忘了一切,只要再等下去,終有一日,她堅硬的心會裂開一條裂隙,而他會千百日如一日地細心,耐心撬動它,他懷有滴水穿石的嚴謹,與虔誠的信念。




少年長大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忍耐。




情窦初開,苦戀一個人能到什麽地步。




莫辭那日不以為意,提的那些建議,他不是不會,是根本不能。不僅不能,他還要親自遏止流言,恪守禮節,一心只做最有用,最好用的臣下,古板無趣,規規矩矩,心無雜念,才能留在她身邊。




愛上公主,皇帝,唐參都敢冒死一求。




愛上蘇聆兮,除了等待,沒有別的路可走。




鏡中男子二十出頭,眉眼不再青澀,肩膀足夠寬闊,唐參定定神,默默端起涼掉的藥汁一飲而盡,腮邊眼淚順着流下,随後整理好儀容,挽起袖子束起發,摸出枕下符篆,與往常無異的聲音傳出:“喚調派組都統來我府上一趟,帶好近期事錄。”




再等等。




無數次查閱的資料告訴他,浮玉巫族與人間凡人相愛,不會有好結果。




而他年輕,還有無數光陰可耗,等她到四十,五十,六十,等到白發蒼蒼,也算相伴一生。




夏雨來勢洶洶,籠罩了大半個京都,從城南的唐府一路下到了浮玉驿舍。




傍晚,蘇聆兮獨自舉着傘進了大門,與數十個出門吃晚飯的術士擦肩而過。今日她沒穿官服,換了身石榴灑金長裙,指根上挂着條手鏈,鏈孔上綴着圓滾滾的小石榴挂件,別致又有趣,腰上懸着把烏金彎刀,包裹在軟鞘中,臉上依然不施粉黛,灑然靈動,玉瑩塵清。




李行露與俞青山一走,剩下三位總指揮,兩位都好說話。孟合是天生和氣,姜寶真是不願沾惹是非,對誰都一樣。




遇上蘇聆兮,還能順嘴調侃兩句。




顯然,面對這樣一對愛過又恨,恨了捅刀,刀完還要來看的怨侶,任誰路過都要停下來看一會。




下過雨的石子小路上沾濕了零落的花瓣,粉的藍的層層疊疊,将平平無奇的石子點綴得鮮麗。拐個彎,蘇聆兮遇到了方原。




這條路少有人經過,直通往葉逐敘的住所,一到休息的時候,大家會避開這兒,選另一條路進鋼鐵樹,這個時辰來這裏的,多是本就奔着葉逐敘來的。




“帝師。”方原眼力不錯,隔了老遠,就懶洋洋擡起胳膊朝蘇聆兮打招呼,他懷抱着一冊玉簡,松松搭在臂彎裏。在鹄女場域裏生死一線,大家是過了命的交情,比起一月前,他臉上表情真摯不少,笑意促狹,意味深長:“這可不巧了,你也來找大首領?那我明早再來。”




蘇聆兮眼睫眨動,将凝結的雨露眨去,側身讓過一步。




“無妨,浮玉公務要緊,你們先談,我不着急。”




“我們大首領可不這麽覺得。”方原将玉簡撈起來,拍扇子似的拍了拍,指指後方:“恰好,我去看看江子遇,他醒了,這兩日尋死覓活地不能見人。”




什麽叫無地自容,顏面無存,這一遭江子遇深刻明白了。暈就暈了,醒就醒了,最可怕的是醒來後還清楚得記得不清醒時發生的事,殺人誅心,不過如此。江子遇醒來後再沒出過房門一步,夥伴們一茬茬去看他,又一茬茬笑他,他沒有強大的心髒承受,乾脆閉門謝客,連飯都不吃了,看樣子是想餓死自己。




方原擺擺手,乾脆利落轉頭就走:“和我們大首領慢慢聊,我明早再來。”




再走一段路,葉逐敘的院子就在眼前。前兩天開的月季,爬藤花被暴雨打得彎了腰,烏雲壓在了每一朵花蕊上,整座院子都沉浸在莫名的陰冷裏。




門扉緊緊閉合,那條總是為誰敞開一線的裂縫像從未出現過,被院子的主人收回了。




蘇聆兮推了兩下,推不開,無意在上面耗費時間,她乾脆收了紙傘,放在木栅欄邊,随後單手撐在半人高的圍欄上,不費吹灰之力輕松落地。




在檐下站立半晌,她收拾好心緒,擡手推門。




木門應聲而開。




夜色沉酽。




屋內密閉,四面不透風,深沉的血腥氣與兇煞氣不分彼此糅雜,聚成了霧直直往人臉上撲,蘇聆兮适應了會,能看清屋內之物了。循着輕到極致的呼吸聲,她慢慢往裏屋摸索走去,中途放棄了點蠟燭的想法。




繞過桌案,她在房中那面山水屏風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男子倚着屏風席地而坐,單膝曲起,手虛虛搭在衣襟上,頸子往下垂,看不清神情,全心全意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被純粹的黑暗包裹吞噬。唯一的寒光由不遠處牆邊立着的小劍劍身上迸發,這把名為驚滅的絕世兇器将一抹霜色投照過來,印到葉逐敘冷白的眼皮上。




四下阒靜,蘇聆兮跟着靜默一息,而後唇舌微動,喚他的名字。




“葉逐敘。”




無人作答。




不知過了多久,葉逐敘開口,并未擡頭,聲音既冷且輕:“怎麽還來。”




面對舉國大事,蘇聆兮也沒這麽緊張過,一些話分明在心中來回翻騰一整日了,說出之前尤帶斟酌:“前兩日,司內事務繁多,妖邪出沒,我看你傷口好了不少,以為你會照顧好自己,這才沒來。”




沒必要解釋的。




這些理由,誰不知道。




葉逐敘怎會想不到。




症結從來不在這。




這件事不過是個引火索,觸到了點火星子,才一發不可收拾地炸開了。




“半月前,你我在如意酒樓見面,我看到了你入妄的傷痕,但拒絕了你。”說到這,蘇聆兮略有停頓,看向劍身,劍身光澤晃動,偶爾會印出的男子的眉眼,“我現在想問問你,我該如何助你破妄。”




哈。




葉逐敘搭在膝上的長指像被火星燙到,朝裏蜷縮,又覺得諷刺極了,何止蘇聆兮看不懂他,他分明才是最不懂蘇聆兮的那個。




在他曲意僞裝,壓着一切意欲搏取她信任,想留在她身邊時,她毫不動容,意志堅決沒有轉圜餘地,等他被逼瘋了,無所顧忌到恨不能立刻擁着她被驚滅貫穿堙滅時,她軟化了,趕都趕不走,回來問他,怎樣助他破妄。




太可笑了。




破妄。




怎麽破啊?




哪裏還有破妄的可能。在她将他壓進浮玉深海的那天,就沒放手的可能,沒回頭路可走了。




活着都只為這點東西了。




他覺得可笑,也真輕蕩蕩呵笑出了聲,這個問題有意思極了,叫他忍不住擡起臉,露出黑漆漆的兩瓣眼仁:“我的情況你看見了,你想怎麽做呢。”




一天都離不了人。




時時都要窺視,要插足,要得寸進尺,要她的眼睛裏也只有他,和從前一樣,不,比從前還要多。




說一不二的帝師願意搭救嗎。




都是聰明人,蘇聆兮聽出了他話中暗指的意思,實際上,思考這麽久,正是為了這個。




“……我不是日日都在京都,有時有急事,常帶着人往各州縣跑,出去十天半月乃至半年都正常,歸期自己都說不好。”屋裏屋外安靜極了,一場雨下得蟬和鳥雀都啞了聲,幽暗的屋裏,聲音會被放大,她手掌攢緊又松開,感覺到久違的緊張,最後低聲詢問:“所以,你要不要離開這兒,和我回帝師府上住。”




始料未及,葉逐敘猛地擡眸,睫毛似鴉羽急驟地扇動。




沒想到能等來她。




沒想到能等到這個提議。




他喉嚨動了動:“什麽意思?”




蘇聆兮将他眼中的錯愕看得分明,往前走了兩步,屏風的陰影将兩人都籠罩進來。本就離得近,待她蹲下來,衣襟挨着衣襟,袖子疊着袖子,她伸手,牽住他的袖子,用了些力氣,就像抓一只警惕心極強的小獸,想要順勢抓出裏面的手。




“多年前,皇帝賜宅帝師府,府上有一時的盛景,只是我不常回去,住在值房的時間更多,慢慢的就凋敝許多……我日後,盡量早點回去。”




蘇聆兮已經牽到了他的手,袖子不是什麽好的遮掩物,接觸到的肌膚,從手腕到修長的手指,都如玉石般沁涼,沒有一絲熱氣。垂首看着藏于袖下,兩人交握的手,葉逐敘不知想到什麽,他起身,強硬且不容拒絕地抽出自己的手掌,深深地看她,同時往後拉開距離,冷酷吐字:“不。”




蘇聆兮微怔。




他十分抵抗,她明明握得不重,他抽離時卻用了很大的氣力,以至于手背上的傷口崩裂,碎成蛛絲狀的蒼白肌膚下湧出血液,彙聚成滴,落在她掌心中。整只手臂,只有血液是有溫度的。




這麽脆弱麽。




十四年前對抗門那次,他的手……是怎麽又握上劍,成為大首領的。




袖子從手中滑落,蘇聆兮收回手,道:“好。”




葉逐敘眸光寒冷到極點。




話雖如此,可蘇聆兮沒有罷休,四目相對,她再次朝他伸手,葉逐敘緊緊鎖着她,仍然後退,壓住袖面,将翻動的月枝花刺繡從她手中扯出,再一次道:“不。”




和蘇聆兮那個家,他只住了三年五個月,卻等了整整十四年,被折磨得五髒俱碎,體無完膚。




蘇聆兮慶幸自己練出了觀人察色的本領,這讓她在很多時候如有神助,現在也能看出葉逐敘眼睛深處湧動的暗流。那樣明顯渴望與理智的撕扯,那樣驚疑不定,令人難過的動搖。




只差一點點了。




恨她恨成那樣,被執妄吞噬,心魔猖獗成那樣,也就只差一點點就松動了。




要放棄嗎。




蘇聆兮才不。她再次探手下去,用了些巧勁,用了戰鬥的技巧,預判了他躲避的軌跡,提前截住了他的袖子。沒想讓他再逃脫,所以用了不輕的力道,五指沒入袖袍,覆上他的手腕,又精準地制住他的指尖。




屢次受傷的皮膚受不了重壓與掙動,鮮血蜿蜒,如小蛇一樣探出,被衣料悉數吸收。




沉甸甸的圓月懸上天穹,月光傾灑,千絲萬縷攀進院子,屋裏。




蘇聆兮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額心汗涔涔,冷汗沾濕了兩腮邊的黑發,越發烏濃順服,雙瞳卻凝着割裂的戾氣,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蜷在暗中發了好大場脾氣,又生了極重的病,恹恹提不起精神。讓人又厭恨又憐惜。




“為什麽。”他側首,暫時沒動,緊追着要回答。




“你不願意好好療傷,不願多費心思,我走時是什麽樣,來時就是什麽樣。所以我想,如果在你眼中,這些由我産生的傷口,必須要我包紮照顧,才能療愈,那——”蘇聆兮扯扯嘴角,釋然道:“搬到帝師府,和我住在一起,它們會不會好得快一些。”




“不管出于什麽原因,我想讓你好起來,未來不受外部因素的乾擾擺布。”




所以不管要怎麽做。




她都會試一試。




非要試一試。




可他永遠也好不起來了。葉逐敘一錯不錯睨着她,看她生動細膩的神色,判斷她話語有幾分可信,幾分真心。




“來這之前,你去了哪裏?”他遽然開口。




蘇聆兮一默,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了。




劍傀無疑是個任勞任怨的好幫手。




“去了唐參府上,他醒了。”她沒隐瞞,如實回答,趁他完全被此事牽引心神,全神貫注,将他牽到窗前,打了盆清水來,将兩條帨巾丢進去,擰到半乾,為他擦拭傷口,并飛快上了藥粉。




葉逐敘哂笑,對自己完全不上心,但對另一件事在意到極點:“待那麽久,說了什麽。”




“跟他道歉。”




血止住了,蘇聆兮拎着他半截袖子,掂掂重量,烏黑的雙瞳裏盛着吃癟的無奈:“說因為我的緣故牽連了他與司裏其他人,害他差點沒命,給出了賠償讓他好好養傷,并保證好好看着你,不讓你再這樣了。”




葉逐敘不置可否。




屬于另一個人的熱度順着五指傳遞過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貪戀這樣的貼近,溫度,他不受控制,出自本能想要狂熱地收集,汲取。手指一但膠着在一起,連細小的動靜都會讓他皺眉不适,生出禁锢的沖動,別說再甩開。




沒有甩開,但也沒說答應。




他喉嚨上下一動,将難題抛給蘇聆兮:“你覺得我要如何做才好。該不該答應呢?”




想到什麽,葉逐敘驀然笑了笑,弧度諷然,用洗淨的手擦了擦她的下颌:“蘇聆兮,知道麽,跟你回去的下場,實在是太慘了。”




“……”




從前蘇聆兮就辯解不了,看過方原的記憶珠後更不行,但她想做什麽,向來是争取,而非放棄,思量後開口:“今日從驿舍回去,我回了帝師府,為你選了間院子。寝屋是兩層小竹樓,前後都有苗圃,池塘,打理得很好,花木茂密,離我不遠,只要我回來,屋裏亮燈,你就能看見。被褥仆婦們換過了,乾淨柔軟,其他東西按你的喜好在添置,很漂亮,我覺得你會喜歡。”




“再試試吧,或許會對你有幫助,好嗎。”




燈火煌煌,他翹首以盼,等的人終于歸家,葉逐敘眼前出現這樣的畫面。他忍不住笑,蘇聆兮巧舌如簧,深谙人的弱點,竟如此引誘他。




蠢笨的魚兒或許要再次上鈎了。




有什麽關系。




反正是她是在将一切攪得稀巴爛之後,又自己貿貿然跳進來,往他最先欲設的那條路上走,他為什麽拒絕。




這樣最好了,不是麽。




抿着她遞過來的一粒渾圓藥丸,葉逐敘面無表情嚼碎,咽下。




“好啊。”苦澀在舌尖炸開,他舒展語調,尾音上揚,璀然一笑:“我跟你回去。”




蘇聆兮圓圓的眼睛略彎。




“你先去洗漱,換身衣裳。”




她作勢要松開手,才一動,就被緊緊扣下,根根抓牢,指根都生痛,葉逐敘這才意識到似的,抿唇慢慢放開她。




蘇聆兮心頭一動,不論在浮玉,還是在這支隊伍裏,大首領實力非凡,勢力了得,攪得一手好風雨,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決計談不上可憐。可近日她總覺得這人,真是脆弱極了,有時明知他是裝的,她卻總是不合時宜的……感到心軟。




繼而妥協。




這在從前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




“東西多麽,收拾起來要多久?”蘇聆兮做事不喜拖泥帶水,敲定了就要落實,解決完這件事,她語氣松快:“要不要人幫忙?浮玉幾位總指揮那,要不要當面說一聲。”




多年前。




她第一次要将他帶回家時,也跟現在一樣,風風火火,什麽都安排,揚着張笑臉在屋裏這兒轉轉,那裏轉轉,說這個要帶走,那個也要。半天下來,東西一樣沒收拾,該指使的一樣沒少,最後乾脆挂在他身上,笑吟吟說自己好高興。




少女的喜歡大膽熱烈,就在眼睛裏,比驕陽耀眼。




葉逐敘不經哄騙,暈頭轉向,她勾勾手,他就到手。




那一幕與現在在某一刻重疊了,蘇聆兮點了盞燈,燭火曳動,瑩瑩一線,葉逐敘追着她的身影,謊話不打腹稿就來:“東西多,收拾起來久。短則十天半月,長則半年一年。”




他散漫極了:“不用管他們。”




……




默了默,蘇聆兮說:“我在外面等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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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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