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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她做得明顯,壞得坦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第 54 章:她做得明顯,壞得坦蕩。




這日果真忙到繁星漫天時才回府。




準備洗漱一身,再去看看葉逐敘,結果走到自己院門前,發現院裏樹上挂着盞琉璃宮燈,架在花圃與池塘之間,供她躲懶悶頭曬太陽的躺椅上,一道人影蜷着,身上搭着層輕紗小絨被,只堪堪蓋住了雙腿,被子一角垂到了地面。




蘇聆兮駐足。




半晌,重新擡步,她走過去,彎腰将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動作放得極輕,但用劍用得出神入化的術士最是警覺,百米之內的動靜一概在股掌間。知道是誰,他只是施施然睜開了眼睛,蘇聆兮問:“夜裏風大,睡在這冷不冷?”




“不冷。”葉逐敘坐起來,星辰在雙眼中流動旋轉,含着不知真假的些許抱怨:“晚了一個時辰。”




“事有點多,用過晚膳了嗎?”




葉逐敘不語,他心思不在這上面,因為蘇聆兮彎腰拾被的動作,兩人離得很近,現在他傾身,使自己的臉頰幾乎挨上她的衣物,嗅嗅她,睫尖上翹:“……你今天,殺人了。”




“殺妖了。”鼻子挺靈,蘇聆兮糾正:“地牢裏的鮮血味,洗過一次了,是不是還有?我進屋沖一沖。”




只是鮮血味。





沒別的不乾不淨的東西。




葉逐敘一顆因為等待而陰郁焦躁的心平和不少,随着蘇聆兮正常起身,他在椅子上坐直,等她出來。蘇聆兮一看他這樣,還有什麽不明白,估計根本沒吃飯。




進屋換洗過後,她很快出來,邊走邊聞聞袖口,确認這次是一點妖邪的氣味都沒沾上了才放手。本就沒什麽食欲,帶着那味道上桌,她一口都咽不下。




既然都在這邊,今天晚膳就在蘇聆兮院子裏吃,菜一直在廚房裏溫着,端上來很快,邊上,蘇聆兮邊對葉逐敘說:“以後該到吃飯的時候,不要等我,鎮妖司後廚的飯菜不錯,随時都有,不會餓着。”




在府上乾等真會餓。




葉逐敘應了聲,聽那含糊的不在意的調子,多半是敷衍人的。




蘇聆兮無奈,先陪他吃飯。




陪他比自己一個人吃得要多——她停筷,他也一副了然無趣要起身的樣子。




幾天過下來。




關于這個人,蘇聆兮有了更多的發現。




早上那半個時辰,他是不會好好寫字的。字盤在白紙上,給蘇聆兮的感覺就是蛇園裏那些蛇扭出的弧度,沒有章法,更沒有力道,別說靜心清心,摒棄雜念獲得感悟了,他怕是打着哈欠寫的。




吃飯一定要人陪。晚飯一定要等她,她說過幾遍,但她說她的,他應他的,再看還是我行我素。午飯根本不吃,不愛吃府上的,街上那麽多酒樓,食館,他情願去恐吓她的蠍子蜘蛛與蛇,也不願邁開腿往外走兩步。




至于自己先前說的,在帝師府處理公務——沒那回事,他根本不辦正事,三日裏有一日能動動手指給孟合回條消息,那都算好了。就算回,表情也相當微妙,眼角含笑,是不加掩飾的看待傻子般的笑。




蘇聆兮一個不太好奇的人,有時都想,這個大首領他到底是怎麽當上的,門知道他這樣消極怠慢嗎,也能同意?




但有一點,不知算好還是不好。




在這座帝師府裏,在蘇聆兮面前,葉逐敘沒跟在浮玉驿舍般披着皮,說着正道理大假話,他一陣一陣的惡劣與乖順,都在蘇聆兮眼中。




病患不隐瞞病況。




——姑且算一件好事吧。




六月二十六,又一個深夜,萬籁俱寂,帝師府一主一客吃完飯,轉入裏屋,蘇聆兮為葉逐敘敷藥,再監督他寫字。




為了尋求問情宗宗主嘴裏那種所謂的奇妙,放空,心靈合一的豁達意境,蘇聆兮會提前淨手,點香。




這絕對是蘇聆兮用香用得最沒有道理的一個地方。




今日寫的是:智人者,自知者明。勝人者力,自勝者強。




意為,要戰勝自己。




更可笑了。




蘇聆兮在的時候,葉逐敘不介意抄抄,抄一遍停一停,蘇聆兮在桌子另一頭趴着,指尖為筆,在符篆上忙碌,給出命令。她比那個時候認真得多,很自律,不再有丢三落四和不拖到最後一刻絕對不動的毛病。




“困了。”葉逐敘耷拉着眼皮,手腕要動不動,好像真困得不行了:“早點回來,不好麽。越來越晚,我等好久。”




蘇聆兮放下了符篆。




葉逐敘好的時候,很是正常。




他的抱怨不再有戾氣,聲音又好聽,為了達成目的偶爾利用一下時,蘇聆兮聽着總會狐疑。




再看,分明皺着眉,冷着臉。




但——




真不是撒嬌嗎?




有點像。




蘇聆兮自認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不然走不到現在,帝師府也絕不會如此清淨,可鐵石心腸在他面前,就是沒那麽管用。




心裏藏了根羽毛,平時晃晃蕩蕩毫不覺得,某個瞬間搔那麽一下——她不會如何,只會變得很好說話。




蘇聆兮将符篆擺好,托腮望着他,無情拒絕:“不好。”




葉逐敘目光幽幽,倒是沒再說什麽,接着寫字。




蘇聆兮低頭,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常覺得自己面前是面小鏡,鏡有雙面,迥然不同,一時看它風平浪靜,湛然可愛,一時看他戾氣沖天,鬼氣森森。她舉着這面小鏡,有時也惘然,不知該如何正确對待。




只是……他太過依賴她,她并不會一味縱容,該拒絕時也要拒絕。




如果她沒這個自覺,連底線在哪都不知道,無法掌控局面,那她不會帶他回來。




蘇聆兮知道葉逐敘不喜歡她與曾經截然相反的飲食習慣,愛好,不接受甚至相當抵觸她說“我們朝廷”“我們的皇帝”,不喜歡她否認承載了他們過去的故鄉,那等于在否認他們的感情。他厭惡出現在她口中的人間繁盛的一切,哪處的河渠,哪處的高塔,哪裏哪裏好玩的地方,這一切占據了她。




那本該是自己的。




每每提及這些,葉逐敘目光會變得壓抑可怕,要麽惡劣地将手中東西随處一丢,發出聲響,打斷這不知所謂的談話。




這些蘇聆兮心知肚明,但不改,該說依然會說,不會只哄着,讓着,妥協着。




就跟浮玉,葉逐敘是自己無可否認的一部分一樣,人間同樣是她的一部分,既成事實。




兩人想要長期的,和諧的相處,這些東西根本無從避免。




早早攤開,早早适應。




燭光下,葉逐敘慢條斯理蘸墨,袖衫長垂,淵清玉絜的公子無論認真不認真,看上去都賞心悅目。寫了兩行,他慢悠悠擡睫睨一眼女子。




蘇聆兮怎樣對他,他并非沒有察覺,畢竟她做得明顯,壞得坦蕩。




小魔女嘛,不管身處什麽境遇中,總是習慣性的要将主動權掌控在自己手中,管大局是張弛有度,管下屬是恩威并濟,管他……更是游刃有餘,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壞時讓人心中戾氣橫生,好時,又不免叫人生瘾。




他不好好吃午飯,這事第二日她就知道了,畢竟是帝師府的主人,耳目衆多。她再出去,中午會用符篆給他發消息。




跟他說自己吃飯了,陳列菜式,并問他吃了些什麽。說廚房裏備了湯,一直溫着。




湯是舒肝解郁的藥膳,是想讓他想開點,走出來。




可又不全是這個。




有些時候小火煨出來的是開胃解乏,溫補身體的湯湯水水,問府上廚子,說是按照大人的吩咐辦的。




那種滋味,真叫人食髓知味。




——她的關注不光在明面上表現,暗地裏依舊有部分分給了他。




喝了那些東西,葉逐敘睡得真比平時安穩一些,久一些。




蘇聆兮會毫不猶豫拒絕他許多事,一絲一毫不退讓,鎮妖司的事比什麽都重,她攥得死死的,不知多可恨。可有些過分的要求,她卻會眨眨眼睛,扭過頭默許。




不論多晚,不等到她,葉逐敘不會回自己房間睡覺,有時頭疼得不行,困倦得要命,她一回來,他總要掀掀眼走近,湊得極近,或從後面彎腰,似乎要将下巴擱上她肩頭。




是一個兼具依賴感與掌控欲的姿勢。




他不着聲色地嗅她,有時嗅不出,會動動手将劍傀提上肩頭,小魚得以與心心念念的前任主人來個面對面,卻不能說話,反而要像個變态似的動鼻子。它将尾巴拍得直開花,乾完活後被大魔頭兩指摁住背脊,甩了回去。




一日恨不得洗上十次澡的人,這時候反而覺得鮮血的腥味,屍塊的腐臭味讓人稍稍心安。




每每這時,葉逐敘心中都要冷諷一聲。




從前也不這樣。這下跟真病得不輕了似的。




可真的很難遏制。




被人奪走過一次的寶藏,哪怕再次得到,也會深深恐懼被人偷走第二次。




何況這算什麽再次得到。




一丁點的安全感,要這樣來汲取。




而顯然,蘇聆兮并不習慣。




她能将他帶回來,給他帝師府主人的禮遇,捉他的袖子牽他的手,為他療傷盯着他吃飯寫字,但凡所有對他病情有幫助的事都做,毫無顧忌,可不會有平白無故的半分親昵,不會越雷池一步。




這個舉動,有點出格了。




所以葉逐敘第二次靠上來,氣息拂到頰邊時,她退開了。他站在原地,看她後退的步伐,困意全消,僵峙半晌,他甩開手裏的東西,逼近兩步,聲音冷靜無比,又噙着真切的疑惑與急切,瞳仁定格:“為什麽躲,我不能知道麽。”




是去哪了。




是見誰了。




是又要變了麽。




蘇聆兮沒動,直到葉逐敘再次靠上來,他的額上都是細汗,一層潮氣,鼻尖也有,眼珠深處是狂卷的亂流,吐字:“……有點痛。想知道。”




說着痛,他手指指尖毫無目的地亂指一通,先擦過手掌掌面,手腕,穿過肩胛,最後停在胸膛位置。看這架勢是全身都痛,實際越是如此,臉上表情越是平靜,看着無端割裂。




蘇聆兮屏了屏呼吸。




覺得他是真的難受。




渾身都痛。




在又一場大摩擦席卷而來前,蘇聆兮倏的朝他走了一步,拎起寬大的袖面遞到他跟前,任由微微的氣流擦過頸側,一時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雙唇微啓:“……不是不能知道,這次是真殺人了。”




總之,蘇聆兮妥協了。




葉逐敘最終如願地貼上了她的肩頭,将她全身的味道辨認了個清清楚楚。




之後再有這樣事情,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适應着适應着,也習慣了。




所以啊。




揭去寫滿的一頁,葉逐敘含笑另起一篇,蘇聆兮對他破例,因他妥協,關心他,在意他,視線在他身上,日日都回家,他吃癟又能如何,總不能發瘋将一切都毀了?




他正食髓知味,恨不能将它們化為實形,一塊塊搭成尖塔,舍不得破壞零星半點。




氣急敗壞,也只能,先選擇在明日吃掉一只兔子布丁了。




=




因為葉逐敘情緒穩定,不曾發病,所以近期蘇聆兮的麻煩不在家中,而在朝中。她的提前警告并非沒有道理,葉逐敘入住帝師府的消息沒瞞住,正使公布的訊息還挂在鎮妖司“特情公告”首條,一些事再厭倦都躲不過去。




恒王府來了位長史,客客氣氣請蘇聆兮進王府喝茶,說王爺掃榻相迎。




蘇聆兮拒絕了。




往常這樣,周自恒識趣,可能就此消停了,但這次不一樣,蘇聆兮不去,他找上了門。憑着帝王手印,親王身份,暢通無阻到了鎮妖司南院。




溪柳匆匆來通傳,蘇聆兮沉沉籲一口氣,将手中竹簡一推,側首啓唇:“上茶,搬張軟椅來,讓醫師提着藥箱在外間待命。”




就周自恒那個身體。




別自己給自己氣死了。




先皇後是當年京都出了名的美人,周自恒随了母親,生得好,膚色白,養尊處優,只是病得嚴重,臉色不止白,還夾着些許遮都遮不住的青灰。




周自恒纏綿病榻多日,姜泉山不建議他來,他卻必須要來,不但如此,他還讓侍女們梳妝束冠,盛裝前來,衣裳重得能将兩片病弱的肩膀壓垮,他硬撐起來,又拒絕了仆從的攙扶,硬是衣冠楚楚地走到了蘇聆兮跟前。




他與蘇聆兮知根知底,本不必裝腔作勢,但到底不願被看癟。




周自恒揮退了自己人:“都下去。守着門,我與帝師有事商議,誰也不準打擾。”




蘇聆兮手裏提着小紫茶壺,食指與中指指尖虛虛點在茶蓋上,一碗清亮柔順的茶湯就順滑地傾倒進了白瓷盞裏,熱氣氤氲。




她伸個懶腰,掀掀眼皮,将其中一盞送至周自恒跟前,再自然不過地笑了下:“這個時節該喝涼茶,生津降躁,但喝涼的對你身體不好,就湊合嘗嘗吧,你知道,鎮妖司沒什麽好東西。”




望着那盞茶,周自恒到底接過了。




對敗在自己手中的弱者,蘇聆兮向來沒什麽耀武揚威的興趣,正是這樣的不以為意,似乎老友會晤的随意,才最刺痛人心。




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苦而香,味道在舌尖逗留久久不散。兩片茶葉在滾水中打着旋上下沉浮,周自恒精力不多,和蘇聆兮周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要将時間用在正事上。




“蘇聆兮。”周自恒語氣冷凝:“楊釀音為什麽會是鎮妖司正使。”




大概沒人想得到,周自恒今日來,為的并非“帝師與浮玉指揮使勾連不清”之事,他是為了楊釀音而來。




蘇聆兮不意外,指尖敲敲發燙的杯壁,給出的回答是:“她适合。”




周自恒深吸一口氣,雙拳緩緩握緊。




自打知道此事,他心焦火燥,再也沒有能睡一個完整的覺,今年身體又好像格外差,這兩月來大病小病不斷,姜泉山親自照料也不見好轉。人人都勸他少聽少思,蘇聆兮這樣做,他如何不多想。




“這麽多年,你我在一些事上意見不合,可你要推行的事,我阻止得不多,于民有益的,我一聲不吭。”




隔着張桌子,周自恒深深凝視自己此生最大的貴人,最忌憚的對手:“你多年前就調集三大宗,汲取年輕血液,進行你的‘研究’,人間有難,我相信你的能力,縱使不贊同,始終沒有插手乾預。鎮妖司你管着,我覺得不适合,最終也讓步了,司內出了多少次任務,從未出過因內部消息洩露而失敗的情況,我以為你懂。”




蘇聆兮回得同樣快:“我懂。”




所以周自恒不算完全的壞人,小人,他有皇帝的驕傲。小人使絆子有很多不入流的方法,不擇手段起來哪管誰死誰活,他還有點大局觀,有這樣的結果,是勒令過手底下的人了。




“你懂,就不會将楊釀音架上這個位置。”周自恒聲音大了些,目光如炬:“在這個位置,出事就是就是死。你難道不知道?”




“我知道。”




門窗都關了,屋裏沒有置冰,又是這個天,悶得很,蘇聆兮拿起把扇子搖兩下:“可鎮妖司人人如此,進來的那一刻就只有兩個選擇,齊心協力闖過去,或者死亡。三大宗,人間三教九流,能見光的不能見光的,楊釀音的師姐師兄都在,都是如此。”




蘇聆兮打定了主意的事幾乎沒可能改變,周自恒氣極,憂極,血氣上翻,忍無可忍打斷她:




“你明知楊釀音與其他人不同!”




“哪來的不同?”蘇聆兮環胸反問,眼睛黑白分明,語氣冷淡得可怕:“若是不能成功,她死在前線,至少能多殺幾只妖,死在後方,毫無意義。”




周自恒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她也該死在最後一個。”




“周自恒,你病太久了,病得更不理智了。”蘇聆兮喝不太進茶了,她盯了周自恒一會,緩慢搖頭。




“是帝師你坐這個位置坐得太安穩了!”




周自恒提出要求:“撤回調令,将楊釀音調回後方,不上前線。”




自和蘇聆兮徹底鬧翻後,兩人明裏暗裏鬥得有來有回,周自恒大敗一場後,再不曾在蘇聆兮面前露過怯,更沒是示弱過,此刻好似被拿捏住了命脈,語氣微松,破天荒流露出疲憊之色:“我不與你作對,這種時候,自己人打起來,真夠難看的。”




杯盞裏還剩些茶,蘇聆兮握着搖晃,沉下去的茶葉又飄上來,顏色更深,混作一團,就如眼前的情況,怎麽衡量都無法做到兩全其美。




“我越來越不愛見你是有原因的,你總是給我出這麽大的難題。”




最終,她單手撐了撐眉心,某個特定的角度,她的雙眼呈琥珀色,裏面似乎有東西在流動,看着有了麽軟化,定睛一看,發現是玉石的寒光,“可今天你不來,再過段時間,等我手裏的活少些了,也要去見你一面。算算時間,我們該見面了。”




她掀掀唇,頭半擡着,混似在閑聊:“好久不見謝蘊了,他在做什麽,還負責為你挖山挖河?該消停了吧。”




“你府上長史生了個好妹妹,我看着那姑娘不錯,會的東西不少,可見精心培養過,讓她好好為陛下做事吧,別暗中遞信了。十八九歲,花一般的年齡,損了性命可惜。”




室內她的回音響起,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音。




“你說得對。你我之間,确實沒什麽可說的。”




周自恒起身,所有為了談判和達成目的而外露的表情悉數收回,他臉上沒肉,骨相仍在,舉手投足間皆是天潢貴胄的威儀,心思叫人捉摸不透:“好自為之,帝師。”




他轉身離開。




王府的人将他簇擁,侯在外面的醫師緊張地站在原地,不知該上前還是縮着脖子當稻草人。




恰在這時,拐角處有腳步聲傳來,很快來人與周自恒一行人直直碰上。




周自恒眼光一凝。




說什麽來什麽,來的正是他與蘇聆兮起争執的源頭,正使楊釀音,她身邊是都統莫辭。




兩人步伐匆匆,來找蘇聆兮,不知是什麽樣的事,莫辭抓着頭發大發牢騷,甚至沒看到停下腳步的周自恒,等發現的時候已經離得很近,他嘴裏一聲“哎喲我※”,在撞周自恒與楊釀音之間,果斷選擇了撞楊釀音。




開什麽玩笑。




舉國上下最有名的病罐子,別說撞了,正常情況下,看到都要繞着走。




真賠不起。




楊釀音人沒事,腰上挂的小箭囊被撞了下來,十幾根短箭散了一地,她踢開腳邊那根,先沒管,跟莫辭一起躬躬腰,行了個江湖禮,退至一邊:“王爺。”




周自恒不由得去看楊釀音。他知道她具體到時辰的生辰,自然知道她的年齡,從前也在暗中見過她幾次,只是沒露面,這次看了正臉,比想象中更年輕,朝氣蓬勃,他溫聲道:“不必多禮。”




有一支短箭就在他腳下,還有幾支在身邊,周自恒眸光微動,蹲下身撿起來握在掌中。




見他這樣,楊釀音有些驚訝,但到底生在山中,不在意俗世的繁文缛節,不會蹲身請罪說着“王爺不可”,只是周自恒都在撿箭了,她不能乾看着,所以也蹲下來将剩下的都送入箭袋,末了不卑不亢地道:“多謝。”




“沒什麽。”周自恒沒有立即走的意思,将剩下的短箭遞過去,收手,問:“司內任務多嗎?大家武器夠不夠用?”




是個人都知道蘇聆兮與這位王爺之間有多大的恩怨,多不對付。




大家不會往深了說,楊釀音将箭矢束在一起,說:“任務都是調配組派發的,不算多。大家的武器是宗門裏師長定的,都刻了古語,不易損壞,用過了撿回來洗洗就是,很夠用。”




“那便好。”




這位一生跌宕傳奇的王爺很沒有脾氣架子,将手負在身後,真心關切着他們。




這不,他思忖片刻,居然解下了香袋,摸出一塊小金令,長龍盤踞其上,将這東西遞給楊釀音:“我第一次來司內,來得匆忙,兩袖空空,這令牌當是贈禮,給為我人族戰鬥的戰士,日後若是遇到了危險,或着急的事,正使可拿着這令牌上王府,王府會給予幫助。”




被廢後,周自恒不自稱朕,也不自稱王爺。占着不改是輸不起,改了,是自領屈辱。




這樣有個好處,只要他想,語氣會顯得足夠溫和。




楊釀音摸不着頭腦,直覺不太對,但還是接了。接了又不代表要用,等會進去如實禀報給大人,再将令牌一給,不就沒她什麽事了?




實在不宜多說,周自恒深深看過楊釀音後離開了。




莫辭在一邊眼珠子來回轉,人都走了還頻頻回頭,最後一拍下巴才把合不上的下巴拍回去,小聲問楊釀音:“這是什麽情況?你跟這王爺認識?”




楊釀音:“第一次見。”




還是看了畫像才認得出來。




“他怎麽好像,對你格外青睐?”莫辭摸摸下巴,嘶了又嘶,自顧自嘀咕:“不對啊,難道鎮妖司待遇還有男女之分?事前可沒人這麽說,早說我不來了。”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莫辭說完,又否定了:“不,是要拉攏你。”




但他也在身邊。




他沒被拉攏,而且很肯定,自己連個眼神都沒得到。




這樣想想,莫辭瞬間被打擊到了。




是,楊釀音是天賦恐怖,變态一個,他比不過,但也不至于差距那麽大,大到連個拉攏資格都不配吧。




他皺着臉苦大仇深,越說越神經,楊釀音笑吟吟拉回正事:“亂七八糟的,你別想了,我們有事找大人。”




莫辭一拍腦袋,跟在她身後進了門。




蘇聆兮得到了通傳,讓他們進來,楊釀音将加急的傳信從袖臂裏摸出,遞上去,同時道:“是莎木鎮的動向。據自己人的可靠消息,可以确定萬妖錄排名第九,第六出現在莎木鎮,同行妖邪粗略估計七八只,排名二十到六十之間,實力強勁,進去就将鎮子攪得血雨腥風,好在浮玉總指揮先到一步,将我們沒來得及轉移的百姓轉移了。”




“他們潛伏在暗處,沒跟妖邪正面起沖突,兩邊都在找連星陣下落,如今已經得知了不少線索。”




說到這,她擡頭看了蘇聆兮一眼,不需多說,蘇聆兮看出她的意思:兩邊目前都沒有起疑,在跟着計劃走。




說完,她将門口看見了恒王的事說了,捏着小金龍令上前,臉上星星點點的雀斑都跟着皺起來。




蘇聆兮反應得平淡,臉色都沒變下,更沒看那枚金龍令,她道:“拿着吧。他給你,你就收着,白來的東西,為什麽不要,王府的好東西,可比你們知道的多。”




楊釀音在宗門裏是最小的那個,聽話慣了,蘇聆兮這麽一說,她乖乖“喔”,覺得有道理,将令牌收了回來,準備帶回去給師姐。




莫辭眼皮挑了挑。




鎮妖司沉悶,日日出任務未免太壓抑,他生性跳脫,本就閑不住,只好自娛自樂挖掘趣事,這麽兩月來,真成了司內的“小靈通”,哪家和哪家的恩怨,那個師兄妹之間不為人知的龃龉,朝廷官員乾出的糗事一二三,他凳子一搬,什麽都說得出點。




看到蘇聆兮這樣安排金龍令,他下意識覺得不對勁,真的有點不對勁。




蘇聆兮已經朝他看來。




他猛的回神,咳了一聲:“大人,我也有事。”




是關于浮玉總指揮的。




“李行露指揮使分別在昨夜,今晨,與正午三次襲擊我們布設在黔中,北關和玉虛的陣法。她沒有大肆破壞,好像只是在嘗試,很快就走了,伏殺術隐蔽能力太強,我們的駐守小隊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并制止,法陣被觸動了。”莫辭不明白李行露這又是在做什麽:“駐守小隊來請示,是不是要開防禦陣。”




這則消息出乎蘇聆兮意料。




她的腦海中自動構現出一幅小型輿圖。黔中,北關與玉虛是超出莎木鎮千裏的大城池,城中人口均在五十萬上,除此之外,它們唯一的共同點是——法陣下都埋下了鎮國印印記。




周自恒說得不錯,早在數年前,蘇聆兮自己都不确定妖邪是否會破封之時,就已經在開始尋求自保,制敵之法。




她的半塊鎮國印不如皇帝手中那半塊強大,因為數年來陸續在各地剝離印記,融入三大宗的法陣中,真到了危急時刻,法陣會啓動,而當所有法陣一齊被激活時,整個人間山河會升起屏障,法陣保護百姓,鎮國印印記驅逐妖邪。




這是給普通人的保障。




真有那時候,也是能護一個是一個了。




蘇聆兮坐回椅子裏,眼睛閉上又睜開,聲音清楚:“她在找鎮國印印記。”




莫辭卡了一會,想不明白:“可她是浮玉的啊,她不躲着鎮國印走還主動湊上來?就算跑得快也會受波及吧,圖什麽?”




而且她不是滿心撲在莎木鎮的連星陣線索上嗎。




“下次見面,鎮國印可能就威脅不到他們了。”會這麽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李行露上次被鎮國印震懾,那是第一次,聰明的人不會讓自己在同一個地方受制第二次,第三次,顯而易見,她回去想辦法了。




“算算時間,她離開十天不到。”蘇聆兮誇贊:“速度很快。”




執行力很強。




确實是厲害。




“??”莫辭猶豫地問:“那我們怎麽辦?”




“跟駐守隊說,不用管,她應該不會再去了。”蘇聆兮有條不紊地吩咐:“莎木鎮一切照舊,讓我們的人離遠點,只觀察,不驚擾,有異常先上報,不準妄自做決定。”




她對莫辭道:“去吧。”




蘇聆兮留下了楊釀音,她和周自恒撕破了臉,但私下裏還是會問問她自己的意思:“你看到了,恒王很看重你。他不想讓你上前線戰場,給我出了個令人心動的條件換你下來,你呢,如何想的?”




楊釀音沒想到會有這種插曲,愣了一瞬。




蘇聆兮在她眼中是半個自己人,她常來山上,風趣不無聊,會在他們修習的關鍵關頭指點他們,一針見血,師兄妹三個都尊敬并喜歡她,因此不想胡亂搪塞回答,盯着腳下,她動動唇:“問情宗離京城兩千三百裏,京都一破,它亦不複存在。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鎮妖司裏,我要保護他們。”




人拿起手中武器的理由有千百種,有的為大義,有的為大道,有的宏大,有的渺小。




楊釀音很清楚自己是因為什麽。




“還有。”楊釀音揚起笑臉,明媚活潑:“師姐說過,戰士會有屬于戰士的結局。不論怎樣,我想和師姐并肩作戰。”




總有那麽偶然片刻,蘇聆兮會為一些話觸動,她回以少女笑容:“你會成為你師姐最出色的戰友。”




楊釀音雙眼亮起來。




下一刻,蘇聆兮壞心眼地潑冷水:“她現在肯理你們了?”




“……”楊釀音垂頭喪氣:“不怎麽理。”




看了半晌,蘇聆兮不逗她了:“放你半日假,去找你師姐吧,今天她會理你的。”




等人出去,溪柳進來,彼時蘇聆兮靠在椅背上,閉着眼,如果不是手指還時不時在桌沿上動一動,完全像是睡着了。不知過了多久,她啧了聲,聲音啞了些:“讓大家注意點,大麻煩要來了。”




周自恒這個人,比他妹妹多一股狠勁,一旦下定決心,什麽都做得出。




風雨很快籠罩京都,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平靜天在傍晚時被驚雷撕破了,各處消息如雪花般飄至鎮妖司,傳到蘇聆兮手裏。




唐參這些時日卧床養傷,在家辦公,聽到消息坐不住,回了鎮妖司,不過半個時辰,就站到了蘇聆兮的公案前。同樣求見她的還有不少,在外面排起了長隊,溪流和姜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司內司外來回奔忙,符篆甩了又扯,在手中搓得冒了火星。




“恒王突然發難,西北二十五道峽口,我們失去了七道。”唐參有條不紊地彙報:“京中各處機要也陸續傳來失守的消息。調派組在逐一聯系各州縣的人,只是遠隔千萬裏,來的消息未必屬實,那邊回信的也未必是我們的人。調派組認為,情況不會好。”




若論忙,亂,整個鎮妖司,非調派組莫屬了。




一些地方失守,不能提供助力,還可能成為暗刺,他們出派除妖任務時難度驟增,現在都按捺不發,等候上面兩位發話。




一時間風雨欲來。




蘇聆兮召集正副使與統領們,逐一下達命令,情況暫時穩定下來,出書房時,天色由白轉黑,溪柳迎上來:“半個時辰前,宮裏來了口谕,陛下召見大人。兩位尚書先一步進宮了。”




周自恒突然發難,女帝黨的臣子都睡不着了。




有的是事要做。




“好,知道了,讓人備馬。”




蘇聆兮抿唇淨手,将臉也潑濕,冷水透過鼻梁滴到下巴,沾濕兩邊鬓發,讓她更為清醒。将帕子丢到簍子裏,她大步走出南院,走時想到什麽,手指繞着手腕上一束特別的符篆轉了轉。




會用這根符篆聯系她的,就一個。




最黏人的那個。




答應過他,每晚能回都回,十天下來,沒有過例外,但今夜大概真回不了。




她摸出一根,給葉逐敘發消息:【今夜留宿宮中,回不了府,你早些吃飯,早些睡。我得空了就回去。】




走到鎮妖司側門門口,門童已經牽出了馬匹,蘇聆兮接過長鞭,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司內的動蕩傳到了後面值房裏,紀檀昨天才出任務回來,今天休息,萬事不想地呈‘大’字癱在被子上熟睡,突然門被推開一道小縫,她平靜地将眼睜開條縫,看到自門後探出頭的楊釀音,沒什麽表情地側開臉接着睡。




楊釀音在師姐房間裏睡覺睡慣了,進來不走動不發出聲音,就坐在銅鏡前的椅子上,扯開了自己撞歪的辮子,拿着符篆和師父師兄發消息。




三人愁眉苦臉地私下聯絡有段時間了。




紀檀從沒和他們生過這麽久的氣,她是情緒很淡的人,不碰她的刀就能萬事大吉,所以才叫人坐立不安。




楊釀音不吵,架不住外面一陣一陣地鬧,紀檀再次睜開眼睛,突然在床上坐直,睡眼惺忪,望着窗外,睡覺也抱着刀,臉色很臭。




“師姐。”楊釀音小聲解釋:“是朝中的事,大人和恒王起了沖突。”




紀檀半醒不醒,在腦中搜查了一會,思忖恒王是什麽人。




“誰贏了?”酷好比試打鬥的少女只關心輸贏。




“暫時看不出來。”楊釀音有問必答,原本面向鏡子,現在面向了床的方向,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學生面對老師的乖巧模樣:“但是恒王很奇怪。”




她将金龍令拿了出來。




小金龍栩栩如生,兼具威風與威嚴,紀檀徹底清醒了,也完全搜刮出了恒王這號人物,她盤腿坐在床上,突然道:“楊釀音。”




楊釀音眼神一亮,跑到床邊,臉一半陷入被子裏:“師姐。”




怕紀檀沒聽見,她忙不疊又喚一聲,很是依戀:“師姐。”




楊釀音在紀檀面前從來不是屢屢奪魁的天才少女,她是跟在紀檀屁股後面長大的,師姐不會表達喜歡,不會說在乎和煽情的話,人人都知道她将刀看得和性命一樣重,但從小到大,紀檀弄丢過幾次刀,從沒弄丢過她。




長大後反而沒小時候那樣親密無顧忌。




她已經很久沒有像小時候一樣趴進師姐的被子裏過了。




少女的眼睛比金龍上的光澤還閃亮,紀檀揉了揉眼睛,眼皮不高興地褶成三疊。




她不生氣別的,只是突然之間身邊人個個頂着寫着“難言之隐”的臉,對她心懷愧疚,噓寒問暖,搞得真的多對不起她一樣,說了也不聽,讓她很別扭,很煩躁。好像一個包容的家庭,無形中将她排開了的感覺。




至于楊釀音。




楊釀音少時每一場比試,都是自己去等,去接,直到比試臺上,萬衆矚目下,她的對手成為了自己。紀檀記得她那時錯愕的,慌張的眼神,好像在說,我怎麽走到這裏了,要怎麽走下去呢,踩着師姐成名嗎。




她甚至放水。




紀檀那次十分生氣,楊釀音以為她生氣是因為贏了她,抓着獲勝的獎品在後面直掉眼淚,也這麽一疊聲喊師姐。




她越長越大,很多事不會再和紀檀說,尤其避諱江湖裏的比試,避諱提及自己的天賦和進步,不敢分享喜悅和榮耀,每次獲勝跟做賊似的,至少躲着她走十日八日。




久而久之,紀檀不再像小時候一樣看着她。




紀檀的想法很簡單。




楊釀音長大了,長大的雛鳥學會了自己展翅飛翔,有自己的心事和想法,很正常。




現在紀檀突然有了久違的,別的擔心。




楊釀音不是典型的美人,山中水吹日曬,皮膚不算白,雙頰上浮着層雀斑,随着表情而動,做鬼臉時尤其可愛。紀檀看自己師妹,确實是哪哪都好,管它皇帝王爺,任何人高攀不上。




“不準談戀愛。”她面無表情捏捏師妹腮幫上的肉,補充:“尤其是和老男人。”




楊釀音嗯嗯點頭。




“也不可以聽他鬼話。”紀檀無條件站蘇聆兮,确定周自恒不是什麽好人,“他要坑你。”




楊釀音就差舉起手指頭保證,現在讓她不理誰都行。




被師姐關心的感覺太好了。




确定她聽進去了,外面聲音也消停了,紀檀眼皮一耷,直挺挺倒回去,深陷入被褥中,聲音含糊:“接着睡,困死了。”




楊釀音似乎看到了某道赦令,霎時将符篆抛諸腦後,她小心翼翼蹬掉鞋子,爬到師姐身邊。她




沒出任務,本來不困,上了床後,挨着師姐的身體,睡意居然來得極快,連着打了好幾個哈欠,蜷成一團抱着紀檀冷冰冰的刀鞘睡着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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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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