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第 91 章:做讓人快樂的事很有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1章 第 91 章:做讓人快樂的事很有勁。
蘇聆兮現在最關心的莫過于葉逐敘,他從前覺少,易驚醒,自從将本源還給她之後明顯嗜睡起來,點香術一天天用下去也沒有好轉,越等她越擔心,終于坐不住求助張謹之。
他的身體本身就是秘密,和誰都不能洩露,可這就跟求醫問藥不說病症似的,再好的醫師來了都無濟于事。
思來想去,蘇聆兮想出一個相對穩妥的說法。
在等邊陲七城音訊的這段時間,蘇聆兮自然許多,張謹之倒是不露聲色,表面看着也算鎮定,然而了解他的一人一看他內收的雙肩,在屋裏踱步的樣子,就知道心裏繃着一根弦,緊張着呢。
而輪到蘇聆兮開口時,角色好像倒了過來,她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時不時翻一面。
她在不安。
“你現在身體如何,還能不能為人占算命數?”她開門見山,十足認真:“葉逐敘最近狀态不對,你知道,十四年前他用靈體硬抗了門,留下無法抹除的後患,現在又……他是拂光塔大首領,在門手下做事卻屢屢幫我,那邊若是降下懲罰,他的身體能不能受得住。”
理由只是一部分理由,蘇聆兮真正想知道的是這個命數,沉默一會,她低聲說:“我知道規矩,不求算得多細,我只想問一句:這場風波結束,他還能不能活着。”
“我明白了。”
張謹之取出三塊蔔骨,放到她手邊:“還是老樣子,你來丢卦,心中默念想知道的事情。慢慢來,別緊張。”
蘇聆兮緊張死了。
一輩子沒等過的審判,她現在在等。
每塊蔔骨重量不一,材質不一,蘇聆兮拿在手裏,只覺得沉甸甸,手腕都好像被往下壓了寸許,最終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地将蔔骨丢向桌面。
蔔骨表面慢慢浮現出交錯的骨縫線,最終組成只有扶乩術術士才能看懂的文字,張謹之将蔔骨收了回去。
室內一時安靜到呼吸可聞。
作為當世最傑出的扶乩術天才之一,張謹之戰力或許沒其他人突出,但什麽都知道得比別人多點。
蘇聆兮前面還說他是不會出聲的大好人,他仔細想一想,這話不算錯,知道太多人的命運,秘密,最要學會的便是守口如瓶。因為扶乩術術士随口一句,無論出發點是好是壞,都可能改變甚至毀滅一個人一生。
久而久之,就不怎麽會說話了。
就如同如膠似漆的小情侶以為全天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那個秘密,其實還得算上一個他。
事情要從十七年前那個夏天說起。
記得第一次見葉逐敘,是因十二巫着手幫他們破獲了一樁大案子。
為了這件事,兩人在當時的浮玉掀起了不小的波瀾,犯罪之人幾乎都死在了強橫的點香術下,無比凄慘。風頭正盛的小十二巫下手又快又狠,點香術跨越萬萬裏也要殺人,等十二巫注意到這邊并插手時,人都被她殺得沒剩幾個了。
十二巫将興風作浪的“罪魁禍首”拎回了殿裏,追問起因經過,眼看着再不說清楚就要請執法隊與大掌教過來了,蘇聆兮才揉揉鼻尖悶悶吐露實情。
據她所說,在當時的蒼蕪秘境,蘇聆兮與她的小男友葉逐敘結識了個好友,與他共度生死,關系親近,只是出秘境後這位好友常被追殺,後來怕拖累他們,連面也不肯見了。
再得知這位好友的訊息,是死訊。
他留下了書信,再有他們逮到的追殺者口供,兩人才知道原來他身世坎坷離奇,一生都在追殺與病苦中度過。
當時人間與浮玉并未斷開通道,兩界互通有無,交流與切磋,商品流入固然是好事,暗地裏進行不得見光的交易也很多。
其中一項是浮玉內部勢力與人間權貴長期且海量砸錢,砸靈石寶物,不惜一切都在推動進行的。
浮玉的特別之處有二,一為術法,二為壽數。
前者還可以做到平衡,畢竟人間也有古語,只是所攻方向不同罷了,只是後者——實難不令人眼饞心動。
越是顯貴越是怕死,越是活得久越怕死,大抵是人族定律罷。
每當大限來臨,總有人會将目光放在浮玉巫族身上。
這項交易一直存在,屢禁不止,到了這一代經過幾次嚴厲圍剿打擊才逐漸銷聲匿跡。
研究持續千百年,這群人試過的方法不勝其數,行為令人發指,到了那一代,終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他們始終認為,浮玉之所以活得長久,與巫族本源有脫不開的關系,換句話而言,如果人能擁有本源,人也能活到三四百歲。可人自身無法生出本源,必須得想個辦法,将巫族體內的本源成功移進人的身體并保證正常運轉。
不知死了多少試驗品,失敗了多少次,終于有一日,他們有了重大的突破。
奇跡在一個親人死完卻又頗具天資的流浪小孩身上出現了。
他的本源與其他人有微妙的不同。
雖然嘗試并不完全成功——他的本源被抽出去在人身上只能維持一段時間,長則月餘短則三五天就會消失,但總算是見到了曙光。自那之後組織裏所有人都圍着他轉,抽血,抽本源,不見天日的嘗試。
整整六年多。
從六歲到十二歲,他們這個朋友都在地牢中度過。
後來才發現,原來特殊的不是這孩子的本源,而是心竅。他的心竅有儲存本源的能力。
所以才抽出體內的本源短時間內是有活力的,時間一長就失效了。
一個月後,少年被捆在地牢的岩石床上生取了一半心竅,被一起抽走的,還有幾乎全部的本源。
本源沒了可以再修,再長,但心竅丢了就只剩下半條命,這輩子都不可能修補回來。
也就是在這年,少年終于找到機會,逃了。
他一路逃,追兵一路追,為了不被捉到,什麽旁門歪道只要能學的都學,毒草藥草一起吃,打起架來比誰都豁得出去,狠得和什麽似的。一生中的朋友也就唯有他們兩個,只是可惜,最後還是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十二巫當即就接手調查了,原定的負責人是西樵與符蘭,可真正着手調查的是張謹之。
他主動提出的。
從來包容好脾氣,什麽都從輕處罰的青年那回大動乾戈,不僅肅清了浮玉內的殘餘勢力,還追究到了人間,取了赦令清算權貴,一時鬧得風雨滿城,明裏暗裏得罪的大人物不少,可十二巫——不就是該做這些麽。
那年大家縮着脖子做人,都說是因十二巫新官上任一把火,這第一把火務必燒得漂漂亮亮的。
結案之時,張謹之拿着案卷親自上了封條,這意味着所有跟此案牽涉的人全部死亡,包括他們那位“早已死亡”的好友,再有後人調查線索全部到此為止。他做此事時還有三五位十二巫在身旁,西樵惋惜地道:“可惜了,那麽多條性命,都為此事無端葬送了。”
蘇聆兮也在,她緊緊地盯着張謹之的雙手,直到膠條嚴絲合縫粘上,一切塵埃落定,她才低頭看了好一會鞋尖,連連眨動眼睛。
張謹之将卷案放回最上層的櫃子裏,走到她跟前,溫聲說:“雖然事出有因,但你行為依然欠妥,現在外邊流傳殺人魔頭的事跡,許多人到深夜都不敢出門。該關的禁閉自己去領受,反思也要寫。”
“好。”蘇聆兮破天荒的聽話,看上去甭提多乖巧:“我知道,我會去的。”
這話說完,她聲音突然大了不知多少倍,揚起笑容,揮手跑出殿外:“我請你們吃飯,吃大餐!這月十五,不,初九!多一天都不能等了,我要将師尊的好酒全部搬來,有空的都來,我一定好好招待。”
最終去的有五位,張謹之亦在其中。
在蘇聆兮家的小院子裏,張謹之第一次見到了葉逐敘。
原來那個可憐的,命途多舛的小孩好好活下來了,在好好被愛,也學會好好愛人了。
這是多麽令人欣慰的奇跡。
張謹之将此事爛進肚裏,沒和任何一個人說過。
直到今年年中,他算出了蘇聆兮身上的轉機,不由悵然失神,扶乩術術士總是能深深感受到世間緣分與羁絆的奇妙之處。
誰能想到,當年蘇聆兮深深痛惜,恨不能取心以代的傷疤,最終會成為助她恢複的唯一轉機。
……
“諸多因素侵蝕他的身體,不足以取他性命。”張謹之指腹摩挲第一塊蔔骨,随後看向第二塊,沉默須臾,道:“但他必死無疑。”
還未來得及松口氣,蘇聆兮臉上神情就轉為一片空白。
再到第三塊,張謹之看了很久,又上手仔細地摸過骨縫,最終道:“一線生機。”
注意力完全被那四個可怕的字眼撷取了,蘇聆兮有些茫然:“我不明白。”
“每塊蔔骨給出的消息不一樣。”
張謹之固定第一塊蔔骨,将後兩塊蔔骨的位置來回變動,示意她上前來看。如果生機在前,死亡在後,解讀出來的完整意思是:葉逐敘因果纏身,本不致命,中間或許還有轉機,可最終結果并不好。他必死無疑。
另一種可能則是:葉逐敘因果纏身,雖不致命,可未來發生的某一件事會讓他遭到更重的傷害,必死無疑,可最終尋得了一線生機。不知能否捉住,轉危為安。
搭在膝頭的雙手攢緊又松開,蘇聆兮來回看三塊蔔骨,啞聲道:“可是必死無疑與一線生機,怎麽會出現在同一副卦象裏。”
張謹之的卦比他的人還要保守,一些不好的東西更是含糊其辭,說可能遇到危險就是一定會天降橫禍,可能會死亡就是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閻王殿,而這是蘇聆兮第一次聽他說“必死無疑”。
都必死無疑了,還哪來的一線生機。
張謹之知道她在想什麽,卻不能再說更多,溫聲道:“我現在修為不濟,術法出錯也不無可能,而且聆兮,你忘了麽,你本就是轉機。”
“我試了,點香術日日都用,只能讓他不那麽痛苦而已,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沒用。”
“不是點香術。”張謹之提醒:“是你自己。”
一直到邊陲七城的族老們踏進京都,蘇聆兮都在琢磨着“你自己”三個字。
張謹之倒是和她說明白了另一件事。
無論她如今的本源是從哪來的,都是脫于規則之外的東西,是從門手裏搶回來的,雖然無法再增多,但也不會有很大的消耗——只要不再弄出鈴铛與別的需要分出本源的奢侈術法。
再用個十餘年,不成問題。
蘇聆兮才從包廂裏出去,等候在外的邊陲七城族老們魚貫而入。
生活在邊陲,無論是年輕人還是老人,都不得養尊處優,沒有頤養天年一說,族老們年事已高,但目光炯炯,面容堅毅硬朗,真如溪柳任悅所說,一群人進來,別的沒說,先抱拳作揖,掀衣下拜,對張謹之行了大禮:
“邊陲七城族老代七城百姓謝十二巫救命之恩。”
張謹之并非感性之人,誠如蘇聆兮所說,他們埋頭做的事多了,從未想過得到什麽感謝,回報,甚至因為門的緣故,他們被天下人誤解厭棄,市井街巷提到十二巫時言語中盡是謾罵埋怨。
因而從未設想過有這一日。
靜立須臾,他似如夢初醒,道:“請快起來。”
族老們不是空手來的,他們帶來了邊陲七城整合之後的精銳力量,并入鎮妖司,一同對抗強敵。又掏空了城中積蓄,數以萬計的精鋼刀劍,烏弓,袖箭,護甲等戰時必需物資,也會交予鎮妖司分配,共度難關。
而為表謝意,他們為十二巫帶來了幾樣邊陲世代珍藏之物,族老們來的路上商議過了,見面後只是謝恩,送謝禮,不說別的,不問別的,但是詳細問明了有什麽是邊陲可以幫得上十二巫的,他們絕不推辭。
哪要什麽禮物,幫助。他們的信任對十二巫來說,本身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奢侈物。
幾位族老出來見了蘇聆兮,言辭懇切,條理清晰地感謝她對溪柳,任悅兩位後輩的栽培之恩,兩人各方面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溪柳在一旁飛快吐了吐舌頭。
此事傳開,邊陲七城內的聲音不全一致,有人的地方就有意見相左之處,當然也有人覺得十二巫不盡然可信,調查清楚後這部分聲音小了,但另一道聲音止不住的大了起來。
險些毫無所覺地淪為犧牲品,誰心中不怨。
老人齊齊沉默,年輕人齊齊憤怒,不少人懷疑起祖輩世代堅守是不是值得,為救蒼生而降世的天道之門,又究竟是好是壞。
來時溪柳忍不住嘀咕了幾句,說門做這樣的事,怕不是妖邪的同類,被族老呵斥了。
邊陲七城能一代一代地守下來,全因長輩教育晚輩嚴苛,是非曲直自幼就在他們心中刻下了,有時遇到事情忘了,一定會被提醒。
門挽救了人族,将妖邪切切實實關了千年,這是不争的事實,只這一件事,它無論什麽時候都值得尊敬,對邊陲七城所作所為不厚道是另一回事,以後邊陲防着就是了。
被訓了一頓,年輕人們左看看又看看,雖然還是埋怨,但類似的話再沒說了。
逐一應付并處理好手邊的事,蘇聆兮下午還若無其事地去了鎮妖司,但到底被張謹之的占算結果擾亂了心神,在日落時分就早早回了帝師府。
葉逐敘倚坐在小湖亭中打盹,半睡半醒,手裏抓着把魚飼料,長嶼就躲在殘荷下,将漏下的魚食一口口吞了,這條魚心眼小,還蔫壞,每當看見他睡着了,就從水中一躍而起,用尾巴猛的将荷葉梗拍得噼裏啪啦響。
每當這時,他會醒來一會,看蘇聆兮沒回來,便朝它投去涼涼一眼,接着閉上眼睛。
小魚才不管,玩得起勁,動作一次比一次大,蘇聆兮踏進涼亭時,魚尾巴揚起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他眼睛沒睜開,但輕輕地啧了聲,睡夢中不太安穩的樣子。
她習慣性地點了支香在腳邊,将濺上的幾滴水珠擦乾淨了,又輕輕掰開他的手,将剩下的魚食都撒進了湖水裏,小魚歡天喜地張嘴咬,結果只咬到一堵透明的空氣牆,眼睜睜看着一擁而上的魚兒将飼料全吃了,魚尾巴甩得和狗尾巴似的。
蘇聆兮上半身探出亭外,屈指敲敲欄杆,道:“你今天好吵。”
小魚理直氣壯指着葉逐敘:是他自己讓日落之後隔一會叫他一次的。
看一看天色,蘇聆兮拍拍手将手裏一點殘渣撒了,就是沒給它吃到一點,并開始趕魚走:“知道了,你自己找夥伴玩去吧。回來後找管家要吃的。”
魚氣鼓鼓飄遠了。
這個季節沒什麽蚊蟲了,天氣也舒适,蘇聆兮不覺得無聊,陪葉逐敘在亭中一坐就坐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葉逐敘轉醒時眼睛沒有能第一時間睜開,因為有手指在撥弄他的睫毛,他從善如流地配合,等了一會,懶洋洋問:“還沒數完?”
蘇聆兮倏的收手,在他身邊坐好了,眼睛裏含着晶亮的笑:“美人可算睡醒了?餓不餓?快起來,等你吃飯呢。”
葉逐敘習慣了。
從前蘇聆兮不知研究他的眼睛,睫毛多少回,人人都有的東西,她看得出個美醜好歹,形容詞是層出不窮的奇怪,一會說他的睫毛濃而翹,像蘆葦尖和某種鳥類的絨羽,一會說他的眼瞳沉而黑,像沁在泉眼裏的兩顆冷玉石。
現在還算收斂的。
奇怪雖然歸奇怪,是喜歡就行。
睡醒第一眼能看到蘇聆兮的感覺很好,葉逐敘心情不錯,也勾起了笑,只是笑意在湊近她頸子時驀的消失不見,叼着那塊肉用牙齒咬了咬,松了松,冷冷一嗤:“又見張謹之?”
“我擔心你啊。”蘇聆兮拉着鬧脾氣的美人走出涼亭,又從路過的仆從手中要來一盞燈,兩人手牽手悠哉哉往主院的方向走去,零星月色漏在樹影下,她說:“他叫我多看着你,最好寸步不離。”
她自己是轉機亦是生機還是太深奧了,蘇聆兮有些參不透,但她琢磨着将人放在眼前總比撂家裏好,多待在一起又比分開好。
她并非随口一說。
這天之後,白日葉逐敘睡覺,她上值,但到了夜裏還有什麽事要回鎮妖司,她會拉上葉逐敘一起。
墊在她值房地面的那面地褥不知何時被卷着丢出去了,現在屋裏只剩一張床,這才入秋沒多久,榻上鋪了一層又一層軟墊,毛絨絨暖烘烘,蘇聆兮再三查驗,确保多畏寒的人都不會被冷到。
窗內拉了三層紗帷,日光月光都照不進來。
帝師在南院有自己的一間議事廳,由偏屋辟成,裏面就擺着一張座椅,幾面書櫃和堆成小山的公文,這幾天在書桌一角,背窗避光的角落又添了張寬椅。蘇聆兮自己的椅子光禿禿,但這張椅背,扶手與凳面都綁了獸皮。
哪個是做事,哪個是休息,一目了然。
葉逐敘原本不太願意,但是蘇聆兮難得堅持,說他不在身邊自己不放心。
怎麽說呢,這話在腦子裏過了兩遍,心中過了三遍,葉逐敘露出笑容,改了主意,倒是能邁得開步子了。
大多數時候,他都在蘇聆兮的值房裏睡覺,進去就不怎麽出來,只有正午會出來找蘇聆兮吃午飯。
飯有時是在食堂裏吃的,葉逐敘不想去食堂或覺得飯菜不合口味的時候,蘇聆兮會從帝師府帶飯菜裝進食盒帶過來,等到時間了,人都離開了,她就将門一關,窗子一開,一人搬個小馬紮坐在小案幾一側,往外一層層開食屜。
兩人從上挨個吃到底下。
十幾天過去,時間來到了十月中,蘇聆兮發現他的口味越來越重,重甜,重鹽,重辣,視力好像也有所下降,嗜睡的情況只壞不好。她意識到,他的五感也在衰退了。
意識到的那天,蘇聆兮抓着手邊的卷案,盯着空白處繃着臉苦大仇深看了半個時辰,不知道的以為她在處理什麽曠世難題。
當天中午,她舍棄了帝師府沒滋沒味的藥膳,拉着葉逐敘吃了頓麻辣小涮鍋。
菜是大首領擇的,鍋底是帝師調的,幾度雞飛狗跳,還是順利吃上了。
因為過程艱辛,吃的時候兩人都很開心。
跟着葉逐敘同吃同住,蘇聆兮慢慢又能吃辣了,從前嫌素的太素,葷的太膩,清炖的沒滋味,重滋味的味道太重,吃到什麽挑什麽,現在也沒那麽挑了。
吃到後來鼻尖冒汗,心跳加速,葉逐敘起身取來冰塊與橘子汁,倒入杯盞中,遞到蘇聆兮嘴邊,她雙唇紅得似尖椒,就着他的手低頭猛喝一大口。
嗯。
飯原來還是和葉逐敘吃才最有意思。
大首領也不是做什麽都沒精神的,吃了吃飯,回家,他極偶爾也會從值房裏出來,陪蘇聆兮處理公務。門開了關關了開,進來彙報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他聽得無聊,會從端坐到托腮,再到伏于案沿淺睡。
但有一種情況,無需人提醒,葉逐敘清醒得快而及時。
——唐參進來的時候。
不僅醒得快,還總會出現點意外狀況,兩人站得遠口吻公事公辦呢,他也就是時不時似笑非笑投去一眼,抓着筆杆轉圈,不小心啪嗒掉在桌面上,吸引來蘇聆兮的注意力,他會故作體諒地朝她搖搖頭,示意沒事。
上次蘇聆兮說得夠清楚了,唐參也确實壓制,克制了,兩人的相處回到了從前你問我答的純彙報模式。只是表情,言行可以僞裝,心和眼神卻不行,他為蘇聆兮的恢複感到由衷的高興,慶幸,也為她和葉逐敘的親密無間黯然神傷。
葉逐敘的針對與警告他不是沒看見。
但初心難改,他仍然決定等待。
他還年輕,等得起。
這天彙報完公務,唐參與以往一樣垂眸低眉,語句溫和:“秋闱今年是開不成了,只是恒王黨清掃過後,朝中空出不少官位,四品以上的官銜提我們的人上去,內閣拟好人選了。陛下的意思是,可以想個辦法從今年的學子中選出些有本事才乾的頂些事,待妖邪除盡再補考試。”
“今日幾位大人為此事入宮商議,大人若下值無事,可要一同前往?車馬已經在司外等候了。”
蘇聆兮将批改過的公文收拾好,拉開椅子站起身,給了那邊葉逐敘一個眼神示意可以回家了:“陛下與我說過此事,科舉牽涉太大,如何選人,擇選标準是什麽,就算在勤政殿吵上三天三夜都不會有結果。”
她笑一下,取下挂在楎椸上的外裳:“去了也是白去,唐副使,我要下值了,勸你也推了吧,回家好好睡一覺不比與無謂争吵來得舒服?”
葉逐敘坐直身體,喚她:“聆兮。”
他微微側首,甚至還笑着:“出了點小問題,我好像看不見了。”
蘇聆兮動作驟停,笑容飛速消弭,身體有自我意識一樣朝他的桌子大步邁去。
葉逐敘還維持着起身的姿勢,一只手半伸在空中,被她一把緊握住,另一只手駕輕就熟地點香,她已經在控制了,聲音還是聽得出來緊繃。
“沒事,沒關系一會就好了。”
她半蹲下來,追随着他失神又漂亮的眼睛,什麽都沒問,但是滿捧衣袖落在他懷裏,手指從他的手腕往上,碰碰他的額心,又輕輕貼在他的眼尾處,輕聲說:“沒關系,我在這裏。會痛嗎?還有哪裏痛?”
葉逐敘面色沒有變化,看不見驚慌,如果不是他主動說,誰也察覺不出異樣,但仔細一看,雙瞳确實失了神采。
手指沒動,他臉偏了偏方向,蘇聆兮知道他在找什麽,站直一些起來,又彎腰,将自己額心與他額心輕輕一抵:“在這裏。”
葉逐敘這次的失明只有短暫一息,雙目再獲光明時第一眼看到了蘇聆兮擔憂的神情,第二眼看到再也待不下去的唐參無聲離開,并耷着肩合上了門扉。
年輕俊美的青年觊觎他人感情,賊心不死,屢禁不止,還為此紅了眼眶。
沉黑的眼珠空洞地轉了兩圈,葉逐敘不由得想,他還沒死呢。
沒死就敢這樣。
葉逐敘不由得看向蘇聆兮。縱然與帝師的無窮魅力脫不了乾系。
可誰說他的仁慈不是罪因呢。
下一刻,蘇聆兮察覺到了他手指微微的顫抖和冰冷徹骨的溫度,心中一驚,将手伸進他的袖子裏,結果摸到一把冷冰冰的絲線。她一怔,撚住其中一根往外拽,卻見雪白的劍線被順着拽出來,就像銀蛛吐絲般源源不窮,生生不滅。
拽到最後劍線淌了一地。
兇戾滔天。
全是殺意。
蘇聆兮低眸看看這些劍線,又擡頭與大首領黝黑深邃卻看似無辜溫和的雙眼對視,沉默了好一陣,随後默不作聲将線挽起來,慢吞吞塞回他袖子裏,大有我當沒有看到過就不會有事發生的模樣。
轉念一想大首領壓根不吃這套。
終究害怕京都大半夜發生慘絕人寰的血案,她抿抿唇說:“不行。”
“他依然喜歡你,只待有一日……取代我上位。”
葉逐敘觸觸她的臉頰,笑裏藏着說不出的陰翳:“阻攔我做什麽,聆兮。”
見他緩了過來,眼睛恢複了,還有心力喊打喊殺,蘇聆兮松了一根弦,垂指敲了敲地面上的香,一撣香灰,讓它燒得更快,沒等它燒完,又立刻在四周點了三四支,邊為殺神忙活邊反駁:“他不喜歡我。”
“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
好聞溫暖的香氣包裹住葉逐敘,無聲安撫人緊繃刺痛的神經,葉逐敘揉了揉額心,冷淡而慢吞吞地表達不滿:“你老是為他說話。”
“因為不想用點香術去保護別人。”沒做過的事,沒動過的心思,怎麽提都是坦然的模樣,蘇聆兮不假思索:“我用點香術戰鬥得多,保護人……應該很少?”
沒了記憶,蘇聆兮并不确定,只能從作戰風格上推測。她用點香術和妖邪打鬥,香式一個一個往外蹦,拆解與合并玩得花樣層出,得心應手。可到了保護,安撫,鎮痛這塊,一共就三個香式,沒往別人身上用過,全用在葉逐敘身上了。
“是不多。”葉逐敘神色微妙變幻一瞬,殺氣減下去不少:“獨我一個。”
見這事要揭過去了,蘇聆兮問他好些沒,疼不疼,為什麽突然這樣,并拉着他起來準備回府休息。有劍線在,就算暫時失明也出不了事,但蘇聆兮牽他很緊,在下階梯時每一階都會停一停。
她內心郁郁,焦躁難安可沒有辦法改變的感覺着實難受,但葉逐敘計較的與她截然相反,下一階臺階,他還回答一個問題。
“還好。”
“不怎麽疼。”
“或許是被氣的。”葉逐敘駐于最後一階上,側目回答得甚是詳細:“明知有人對你心思不純,邀你同乘一車,離得那樣近,日日在你面前晃悠。我卻毫無辦法,趕也趕不走,殺也殺不掉,不就只能氣氣自己麽。”
蘇聆兮噎了一下。
而後倏然意識到,大首領今天一整個下午都沒睡,清醒到現在。
注意力集中,戰鬥力超強。
恢複修為後,不僅是上值,鑽研點香術,蘇聆兮偶爾也會外出誅妖。
自打發生偶然失明事件後,她連這都要帶着葉逐敘。
妖大多是散妖,排名在幾十一百之後,不難處理,有時出現在市井小巷,但更多是在深山老林流蹿,戰鬥開始前,蘇聆兮會将大首領安排好,觀賞視角極佳的樹枝上,流泉旁,懸崖絕壁上流動的雲岚裏。
他慵懶美麗又有攻擊性,周邊令人驚嘆的景色都成了襯景。
大多數時候葉逐敘會認真看她每場戰鬥,這樣的時候,不僅是她,他亦等待良久。有時興致來了,會随手摘下一片翠綠葉子含在唇裏吹奏,他确實多才多藝,不僅會琵琶,還會吹簫,耍笛,有時曲子殺氣四溢,有時情意綿綿,有時萬般無聊曲子都帶着困意。
又一次逮住落單的妖邪,葉逐敘坐在枝杈上打盹,頭往邊上歪時被趁興而歸蘇聆兮接住,此時兩三顆露珠從鮮嫩的葉片上墜落,墜進他發絲中,蘇聆兮想伸手拂去,手掌卻突兀地懸在半空。
她看見了葉逐敘發絲間突然冒出來的一束灰白頭發。
很快她如常将露水拂去,用兜帽與外裳把他嚴嚴實實裹起來,恨不得一點風,一絲陽光都透不進去,唯有自己能看見。
踏着山路踩着雲霞回去時,他們就是凡塵中一對平凡又幸福的有情人。
當天夜裏葉逐敘也發現了這縷白發,他在鏡子前一根根拔了,焚燒後丢進了窗外的花草叢中。
第二天蘇聆兮發現原來的位置沒有白發了,明白是他自己處理了,可是第一縷出來了,第二縷三縷只會跟着長。她一點都不希望他為此難過,煩惱,付出時間,這就是比芝麻還不如的小事情。
她沒打算裝傻充愣,照顧人的自尊不是這樣的,不吭聲就等于默認,默認等同于自己也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
所以當天下午就找人拿了染發膏,調好了放在小碗裏拿進寝屋,直接道:“這是我找禦醫拿的染膏,早年宮中皇後,皇太後染發就用這個,植株萃取出的汁液,還加了藥材進去,我聞了味道不錯。用法簡單,一個時辰就染好了,要不要試一試?”
她說話的時候,葉逐敘坐在房裏的木凳上,跟前是一面銅鏡,照着他豔極的眉眼。
……沒瞞過啊。
“一個時辰?”黑森森的眼睛望進染膏裏,他掀唇道:“可它若隔三差五就長,豈不隔幾日就要染一次。”
“你不想動手的話,就讓我來嘛。又不麻煩。”
蘇聆兮搬來把凳子,大大方方坐他身後,散開發繩撈出一捧,黑發涼如絲綢,順滑稠密。
但葉逐敘轉身過來制止了她的動作。
“好吧。如果你不願意,其實還有個最簡單的方法。”
“用點香術。”
“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看着她的眼睛,葉逐敘道:“我不想讓你看見。小兮,它不好看。”
自蘇聆兮學點香術那一刻開始,她見到的景無不瑰麗盛大,見到的人無不美麗驚豔。
最厲害的點香術術士只喜歡最漂亮完美的東西。
如果現在有記憶,蘇聆兮或許能理直氣壯地反駁“我不是這樣膚淺的人”,可她前科太多,聽來并不是什麽好東西,只好換個方法。
“好看。”
蘇聆兮手指往空中一伸,點香術憑空而起,她将這香遞到葉逐敘手中,雙眸明亮而柔軟:“從現在開始,我只能說真話。”
手指被動捏着這根香,葉逐敘像被火光灼燒了,眼神恍惚一瞬,多年前的海浪,長風和少女的聲音好似穿透時空,與眼前的景象重疊了。
“我真的覺得葉逐敘頭發什麽顏色都一樣好看,黑的白的紅的紫的青的五顏六色沒有任何影響。”
她唇瓣與眼角都上翹,含着星星笑意,怕他漏過重要消息,吐字清晰:“睡多久都沒關系,五感消失頭發變白都可以,與葉逐敘有關的事一點都不麻煩,如果說我對葉逐敘有期望,那一定是我希望他開心,健康,無病無痛,能陪我很久很久,越久越好。”
說完,她看着葉逐敘手裏的香,它燃得像一顆星子,在慢慢散發光芒。
“你自己看。”蘇聆兮笑吟吟托腮,說:“我沒騙你吧。”
一簇香灰掉下來,葉逐敘掀起眼睫,取走她手中小碗信手撂到一邊。
他傾身将人抱到腿上,掂一掂,目光深黑,熾亮而驚人:“好容易休沐,做這個有什麽意思。”
許久之後,神魂颠倒,混亂之際,大首領扯下衣裳墊在桌子上,傾身而下時滿足地嘆息,才好心咬着唇告訴蘇聆兮答案:“用點香術吧。我最喜歡點香術。”
原來不僅盯情敵時不困。
做讓人快樂的事也很有勁。
——
誠然,蘇聆兮心中惶惶,葉逐敘身上每多一處不好的地方,都會讓她感到害怕,備受煎熬,就像等待刑罰落下的囚犯。可她做不到以淚洗面,凄惶慌張突然一把抱住他淚水漣漣說怎麽辦,你可不能離開我。
她還是一樣鎮定,按部就班,該做什麽做什麽,只是別的時間完全的撲在了葉逐敘身上,如果說有異樣,就是她對葉逐敘有了很突然的控制欲,表現為要看到人在眼前才安心。
半夜也會推一推,晃一晃他,有時好幾次把他惹得定定看她,而後用被子将她包成繭子緊緊塞進自己懷裏。
這才能睡得安生。
後來葉逐敘滿頭黑發白了一半,但他在鏡中端凝半晌,想想一日心血來潮,以五股彩繩和院外摘下的小花編了長辮,将蘇聆兮迷得兩眼亮晶晶,頗為意動的模樣,也懶得管了。
蘇聆兮也學會了編辮子,就是有些手忙腳亂,長而柔順的發絲在她指縫裏打轉,抓了這邊,那邊就漏下去了,等全部編完,葉逐敘還得自己返工。
她并不全然服氣,将撚下來的小花藏到身後,嘀咕:“也沒那麽差吧。我看着怎麽好像這樣也能見人似的。”
葉逐敘于是配合帝師仔細看看,輕笑:“是還好,能見人。但我以色待人,別的能馬虎,這不行。”
……
縱然還沒摸索到生機,轉機的奧秘,一句必死無疑依舊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但帝師府的生活還算平靜幸福。
而另一邊,方原與梁笑費了些力氣,才将被執法隊扣押盤問的江子遇“保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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