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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蘇聆兮,你越來越愛我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第 90 章:“蘇聆兮,你越來越愛我了。”




有些時候,長老院辦事的效率也不賴,蘇聆兮與葉逐敘都還沒回,兩位長老已經負手在帝師府門前徘徊等待了,左右各站一個,在看牌匾與石獸,臉色嚴肅得好似上面寫了什麽天書。




等到他們,兩人走上來自報家門:




“帝師,我二人代表長老院而來,有事商議。”




正經介紹完,當先的那個不自然地扯出個笑容:“別擔心,我們和那些頑固老頭不一樣,我們……”話未說完,另一位長老不輕不重一咳,他改口:“好吧,我——就代表我自己,行了吧。沒進長老院之前,我也在書院任教,是特聘講師,和大掌教是老朋友,你小的時候很喜歡去我院子裏玩。”




他說完,身邊那個才接着說:“小蘇,在人間過得還好嗎?今天來,接了任務是一回事,也是私心想來看看你,出來這麽久了,還沒機會單獨說話。”




“你不記得我們了,大首領可能還記得。”




兩人俱是銀冠長衫,一副得道高人模樣,只是先開口的那位面容粗犷,蓄有長髯,年歲看起來大些,後說話的眉目溫婉清秀,聲音柔和,從頭到腳都很乾淨,身上有淡淡的香氣。




雖然着裝不分男女,但蘇聆兮看出來了,這是位女長老。




她下意識晃了晃與大首領相牽的手,查證真假,葉逐敘含笑颔首:“是真的,兩位長老與大掌教私交甚好。外面太陽大,請進來說話吧。”





可算能進門了。




那兩松了口氣,當先那位哈哈笑了聲,道:“可不是,你小時候調皮得不行,山大王一樣,拔了我的豌豆苗又偷我的西瓜。還可能跑,幾個人都追不上你。”




女長老又咳嗽一聲:“玄五。”




蘇聆兮腳步疑惑地停了半拍,當下第一反應是立馬木着臉,當做沒聽到。




葉逐敘好笑地看着半個時辰前還在大發神威的戰神,行香院的珍寶,傳奇一生的帝師歪頭盯着前邊一棵歪脖子樹,踩在門檻上沒下來,看上去有點尴尬,又努力讓自己不那麽尴尬。




他手上一用勁,将人帶了下來。




帝師府廚房動作極快,兩刻鐘之內就将十幾道菜擺上了桌,女長老十分給面子,每一道菜都嘗過并給出極高的評價,雖說有任務在身,但最先和蘇聆兮說的卻跟這些無關:




“我時常去看望你師尊,有一回聊到你,她總擔心你在外面受委屈。你從小天賦極高,注定不是平庸之人,主意又多,不服管教,為了培養你成為優秀的十二巫,大掌教對你要求頗多,有大愛,有責任心,做事有始有終,這是好的品質,但……對別人更好。”




“出門在外,你獨身一人無人看顧,難免被人欺負。”




蘇聆兮大腦空空,但不妨礙她知道自己是由師尊帶大,感情深厚,每回聽到大掌教三個字,總是本能的豎起耳朵。




她道:“沒人能欺負我。”




“是了。”玄五一聽,撫掌插話:“我亦是這樣同大掌教說,你自小多皮實,到哪都是領頭的,那會我的住處養了雞鴨,牛羊,可被你禍害慘了,溜雞鴨,追牛羊,将我沒熟的葡萄丢給它們吃,你一來我那隔着十裏都是各種慘叫。”




女長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腳。




“嗷!哈哈哈哈後來我也就不養了。”




蘇聆兮盯着碗裏的肉片,嘴上挂起一個完美且僵硬的微笑。




她現在是知道眼前這兩位确實是跟大掌教交情匪淺,與自己也有情分,可能到底是長大了,臉皮也薄了,她有些如坐針氈,最後深吸一口氣,主動地提起了今日的正事:“兩位長老來,是長老院有什麽新的決定嗎?”




“有,當然有。”




話沒開始,玄五先嘆氣:“哎!少數幾個老東西還是不死心,說你若是将人皇帶回驿舍,說點漂亮話面子上過得去,大家可以聯名上書給門,允你這回将功折過。太想當然了……還說漂亮話,道歉,從小到大,就沒見你認過錯,被大掌教罰,擰耳朵被追得嗷嗷叫的時候還少了?低頭是真一次沒有過。”




蘇聆兮放下了筷子。




葉逐敘一直在邊上聽着,并不插話,他有些惡劣,既愛看絕世天才所向披靡大放異彩,又愛看孔雀大王吃些無關緊要的癟,露出奇異的,古怪的,一言難盡的神色。




但不吃飯不行。




本來就瘦。




慢悠悠掃了玄五一眼,他将筷子拿起來遞給蘇聆兮:“再吃點?有幾道味道還不錯,我讓廚房改了改醬汁,試試?”




蘇聆兮猶猶豫豫捏住了筷箸。




葉逐敘将聲音壓得很低:“沒事。我還記得一些,說與你聽聽,或許能讓你記起一些。”




“玄五長老愛喝酒,幾次因酒誤事,上回喝醉了在海中亭樓高歌,見着群采集月線的傀術術士,逮着位小青年就喊舒月,追了一路,把人吓得夠嗆叫了執法隊。醒酒後找到了當晚在場的術士,挨個賠償又威脅,叫他們一個字都不要往外說。”




“诶!!”




他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可都做到長老位置了,玄五能聽不見嗎。




他當即左顧右盼,尤其是看身邊女長老時尤為的焦急。




“這不亂說嘛這不!”




“這位就是舒月長老。”葉逐敘向蘇聆兮介紹身邊那位女長老:“是折紙術一脈最年輕的長老,兩位長老曾經是道侶,不過幾年前和離了,聽說玄五長老一直在重新追求,但屢屢失敗。”




“哎呀!诶诶诶!”




玄五飯都吃不下,看着像屁股上生了釘子,突然坐不穩了。




舒月揚揚眉梢,無動于衷。




葉逐敘将魚肉夾到乾淨的碟子裏,慢條斯理去刺,淋上醬汁,推給蘇聆兮,道:“他要再說你,你也說他。”




蘇聆兮突然有了底氣,也有了胃口。




托腮看她咬下魚肉,咽下米飯,葉逐敘翹起唇角。




玄五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跟年少有關的話,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倒是吃完飯後,舒月長老拉着蘇聆兮提及正事:“想你也不會答應将皇帝交出去,我不勸你,但是孩子,門的預言你打算如何處理。越往後打下去,死傷只會多不會少,若是損失到了兩邊都無法承受的時候,罪人就出現了。”




罪人是天誅,也是保着天誅不交的蘇聆兮。




“我知道。我知道流言可以殺人于無形。”




“但我也知道,無論是人間律法,還是浮玉律法,要給人定罪施刑就得有說法理由。”




蘇聆兮聳了下肩:“長老,普天之下,唯有我敢保這個無罪之人。若我不堅持,她必死無疑。”




“而我無所謂,萬般壓力在我身上,不差這一道。”




舒月一時啞然。




她不是沒見過狂妄無畏之人,可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受撼動。




走之前,舒月道:“小蘇,若有消息,我悄悄給你遞消息。”




“大掌教與你母親一切都好,不要擔心。”




“行香院的人可信,他們真心喜歡且維護你。”




蘇聆兮一一應好,将兩位長老送出了府門。




下午她準備出趟門,溪柳與姜棗很有眼力見,中午攬了大部分瑣事下來,現在才陸續發來消息。




奉天殿裏一乾朝臣吵得翻了天,恒王離開時帶走了自己的心腹,被留下的都是棄子,他們高聲喊冤,聲淚俱下。冤估計是真冤,恒王暴露那會個個是五雷轟頂的模樣。




其他人也明白,別的不好說,這種事他們知道的概率真不大。




怎麽處置就成了大問題。




人數衆多,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輩,頗有建樹,全部處置難免動搖國本。但自古新舊君王權力更疊,哪有不清算的,從前這些人可沒少給皇帝使絆子。




皇帝亦在斟酌,一直沒說話。




一些親信揣摩出她的意思,當是從輕發落,年歲大的辭官回鄉頤養天年,有能力的外派遠調,磨個幾年再看情況,确實與恒王牽連過密且不知悔改的入獄,賜死。




誰知道就在這時,有自知跑不掉的恒王黨居然破罐子破摔,當殿行兇,又恰是武将,兩三個一起,對着喋喋不休的老臣上去就是幾圈,一拳下去鼻梁塌下,鼻血橫流,兩拳下去旋轉倒地,人事不省,三拳後已經是生死不明了。




殿上亂了好一陣。




現在還沒厘清。




以及最為關鍵,讓所有人都惦念且覺得要命的是,恒王叛逃了,但龍脈還在他身上,要怎麽才能收回。




怎麽都要去一趟,早去早了事,蘇聆兮即刻就準備動身了,出門前回了趟主院找葉逐敘。一般這個時候,他要麽在驿舍操練隊伍,要麽纏着蘇聆兮睡個午覺,今天吃完飯送完客見她拽着符篆在忙就自己回屋了。




有些反常。




進屋發現大首領在伏案寫東西,模樣還挺認真,不同于之前抄詩時的散漫敷衍,蘇聆兮自然而然地從後面抱他,将下巴擱進他頸窩裏,好奇地看:“你寫什麽啊?”




葉逐敘單手捧住了她的臉頰,親昵地蹭一蹭,同時拿開了筆。




定睛一看,發現是随筆雜記,記的東西瑣碎沒規律,是為蘇聆兮準備的。




第一行寫的是大掌教,涵蓋了大掌教的生平,性格,所修功法與為人口碑,并詳細寫了他所知道的蘇聆兮與大掌教之間的事。




——×年×月傍晚,聆兮與大掌教吵架,歸家後憤而繞屋十圈,打拳三套,遛魚一個時辰,深夜起身趴在窗臺上罰抄,然極不服氣,揚言與大掌教絕交三日,絕不低頭。次日中午,聆兮被大掌教的湯圓收買,兩人和好。




美食可哄聆兮。




——×年×月,聆兮突破,但踩壞了三長老的花藤與瓜藤,和長嶼一起欺負了海域裏十幾條大魚。木銘譴責消息衆多,聆兮不敢找大掌教慶賀,遂與我在家分吃蛋糕。




吃了三個,分別為菠蘿味,柚子味和林檎味。




聆兮貪吃。




蘇聆兮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為自己辯駁:“我從前這麽能吃?沒有吧,我都不記得了。”




隔了會,她緩緩收攏手臂,問:“你寫這些乾嘛。”




“随便記記,一些人的好壞你看着就清楚了。”




“你告訴我不行麽。”蘇聆兮将紙用紙鎮壓住,拉了張椅子在他邊上坐下:“我記性好,你說一遍我就記住了。”




葉逐敘從善如流地擱了筆,似在思索:“也好。”




“是不是要出門?”他困倦地打了個哈欠。




“不出門。”蘇聆兮站起來将四面窗子全部推開,秋日暖陽熱烘烘撒進來,金燦燦滿地,又從屏風上順手勾了條小毛毯,坐回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肩,道:“陪你睡午覺。”




看了她幾眼,葉逐敘突然提起一些精神,笑道:“蘇聆兮,你越來越愛我了。”




蘇聆兮将毯子散開,圍着他雙肩繞了一圈,纏緊,大大方方地:“你這麽好,這麽特別,我看第一面就那麽喜歡,待在一起,不就是會愛得越來越深嗎,這有什麽稀奇。”




葉逐敘慢慢笑起來,像牢牢抓住了全世間最珍貴的東西,遠勝權勢,地位,修為與悠久的壽命,雙眸因此煥發出奇異而熱烈的光彩,他氣息起伏着,還真靠了上去,與她越挨越緊,肩碰着肩,閉目喟嘆:“你這麽愛我。真幸福。真滿足。”




滿足到,覺得現在就死去也很不錯。




太陽真暖,身邊的人讓他好安心,眼皮越來越重,他很快睡了過去。




蘇聆兮看着桌面上那張紙,久久沒有挪動眼珠,等葉逐敘熟睡過去,才側首看他,看着看着便輕輕地蹭他的鼻尖。




很幸福,很滿足嗎。




怎麽反而是她,覺得越來越不滿足,覺得還不夠幸福。




走在這條路上,蘇聆兮随時随刻都在接受失去,并做好了一切準備。




但——哪來的這麽個人。




是強盜麽?入室搶劫,不分青紅皂白塞給她那麽多東西,那麽多感覺,讓她越來越确信,葉逐敘和點香術一樣,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分割的部分。




是她與幸福一詞的唯一關聯詞。




管他怎麽來的,但來都來了,她根本不會放人。




葉逐敘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昏黑了,他還靠在她肩上,身上的小毯滑下去一半,又被她撈上來裹住他。




窗牖仍開着,夜風清涼,蘇聆兮沒有再看符篆了,她低着頭,手裏拿着根點燃的香,再往下一看,兩人的腳邊已經點起了一個小型香陣。




香灰掉落的速度快得驚人,一支香很快就燒完了,而蘇聆兮撐着他,單手托腮,皺着眉在香陣裏修修改改。




煙氣争先恐後往葉逐敘身上飄,幾要将他淹沒。




窗外一道詭異的黑色魚型傀儡用尾巴倒挂在樹枝上,晃蕩來晃蕩去,因為纏着孟合增加零件關節,小魚日益沉重,沒晃兩下,就将整棵樹上栖息休息的鳥兒都晃走了,鳥鳴聲與拍打翅膀的聲音一起傳出老遠。




這麽個夜晚,居然如此熱鬧美好。




葉逐敘半睡半醒,覺得熱又覺得冷,抓了把衣襟領口,憑着本能意識纏住蘇聆兮,貼了一會後,開始輕輕柔柔、啧啧有聲地與她接吻。




-




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音将黑夜攪得一團糟。




距離皇宮千裏開外的荒郊野嶺,栖息着數百只大妖,是它們新選定的窩點,兕載着周自恒與謝蘊一行五六人停在了這裏。入山之後,眼前變了副模樣,妖邪的居住環境和人類大相徑庭,喜歡濕冷,陰暗,寂靜,因而山裏苔藓密布腐木叢生,散發着刺鼻的腐爛的味道。




玄雀提前整頓過妖邪,現在個個都還安分聽話,見到活人來自己地盤也就是掀掀眼皮,接着去乾自己的事。山中奇形怪狀,群魔亂舞,但收拾收拾,還是做出了棟小竹樓,供主仆一行人居住。




未免膽大包天的同類将幾人吞了,玄雀在小樓附近設下禁制。




“王爺,發生這樣的事,你也只能與我們為伍了。”及至上樓,只餘一人一妖時,玄雀眸光閃爍,率先開口:“我想,我們也是時候坦誠相待了。”




吸收了龍脈,周自恒身體好了不少,可今日一役,他心受重創,元氣大傷,人像是被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隔了好一會,才啞聲問:“你想知道什麽,都問出來吧。現在我沒有氣力再去回想。”




“事情都到這一步了,我就直話直說。”玄雀直勾勾盯住了周自恒,兩顆紅寶石眼珠靜止不動的時候像半凝固的岩漿,給人焚燒灼痛的感覺,“上次我看你還不确定,這次再看,發現你好像确實不需要我們的幫助了。奇怪的是,我嗅着味道,讓你身體好轉的奇藥和我們妖族還頗有些牽連。”




“你的氣息更不純粹了。”




“你現在已經不太算個人了。”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幾個有可能幫助到你的大妖我都排查過了,它們場域還在,這段時間連門都沒出。”




“有我不知道的妖邪出現了?它排名高不高?會是我猜想的那樣嗎?”




玄雀更好奇了,平時和周自恒交流正常時還能維持友好平等的假樣,一但開始咄咄逼人,恐怖的氣勢排山倒海往下壓。而像遇見了挑釁的天敵,周自恒手腕上那圈鱗片豎了起來,被袖袍擋住。




能做到第二,果然除了實力,腦子也比其他妖邪發達些。




這時候否認是個好選擇嗎?




濕發上的汗一刻不歇地流下來,滴在腳邊成了個小水窪,周自恒低頭能看見自己此刻狼狽的樣子。




很快有了回答。




不是。




他要承認。




他現在不是王爺,而是朝廷與全天下通緝唾棄的叛徒,是皇家和人族的恥辱,深陷妖xue,他唯一的籌碼是龍脈,但如果只有這個,他會被當做棋子一樣安排,囚禁,沒有話語權。




而要反擊,要颠覆天地,要複仇,他需要話語權和指揮權。




周自恒沒猶豫太久,他撐着膝蓋起身,撩開濕漉漉的黑發,又揭開自己的衣袖,露出那圈突兀長出來的鱗片,讓玄雀可以看得足夠清楚。他諷然一笑:“龍脈,沒想到是它吧?與我共生了。”




玄雀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它飛快地往那塊地方注入一絲妖力,它是萬妖之王,百鳥之凰,只要是妖邪,觸碰到它的妖力都會産生本能的畏懼,會瑟縮臣服,可龍鱗上冒出一層電光,游動起來打掉了這絲妖力。




竹樓陷入死寂。




很久之後,玄雀才道:“我一直以為,開了場域後的我才是第一,如今看來,萬妖錄第一真的存在。它只是——”




只是無法自行決定善惡。




惡龍需要人來打破封印,才能騰飛出閘。




如此一來,從前那麽多說不通的地方,全部有了解釋。為何萬妖都在櫃中,獨第一不在,因為那時候龍脈并非妖邪,而是人間聖物。




“這是我出櫃以來聽過最好的消息,它現在還在蘇醒狀态,你好好養着它,需要什麽和我們說,妖族無所不應。”玄雀道:“這是我們取勝的一大籌碼。原本我只有七成把握,有了它相助,能有九成。”




“我早就說過,你與我們是命中注定的盟友。”




周自恒扯了下嘴角。




“我将底牌和盤托出,現在除了你們這,也無處可去了,人間的局勢你今日看到了,不全是無用之人,也是時候說說你們的安排了。”




果真看到了龍脈,玄雀對周自恒刮目相看。同為妖族,它了解頂級大妖的秉性,一眼就看穿了龍脈現在的狀态,不過話說半截就夠了,剩下半截至關重要的,心中知道就行——




龍在周自恒的身體裏蘇醒,它會慢慢蠶食他作為人的部分,真正的萬妖錄第一過不了多久就會回歸。而玄雀感受到了,這條龍是只差脾氣的暴君,它進食的欲望十分強烈。




真是太好了。




既然如此,有些事告訴周自恒也無妨,畢竟他的腦子确實很好使。




“好,我告訴你,正好你幫我們拿拿主意。”




玄雀展開翅膀,雙翅翅尖處各有一個圖案,那像是兩個向內收縮的漩渦,多看幾眼感覺人都要陷進去,周自恒聲音發緊:“這是什麽?”




“尋常大妖使用一次場域,半年內無法再使用,我的場域比它們特殊,使用一次,數百年都不能再動。”玄雀揭露了自身的秘密,以及它為何令萬妖臣服,敢怒不敢言的真正原因:“它們稱我的場域為吃,我自己還是更喜歡吞噬二字。”




“吃,就是将妖邪——所有的妖邪都吞進我的肚子裏。萬妖冊上記載的妖邪不過堪堪破萬,可整個人間真正的妖邪有數十萬。場域一開,我能将它們的力量聚于我一身,無窮無盡的妖源做支撐,所有招式任我所用。”




“場域持續時間為三日。”




那是怎樣的力量,是否足以毀天滅地,周自恒想象着那一幕,呼吸不自覺急促幾分,片刻,他擡眸問:“如此強大的場域,開啓前需要滿足什麽要求。”




“聰明。”玄雀收攏翅尖,若無其事将頭埋進羽毛裏,語氣輕松上揚:“是需要一些祭品,找些人來就行。幾萬,十幾萬,到時候看情況。當然,你若是不忍心,這事會由我手底下大妖來做。”




“如果還是過意不去,不妨去街上走走,聽聽你舊部的死訊和外邊那些人是如何說你的,或許會好得多呢。”




周自恒低下頭,似在沉思,久久沒有說話。




不知過去多久,他再次開口。




“照你的意思,浮玉與人間加起來,就一個蘇聆兮夠看,而她在你的場域中翻不起浪花。”




玄雀發出嗤的一聲笑來。




單打獨鬥,它承認帝師不賴,可吞噬場域一開,除非全盛時的門來,否則結果不會有絲毫改變。




“那麽現在亟待解決的問題還是連星陣。”




玄雀想了想,點頭:“雖然我覺得它并不足以給我們造成大的阻礙,但從前的教訓告訴我們不能輕敵,所以目前來說是這樣。我們也一直在找這座陣法的真身,可它無法被鎖定。”




“你們找錯方向了。”




周自恒清楚的察覺到自己的狀态不對,這一役輸得太難看,他好似親身上了戰場一樣,渾身顫栗,手腳抖如糠篩,身上的汗沒有停過,或許需要充足的睡眠與休息,可他怎能停下。




今日是九月十二七,眨眼就是新的一年,距離春節滿打滿算就三個月。




三個月。




眨眼就過了。




而他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沒有做。




門沒有被打敗,它的所作所為沒有被揭發,人間——打破了門,人間要如何戰勝這些妖邪,他做不到全然不管不顧。




所以不能停,不能歇。




頭腦飛速運轉着,周自恒艱難吐出一口氣,出聲:“不要再找陣了,何不換個角度,從人入手。”




玄雀眼睛一眯:“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們的方向被帶偏了。從浮玉隊伍帶出消息,到陣法出現震懾妖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陣法上,可但凡仔細想想就會知道,陣法是由十二巫補充的。它的完善,成型,汲取的是十二巫的性命。”




“可人都死了……”




周自恒輕聲說:“沒有死絕,不是嗎。如果我猜得不錯,後面還有人要死。”




玄雀正色起來:“所以注意力要放在十二巫身上,而非陣法?只要少了該有的人,陣法自然而然會出現缺漏,不成圓滿。可我不太明白,人要找死,怎麽都能死,我們能如何?”




“這便是我接下來要問的,妖邪千千萬,擁有場域的也有上百位,這中間難道沒有一位的場域能讓人不生不死嗎。”




玄雀霎時靜下來,估計在飛速過手下妖邪的場域,篩了好半天,它緩緩道:“好主意。”




“只是聽聞十二巫身負天源,他們不出現,誰也找不到。我們也不可能将人間翻遍,山裏海裏都蹚一遭。”




“我有辦法。”周自恒再一次将下雨一樣的汗珠拂下,雙掌撐着膝蓋,半彎下腰,從齒間一字一字吐出話來:“龍脈在複蘇,它能找到切入口。給我點時間,我會盡快。”




玄雀十分滿意,果然人只有徹底沒有退路了才會充分展現自己的價值,這不,周自恒比從前積極多了。




事關妖與門的大戰,不容有失,玄雀大方極了,在離開前丢下一堆妖族的滋補寶貝,又語重心長道:“你有時間可以鑽研下龍的場域,每位排名靠前的超級妖邪場域都不會弱,這樣說不定最後大戰時,你也能同我們一起上戰場,親自報仇雪恨。”




=




朝廷花了五六日時間處置恒王一黨,正值用人之際,帝王下令從輕發落,至于恒王本人及他身上的龍脈,大家關起門來再議論個十日十夜都是無用功,只能是後面見機行事。




至于浮玉那邊,和人間依舊僵持着沒有退讓之意,有長老出了馊點子,在人間市井中大肆宣揚皇帝乃天誅,企圖再以民意掀起風浪,當天下午散步流言的人就被逮到了蘇聆兮面前,而她帶着這些人去了趟驿舍。




沒恢複蘇聆兮都尚且有辦法鉗制他們,恢複之後更多的是辦法對付。她不僅能打,還能說,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能力不比活成老狐貍精的長老們差,你柔她更柔,你硬她更硬,可謂是油鹽不進。




最終長老們又叫又鬧,還是無奈敗下陣來,回去再請示門的意思去了。




年輕人們嘻嘻哈哈,躲在隊伍裏看似站得直,其實有一個算一個,恨不得悄悄跟她對眼神打暗號,見她力挽狂瀾還跟着捏拳頭好似與有榮焉。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蘇聆兮神乎其神的點香術,提高了一衆點香術術士的地位,幾天下來,朋友多了不少不說,走到哪裏都會被高看幾眼。




處理完這些事情,蘇聆兮還和從前一樣,該上值上值,該回家回家,不同的是除了日常的指揮布陣,她挪出了多半的時間去做大膽的嘗試與碰撞。




點香術融合人間古語是否能出意想不到的效果,防禦陣法中裏留下幾根香,是否能同時兼備攻擊能力,這些東西憑空想永遠想不出答案。




十月初五清晨,蘇聆兮前腳才到鎮妖司,南院門口,溪柳已經打完了一套拳,準備好了茶水與今日要處理的公文,任悅代表調派組進來彙報工作,兩人原本還在聊天,見到蘇聆兮齊齊問好,後腳蘇聆兮就收到了張謹之發來的符篆,匆匆一掃內容,她改道往外走。




跨出大門,想到什麽,對身後面面相觑的兩女孩道:“跟上。”




溪柳“噢噢噢好”地應着,一面飛快地進屋抱了摞重要公文往袖子裏塞,任悅怔了下,被溪柳飛快地抓着帶動跑起來了。




張謹之回京了。




是回來求助的。




因而一刻都不能等,與蘇聆兮約在了如意樓老位置見面。




他回來得正是時候,就算不來找她,她也要去找他了。




到了如意樓,跟掌櫃的驗過腰牌,三人從小後門步入樓梯,上了三樓。




溪柳與任悅在走廊裏倚着旋轉扶手等候,蘇聆兮吩咐小二給她們上了早膳,兩人邊吃邊小聲交談。




張謹之也才到不久,小二送了兩盞茶水,兩碟糕點就退下了,蘇聆兮推門進去,見他站在窗口看臨街景象,聽到推門聲後轉身過來,朝她一笑:“回來得晚了些,錯過了你恢複後的第一戰。适應得還好嗎,與妖打過一場後,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我都好,京都好,你的徒兒也好,好像就你過得最糟糕。”




蘇聆兮替他拉開一張椅子,自己也找了張臨近的坐下,看他短短十幾天內飛快瘦下去的臉頰,高出來的顴骨,不由得問:“到底怎麽了,沒見你這麽着急過。”




“确實是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張謹之承認。




蘇聆兮颔首:“那你先說。”




她的問題留在後面問。




“前段時間我離京去了邊陲。”




門外用早膳的兩位女官不約而同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你在邊陲留下的本源印記上次解了,我這次去是揣着他們的力量去解除剩下的,原本應該非常順利,可去了之後我發現……他們的天源無法從城中抽離出來。”




蘇聆兮有些詫異,跟着皺眉:“為什麽?”




“我不敢輕舉妄動,所以在城中多滞留了段時間,想弄清楚原因。後來知道是妖邪出世後邊陲七城開了城中的保護陣,這些保護陣還和朝廷的不一樣,走的是自己的路子,蠻橫的關聯了城中許多人的性命,我想本意是防妖邪,保護城邦。”




張謹之苦笑一聲:“……只是昔年我們下在邊陲留下的印記被囊括進去了,無法出來與我手中的印記碰撞解除,而若是強行催動,恐怕保護陣會受到沖擊,城中不少人的性命不保。”




蘇聆兮明白了:“你想用點香術試試?”




“目前為止,我能想到的方法裏,點香術最為溫和,成功的可能最高。”張謹之總是這樣,甭管跟多熟的人,甭管事是不是為自己做的,總是尤其有禮貌:“請你出手試一試。”




“好。”蘇聆兮沒有多說半個字,當即就點了一根香,插在桌面上。




不管看了多少次,每次看她這樣随意的,別致的點香動作,張謹之都大受震撼。




真跟玩兒似的。




兩雙眼睛齊齊盯着這根香,蘇聆兮的香越是奏效,燒得越是快,有時候點一根香燒完也就是眨眼間的事,這根香倒是點燃了,可燒得很慢,燃到中間突然從中熄滅了。




蘇聆兮什麽也沒說,當即棄了這根,即刻點了下一根。




第二根也是一樣,燒了一半斷了。




蘇聆兮燃了第三根。




香氣與煙霧充斥了房間。




這次開頭就斷了,冒的啞煙,蘇聆兮揮手将它們拍散了,免得熏到身嬌體弱還日夜憂思的扶乩術術士。




“不能再點了。”




蘇聆兮攤手,面色凝重:“同一件事香斷三次就不能再繼續,這是規矩。再點一根,術法會不顧城中人的安危強行破陣,取出十二巫的印記本源。”




張謹之道:“千萬不要。”




點香術爆發力極強,可塑性極高,但最怕遇上這樣要求,既要取出東西,又要保證手段溫和不傷害任何人,別說點香術了,就是真神仙下凡也覺得難辦。




蘇聆兮身體前傾,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打着自己的鬓角,問:“別的辦法你都試過了?”




張謹之點頭:“試了不少,都失敗了。”




“那怎麽辦?”蘇聆兮輕輕嘆氣:“你這麽着急,可見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張謹之一時沒說話。




不說話就是默認。




“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辦法,最簡單的一種。”蘇聆兮拉開椅子站了起來:“與邊陲七城如實說呢。讓他們自己打開法陣,你不用絞盡腦汁奔波,也無人會因此受到傷害。”




張謹之張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搖頭。




聽着是最簡單的方法,實則最難,最不可控。




衆口铄金,人心難測。




“你不敢告訴他們。”




蘇聆兮站在窗口眺望遠處,雙肘撐在木框上,聲音悠遠:“不敢和他們說十二巫被罰,根本不為別的,你們沒有盜竊天源,沒有做任何天理難容的事,唯一的錯誤就是違背了門的意願,執意更改陣法要救下邊陲七城的人們。不敢說是因為這個,你們做了多少補救措施,甚至要填進自己的性命。不敢說要他們打開法陣不為別的,只為不傷害他們。”




“因為世人早已跟着門給十二巫定了罪,沒人會相信你們。哪怕是被你們拼盡一切救下的人,也只會用最惡毒的心思揣度你們,用最激烈的話語中傷你們。解釋得越多,越像詭辯。”




張謹之搖搖頭,溫聲說:“人性如此,我确實心有顧慮,無法想得那麽簡單。”




七城人口衆多,不是一人兩人相信就能解決的,若他們知道之後大受刺激,且有了防備與警惕之心,死守陣法不出,十二巫所做的努力就白費了。




若印記不解,城中那麽多人,不知多少會和十二巫一樣,成為連星陣的養料。




那時再想辦法,又比這時候難得多了。




張謹之說完就要拿出蔔骨:“無事,我再算算,或許有別的路可走。”




蘇聆兮朝他眨眨眼睛。




沒等他說什麽,門外傳出一道清脆的女聲:“張大人為邊陲七城做了這麽多,何不給個機會,相信我們一次。”




張謹之霍然擡眸。




推門而入的正是吃早膳吃到一半實在是越聽越咽不下去的溪柳與任悅,兩位女官進來後先對張謹之微微躬身,行以一禮:“無意打擾大人談話,只是身為邊陲七城中的一份子,無法不在此時站出來。”




兩人都在蘇聆兮手下做事,尤其是溪柳,跟在她身後好幾年,揣摩她的用意已然十分娴熟,知道今日這場對話,如果不是說給她們聽的,那她們絕對無法聽到。




兩人神色俱是凝肅,目光堅毅認真,再不見往日的輕松。




任悅道:“時間緊迫,我與溪柳會聯系各自城池的族老們,如實告知此事,請張大人不要困擾,不要再做傷害自己的事,我們會盡快給出答複。”




溪柳點頭,深吸一口氣,再與任悅同時彎身:“十四年前十二巫去過、游歷過邊陲七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請相信我們有判別真相的能力,待事情确認,我們再領族人來謝十二巫大恩。”




說罷,兩人出門,下樓,飛速消失在街道上川流的人海中。




張謹之手掌微微一抖,還未來得及反應,一切都好似發生在幻夢之間,反而是蘇聆兮拍拍手,解決了樁事情似的:“好了,等着消息就行。”




“她們?這是?”




“溪柳是邊陲的人,幾年前通過了城內考核出來游歷,科考過了入宮做了女官,原本是跟在陛下身邊的,後來和我一起辦事,我見她機靈,就跟陛下要了過來。”蘇聆兮又道:“任悅是這次鎮妖司招人時進來的,能力不錯,我留她在調派組做都統。”




“你知道我最佩服十二巫什麽嗎?”蘇聆兮突然問張謹之。




“什麽?”




“你們總能做無私的大好人,做了什麽不說,埋在心裏不求回報,全世界都不知道,唯獨自己知道。剛開始來人間的那幾年,我以為是自己不夠沉穩,人可能長着長着就內斂了,後來發現,是真的不行。”




“我做一件事,固然不是為了讓別人對我感恩戴德,為我立碑塑身,傳謠歌頌,但我一定得讓誰知道我做了這麽一件事,人不能太無聲了,無聲久了會變成軟柿子,任人欺負。這麽多年這麽多人罵我,可他們只能就事論事,抹滅模糊不了那些事實,而被罵久了,我偶爾也會聽見一些人誇我,我做的事被具體的人記住了。”




“這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人有時候需要汲取一點好的反饋。就像生病了要休息,不開心了要吃糖一樣理所當然。”




張謹之聽得很認真,甚至翹起了唇,他聽蘇聆兮說這些時總是很開心,覺得她鮮活,特別,有種敢于表達的可愛。




蘇聆兮看向他,又道:“才來人間時,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裏。我不止一次覺得凡人弱小,狹隘,固步自封,我才不會因為他們弱就可憐他們,想着拯救他們,我自己就夠倒黴的了。”




“我只想盡快彌補我的過錯,接着做可以回家的美夢。”




她問:“心中厭惡抵觸某件事,是無法心甘情願付出的,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對人間改觀的嗎?”




張謹之分外正經地搖頭,并真心實意誇贊她:“我不知道。我們都認為你從一開始就做得很好,沒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在我發現一顆心原來沒有強弱之分的時候。”




張謹之不明其意,等待她接着往下說。




“鎮妖司成立當日,我收到十多萬份投名狀,來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請入司內,與妖決一生死;皇帝死守城池,強開鎮國印撐到最後一刻;臣子奔走大街不顧性命告知信息疏散人群;平頭百姓不分彼此,将見到的老人與幼童拉入身下庇護。”




“在此之前,還有許多許多這樣的事。”




“身份有尊卑之分,實力有強弱之別,但人有一顆心不分高下。”




“所以雙眼不會被蒙蔽,可以看得很遠。”




“十四年前的十二巫撇開門,用雙眼看到了邊陲小城千年如一日的堅守,感動于他們的付出,倒行逆施也要為他們改命。十四年後的今日,邊陲七城是不是也會用雙眼看到來自十二巫的守候。”




蘇聆兮朝靜滞的男子笑一笑:“放輕松點張謹之。天下固然需要十二巫與我這樣的救世英雄,但我們也不要看癟別人嘛,大家的心和眼睛都很厲害,會為自己為人間奮力一搏。”




好半晌,張謹之才重重滑了下喉嚨,不知是吐出一口氣,還是提起了一口氣,他啞聲道:“聆兮,你真是——”




真是怎樣,他一時難以描述。




真是長大了?




她早就長大了。




真是不一樣?




她原本就這樣與衆不同。




張謹之思忖半晌,發現能表達自己心境的只有一個微笑。




溪柳與任悅說她們會很快,但張謹之還是沒想到會快成這樣。




查清楚十四年前十二巫的行蹤,結合他們的舉動推測事情經過,到确認留在城內的天源印記實無傷害之意,只用了半日時間。




而太陽還未正式落山之時,邊陲七城呈圓扇形相繼大開陣法,天源印記毫無阻礙被放出,此七城與連星陣再無牽連。




堪稱雷厲風行。




壓在張謹之心頭數十日的難題就這樣——解了。




沒有出現他想象中任何不好的争執與碰撞。任何的流言與诽謗。




真的有許多人用自己的眼睛看見了他們。




天黑之時,溪柳與任悅正裝求見張謹之,見面就撩下衣擺行了大禮,下一句便是:“張大人,族老們已經在路上了,請務必一見。”




而這個時候,蘇聆兮正拉着張謹之求問她近期最挂心的一件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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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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