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第 5 章:從前的事,我已經全無印象,一件也不記得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章 第 5 章:從前的事,我已經全無印象,一件也不記得了。
鎮妖司與刑部、大理寺最大的不同在地牢裏。
三道狹長的甬道如樹木的三支主乾,往底下延伸,連通整個地面,越往裏深入,就越能察覺出異樣。
——人在行走時會産生錯覺,覺得腳下的路在緩慢蠕動,整片空間仿若龐大的活物,正在進行吞咽。
同樣在緩慢變化的是蘇聆兮手裏的骨刀,手指長的刀身不知不覺變作三寸,貼合大半只手掌,厚度增加,琉璃色的光澤變鈍。
蘇聆兮到其中一個地牢時,一切都安排好了。
磷火琉璃罩的幽光半亮不亮,将用糯米灰混合朱砂澆築的拱頂石壁照得陰森滲人,兩側青銅獸首銜環上刻着金剛經中小字經文,旁邊陳列各種刑具。
這是單間囚室。
被架在牆上的是宣國公世子陳尚。
見銅門開了又關,他不由得擡起火辣辣的眼皮看過去,見到蘇聆兮一愣,而後激動起來:“你、”
昨夜蘇聆兮戴了幕籬,他罵時并不氣虛,現在在真人面前,說了個你字後,剩下的話只能在喉嚨裏瘋狂翻滾。
他畢竟沒有父輩的膽,畢竟是在蘇聆兮的地盤上。
知道自己出事,祖父斷不可能不管,按理說鎮妖司不敢将他如何,可他挨了打,受了刑,這也是真的。
從小到大,國公世子何時受過這等罪。
他雙目腫脹,咬牙切齒開口:“……手底下的人無用,嚴刑逼供不成,輪到帝師親自來了?”
蘇聆兮只略略看了他一眼。
跟看死物沒什麽兩樣。
陳尚發現了她手中的骨刀,渾身一僵,不敢再出言諷刺,忍着骨頭裏傳來的痛楚道:“查也查了,打也打了,我什麽時候能出去?”
話音落下,無人搭理。
沒一會,溪柳在蘇聆兮身側耳語:“……剩下的囚房裏,只有這間的二十八星宿陣還空着。”
蘇聆兮垂了垂眼。
她聲音很低,但因為囚房潮濕空悶,小小的聲音也會傳出回音,有幾個字落入了陳尚耳朵裏,還沒等他想明白是什麽意思,就見那女官朝外招手。
不多時,穿着寒甲的守衛便壓着一物帶了進來。
幽光黯淡,陳尚的眼睛也痛,在這一刻瞳孔卻猛的震顫起來。
原來守衛不是普通的守衛,而是誅妖隊的隊員,身上的甲片是真在發光,壓的也不是人,而是一只妖!
絕不會有錯,那是一只妖!
陳尚心腔巨震,耳畔嗡鳴,眼底充血,一瞬間腦子裏冒出了無數想法。
蘇聆兮想乾什麽?是不是國公府把她惹惱了,或是鎮妖司研究出了什麽邪門方法要拿他開刀試毒,這妖物是不是能附身。她沒法在牢裏直接将他處死,但如果身體裏盤着一只妖,出去了也活不成。
國公府斷然容不下一只怪物,天下百姓也接受不了他活着。
祖父再想替他出頭也救不了他。
而蘇聆兮無非就是被罰……不,若是妖物上身能給他們帶來新發現,功過相抵,誤殺一人而已,說不準還會成為功臣。
蘇聆兮沒什麽做不出來的。
陳尚想起了很多在她手上死去的人。
他兩臂上汗毛根根倒立,太過恐懼的生理本能讓嘴巴裏狂冒酸水,冷汗從額頭上滴到眼皮上,再流進眼眶裏。他說不出話,只能眼睜睜看着誅妖隊将妖押進來,押到他身邊,越來越近,腥臭粘稠的氣息壓進鼻腔裏。
又錯身,與他拉遠了距離……
女官轉動牆上的樞紐,幽藍色的光簾垂落下來,啓動的陣法将妖物封鎖起來。
直到這時候,隊員們才退出來,掐訣松開了妖物身上的繩索。
一直裝死低頭不動彈的妖物感受到久違的輕松,立馬睜開眼睛一躍至半空兇性十足地反撲下來。
直到這時妖物的真容才出現在衆人視線裏,它身形碩大,相當于兩三個壯碩的壯年男子,腳掌光着,有蹼,腳背皮膚潰爛,膿痘連成片。如果說這東西身體還勉強算人,到了頭就只剩驚悚了。
巨大的蛤蟆腦袋,三顆眼睛在臉上占據了極大的地盤,像三顆亮起的燈籠。
是只三眼蟾。
蘇聆兮看了兩眼,問誅妖隊成員:“會說話了嗎?”
“剛會。”
她似有若無地點了點頭,下一瞬用刀尖撥開流水般蕩動的陣法漣漪,走進陣法中。
陳尚死死盯着她的身影,身體裏的血液熱了又涼,不敢挪動視線。蘇聆兮畢竟出身浮玉,聽說早些年十分厲害,不厲害,也壓不住三大宗,到不了今日。可這幾年幾乎沒人見她出手,有傳言稱她早不如前了。
三眼蟾眼睛一轉,惡意濃稠得要化作涎水,蘇聆兮蹬着這東西的膝蓋一句話也沒有就和妖物交上了手,她動作實在太快,沒兩個來回,陣中就傳出似人非人的慘叫。
骨刀在她手中迅如飓風,利似雷霆,釘上三眼蟾兩只腳掌,鮮血如注,分明刀已抽離,可三眼蟾就像被牢牢釘在原地了一樣,一時間難以挪動身體。
刀上挂着血和不知名粘液,蘇聆兮也不轉動它了,站直了對它道:“問你幾個問題。”
不知道多久遠的從前,妖物第一次被人們發現,偌大的天地包容了凡人,修真者,乃至浮玉,并非不能包容一個新的種族。
問題在于,這些東西是由天底下數之不盡的惡意,邪祟之物為本源,野獸之身為軀凝聚而成,因此無法開蒙,沒有本性善惡之分,弑殺作亂是天性。
皇宮中最老的一本書籍上寫着,那是天地運轉下出的纰漏,是消化不了遺留下來的東西。
也正因此,在妖物肆虐一段時間後,浮玉出現了那道亘古長存的門,門出現後,當時讓所有人焦頭爛額的妖物在一夕之間,突然而然的被鎖在了妖櫃之中,再也沒有出來過。
這件事之後,便有傳言稱,浮玉那道門是天上的一道規則,有無上之力。
它預測萬事,守護人間。
它做的決定無人質疑,衆生奉若圭臬。
……
蘇聆兮制止自己去想門,這會讓她觸及腦海中那段空蕩蕩的回憶,很快就會頭疼腦脹。她現在更想知道的是,妖櫃一鎖這麽多年都好好的,究竟發生了什麽才出現這麽大的變故。
誰插了手。
今年是第十五年。
蘇聆兮對這個數字極為敏感,敏感到多年磨砺下什麽時候都能保持冷靜的神經會下意識繃緊。
三眼蟾三只眼睛一起轉了轉。妖物天生地長,處理起來之所以那樣棘手,叫人聞之色變,是因這樣的出生同樣給它們帶來了不凡的能力。它們往往有狠戾殘忍的爪牙和無窮的蠻力,能将人輕易撕碎,有詭谲莫辨的能力,有搬山填海,呼雲喚雨之力。
開了智,會說話的妖物還有場域。
場域能将周圍數十裏,乃至數百裏籠罩,圈作它們的領地,在這片區域內,它們是主宰。開場域的時間裏,它們的力量,能力都會再拔高一截。
不少誅妖隊成員受傷都是在場域裏。
想要全須全尾帶回來一只妖物并不容易,這幾天誅妖隊就在乾這件事。
一招就敗,兩招就見血,現在腳都不能動,三眼蟾有點腦子都知道自己打不過,三只眼睛一齊盯着蘇聆兮,許久之後終于開口,一開口涎水就包不住往下掉:“你、你不殺我。”
“那不行。”蘇聆兮道:“進了鎮妖司的妖還能活着走出去,我臉往哪擱呢?”
“???”
那你還問??
蠢貨才答!
知道它在想什麽,蘇聆兮信步上前兩步,離它更近,一點也不嫌棄沖人的味道和不斷下淌的粘液,用冰涼的刀身拍了拍它腫脹泡發的臉,道:“慢點死或是快點死,痛快點還是折磨點,可以由你選。”
三眼蟾大怒,連連咆哮。
“第一個問題。”蘇聆兮斂回臉上所有神情,看着它正中間那只眼睛,一字一句問:“妖櫃破碎當天,你看到了什麽,有誰放你們出來嗎?”
三眼蟾繃起肌肉蓄力,三只眼睛各轉各的不看她。
蘇聆兮也不生氣,她甚至很有耐心地用冰冷刺骨的刀身拍上三眼蟾的臉,愣是将它拍到跟前,三只眼睛都看着自己,才稍微松一松力道。
“有?”她觀察它臉上細微的抖動。
三眼蟾一只眼睛亂轉,一只眼睛不動,一只眼睛看她。
看了會,蘇聆兮又問它:“還是沒有?”
三眼蟾一個字不吭。它雖然開智不久,才會說話,但腦子還沒蠢到給敵人遞消息的地步。
蘇聆兮看了它很久,正色時目光比刀還要鋒利,被她一動不動地盯着時會有喘不過氣的感覺,起先三眼蟾還忍着,後面不行,口水嘩啦啦流。
須臾,蘇聆兮直起身,語氣沒什麽變化,但臉色看上去不太好:“看來是不知道。”
一直往腳下使力,準備開場域時第一時間跳起來咬掉她的腦袋的三眼蟾猛的瞪向她,不知道哪裏漏了餡。
“第二個問題。”蘇聆兮道:“排名前二十的那些東西,有混進了長安的嗎?”
這回三眼蟾一只眼睛都不動了,甚至控制着口水都不流了。
蘇聆兮看着這一幕,半晌,笑一下,聲調有點冷:“還真進來了。”
三眼蟾一愣,而後暴怒,被腳上兩個血洞裏拉出的無形絲線扯住。
“好了。最後一個問題。”
蘇聆兮将它從頭看到尾,視線在它輕輕挪動的腳上一掃而過,仿佛對此毫不知情。這次她微微彎腰,離它更近,呼吸熱熱的撒在三眼蟾耳邊:“你們的妖丹當真能用嗎?”
她看到三眼蟾猙獰扭曲,亂抖顫的五官,肉一層疊一層,痘也一層疊一層。
蘇聆兮收回刀,點點頭:“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就知道了!
它有說一個字嗎!?
也就是那一刻,三眼蟾仰天怒嘶,渾身力量一沖,終于将血洞裏的兩根東西扯斷,同時開了場域。無形的漣漪蕩開,跟陣法撕扯,它則撲上來往蘇聆兮的頭上甩出長長的舌頭。
它胸膛起伏:“欺、人太甚。”
蘇聆兮唇角略彎,輕巧閃了下,将那根舌頭割斷:“你哪兒算人呢?”
那就是一瞬間發生的事。蘇聆兮迎着三眼蟾一同躍至半空,将骨刀抛至高空,騰出的雙手抓住三眼蟾的雙肩,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弧度向後翻轉,這具柔軟的身軀裏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三眼蟾的大塊頭幾乎是被擰着重重砸到地面上,噼裏啪啦的骨頭斷裂聲随後傳來。
星宿陣外溪柳見狀想到什麽,急忙道:“大人,宮中傳來消息,讓留此妖一命——”
然而遲了。
恰在此時,骨刀墜下,被蘇聆兮用腳尖一踢,精準貫穿進三眼蟾的胸膛,從胸中穿過,又從後背貫出,被閃身而至的蘇聆兮接回手裏。遭此重創,三眼蟾的場域搖搖欲墜,它歇斯底裏狂躁舞動起來,下一刻雜草一樣的頭發被蘇聆兮抓起來,骨刀陷入眼眶。
眼睛是場域維持的關鍵,被毀之後宛若薄薄一層紙,刀身輕而易舉将其洞穿,這還不算完,它餘力不減,呼嘯着撕破場域,又穿過陣法,徑直釘向陳尚。
陳尚沒法移動,只感覺有什麽力道擦過臉頰,紮到身側木樁上,木屑四濺,末了還搖搖尾巴。
因為速度太快,刀身上的血珠與涎液挂不住,被剜下一層,甩在陳尚的下巴上,又順着下巴滴進脖子裏。
陳尚完全沒經歷過這種場面,呼吸幾乎停住。
蘇聆兮從陣法裏走出來,先看溪柳,皺了下眉:“才說了什麽。”
她道:“裏面太吵,沒聽見。”
誰信!
只是這話沒誰敢說,溪柳看看裏頭氣絕而亡的三眼蟾,再看看大人坦然無比的臉,把話都無聲地咽了回去。須臾,擡手示意誅妖隊過去把臭氣熏天的屍身擡出去處理。
蘇聆兮揚揚眉,到另一邊取刀。
她輕松将骨刀從木樁裏抽出來,餘光順勢落到驚魂未定的陳尚身上,想了想,像對待三眼蟾一樣用刀柄随意抵抵這人的臉,同他說了第一句話:“這才叫嚴刑逼供,小世子。”
陳尚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懼怕多過憤怒。
說罷,蘇聆兮邁步離開地牢,溪柳緊随其後。
甬道裏,溪柳琢磨了半天,小心道:“大人,您這是要告訴言王……您與陛下之間生出了嫌隙?”
“一時漏聽了句話,也不至于說這麽嚴重。”
蘇聆兮要笑不笑道:“看聽到這話的人怎樣想了。”
自然不會往好了想。
特意将三眼蟾挪到小世子那間囚房裏,又特意讓她情急之下喊出那句話,大人怎會做無用之舉。陳尚,陳家,宣國公府,那是鐵板上釘了釘子的言王黨,眼裏心裏只有那位被迫下位養病的先皇帝,出了鎮妖司的門,裏面發生過什麽,陳尚必定一五一十禀告。
因此,大人是在隔空與言王打擂臺。
所有反常之處都是大人想給出去的消息。
她确實已經許久不出手,就算偶爾有,也都是蒙着面紗用符篆解決,平心而論,溪柳真覺得憑陳尚這個人物,真沒分量讓蘇聆兮勞累一趟。因此這次想告訴他的意思是,蘇聆兮還沒外邊傳得那麽虛。
她還在長安守着,不管是妖還是別的什麽,最好都按捺住了別有什麽動作。
這是警告。
溪柳屏了下呼吸:“大人是覺得,言王殿下還想着、”
她頓了頓,不知道怎麽描述那個詞,說篡位吧也不對,說別的就更不對,一時語塞:“還想着跟陛下作對?”
蘇聆兮停下腳步,隔了好一會,回:
“他最好沒。”
“再引引,想咬餌的魚總會上鈎的。”
溪柳再一想,恍然大悟。今天這一出,前邊半截是警告,後邊半截則是引誘。
一個年輕的,坐過皇帝位置的男人,如果真有別的想法,在得知當今皇帝與最大的靠山産生龃龉後,一定會有所動作。
想明白這點,溪柳不由得揉揉鼻尖。
她跟在帝師身邊學習兩年了,要學的東西還是很多。
出了地牢,日光傾灑,蘇聆兮準備回帝師府。
府裏清清靜靜,一衆殺手日夜輪班,倒是将宅子守得挺好,她獨身一人沒什麽惦念的,只是出門在外時間久了總想回去逗逗兩只傻鳥。
北院的消息也正是在這時候傳來的。
內侍守在地牢門口守了半個時辰了,此時一見人,立馬上前,一字不落地複述消息:“大人,北院遞來口信,說浮玉指揮使會在戌時抵達鎮妖司。”
蘇聆兮看了看不遠處的日晷。現在是酉時三刻,天邊隐隐卷起黑邊,再過一會,長安城各坊區的燈就該陸續亮起來了。
“誰遞的口信?”
內侍又拜:“餘公子。”
看來今夜回不了府上了。
蘇聆兮腳尖一轉,先去了自己的居所。三眼蟾身上的氣味不好聞,她什麽也沒想,先将自己浸進熱水中洗漱乾淨,又另外吩咐內侍打了盆水架在木架上,将骨刀丢了進去。
洗漱出來,換了身乾爽的單衣,依習慣将腰牌,懸配,香囊,銀色的镂空花球鈴铛一一挂回腰間。
因為要與那位姍姍來遲的指揮使碰面,她換了鎮妖司的官服。
玄黑夾紅的顏色,顏色重而悶,胸前繡着麒麟圖樣,麒麟爪下抓着北鬥七星,對應鎮壓七魄之說,細節處處淩人。蘇聆兮在銅鏡中看了看,覺得還好,于是撇開目光,去一邊的抽匣裏取出香炭與香爐。
待薄薄的灰蓋上香炭,埋進香材,袅袅的香氣悄悄透出來,蘇聆兮回到窗棂邊倚靠着,肩頭一耷,渾身放松地眯了眯眼睛。
才開始慢慢地想事情。
浮玉的總指揮使叫葉逐敘,蘇聆兮問過。
有意思的是,那支隊伍裏刺頭不少,每次出現都是稀稀拉拉,內部結構出了嚴重問題,處于一種奇異的,我不管你,你也別管我,我們大家各乾各,管好自己就成的狀态。
蘇聆兮不認為浮玉會讓一個整合不了隊伍的庸人當指揮使。
那夜小姑娘白绡口口聲聲的指揮使就證明了這點。
葉逐敘才是那個可以壓住所有人,真正能做主的。
蘇聆兮對他有點好奇。
畢竟把人一撂撂這麽久,自己十幾天後遲遲現身,還沒人有意見,可以從中窺出他的實力。
必定不弱。
一個優秀強大的公事者,令人心安。
至少鎮妖司這邊,日後可以讓人少操份心。
眼看着時間差不多,蘇聆兮束冠,上妝,臨了又把泡着的骨刀撈出來擦乾,歸入刀鞘中,帶着溪柳與一支捉妖隊去了北院。
到的時候,葉逐敘還沒到。
但北院的人前所未有的整齊,除了真有事的,人幾乎到齊了,一眼看過去,還有打着哈欠坐在樹上打盹的。鎮妖司不讓種樹,樹也不知哪來的,一夜之間長得還很高大。
是。
這些人等人不在正廳桌案小幾上,而在空蕩蕩的外間。
餘臨安正在用食指按壓太陽xue,時不時抽一下氣,見到她朝她招手。蘇聆兮走過去,走動時隐晦地察覺到十幾道視線跟着她轉動,一大半的人因為某種原因都在看她。
她被人注視習慣了,不覺得什麽,大方站過去,問:“不是說戌時?”
“出了點小情況。”餘臨安道:“但應該拖不了一會,馬上到。”
蘇聆兮察覺到他用了很微妙的“拖”字。
另一邊,桑褚朝蘇聆兮友好地颔首,白绡坐在一邊,她的眼神也落在蘇聆兮身上,眼神是介于小孩與成年人之間一種別樣的複雜。
別人就算了,白绡十二歲,蘇聆兮到人間已經十四年,他們不可能見過,對着她複雜什麽。
桑褚照顧年輕人,彎腰對白绡說:“困了就回去睡覺,你正長身體的時候。”
白绡搖頭:“我不困。”
桑褚又從果籃裏挑了個橘子,道:“绡绡,吃橘子。”
白绡眼珠子動了動,她早慧,事情辦得越來越有模有樣,但仍免不了被比自己高一截的少年們當小孩哄。
動了動唇,她接過橘子,道:“謝桑褚哥。”
見到這一幕,蘇聆兮笑了下,視線轉到餘臨安身上,道:“你們這位指揮使,排場夠大。”
可不是。
“沒辦法。”餘臨安深深看着她,半晌道:“名氣大嘛。”
其實從前的蘇聆兮名氣也大,出場亦是萬衆矚目。
提起點香術沒有不知道她的。
學點香術的後輩都是聽着這位幾乎不可能超越的前輩的各種故事成長起來的。
餘臨安又摁了下眉。
在知會蘇聆兮這件事上,隊伍裏有很多不同的聲音,最後還是桑褚一錘定音。
畢竟不是蘇聆兮與葉逐敘的私事,兩人現在分別代表了朝廷與浮玉,誅妖是大事,找十二巫更是。蘇聆兮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連葉逐敘是誰都不知道,兩人這次不見,總有私下見面的時候,到時候突然打一架,打得你死我活,豈不難以收場。
他們在,至少還能攔一攔。
……不知道能不能攔得住。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傳來動靜。
蘇聆兮順着方向擡頭看,耳邊是餘臨安的聲音:“到了。”
蘇聆兮以為這位指揮使怎麽也是走門進來,沒想到竟是從天上。半空中出現一道流着黑火的門,火燒得洶洶,倒映在人的瞳孔裏,空氣扭曲,熱浪焚天,門邊已經承受不住恐怖的溫度而融化成水。
像一座煉獄橫空而至。
或許從前蘇聆兮見過這樣的手筆,可這十四年裏聞所未聞。
有人從門裏踏出來。
腳步聲傳出,極輕,慢而危險,随後被更多動靜覆蓋,變得雜亂。
黑火流淌,淌下半空,流動着鑄成一道古殿長階,數十個秘侍自兩側拱衛,寒甲森森,眼中流動的是黑紅岩漿。
有人從階上走下來,一直走到地面。
蘇聆兮一直在觀察他,起初覺得如此陣仗是此人作風高調,很快發現不是。
在他步下長階時,空中門戶未散,裏面激烈的戰鬥跡象随着黑焰湧動而逐漸平息,突然一只巨大虎爪從門戶中探出來,迅猛向天空抓撓一下,像用力攢住什麽,随後是羚羊的犄角,某種雀類的尾巴。
每當這時,守衛在兩邊的秘侍便手執岩漿凝成的刀劍鎖鏈,将它們敲竹竿似的敲回去。
動靜很快小了。
蘇聆兮眼光不差,很快辨別出來,至少三只妖物開了場域在殊死兇鬥,而這位指揮使正在專心致志下階梯,輕松,專注,目空一切……壓迫感很強。
直到葉逐敘走下來,擡眼看過來,蘇聆兮才看清他的臉。
不知為什麽,看清的那一刻她心中莫名跳了下。
其實并不是高調講究的扮相。
這位指揮使相貌極好,骨相優越,随意散着長發,未戴冠,未插簪,連跟餘臨安頭上一樣的紅綢帶都不見一根,鴉發安靜垂下,垂到腰腹。
衣裳也簡單,就是浮玉人穿得最多的絲緞長氅,看上去沁涼,柔軟,走動時像流動的水與風。
皮膚白,唇有點紅,是一點明豔的薄紅。
長相和想象中不一樣。
年齡也不一樣。
知道這支隊伍的年齡都不大,但蘇聆兮原本覺得指揮使會稍微年長些,這才能壓住這些人,現在看,感覺比桑褚要小。
他一路往這邊過來,沿途一些少年摸摸鼻子,規規矩矩叫人。跟彼此間連名帶姓的稱呼不一樣,他們喚他指揮使,親與疏,尊與卑,霎時泾渭分明。
葉逐敘停在距離餘臨安等人二十步開外的地方。
看蘇聆兮。
他認認真真,看了她好一會。
這時,天空中門裏的動靜徹底歸于虛無。密侍們紛紛消失,只留一個躍步跳下,匍匐在葉逐敘跟前,手中牽着三根線,線後是捆得嚴嚴實實,兇相畢露的三只妖物。
密侍渾身帶火,落在黑透的外院裏,就像巨大的火盆,一切蒙在人眼睛上的黑暗都被驅散。
蘇聆兮能看得更仔細。
而後發現了更多細節。
她喜用細節揣摩人的性情內裏,于是也更擅捕捉,就像此時,她發現葉逐敘有雙深邃的眼睛,瞳仁黑漆漆深不見底,外在柔軟殊豔,強大的攻擊性和戾氣卻都藏在這裏,凝得深重,壓抑,可怖,眉眼一動,是無邊的乖張陰翳。
一個極其危險的人。
且身上沒有鎖鏈。
沒有能鎖住他的東西。
“讓讓。”葉逐敘終于側了側臉,看向跪伏的密侍,手指垂下,慢聲吐字:“你擋着我了。”
密侍于是生生融化,化成一柄節節迸現的劍。劍身抽出時,空中鋪開萬千道刺目劍光,最後歸于一道,自動歸鞘,落于葉逐敘掌中。
竟是一把劍?
餘臨安頂着壓力上前,也喊了一聲:“指揮使。”
葉逐敘看也不看他。
蘇聆兮皺了下眉,她上前幾步,對此人颔首:“鎮妖司,蘇聆兮。”
“幸會。”
聞言,餘臨安不忍卒看地閉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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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個問題就是每章的字數太長,我擔心超過四萬字上不了編輯推薦,所以可能明後天會斷一天,或者我拆成兩張短一點的??
看到這裏,大家因為知道這本文基調了,跟以前不太一樣哈。
病嬌真瘋批,黑化到百分之99被一點點拉回來還是要粉身碎骨又愛女主一次,又恨又愛又扭曲還不甘心,恨海情天但甜,就這個味道,我感覺是赤雞的,不知道你們吃不吃。
評論發紅包。(很喜歡大家的評論,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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