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第 62 章:何不趁虛而入,何不侵占全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2章 第 62 章:何不趁虛而入,何不侵占全部。
姐姐修習從不懈怠,瘦而不弱,這是她身體最軟的一次,一點支撐也摸不到,骨頭都碎完了,梁笑抱着,想碰,又哪都不敢碰,手指痙攣似地蜷縮起來。
十幾年過去,梁笑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了,她很久沒流過眼淚,她機敏而多變,出門混跡在隊伍中可以用另一個人的身份用得滴水不漏,直到此時才發現,人痛苦到極致時的反應都是一樣的,想瘋狂抓頭發尖叫,想在地上撒潑翻滾,可嘴巴張張合合,話沒吐出來,眼淚先流了進去。
……
她與姐姐梁奚并非同父同母的親姐妹,她們的阿娘和離後再結契,才有了梁笑,姐妹兩年齡相差好幾十。
浮玉常有這樣的情況,大的出門求學,歷練,回來後發現家裏多了個小的,兄弟姐妹之間關系尴尬,聚少離多與年齡差讓他們無法跟從小玩到大一樣親密無間,同父同母的尚且如此,何況是她們這樣的家庭構成。
梁笑出生的時候,梁奚已經很出名了。
她是在姐姐的光輝中長大的,父母對她要求十分嚴格,教育她時,姐姐就是現成的榜樣。
她對幼年最深的記憶,是比書院課業還要長的自我要求和層出不窮的懲罰。她必須在試煉中拿到第一,必須出色,她要博學多識,要識禮數,要內外兼修,要人人稱贊。因為一次測試只得第二,她要整夜站在書房,直到天亮,因為頂罪不聽話,她在測試前被父親拿着小棍敲腿彎,那樣最疼,還不影響她的成績。
梁笑沒有自由,也不該有自己的想法。
她覺得痛苦,可她的阿娘說的最多的話是,你現在可能覺得痛苦,可能讨厭我們,可長大後你就會知道,我們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好。看看你姐姐,如今多麽優秀。
是不是有個姐姐,都會有這樣的壓力。
梁笑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其實很少過來。家裏人也是從外界的傳聞裏得知她的近況,她近日到了哪裏,在水鏡中橫推四方,得到了什麽樣的傳承,她修為又精進了,哪兒的什麽天驕群會,浮玉最出色的十幾人齊聚,估計就是下一任十二巫沒跑了。
別人一聽梁家可能不知道,但一聽是梁奚的阿娘,那可就太熱情了,也因此,梁家生意蒸蒸日上,混得風生水起,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想在他們面前混個臉熟。
梁笑性格越來越腼腆內向,她沒什麽朋友,選擇朋友的權力也不在她手中。
十歲時,阿娘生辰,姐姐回家小住。她跟在父母身後,露出半個腦袋,低聲喚姐姐,梁奚表現得不熱絡,也不冷淡,就是很正常。即使阿娘極力撮合,像推銷物件一樣此次将她推到姐姐跟前,她們的關系也沒改善,因為她笨嘴拙舌,不會賣乖讨巧,關鍵時候就像啞巴,姐姐的生活也不太規律,好像故意跟他們錯開了,晝出夜歸,一天下來飯都一起吃不了一頓。
因為姐姐在,梁笑的言行舉止遭到了更嚴厲的審判。
而父親從不插手她的養育,顯然阿娘有更成功的經驗。那日在水鏡中,梁笑錯手丢失了本該到手的獵獸,飯桌上阿娘問起此事,她窘迫又羞愧,姐姐難得也在,而她被勒令放下碗筷,去書房罰跪。
一跪就到夜半。
阿娘睡醒披衣來書房,目光叫人無所遁形,語氣極其恨鐵不成鋼:“你到底怎麽回事。越長大越會出錯,究竟有沒有把我平時說的話放在心上,你姐姐像你這樣大的時候,修為與為人比你高上百倍不止了……”
梁笑麻木地跪着,挪挪膝蓋,覺得骨頭都裂了似的疼。
“阿娘。”
女子的聲音自書房邊傳來,裏頭的兩人前後擡頭,是梁奚。她不知是才回來還是睡醒了,屋裏沒一人能摸透她,斜靠在牆上望着這一幕,眼神有些壓抑,看着梁笑,好似很不滿意,最終沒說什麽,只是道:“太晚了,睡覺吧,你吵得我腦袋疼。”
阿娘面對姐姐是有點怕的,不止有驕傲,還有些許對強者的敬畏。她一怔,輕輕将門帶上,笑道:“好好,阿娘不吵你,你睡你的,怎麽突然怕聲音吵,是不是修為又要突破了?”
聲音自門後傳出,很快變得缥缈低散:“哎,你妹妹要有你一半優秀,我也省心了。今天這事,你從前絕對不會犯。”
過了會,書房門又被推開了,梁笑以為是阿娘去而複返,結果是梁奚。
她依舊是那副樣子,冷冷淡淡的,對她說:“別跪了,回去睡覺吧。”
梁笑仰臉看她。
“阿娘那邊我去說。”明白她擔心什麽,梁奚這樣說,看她艱難撐着膝蓋站起來,小聲說“謝謝阿姐”,身影蜷縮起來時,看上去更小了,梁奚目光閃爍,頓了頓,最後說:“不是什麽大事,別放心上。”
自那之後,梁奚回家的頻率好似高了些,從前一年不見得回一次,回了也住不了多久,現在一年零零總總加起來,能在家中住上個月餘。她偶爾會領着梁笑出去,說和朋友見面吃頓飯。父母喜不自勝,以梁奚的身份地位,與她結交的皆是喊得出名號的人物,梁笑跟在身邊,只會有好處。
梁笑其實不願意,以為會非常拘束,可去了才知道,阿姐的朋友個個都很和善,第一次見面,都為她準備了禮物。是實際且用得上的東西,她喜歡得不行。
他們的聚會一點兒也不枯燥,有人也會帶弟弟妹妹來,往那一放,給足銀錢,讓他們自己玩。就算沒有同齡人,在阿姐身邊坐着也不無聊,跟想象中大人物的交談完全不一樣,他們有時聊聊書院的趣事,說說現任職位帶來的苦惱,同樣會發牢騷抱怨連天,會悄悄說哪家哪家哪個好友的八卦,趴在桌子上嘻嘻哈哈,說到一半,還總有人逗她,看她正襟危坐一臉認真,探頭過來問“知道為什麽嗎?”,這時候梁笑才會變得緊張,憋半晌,搖搖頭說“不知道”,然後就會收獲誇贊“哎呀妹妹真是可愛”。
只要是和阿姐出去。
就算是待在山泉邊看着瀑布發呆一整日都沒關系,無所事事沒關系,嚼草根,尖叫,像猴子一樣在山林裏蕩來蕩去都沒關系。姐姐不會追問,更不會告狀。
梁笑開始期盼梁奚回來,期盼和她出去,她有了人生中第一只木銘,姐姐給的,因為是她給的,所以能用,只是會被檢查。
極偶爾,深夜,翻來覆去睡不着,她會悄悄戳木銘,咬着指尖發出去“姐姐你睡了嗎”。不管多晚,不管什麽時候,梁奚都好像在,特別能熬,有時候她回個“沒睡”,有時候說“才比試完”,梁笑會問阿姐一些跟學業無關的事,然後就會出其不意的得知術士間石破天驚的秘密,上至家族內鬥,下至兄弟阋牆,每知道一個,她都要瞪大眼睛震驚上好半天,想着想着就睡了。
一次阿娘深夜沖進來,梁笑手中發光的木銘被搶了過去,她霎時清醒,臉白到底,不知所措。她主動找姐姐聊的并非大人口中的學習內容,卻見木銘翻轉,上面的對話已然換了一副。
自己小心翼翼請教的是課業問題,姐姐回了許多一看就乾澀唬人的長段講解過來,末了說句可看可不看,阿娘這才将木銘還給她,道:“這就對了。好好跟你阿姐學,難得她還願意教你。”
阿娘出去,梁笑将木銘捧到胸口,感覺自己第一次有了秘密。
有另一種人生的可能性叛逆地種下,但困于岩石土壤,遲遲發不了芽。
就在梁笑與梁奚關系越拉越近時,姐姐一年沒回來,木銘消息回得也少了,阿娘叫她喚姐姐回家,休息休息,梁笑只是捏着衣角沉默。她感覺到了姐姐的疏遠,但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再次見到梁奚,是一次昏迷之後,她睜開眼睛,眼前雲霧未散,她聽到阿娘争辯的聲音:“……我怎麽知道那麽嚴重。那從前你,還有隔壁的金郡,不也吃過?效果是不是不錯?說來說去是她修為太低了跟不上,沒聽我的話好好抓緊。”
“你少說這些!”梁奚的語氣有些不好。
阿娘不再說話了。
覆上額頭的手還帶着水汽,阿姐的衣裳沒換,是進水鏡會穿的那種簡便衣衫,頭發一束束用彩繩綁着,發尾垂到了她臉上,刺激得她眼睛發酸,眼淚争先恐後流下來。梁奚半擁着她,拍着她的背,什麽也沒說,就這麽抱着她聽她哭了一下午。
那次大病一場,好了後梁笑更瘦了,父母總會尋來各種所謂好食材逼她吃,梁奚冷了幾回臉也沒用,于是再有這種情況,便面無表情将那些東西拔過來自己吃了,她吃時模樣相當嫌棄。阿娘無奈跺腳,氣悶,拂一拂胸口:看我這兩姑娘!
在一次飯後,梁奚突然提出,想帶梁笑出去。阿娘一怔,問怎麽這麽突然,又說課程緊怕耽擱,肉眼可見的猶豫。
那一刻梁笑心都要飛出來。
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外面有條件的孩子,像她這樣大的都出去見大場面了。書院我那也有,且是主院,課業我盯着,不會有問題,我不行還有幾個學控魂術的好友,個個都是九境,大成的也有。”
阿娘沒話說了,與父親商議一夜後,最終放行。臨行前為她們收拾了許多東西,梁笑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懷裏揣着一個八珍匣,看看身邊的梁奚,卻覺得自己那樣輕盈,快要飛出去了!
姐姐無所不能。
跟在姐姐身邊修習是幸福充實的,日子是灌着熱糖漿的,繞一繞就起絲。
浮玉其他姐妹也是這樣的嗎,梁笑不知道。梁奚不是每天都出現,她有時會在梁笑修習完後出來,天色已經很晚了,她突然問,要不要去五圓鎮,梁笑知道那,傳聞那裏夜半起市,時有稀奇罕見之物,群龍混雜,是小孩和技藝不精的少年首要避讓之地。
“現在嗎?可是離得好遠。”
“不是有我嗎。”
梁笑于是彎起眼睛,再也沒有別的顧慮,重重點頭:“想!”
她們在牛鬼蛇神聚集的古鎮裏穿行,她緊緊拉着姐姐的手,在一個個攤位前停下,看到有人不懷好意的眼神掃來,在看到梁奚時又忌憚無比地收回去,有人背後議論她們,有人認出了梁奚。她見到了梁奚蹩腳的砍價,吃了從未想過的地牛牛雜湯鍋,喝了人生第一回酒,變成了一個只知道喊姐姐的酒蒙子。
她們穿行了一整條巷子,在最末尾的竹樓裏,梁奚停下腳步,梁笑看過去,發現二樓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圓臉的女孩,無聊地看着路面,她年齡不大,身邊卻沒一個人陪同,她問:“怎麽了?”
“見到了一個逃課的學生。”梁奚說:“走吧,等你更厲害了會和她再見的。”
如果說梁奚對梁笑還有那麽一點嚴厲,那一定在課業上。
和阿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貶低,斥責,以羞辱人的方式懲罰,而是讓她将不會的術法完全理解,練上千遍萬遍,直到徹底穩固。梁笑也聽話,她從不說不,咬咬牙,千遍萬遍也練,汗如雨下,她卻只覺得這樣的錯誤她一定不會犯第二次了,她完全記住了,所以一點也不累。
有一天梁笑沒忍住,問梁奚為什麽将自己帶到身邊。
當時梁奚在湖面上采集月線,煉制成傀,雙手挂着一圈又一圈的銀絲,頭頂明月高懸,腳下水波蕩漾。梁奚想了想,沒有隐瞞,她踩着竹筏的一端,說:“我是在突破八境之後,才成為阿娘的好女兒的。”
“你跪在書房,我也跪過,很多夜。”
看着梁笑瞬間抿起的唇,梁奚又撈起一縷細線,接着說:“你的對比人是我,因為我是你姐姐,我也有我的對比人,從小我聽得最多的話是‘怎麽別人××可以做到,你不行,你比他差在哪兒’。”
那是一個梁笑從不認識的梁奚。
她說自己木讷軟和,毫無主見,她低頭弓背,自卑懦弱,受了欺負也不說,因為只會是她的錯。她同樣因為在水鏡中沒有執行父母的哪一項指令而被狠狠懲罰,她不止一次被打,皮開肉綻,阿娘會在為她抹傷藥時崩潰大哭,說當初擠出書院名額多麽不容易,為了她,自己都付出了什麽。
梁奚說,看着阿娘的眼淚,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是該心疼阿娘,還是心疼自己。
長到十八歲,她實在無法忍受,拜師遠走,和家裏斷了好些年的音訊。也正是因為出來了,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出息都要用羞辱,貶低,打壓來促成的,天資有好壞,而比天資重要的又有許多,心性,美好的品格,樂觀豁達的人生态度,快樂富足的童年。
那是彌足珍貴的東西,而她不可能有了。
她一點都不認可家裏的方式,那是無用且愚蠢的東西,只會讓人覺得痛苦,出來後好幾年,每每做噩夢,夢到的都不是外面的險境,而是那個黑森森不透氣的書房。她跪着,算着時間,不知何時能起來,再擡眸一看,是阿娘的淚眼。
那真比什麽圍殺,陷阱都來得可怕。
一夢見,準要驚醒。一整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為了克服這個心結,她花了不知多長時間,安慰自己多少次,才慢慢走出來。可再如何寬慰自己,她也無法變成開朗活潑,機靈愛笑,落落大方在愛中長大的樣子,說話大多簡短,能将事情與自己的要求表述清楚,不自卑自貶已是努力後的結果。
所以當她看到跪在那兒小小的梁笑,看到她臉上的茫然,羞恥,只覺得好幾十年前的劍再次穿透了自己。
那真是,過去好幾十年了。
強大如梁奚,仍然無法忘卻。
梁笑這才知道,那時梁奚的皺眉,并非嫌棄,而是某種被觸碰到傷口的不适。
梁奚還向她闡明,那年突然少了聯系,是因她根本沒有想好要如何安排她。帶梁笑出來并非嘴巴一張的事,她想要做好,可不确定自己能做好,心中有不少的顧慮。
她實則厭惡極了阿娘每每提及“瞧你阿姐當初如何,才有了今日的成就”,那是她血淋淋的傷口,而她将這傷口化作利刃和枷鎖,鎖住另一個小小的姑娘。
可她又不想大吵,争辯,将幾十年前的事撕開曝于人前,這樣做除了暴露自己的耿耿于懷,一點意義也沒有。
說到這兒,梁笑已是眼淚汪汪,環住梁奚的腰,癟着嘴挂着兩行眼淚在小舟上睡去。梁奚将采集來的月線收好,将她的妹妹抱回了她的房間。
姐妹兩能有多親密,是不是血緣就是世上最神奇的存在,梁笑不知道。
她慢慢學會了自己分析局勢,有了自己的喜好和朋友,梁奚于她并非威嚴的長姐,她的底子如湖海一樣包容,廣袤,集洶湧與寧靜于一身。
她給了妹妹很大的底氣,
與很多的秘密。
一次談到喜歡的少年,梁笑撐着臉趴在床沿,好奇地探頭問:“阿姐你呢?聽說之前一位公子窮追不舍,大家都知道了,還說你兩關系不錯。”
梁奚想了好一會,露出厭惡的表情:“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誰?”
“金家老二,金郡,我小時候的對照者。因為他吃了轉碧丹,阿娘逼你我都吃了,記得了嗎?”
梁笑想起來了,只是想不太明白:“那、他認得阿姐?”
“小時候見過,愛嘚瑟,阿娘誇過他,尾巴快要當面翹到天上去。”梁奚有點臉盲,但因為這事,生生記住了小公子的臉,她面不改色地補充:“長大後我打回去了,見一次揍一次,讓他在百殺榜排名連掉十位,回去被他爹揍了一頓。”
只是這傻子越挫越勇,被打多了還來勁了,非要湊上來結識結識。
梁笑啊了聲,欲言又止。
可,不是說他們關系還不錯嗎。
梁奚正面解答了她的疑惑:“哦,我覺得他兄長還行。”
“……”
????
她們唯一起過的矛盾,是在梁奚上任十二巫的第三年,冬末,屢日的前幾日。
那時梁笑長大了,再如何,一年得回家幾次,她卡在了八境,這其實是很難的關卡,有些人卡了一生,而她還那麽小,實在不用着急。偏偏有人着急,多年過去,她的父母仍然沒有接受人就是有出色與平庸之分,覺得家中出了一個十二巫,就該有第二個,對她刻薄至極。
這已經不是姐姐要面對的課題,是她。
梁笑最終拿到了一張方子,拿它時手都在抖,上面寫的是,如何借助點香術更換術法。
或許她在傀術上的天賦比在控傀術上面高呢。
當然沒有換成。
梁奚發現了它,梁笑蒼白解釋:“只是試試,如果不行,也就是修為跌三境,還能修回來——”
“你解決問題的辦法太不成熟了,思路狹隘。”梁奚目光銳利,這樣說:“一次不行換一次,你得換多少次?浮玉又有多少種術法,你的一生難道都要在這些術法上打轉?修習控魂術這麽多年,你對它沒一點感情與熱愛?你不願為它堅持?連你都不認可它,要它如何認可你,再回來修,還修得回來嗎?”
她頭一次那樣武斷地抽走那張紙,傀線将它攪碎,她問:“你究竟想好沒有,對你來說什麽最重要。”
梁笑太難受了,她哽咽,很想問姐姐,是不是一個家裏只能有一個出色的孩子。
剩下的那個就失望,腐爛,死亡。
全然貧瘠的孩子不會再渴望突然覺醒的愛,可貧瘠過又得到過澆灌的孩子卻會更加的渴求沒有得到的東西。
梁笑一點也不想和姐姐吵架,一點都不想讓姐姐傷心,操心,所以只能輕聲請求:“能不能,暫時不要管我。”
暫時不要管我。
我要再想想,好好想想。
梁奚深深看她幾眼,也有火氣,轉身就走時只說一句:“我确實不該管你。”
梁笑只想了幾天,她自己放棄了方子,認認真真在木銘上和姐姐說話,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她們約在屢日見面,她帶了最好的酒,尋了視野最佳的位置,要和姐姐推心置腹,剖明想法,承認錯誤。
她要姐姐管她一輩子。
她們約在屢日見面。
……
可再見,再見竟是這樣。
她的答案藏了十幾年,連說出來的機會都沒有。梁笑低頭,用自己的額頭去蹭梁奚逐漸失去溫度的額頭,嘴唇顫抖,姐姐,阿姐,我知道什麽重要了,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控魂術很重要,我很愛它,我的自由很重要,我的開心很重要,我的未來很重要。
我的阿姐最重要。
梁笑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來尖泣聲,她撫着梁奚的臉,突然擡眸四望,喃喃:“我姐姐說了什麽?她方才說了什麽……我沒聽見,我沒聽見。”
大家別開了眼睛。
現場一片死寂。
李行露走了過去,她沒再站着,而是蹲下來,低聲說:“我聽到了一點。她在喊你,笑笑。”
俞青山也走過來,在場就數他們修為最高,看得最遠,聽得最廣,他将剩下的半句補充了:“要回家啊。”
——笑笑,要回家啊。
梁笑用了更大的力,将梁奚抱住,背對着所有人,一動也不動,似乎也停了呼吸。
打破沉寂的是突然的點香術,孟合他們到了。
甫一落地,人沒到,聲先至:“我真沒遇見過這麽離譜的事!”
黃沙仍在細細地吹,孟合,姜寶真及行香院剩下的人先一步到了,這次說什麽也沒跟鎮妖司那群人共享。
該死的,一群死騙子!
“你們這邊怎麽樣,那邊一結束我們就馬不停蹄趕來了,媽的你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孟合先确認李行露與俞青山的安全,确保性命無虞,四肢健全,話到一截,看到了黃沙中的深深血跡,一坐一橫兩具人影,眼皮跳了又跳,趕忙問:“這又是什麽情況?”
江子遇将下巴合上,走過去說明了緣由。
孟合頭發絲都要立起來了,他盯着梁笑的後背,看樣子是想在上面灼出一個洞來,再有涵養,一天下來也壓不住聲音了:“誰?你說方原是誰?”
江子遇攏攏袖子,道:“梁笑。梁奚的妹妹。方原的未婚妻。”
“她、”孟合吐出口氣:“她乾什麽了?”
“不知道。目前為止,我們還沒聯系上真正的方原,我算了算,好像是被打暈藏起來了。而梁笑偷了方家的寶貝,披上遮蓋身份,改頭換面,成為了方原,混跡在隊伍中等着與梁奚相認。”
聽完,孟合再一次陷入沉默。
他也算見過風浪了,沒想到這次來人間,沖擊一個比一個大,什麽叫真正的方原被藏起來了,現在這個偷了方家的寶貝出門要找姐姐?這個方原還能有假?那混不吝的調調,玩世不恭的浪子神态,誰能裝得出來?驿舍那麽多人,三四個月了,就愣是沒一個發現不對的?
這是控傀師?
這怕不是妖邪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這件事,孟合又問:“那現在是,什麽意思?”
李行露和俞青山不像是要上前拿人的樣子,前者可是浮玉執法隊的指揮使,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說到這,江子遇的表情分外複雜,低聲說:“梁奚死了,為我們解了圍,我們一個人沒死,被妖邪搶去的線索在最後關頭也被她送了出來。”
孟合臉色幾經轉變,最後朝着那個方向閉了閉眼,略彎一彎腰,也不知道說什麽。
死者為大,死者為大。
江子遇問:“你們呢?遇上什麽了?”
這回姜寶真先開了口,經歷一場鏖戰,她齊肩的短發有些淩亂了,還沾了血點,乾了後硬邦邦的,她道:“遇上了無恥之人。”
可不無恥麽。
想到幾個時辰前發生了些什麽,無論是孟合還是姜寶真,沒一位有臉說話。
法陣确實是移形法陣,但地方不對——哪哪都不對。他們去的根本不是莎木鎮,而是妖邪的老巢,妖邪排名十一,九嬰娘的肚腹。因為之前的那番話,大妖幾乎傾巢而出,唯獨這只妖邪因為開了場域,又如此特殊,不得挪動,成了個巨大的活靶子。
大妖的肚腹絕對不好看,裏面畸形古怪,氣味熏天,叫人作嘔,鎮妖司那些隊伍也傻眼,可他們唯蘇聆兮馬首是瞻,她說進攻,舉起武器就是殺。可浮玉的人真是懵得不能再懵,血雨腥風的厮殺中,孟合扭頭朝着蘇聆兮吼:“這特麽是哪?!這是莎木鎮?”
“騙妖的說辭。”蘇聆兮臉不紅氣不喘,拔刀斬下一只小妖的尾巴,說:“假的。”
“九嬰娘的場域能夠遮掩大妖的氣息,為它們提供庇護,緩解傷勢,除掉它,妖邪會分散很多,對我們大有裨益。”蘇聆兮要多冷靜有多冷靜:“這個機會千載難逢,決不能錯失。”
旋即她下了命令:“全力誅殺九嬰娘與谛聽。”
谛聽同樣是心腹大患,這兩只妖邪同時落單的概率接近為零,是有人用命生生算出來的。
可話落在孟合和姜寶真耳裏,與晴天霹靂無異,一時殺也不是,抽身也不是,孟合的頭發絲都豎了起來:“我們的總指揮怎麽辦?!他們還在等支援!門……門呢?門會不會出手?”
他求助般地轉向葉逐敘。
“會有人支援他們。”靜了靜,蘇聆兮道:“門不會來,沒有青鳥傳信,都是假的,我脅迫了你們大首領。”
大首領這才從刀光劍影中回首,看看孟合,又看看蘇聆兮,想了想,慢悠悠颔首:“啊,是。我被她脅迫了。”
……
兩位總指揮一時心如死灰。
他們就是傻子。
被人騙得團團轉還得硬着頭皮為騙子辦事的大傻子。
簡直不敢想事後李行露與俞青山的表情。
但願他們還活着。
萬幸,他們都活着!
事已至此,前情始末大家都捋得差不多了,除卻過程中無數次驚心動魄,與死神擦肩而過,最後的結果無疑比想象中好太多。畢竟傷亡慘重的是妖邪,而非他們,站在這種角度來評判,蘇聆兮的指揮可圈可點。
那群榜上有名的大妖匆匆地來,才到,有的還沒到,就又齊刷刷地回援了。
說不準現在還在路上呢。
梁笑現在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只是執拗地抱着梁奚,碰也不讓人碰一下,李行露陪着蹲了會,見她短時間內走不出來,站起來,留了兩名部下:“看着她們,有什麽事來通知我。”
她走過來,看向俞青山幾人,擡擡下巴示意他們身後塌得只剩一半的城牆:“上去聊聊?”
孟合捂了捂臉,姜寶真捏捏自己的頭發,兩人多少有些心虛,但都邁開了步子。
上了沙丘,李行露問的第一句是:“蘇聆兮呢?”
-
蘇聆兮回了鎮妖司。
她放下一切,先找了張謹之,他在南院一口水缸前,雙頰慘白,蘇聆兮一看他的眼睛,就什麽都懂了,不必再問了。倒是張謹之收拾得很快,走上前關切地問:“回來了?都順利嗎?受傷了沒有?”
鎮妖司傾巢而出,外加浮玉三位總指揮,殺一只排名十一的妖邪不會有任何意外。
藏在袖口的手緩緩攢緊,蘇聆兮一個問題沒回答,只是專注地盯着他,确認:“這是一次意外,對嗎?”
張謹之眸光微微一動,随後回她:“是。”
“意外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對嗎?”
張謹之快要挂不住臉上的表情。
他本就不擅長胡謅,幾度猶豫要不要如實說,可其他人并不同意。統籌鎮妖司,蘇聆兮的事比誰都多,壓力比誰都大,何況當時說好的,十二巫做十二巫的,她做她的,各有各的選擇,誰都別安排誰。他們有他們必須要做的事,這并不是壞事,提前說,凄風苦雨的,提前不痛快,着實沒必要。
瞧。梁奚不是很帥麽。
舌頭在口腔裏動了動,張謹之避開蘇聆兮的眼睛,看向水缸,聽見自己鎮定地出聲:“是。”
得到回答,蘇聆兮又站了一會,真的只有一會,轉身就要離開。
數不清的事等着她。大妖回到了京都,它們何曾吃過這樣的虧,就算不大舉進攻,也勢必會要報複回來,如何抵禦,決策權在她。即使她心似利箭,恨不能飛到莎木鎮,想送一送梁奚,見她最後一面,也只得死死按捺住,坐鎮鎮妖司。
晚間,妖邪果真發動了報複,非人的怒吼與尖嘯充斥在整座京都上方,攤販奔走,街上人仰馬翻,戶戶房門禁閉,一絲聲響都不敢漏。
蘇聆兮沒讓鎮妖司的隊伍出去,兩方差距過大,她一直避免與大妖硬碰硬,一直以來都是用巧計智取智殺。
她開了法陣,祭出了鎮國印。
上次在鹄女場域用過鎮國印,這次蘇聆兮沒有保留,全力催動,在京都上方升起一道薄而堅韌的屏障,直到半夜,她吐出一口鮮血,這半塊鎮國印徹底耗盡,法陣黯淡,妖邪那邊才總算是消停了。
“大人。”溪柳遞上一杯涼水,擔憂地道:“您歇歇吧,正使和副使們都在司內,不會有事的。”
“不用,它們不會再出手了。”蘇聆兮拿着帕子将血跡草草擦去,漱口後抓住溪柳一只手,閉了閉眼:“去幫我開個小移形陣,喊上張謹之,我要去趟莎木鎮。”
“好。”
溪柳轉身之際,蘇聆兮将她輕輕叫住。她所有的半塊鎮國印這些年來被她分出諸多印記,分散在各個法陣中,流失了許多力量,又對付過妖邪,震懾過浮玉,今夜這一遭下來,短時間內無法再用了,除非合二為一,才能發揮更多更厲害的用途。
一張底牌用完了。
下一張牌要不要出。
該出的。
也是時候了。
“……去和高楚說,将朱鳳隊與暗遣隊調出來。”蘇聆兮這樣吩咐。
搗毀完妖巢,葉逐敘就回了帝師府,他還是不愛來鎮妖司,不願在別的事上上一點心。不乾涉,不破壞,已經夠知情識趣了。
一個時辰後,蘇聆兮與張謹之到了莎木鎮。
那時深夜過去,黎明将至了,黃沙丘邊,梁笑維持着那個姿勢,幾個時辰一動不動,有時默默掉眼淚,有時眼淚也流不出了,只能用乾透的唇瓣去貼蹭梁奚的臉頰,像小獸一樣尋求溫暖。
蘇聆兮見了方原不少次,第一次見到梁笑。
上次無意間接到方原的記憶珠,看到十四年前那個夜晚,她就有所猜測,一直沒确定,沒想到以真面目見面會在這樣的場合。
梁笑懷中漏出只手來,呈绛紫色,五指軟塌塌,沒有筋骨的支撐,蘇聆兮盯着那只手看了許久,她知道是怎樣的傷才會留下這種痕跡。別人是不忍看,但蘇聆兮不是,她要将這一幕永遠記住一樣,一錯不錯地看着。
但她也不上前。
太累了,這場戰鬥好累,她的腿擡不太起來了。
反而是張謹之拉着她上前,他們跪坐在流動的沙面上,張謹之看着梁笑,她的臉上,眼睛裏都是血,看不出原來的清秀乖巧,但張謹之還是看了她許久,說:“你就是笑笑?”
他語氣十足溫和,喊笑笑時的口吻有些像梁奚。
梁笑眼珠動了動。
“我們常聽你姐姐提起你,我那還有備給你的禮物,只是一直沒有正式見面的機會。”張謹之說:“這些年,你姐姐也有為你準備東西,都好好留着了,等回了京都,我拿給你。”
“……好。”梁笑思緒終于緩慢地,緩慢地轉動起來,伴随着艱澀的咔嚓咔嚓聲,她低喃:“謝謝。”
她的眼淚又要流出來。
是。
是的。
……我就是笑笑。
可還有誰會再叫我笑笑。
“先為你姐姐收拾收拾吧,幸而你在,浮玉有規矩,死者入棺請親緣者,羁絆者自願收撿最好,她能得自在安息。”張謹之凝視着夥伴的側臉,溫柔道:“她說很好。她很滿意這次的收獲。”
蘇聆兮抿着唇不說話。
梁笑舍不得,實在是舍不得,但她還是吸吸鼻子,仰仰頭,為梁奚整理衣衫,擦去皮膚上的血漬,為她編發,上妝,添上血色。梁奚是含着笑倒下的,因而平躺着時笑意也不散,眉目鮮活,像是睡着了。
唯有身為十二巫的張謹之能感受到,随着梁奚的死亡,天源逸出,流經天地,最後悉數灌進大地之下一個巨陣之中。被改後的連星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慷慨澆灌,像巨獸一樣大口鯨吞着它們,滋養修補自身,散發出古老的,純正的威壓。
一線霞紅施施然躍出天邊,映入眼簾。
天已然亮了。
梁笑抱起梁奚,用披風将她的臉,身體都遮住,步入鎮妖司布置的移形陣中。
沙丘上,李行露等人看着這一幕,眼神越過梁笑與梁奚,釘在蘇聆兮身上。
舊怨,新仇,導火索。
什麽都齊了。
然而終究都沒動。
那具屍身隔絕了許多東西。
俞青山道:“我們也走。”
-
蘇聆兮為梁奚準備了棺木,放在了自己一處空置的別院裏,靈堂也安設好了。她的話很少,只是待着燒了一天的紙錢,點了香燭,梁奚不屬于人間,她在這兒舉目無親,孤孤零零,所以商量之後,梁笑決定不發葬,梁奚被從棺木中抱至冰棺中。
辦完此事,安頓好鎮妖司,蘇聆兮回了帝師府。
輾轉幾日,吃得少睡不好,身體與精神都撐到了極限,回府後什麽都不想,只想倒頭蒙臉昏天暗地睡一覺,将什麽都忘了。可如今帝師府并非她一人的,才到主院,就見到了另一位主子,他坐在樹蔭下的小石桌前,桌上擺着簡單的飯菜,熱氣袅袅。
一看這樣子,蘇聆兮就知道是要先吃飯。
走過去坐到另一邊,撐起雙頰,她連動也不想動,說:“可是我想先睡覺。”
掃了掃菜色,她眼底劃過驚訝,不自覺直起背,問:“你做的?”
“人間許多菜我拿不準,于是找驿舍的人收了些,你試試味道。”葉逐敘為她盛的不是飯,而是黏糯的涼粥。
天氣熱,人心不靜,熱飯她怕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有不少人出門前準備齊全,上至保命武器,下至家鄉特産,菜蔬,果子,結果出門後發現完全用不上——人間可比浮玉好吃太多了。葉逐敘一問,多的是人慷慨解囊,将各種冰封的山珍,水禽贈送給了他們口碑絕佳的大首領。
這樣一來,蘇聆兮有興趣試試了。
她拿起筷箸,已經做好準備,再奇怪第一口也要咽下去,再不好吃也要說還行,結果試一試,居然真的還行。
自己吃東西多挑,她心裏門清。
葉逐敘看她亮起來的眼睛,倏然伸手至她眼下,她舀着一勺涼粥,在粥上面搭涼拌雞絲,薄鲈魚片,上面蓋上一小片青菜葉子,堆得像個站起來的白玉青葫蘆,要送入口中。他的手指貼近,她只是偏偏頭看過來,直到指尖貼上眼下的肌膚,輕輕在那片青烏上刮過。
等他說話,沒等到,蘇聆兮一口咬掉了半勺涼粥。
葉逐敘盯着指尖看了一瞬。
她不躲。
“沒睡好。”他對蘇聆兮說。
“對啊。事多嘛。”蘇聆兮将幾碟菜都試了遍:“沒想到你還會做飯。”
葉逐敘含笑不說話。
一開始是完全不會的,東躲西藏的少年哪裏有這樣的本領,能起來買點吃的糊弄糊弄肚腹就算好的了。
可。
“誰讓我和你在一起了。”
誰讓他和蘇聆兮在一起了。吃是蘇聆兮人生一大愛好,為了一道美食,她可以不遠萬裏尋去,兜裏永遠不缺零食,嘴饞且知道自己嘴饞,一日三餐一餐也不能落下,跟着她生活,葉逐敘晝夜颠倒的習慣都生生掰正了,日複一日,他很難學不會這門新本領。
“那以前我們在一起,是你做飯啊?”蘇聆兮如此問,她确定自己不會。
葉逐敘眼睫倏然一動。
第二次了。
蘇聆兮從前絕不會問這樣的話,帶“我們”“在一起”這樣的字眼,誰都看得出來,她明明對他們的過往避如蛇蠍。不發病時稍微近她一點,她就會躲,躲得他次次心生戾氣。
而今,是什麽意思呢。
她如此注意,如此聰明,會規避所有的風險,從不會釋放錯誤的信號。
須臾,葉逐敘喉嚨微動,輕聲說:“是我做。”
蘇聆兮覺得自己還挺,挺會享受的,不怪這些年這麽累,原來是少年時将甜頭都嘗完了。她放下筷箸,彎彎眼睛,誇贊這道菜不錯那道菜也不錯,涼粥很稠她也喜歡。
還是這樣,葉逐敘想,從前自己就是在一聲一聲的誇贊中暈頭轉向,學會了一道道菜。
愛她一日勝過一日。
“今天還抄詩麽?我回去洗漱,洗完去你那。”蘇聆兮吃完起身,問。
葉逐敘招來仆婦讓她們收拾碗筷剩菜:“抄完了。”
洗漱完出來,天完全黑了,主院院前挂上了燈盞,燈火幽幽脈脈,枝葉婆娑抖動,蘇聆兮房門前架着兩張寬椅,葉逐敘占了其中一個,她走過去,将濕漉漉的發絲散開,坐了另一個。身體陷進溫柔的包裹中,她閉上眼睛喟嘆,身體舒服了,大腦好似還停留在莎木鎮與靈堂這兩個地方,很難放松入眠。
葉逐敘看得出來,她很疲憊,也很不開心。
只是不說。
“你和梁奚,交情很深?”他第一次主動問起十二巫。
“不算交情很深。”蘇聆兮将毯子搭在胳膊上,她半蜷着身,臉朝着葉逐敘,眼睛像貓的雙眼一樣,在黑夜中閃着一點光亮,閑談般回憶:“……我和她們見面次數不多,這幾年才熟悉一些,他們人都很好,梁奚幫我做了很多事。”
“她都幫你做什麽了?”
“幫我在淨月城收香料與茶葉,走到什麽地方,遇到特別的東西都會寄給我一份。每年生辰,都會來京都送我禮物,一次她做了個會發光的星星,我很喜歡,挂在了床後的牆上,一段時間後,我又收到了一顆會發光的月亮,來時沒有只言片語,但一看就知道是她,除了她,還有誰有那麽的巧的手?”
有些事或許說出來就是會好一些,聽着風聲,蟲鳴聲,還有身邊她說一句,有人輕輕應一句的和聲,她眼皮漸漸發重,但還不忘說:“柳葉片上的毒汁,她也在幫我試,她說我和她的妹妹差不多大。這次見到了,好像是差不多。”
“還有。我第一次帶軍平亂,兩軍交戰時看見了傀線,我想應該是她。那時十二巫都還在養傷。”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為什麽來得這樣沒有道理。明明年齡不同,喜好不同,玩不到一起,沒見幾次,話沒說幾句,但善意就是将她包圍了。
葉逐敘沉默着聽完。
又看她睡着。
看她并不明顯的紅紅眼角。
過了不知多久,他起身,在她的躺椅前俯身,要将她抱回屋裏。手一接觸到她,她就驚醒了,睫毛和眼皮都在動,葉逐敘轉而接住她臂彎,道:“進去睡,晚點會下雨。”
迷迷糊糊間,蘇聆兮捏了捏掌心,皺眉說:“三天。”
她沒說完,可葉逐敘聽懂了。
她只難過三天。
再想梁奚三天,她就不想了。
蘇聆兮會給自己劃明确的時間,比如課業是放假前最後一日完成,宵夜要在子時三刻吃,突破了要放松五日,和餘臨安斷交是一個月,所以他将蘇聆兮惹生氣時,她放過狠話,要三日不喜歡他。
當天晚上葉逐敘就咬住她的唇,說一日也不行。
不許不喜歡他。
可蘇聆兮,你說你我一刀兩斷,猶豫過幾日呢。徹底遺忘我,又用了幾日。
将人放進床榻,蘇聆兮自己尋了枕頭,将頭一蒙,葉逐敘垂眸,掀衣坐在床沿,手掌一用力,将她臉上的被子扯下丈許,語氣柔軟而隐含誘惑:“今夜我睡你這邊行麽。你幾日不回,我很難受。”
不知她為何動搖,為何改變,這并不重要,何不趁虛而入,何不侵占全部。本來就都是他的,他一點都不會讓。
蘇聆兮稍微清醒些了。
她睜開眼睛。
跌進兩撇黑森森的眼仁裏。
她最終翻身到床的另一邊,将被子踢到中間,嘟囔:“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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