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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我知道你在哪裏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第 97 章:【我知道你在哪裏了。】




元旦一過,各地陸續降霜下冰雹,比之往年更冷,張謹之住在京都一個小驿站裏。




驿站是對祖孫開的,京都驿站本應随着妖邪肆虐,局勢緊張而生意蕭條,可恰恰相反,每日都有人一身風雨地上京都來,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挎着包袱,男女老少都有,驿舍房間緊張。




這些人只住一晚,第二日就直奔鎮妖司去了。




調派組的執事日日上值,對這些人進行身份詢問,本領考校,并在最快的時間內決定他們的去向,有的留在了京都,有的被分到各州各縣。這種時候誰都不吵鬧生事,領了身份牌擡腳就走,來的人裏也有不能見光的,光是朝廷昔日的通緝犯就出現了不下百個,個個在江湖裏隐姓埋名逍遙過活,家國危難之際倒是不躲也不怕死了。




執事面對着這一張張惹是生非的臉,心髒都不太好了,連着在心中默念“大人說允許他們将功折罪”“允許将功折罪”這才沒有拍案而起喊人緝拿,但也繃着臉囑咐“不要惹是生非”,轉頭揮揮手,心累地将這群人謹慎分進各個隊伍裏了。




而原本進京備考而滞留的書生不知從哪裏領到了不太正規的冊本,特殊時期,修士有修士的用途,書生有書生的去處,這些人可以往調派組成員的方向發展。




張謹之原本還很擔心,怕有人趁亂渾水摸魚,才叫這些東西流入市井,于是也去買了一本,翻開看了兩頁便沉默了。




一個字廢話都沒有的行文太有個人特色。




特殊時期特殊做法的行事風格也熟悉得很。





不必擔心了。




看來一切盡在帝師掌控之中。




張謹之的房間連着三夜亮着燈,木桌并不大,但堆放了不少東西,散亂的紙張,買來的冊本,紙鎮,硯臺,木銘以及許多塊蔔骨。




扶乩術術士的蔔骨本該塊塊瑩潤似玉,可這些蔔骨看着黯淡無光,裂紋頗多,張謹之自己都得十分仔細才能分辨出是卦象還是骨頭本身的碎裂。




這三天他不要命地丢卦,算卦,将扶乩術術士的忌諱破了個遍。




忍着身體的不适,稍微歇一歇就又繼續,似乎要把自己榨乾到毫無價值才收手。終于他七竅流血,才停下手裏的動作,坐回木椅裏,光看背影,依舊是背脊挺立,孑然風骨,與才上任十二巫那會沒多大不同。




将最後一副卦象摸了又摸,張謹之收手,将一塌糊塗的桌面拾撿出來,直到東西分門別類擺放整齊,桌子烏黑發亮光可鑒人。




此時天将亮了,一抹蒙蒙灰在天際若隐若現。




張謹之推開窗子,寒風迎面撲來,叫人靈臺清明,他一遍遍過着心中的事,确保無有遺漏。




為江子遇布置的課題寫了,九境到大成聽着只有一境之差,真正的差距卻如天塹,他是可塑之才,希望這些東西能對他日後破境有所幫助;他以師長的身份給周銜月留了信箋,要她飲食住行注意,愛惜身體。又有些治國拙論,要她斟酌再用。最後誇她有勇有謀,還難得仁心仁德,如天底下所有師尊看徒兒一樣,他瞧周銜月亦是越瞧越好。




木銘上有新的消息發進來,是西樵。




是了,半個時辰前他問西樵,要不要去見一見俞青山。




西樵回:【不見。】




天邊太陽一躍而出,張謹之垂眸将蔔骨一塊一塊塞回袖子裏,風一吹,兩片寬大的袖面裏像藏了玉珠似的,叮鈴哐當的脆響。




一月三日。




十二巫大限已至,難逃一死。




【葉子上的霜花在陽光下融化了,我在山邊看到了彩色的噴泉,人間真是美麗。】文藝少女西樵手速飛快:【接下來我該怎麽做?現在只剩我們兩人了,不興你一個人逞能。】




張謹之笑一笑:【去無妄山吧。】




【我現在出發。】




兩人不約而同摁滅了木銘,各自準備,趕着奔赴屬于十二巫的命運。




=




距離上次争奪皇位失敗,過去小三個月了,這段時日妖與人殺得不可開交,周自恒卻沒再露面。




他待在新的妖巢裏适應新的身體,确定了第一在他的身體裏亟待進補,玄雀大手一揮,妖族秘寶如流水般往他屋裏送,有如此底蘊支撐着,龍脈覺醒得順利。




可因為周自恒一直不願意吃人,速度又沒有想的快。




十幾天前,負責給周自恒送“藥物”的妖邪不知是故意還是被妖授意,将它們精心挑選過,死時帶有美味惡念的人破腹取肉,烹熟之後做成紅果子端給周自恒吃。




等周自恒都咽下去,它叉腰哈哈大笑,說人肉有什麽不能吃的,對妖來說,這可比什麽都美味滋補,龍脈會很喜歡的。




周自恒面色大變,驚怒之下将盤子掀翻,鮮紅色的果子滾得滿地都是,被碾碎後障眼法失效,小丸子哪裏還是小丸子,分明是腦子,肚子與心肺,煮熟後倒是不如何駭人,顏色是淺白。




看着這些東西,周自恒肚腹內翻江倒海,俯身吐得稀裏嘩啦。




玄雀跳進來,一翅膀将擅作主張的小妖扇得慘叫騰飛,它居高臨下看着恨不得将五髒六腑都吐出來的周自恒,故作關切:“王爺,你沒事吧?”




那一刻周自恒狼狽到了極點,對這個世界痛恨到了極點。




拼了命想法設法只為茍活于世的人,恨不得就此死去。




……都是什麽。




他吃了什麽。




他還是個人嗎?蜉蝣尚有名姓,而他不人不鬼,算天地間一樣什麽東西?




周自恒擦去嘴角的穢物,将手帕重重丢在地上,金色的豎瞳将玄雀盯住,一扯嘴角,分外陰沉:“故意的?”




被天敵這樣盯着,玄雀很是煩躁。




妖果然只适合獨居。




妖不是好東西,玄雀就更不是,若非時機特殊,它現在最該做的是趁龍脈沒完全覺醒,将它就地誅殺,越是高等的妖邪越接受不了有更厲害的壓自己一頭。何況玄雀做萬年老大做慣了,突然變成老二,還要為這個老大供錢出力,當寶一般供着,憋着滿肚子邪火。




玄雀道:“我可沒有。”




不過照它說,周自恒就是瞎矯情。




“但我勸你看開些,第一次吃人不習慣也正常,你該适應适應,畢竟這是妖的天性,早晚要這樣的。”




玄雀眼珠子轉溜,又道:“小妖嘛,生性莽撞,做法不對但也是為你與龍脈好,龍是大妖,有些東西你不需要它需要,王爺不若克服克服,為了我們的複仇大計,暫且吃些苦頭。”




在人間混久了,玄雀別的功夫沒見長,但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力是肉眼可見進步了。




它心知肚明。




周自恒的意識維持不了多久了。




開什麽玩笑,沒一只大妖會願意與人共生,何況是龍。




這段時間玄雀算是琢磨明白了,龍脈善惡同體,善時守護山河,護佑人族,象征人族興盛,天下和平。




而它的惡只由皇帝親自放出,




龍與妖族的盛世将從它吃掉人間皇帝的那一刻開始。




如果不是蘇聆兮橫插一腳,中間發生了諸多不合規矩的事,周自恒可不還是皇帝麽。皇帝一死,人間大亂,潰不成軍,不出一月就要淪為妖族的盤中餐。




它的想法寫在臉上,不難讀懂,周自恒捏緊手掌,整條小臂的肌肉誇張地鼓了起來,鱗片倒豎着張開。肌肉不是他的,鱗片也不是他的,就算他竭力克制,日夜拉鋸不敢放松,想要占據身體的主導權,可效果不如人意。




光憑人的意志想要戰勝妖邪,無論從什麽角度想,都顯得異想天開。




周自恒沒有退讓,心中暴戾難以纾解,看死物一般看着被轟飛的妖邪,嗓音沙啞:“殺了它。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玄雀眯起了眼睛。




“你可想好了。如今塵埃未定,我們的力量用一分少一分。”




周自恒冷然呵笑,陷入了魔怔一般,他擡起雙臂,殺意難抑,動用了屬于龍的力量。一道燃着黑火的鞭影咆哮着沖出去,毫無緩沖地碾向被玄雀打飛還沒爬起的妖邪,兇殘無比地将它吊起來,懸在空中,看它蹬腿徒勞掙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附近住的都是大妖,鬧出這一出,探出不下十只奇形怪狀的腦袋,來不及質問,就看到了黑鞭散去後一只巨大的龍首出現,雙眸冰冷邪惡,俯瞰林間,帶來的壓迫感驚人。




腦袋們嗖地收回去了。




動了這力量,有些東西就像開了閘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是那一瞬間,周自恒感覺到自己脖頸好似長出了突兀的扭曲的骨頭,完全撐開了衣領,他下意識握住那一圈肌膚,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層皮都剮下。




是一圈黑色的冷硬的骨刺。




玄雀原本緊皺着眉,原則上它不允許在自己的統治區發生妖邪鬥毆致死的事,可如果龍的力量覺醒得那麽快,就另當別論了。




如今已是隆冬,今年過年是二月十六,聽着還有小兩月,實則轉眼就到了。




收起身上的戾氣,玄雀霎有興趣地問:“進步得很快嘛,你摸索出龍的場域了?”




“一點點。”




可這一點,在龍開了葷,吃了人的惡念後,成倍暴漲。




周自恒時常有種錯覺,照鏡子時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頭打盹的洪荒兇獸,他在看它,它也在看他,目光帶着深切的垂涎,仿佛他才是那塊叫人難以抗拒的美味食物。




接着發展下去……




結果可以預見。




而短期內唯一可以看到的好處是,他确實摸索出了屬于龍的力量,也可以說是它一部分的場域。如果謝蘊那邊順利的話,事情未必會到最壞的一步。




所以在一月三日這天,周自恒叫來了玄雀,又叫它召集前十的妖邪出巢。




連日來對鎮妖司與驿舍的圍剿成效立竿見影,全軍覆滅的隊伍不知多少支,光是都統執事就死了小半,另有出山的三大宗長老,浮玉的八九境術士們,不少都是有去無回,位置很快被後來者填補上。




空氣裏似乎彌漫着一股腐爛的血腥味。




對大妖來說,最要緊,需要緊鑼密鼓操辦的事只有兩樣。




一是破除連星陣,如何做到這點,周自恒已經與玄雀商定好了章程,在開始行動之前,玄雀會吃掉森森,它是此一環中的主力,不可或缺。




二是準備祭品。祭品是人,是為确保玄雀場域開得順利,萬無一失,此一環必不可少。




如果有第三樣,就是蘇聆兮。所謂擒賊先擒王,如果能在大戰開始前殺了蘇聆兮,對妖邪而言,勝利已經一半握于掌中了。




玄雀站在山谷半腰處的大樹樹冠上,挺胸昂首,天邊萬道霞光破雲而出,将它渾身塗滿天然的流動色彩,襯得高傲矜貴,羽似青鸾,眸似鳳凰。




它精神抖擻,容光煥發,是因在昨夜收到消息後就吃掉了森森,大妖大補,此刻體內力量處于巅峰期。




平時沒覺得有什麽,現在前十的妖邪一聚集,發現還活着的只剩第二的玄雀,第三的兕,第八的森森,第九的天吳與第十的妖蛟。十只大妖,折了半數,看似風頭出盡,實則也沒占到多大便宜。




天吳探出九只腦袋,朝四面八方看去,七嘴八舌道:“不對還少一只,森森沒來,它偷懶!”




“那家夥最不老實,吃飯積極,做事消極,一要出力就沒了影子。”




“抓它過來!”兩只頭同時大喊:“讓它打頭陣!”




“對對對。”




兕一耷毛發,将眼睛遮住,将兩只耳朵也堵起來,眼不見心不煩。妖蛟今天格外老實,它是蛟,面對着一條正在蘇醒的龍,生理本能讓它想撒腿就跑,偏偏跑不了,是以無精打采,盡力降低存在感。




“嚷什麽。”玄雀掏掏耳朵,打了個飽嗝,懶洋洋地道:“它今天不跟我們一起。我讓它出發抓緊準備祭品去了。”




天吳九顆腦袋上九張嘴巴同時張大了。




它們發出了尖銳的哭泣與質問聲,宛若惡童撒潑打滾:“為什麽!?”




“它為什麽可以不去破門的陣法。”




“我也不想去。”




“我要換,換去管祭品。我為你準備多多的祭品,玄雀,好玄雀,快讓我去。”




“好啊。”玄雀心情很好地答應,旋即話音一轉,陰恻恻盯着天吳舞得亂七八糟的腦袋:“我将你四只腦袋剁下來跟着我們去破陣,四只腦袋掰下來撒去準備祭品,還剩一只我抓在手裏陪我聊天,等我餓了被我一口吞掉充饑。”




腦袋們齊刷刷僵立在風中。




直到出發前,都委委屈屈沒再蹦出半個字來。




心中漣漪一拂,周自恒斂眸問:“祭品的事,準備得怎麽樣了?”




倒是稀奇,居然主動問起了,他一向是不管不問,好像不知道就沒有發生似的逃避心态。玄雀想了會,翅尖在半空中随意地劃了道橫線:“我派出了嵊與緣游,正面戰場暫時用不上的都打發過去了,我自己更會親自盯着。既然沒什麽講究,我打算從桑王谷直接圈畫到雲龍河下游,一塊完整的地盤,一旦被我們圈占,鎮妖司想要奪回概率極低。”




已經不是皇帝,王爺,周自恒作為人族的叛徒,聽到這段話心頭還是狠狠一顫。桑王谷到雲龍河,中間囊括六州二十七城,平原風土肥沃,溫度适宜,商貿發達,是人間糧食的主要産區,稅收大戶。




奪了這塊,跟剜下人間的心肝有甚區別。




周自恒問:“人數呢?”




大妖都知道玄雀的本領是吞噬,不知道的是場域還和它們有關,吞的正是它們,所以都是愛聽不聽,滿心只想這日子可總算要結束了。




玄雀并不避諱:“初步預計百萬,或者更多。”




百萬。




周自恒雙眸一凝。




究竟是上天存了心戲弄他還是門算無遺漏,做了兩手準備,要知道随着天誅罪名一起落在身上的,正是一段“致使人間伏屍百萬”的預言。




所以做與不做有什麽差別,這口黑鍋他是背定了。




“不過王爺,這不是今天的正事,你喊我們過來,是确定十二巫所在的方位了?”




周自恒定定心神:“只剩最後兩個,不要逐個擊破了,一起解決吧。”




“很不錯的想法,說實話王爺,我為此苦惱一段時間了。”玄雀點點腦袋,旋即點出問題:“可難辦的地方在于,人間那位突然恢複的點香術術士只有我能擋住。她的術法無視距離,能在短時間內趕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上次我們也聊過,殺十二巫事不難,難的是叫他們不生不死,無法為連星陣提供助力,這事也只有我能做到。”




“我分身乏術,只恨一個頭沒法剁下來當兩個用。”




擁有九只腦袋的天吳一下子藏起了八只,只留最大的那個在外面。




“關鍵的問題不解決,我們去了也是白去。”




說完玄雀盯住周自恒,它承認,當過皇帝的人腦子是要好使些,給出的不少建議都很好用。




它期待能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周自恒擯棄雜念,再次推衍:他已經可以實時追蹤西樵與張謹之的位置,之所以要兩頭行動,就是因為篤信蘇聆兮會出現,而無論她出現在哪邊,保了一個,另一個就保不住。




越是厲害的陣法,越是要求高,講究完整,一個陣眼出了問題,整個陣法的威力全要大打折扣。




這就夠了。




“你去辦正事,将剩下的妖邪撥給我,我們去攔住蘇聆兮。”思索片刻,周自恒開口。




“攔得住嗎?”玄雀有些詫異。




蘇聆兮的難纏之處不僅在于能打,她還能跑,只要抽出一點戰時間隙,點香術可以無視距離,在短時間內帶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除了自己,恐怕沒哪只妖邪說能和她打得不可開交,騰不出手腳。




兕與其他幾只大妖固然各有各的優勢,但始終沒有配合,一個聲東擊西就容易被人鑽空子。




必須要有個能鎮住場,或者說關鍵時刻能将蘇聆兮拖回戰場的。




周自恒不能想不到這點,既然決定出手,就是有辦法了,沒讓玄雀失望,他開口道:“攔得住,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




“龍的部分場域。”此話叫包括玄雀在內的幾只大妖齊齊側目,心神震蕩,周自恒恍若沒有看見,他平靜地,一字一句地道:“因為未曾面世,我為它取了個名字,叫衆靈俯首。”




兕除了打架,乾什麽都要慢一拍,現在倒是跟上節奏了:“什麽意思?”




“兼具捆縛,定身,靜止,粉碎攻勢等諸多能力,我的理解是,在某一段時間內,處于無敵狀态。龍是萬靈之長,威懾萬物,可使對手失鬥志,匍匐臣服。”




山風自林梢拂過,帶着凜冽寒氣,此地一時靜寂,天吳滿懷警惕又裝作無事地嘿嘿嘿哈哈哈大笑:“是嗎這真是太厲害了,才部分場域聽着就無敵了,全部場域一開,還不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哈哈哈我沒得罪過你吧?”




“不過話說回來,龍這麽厲害,是不是到時候與門決鬥,它一只妖上就行了哈哈哈,我看可以诶!”




一群腦殘眼睛瞎的傻子。吃了真是沒點可惜的。




玄雀涼飕飕掃過天吳,對周自恒的話半信半疑,不是懷疑他的立場——他已經沒路可走了,只是自己身為頂尖大妖,更清楚的知道物極必反,逆天的能力往往伴随着未知的危險。




拿它自己舉例,它能吃妖邪,剝奪它們的能力為自己所用,為什麽不一口氣将它們全吃了,壯大自身?妖族可沒什麽手足互助的說法,能一人獨大絕不手軟,就是因為它吃了妖可能會在十年百年後的某一日吐出來,吐出來的那一刻會陷入虛弱的反噬期,危險就來了。




當初吃的妖邪越多越大,它被反殺的風險越高。




如果這次不是和門對擂,且可以預見的是人間哀鴻遍野,穢氣沖天,于它大補,能吸收好的話,反噬不是很大的問題,它也不敢貿然開場域。出世到現在,它就沒用過這東西。




它現在思索的是,龍的場域比自己還強,副作用未知但絕對不會小,而且龍新生,那一日可能是它最虛弱的時候,而汲取了萬妖之力的




自己如果能趁虛而入,想個辦法将它也吃了。




反正已經乾到這一步,吃都吃那麽多了,多來一個也不多。




富貴險中求。




到時候再看看,見機行事。能吃最好,不能吃拉倒,先乾倒門最要緊。




好消息一來,玄雀心情都好上不少:“既然王爺心中有章程了,我豈有不應的道理,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出發。”話音落下,它雙翅一展,帶着身後的人與獸俯沖進厚重雲霄之中。




照周自恒所說,他們與玄雀分開,兩頭行動。




周自恒去離京八百裏的虎跳亭找張謹之,玄雀再向北穿行四千裏,去到無妄山,去找西樵。




這樣安排有其中的考量。




張謹之畢竟是扶乩術術士,與命運因果沾邊最易生變數,不得不提防顧忌。




所以将西樵當做關鍵切入口是最合适的,而且一開始就分開,大妖們看不到玄雀的手段,不會知道它吃了森森,不至于動搖軍心。




周自恒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殚精竭慮,不為人族的未來,卻是為助妖邪。




千裏之外,蘇聆兮在去鎮妖司的路上。今天是難得的大晴天,街市人流如織,有事沒事都出來晃一晃,兩根編進手環中的符篆急促地閃出光來,她倏的停步,人在某一刻真會等來一種冥冥中的預示,這預示淹沒了周圍一切動靜。




沒由來的,蘇聆兮猜到了來人,來意。




她閉了閉眼睛,控制自己快速拽下符篆,開口覺得發不出聲音,所以急促地清咳一聲,聲音變了一調:“怎麽了?”




果然是張謹之,那把聲音不管什麽時候都不慌亂匆忙,水一樣有條不紊的溫和:“我們的時間到了,聆兮。”




站在烈陽下,蘇聆兮張張嘴,聽見自己在說話:“我要怎麽做。”




“他們兵分兩路,沖我與西樵而來。聆兮,先不要管我,你徑直去無妄山,玄雀在那,此外,若是可以,請召集浮玉九境以上術士,鎮妖司正副使來我這裏,讓他們來就夠了,我在虎跳亭。”




他說話時,蘇聆兮已經點開了其他的符篆,十幾根同時擦亮,依他所說下達命令。




“好,就這樣安排。”她很輕地一頓,問:“都在今天嗎?”




“不,若我有幸,還能多活幾日,為了連星陣的完整與能去你府上再吃兩頓飯,我會争一争的。”都這時候了,他還有心開小小的玩笑,好像天生就怕人傷心,“還有一事,聆兮,無妄山的事一解決,能否請你丢下其他事,先來找我,若是……争不成功,我有極為重要的東西要交付給你。”




蘇聆兮喉嚨一噎,點香形成門戶,通往無妄山:“我一定盡快。”




“那麽聆兮,日後照顧好自己……”




他的聲音被巨大的浪聲打得稀碎,蘇聆兮心跟着懸起來,可她必須頭也不回地趕去另一個地方,不是為救西樵,而是确保她能順利地消亡。




從京都到無妄山三千裏,點香術過去只要一息而已。




無妄山才爆發過一場人妖戰役。近日來這樣的戰役尤為多,而無望山恰好在玄雀劃定的祭品區,打得尤為激烈,這已經是此地第三次守衛戰了,浮玉與鎮妖司都派出了中流砥柱。




玄雀耳提面命外帶死亡威脅,妖族對祭品區勢在必得。




打到現在,已經結束了。




城門被破,妖族摧毀了許多樓舍,像檢查牛羊群一樣檢查城內百姓,放肆評頭論足,城中死寂,連恸哭聲都沒有傳出。鎮妖司的支援隊伍晚了一步,還在路上。




西樵來時只看到斷壁殘垣與幾位人族精銳脖頸處噴出的一線血泉,比朝陽的顏色深許多,看多少次都覺得刺眼。她同樣來晚了,沒來得及挽救他們的性命,而這樣的犧牲在人間各個角落重複發生着。




她踏進屍叢中,血紅的封字在雙掌掌心浮現,收割着妖邪,而裙擺長托溫柔曳過的地方,歪倒的屍體變乾變薄,變作薄薄一片人形小像挂在她身上。她一邊殺妖,一邊彎腰将這些小像摘下來,拿在手裏疊成一疊。




在玄雀來之前,她将這些乾燥柔軟背面帶有“封”字樣的小像放在了一塊乾淨的石子上,怕風與打鬥的氣浪将它們吹走,又撿了根樹枝壓着,樹枝上同樣挂着封字印,重逾千金。




善後組過來時,會将小像帶走,送回他們家人的手中。




玄雀很快就到了,它吞了森森,可它的場域短時間內也只能用一次,為使一擊即中,不出任何意外,在出手之前它先展開了原型,直接封鎖整片空間。




巨物的羽毛如一條條青色瀑布,從天際垂流飛濺下來,水光亦是寒光,雙目紅如兩口噴發的火山,裏面滾動着岩漿,又似兩輪炙烤大地的毒辣圓日,隔空就能取人性命。兩片翅膀完全張開,從遠處看能看到它們完整地,蠻橫地合圍包裹住了整個城池地界。




西樵仰首望着這一幕,滿頭發絲與裙擺狂卷而動,而她面無波瀾,側臉冷豔,只掃了一眼就接着做自己的事。封字拍進一只小妖身體裏,小妖維持原狀,從頭到腳呆立成了石像,她側踢一腳,小妖碎了滿地。




居然毫不防禦麽?




下一瞬玄雀就明白了原因,它遮蔽無妄山與外城的翅膀受到了劇烈撞擊。




袅袅煙氣自眼前飄過,乍一看和翅膀烤糊了似的。




陰魂不散的,該死的點香術!




次次壞它好事。




玄雀收身回防,翎羽如寒箭倒射,被一只素白的手掌收攏握住,棄于腳底。自它出世起,就沒遇到過真勢均力敵的對手,沒見過如此令人費解的,糅雜百家還能發揮百家之長的詭異術法,和蘇聆兮打過交道後,它特意觀察過別的點香術術士,平常得很,怪胎還怪會侮辱妖邪,玄雀一身羽毛連通被她丢在腳下的那部分都要炸起來。




龐然虛影居高臨下睨向蘇聆兮,一擊橫來,聲音尖利至極,暗藏攻擊:“你居然會來這裏。”




其實不應該。




京都比無妄山近得多,周自恒他們先找到張謹之是必然,無論按遠近還是按發消息求援時間來算,張謹之都會在前面。而論交好程度,顯然也是張謹之在前,西樵性格比較怪,一直不怎麽出現,十幾年裏連京都都沒進過幾回。




遇上點香術,真是哪哪都邪門。




事先預想再順的事都要橫生波折。




“你很失望?”




小香長短不一,像是頑強的根須牢牢扒住了空中無形的土壤,香氣一起,眼前宛若騰雲駕霧的仙境,而仙境之中,當真飛出了神仙人物。在與這些人物真切交手前,對手永遠不會知道蘇聆兮這招是攻是防還是虛晃一槍。




她和她的香太靈活了。




靈活到只要碰上她,無論是妖是人,都想問候她祖宗八代。




壓下破口大罵,将人碎屍萬段的沖動,玄雀調整了進攻節奏,一雙眼睛轉得想要脫出眼眶。這樣下去可不行,它來不是跟蘇聆兮打架的,今天有正事,且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




蘇聆兮保的是西樵,那麽它們的計劃得跟着變,死磕這邊只會錯過時間。




西樵已經用秘法殺妖了,她大限将至,就在今日,今天一過,蘇聆兮可以一日十二時辰貼身保護張謹之,再要下手極難。




所以現在要換過來。




蘇聆兮要保西樵,讓她保去,她不也跟自己一樣,無法将頭砍成兩個,她保西樵的時候,就是玄雀對張謹之動手的最好時候,現在差的是周自恒得過來,保證膠住她和西樵,就在這兒一動不能動。




就看關鍵時候周自恒聰不聰明了,自己都能想到的,這王爺不會想不到吧。




此時此刻,周自恒已經在路上了。




意識到不對時,他當機立斷留下了兕,自己帶着剩下的妖邪前往無妄山,幸而龍的能力全面,傳言它本是騰雲駕霧之吉獸,一念周游萬萬裏,周自恒雖然不是龍,做不到這樣,但疾行趕路還是比尋常妖邪要快許多。




兩刻之後,他到了無妄山。




玄雀從兇險十分的戰鬥中抽身出來,壓着火氣對周自恒道:“我先走,這裏交給你。”




周自恒點頭。




玄雀劃破虛空,丢給臊眉耷眼憂郁萬分的天吳,妖蛟兩根燃着火焰,長在胸脯之上的兩根翠羽,撂下話音:“到了那邊我就叫兕過來幫你們。今天破掉連星陣,你們兩都算有功,回去有賞。”




天吳五只腦袋揚起笑容,四只腦袋苦笑,最後五只腦袋戰勝了四只,嗷嗷叫着先沖進去。




大妖皮糙肉厚,只要不被傷到要害,純靠抗也能抗一會。




妖蛟緊随其後往裏沖。




兩只妖打定主意,一個纏手,一個纏腳,抱着她就地打滾都行,它們的任務反正只是拖延時間。也別進攻了,将所有的力量點在防禦上,打碎一層加一層。




而在接下來的兩刻鐘裏,它們兩的作用也确實是移動的靶子,騰飛的沙包,鼻青臉腫,傷筋動骨來得比想象中更快,明明仙氣飄飄的術法,用起來卻無比粗暴。蘇聆兮冷着臉,打的主意是如果不能及時支援那邊,也要弄死至少兩只中的一只。




還是那句話。




死一只少一只。




蘇聆兮與西樵隔空對望,西樵先挪開了視線,接着乾手邊的事。




殺妖邪的時候冷酷得好像收割性命的死神,手扛着長鐮刀,心裏卻在輕輕嘆氣:好吧好吧雖然很想和蘇聆兮配合留下這群東西,但是個人有個人的任務,要留更多的力量養連星陣。




西樵殺了占領無妄山與外城的妖邪,扶起倒地的門旗,拂去上面的血與塵灰,将它重新插回原有的位置,再用封術封住入口充當外城門,保護城內百姓,等待援軍到來。




做完這些,她提着裙擺上了殘破的瞭望臺,臺上視野開闊,倒下去的時候可以看見趨于完全形态的連星陣。




那一定瑰麗極了。




用生命澆灌一樣偉大的有意義的藝術品,真的很有成就感啊。當年設想中的千難萬難,已經全部克服了。




西樵面朝冬日暖陽,發帶在狂風與妖邪巨大的陰影中舞動,手掌上的封字印黯淡很多了,可随之而來的,是肉眼所見之處有淡金色的細線流動,它們像是天地之間新長出來的血管與經脈,為這具巨人身軀提供着支撐的力量。




她一時看得入了迷。




直到多年沒響過,已經被她挂在腰間當裝飾物的木銘一聲接一聲響起,叮咚叮咚叮咚,像一串風鈴被放在了強風口,響得接連不休,她将木銘翻出來,發現木銘和中了毒似的,陳年老友,師長,親人同時發來同一條消息。




【你在哪裏。】




【你在哪裏。】




【你在哪裏。】




【……】




消息無窮無盡,滾動翻湧如瀚海狂流。




這手段拆解一下感覺很是熟悉,是封術沒錯。能把封術用到這種程度且人在人間,又與自己有糾葛仇怨的,西樵想了又想,只能想到俞青山一個。




“好了好了,別催了,都等這麽久了,不差這會啊。”西樵自顧自地嘀咕。




木銘最後一閃,消息終于變成了:【我知道你在哪裏了。】




西樵沒看見。




兩刻鐘後,她從瞭望塔仰面墜下,像落日震撼沉入海裏,而她身下當真有金色的洋流徜徉,它們簇擁她,環繞她,喜愛依戀,卻又汲取着她,金色光芒由黯淡變為璀璨,伏蓋萬千裏。




最終西樵彎彎眼睛,身體穿過陣法,輕飄飄落像地面,觸地之前,被如雲朵般柔軟溫暖的點香術接住,最後的視線是連星陣如徐徐綻放的昙花,星芒交織,層層疊綻,千絲萬縷,覆蓋天地。




好美麗,好美麗。




西樵看得癡迷,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也不舍得眨眼。




她的一生沒有遺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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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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