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巫83 / 110 章

正文

第83章 第 83 章: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第 83 章: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一股巨大的酸澀沖上蘇聆兮的鼻尖,她倏忽間反應過來了,怕他為此付出什麽代價,撲上去将他全身摸了個遍,手指在抖,眼眶慢慢憋紅了。




他還笑,完全不将自己當回事。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怎麽做的,你怎麽做到的。”




被除籍後,十二巫與蘇聆兮失去了生成本源的能力,現有的本源經不住日久天長的消耗,漸漸就枯竭了。少了這味關鍵,任你天賦再出衆,經驗再豐富,全是白搭,如同茶具齊全,卻少了一鍋水,再怎麽搗鼓都煮不出名堂來。




而每個人的本源都是獨一無二之物,是消耗品,用掉的本源無法被保存,留取。




這是常識。三歲的巫族孩童都知道。




要做成不可能之事,期間花費的心血,精力,以及要為此付出的代價不可估量。





本源回到身體,即刻開始了游動,因為本是蘇聆兮自己的東西,融合起來毫無滞澀之感。經脈被滋養,傷口被療愈,修為節節攀升,充盈的力量感暌違數年,再一次回到了蘇聆兮的雙手之中。




只要她想,她能即刻點燃一炷香。




天上地下,再難有人攔住她。




但此時此刻,蘇聆兮只想知道葉逐敘怎麽樣了。




葉逐敘看着她紅彤彤的眼睛,說:“你又為我哭了。”




“哭什麽。”他直起身,缱绻溫情地撥弄她汗濕的鬓發,指骨蹭過臉頰,滿意地巡視她身上諸多印記,啓唇:“不是和你說過,我很有用。別哭,你還在這,我暫時死不了。”




死了也不安心。




這樣的回答顯然無法讓蘇聆兮滿意,她抓着他的手腕,壓着他的脈,一副一定要說個清楚不然沒完的架勢,又緊張得不行,手指微微彎着,只要有任何不對,她就要用點香術了。




“我與你們不一樣,是個本不該出世的怪胎,身體裏能藏東西。”




葉逐敘話只說一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死了,有不少是你幫我殺的。而今這個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這個秘密。”




他語氣不變,隐有遺憾:“可惜你都忘了。”




“我忘了,所以你不打算告訴我了。”




蘇聆兮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葉逐敘有時候就是惡劣且幼稚,非要你猜,想,恨不得為他魂牽夢萦才好。




葉逐敘還真笑着點了點頭。




“對身體有什麽影響,你告訴我。”




“沒什麽,大約會虛弱一些。”葉逐敘對自己漠不關心,神情都沒變化一下:“五感衰退,執妄更重。”




至于取出來的一半心竅,沒了就沒了,不過是跟遇到蘇聆兮之前那樣,半死不活地受些身體上的折磨與苦楚罷了。




“說不準劍意會衰退一些。”說到這,葉逐敘看向她:“可你不是回來了麽。”




蘇聆兮都回來了,葉逐敘不那麽厲害,有什麽關系。




蘇聆兮心神俱顫。




她一直觀察着他,等待良久,見他言語如常,神色如常,沒再吐血,脈象雖亂但還算平穩,沒有惡化的跡象,才慢慢松開了手。松手時掌心裏嵌進兩枚小月牙痕。




“嗯。”蘇聆兮輕輕地接:“我回來了。”




這個時候,蘇聆兮的修為在驟升之後,趨于平穩,她開始回答葉逐敘先前的問題:“我寫了手劄,将點香術的術式用法都記錄下來了,有時間就看,沒有荒廢,忘記了也會重新背熟。”




說罷,她雙指一撚,沒動香爐,沒備香線,沒念術式,一支三寸仙香憑空出現,無火自燃,袅袅生煙。她草草一披衣裳,下榻将手中的香插在地上,轉瞬入土三分。




幾月前葉逐敘出門,與她第二次見面,在如意樓裏,他扮可憐說自己想求她破妄,蘇聆兮拒絕了,她說自己沒辦法再贈出一支香。




今夜恢複,更勝從前,她給出了這支香。




給她心愛之人。




要葉逐敘病痛消減,執妄退散,沉疴祛除,身體康健。




煙氣包圍了葉逐敘,葉逐敘不是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這一刻也微微怔住了。




太久了,實在太久了,他緩緩收攏手掌,要将它們攢于掌心,而煙氣聽從主人的意思,源源不斷鑽進了他的手背,将他手背醜陋的皲裂溫和地,堅定地擦去。




他嗅見了一點橙花的香氣。




蘇聆兮走到床頭暗藏的抽屜前,從裏面取出一本手劄,遞給葉逐敘。




他接過來翻了三頁,嘴角揚起一點,似笑非笑。




蘇聆兮的字不醜,來人間後更是下了功夫,有筋有骨,磅然大氣,點香術秘訣也沒有任何問題,唯一的問題是,她寫的術式只有自己能看懂——有時時間久了,自己都看不懂。




到現在,她留下的随筆香訣還在被行香院供着研究。




這麽多年過去,也沒見研究出個名堂來。




難度大抵就出在這。




葉逐敘用劍線将放在書櫃上的珍寶匣取了過來,經年過去,匣子的款式不再新潮,釘進去的寶石卻還頑強地發着光,挑開匣子上的鎖,他從裏面拿出一卷白紙。




紙是一張張被人收集起來疊在一起的,紙面泛黃,但壓得平整,沒有褶痕,上面是一整頁一整頁歪七扭八的術式,讓人眼花缭亂的香料配比,大膽到足以震驚所有點香術術士的設想。




看得出來,這是有人從前的信手随筆。




某一張寫着寫着思路卡住了,煩躁地畫了一堆黑線,黑線下又貼一張小圖,看不出什麽品種的樹下,少年舞劍,回眸生笑,落花環繞。




蘇聆兮的手指長久地停在這張小圖上,來回摩挲,眼眶發熱。




她打小不愛哭,什麽事都自己扛,來了人間後更是如此,今夜好像将這些年紅眼睛的次數都用掉了。




“你此前落在家裏的東西,不知有沒有用,我看不懂。”




點香術讓葉逐敘緊繃刺痛的神經有所緩和,他眉目略略舒展,盯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香,問:“恢複得如何,修為比從前呢。”




天大的好事掉落到了頭上,蘇聆兮環着那疊紙,聲音悶悶的:“比從前厲害。”




年齡不是白長的。




恐怖的天賦不是別人信口亂恭維的。




本源一回來,十數年的積澱悉數爆發,将蘇聆兮的實力推到了一個空前絕後的高度,幾倍超越了她的巅峰時期。




“真好。真好。”葉逐敘将她抱回來,這會好像忘記了先前的“不原諒”,點香術太過溫暖,讓他下意識追尋貪戀,他有些困了:“去洗漱麽,好晚了。”




兩人洗漱回來,他将蘇聆兮緊緊攬在懷中,或許到底擔心她恢複了修為,想跑随時能跑,連動靜都不會讓他聽到,因此睡前扯出劍線,綁在自己與她的手指上,再親密緊扣,這才稍稍安心。




蘇聆兮當做沒看到,她同樣攬緊了他的手臂,只是某一刻忍不住眨眨眼睛,深深将臉埋進他的發絲與枕頭裏。




這一夜睡得不好。




總是驚醒。




蘇聆兮好幾次忍不住悄悄扭頭看,确認葉逐敘睡得好好的,劍線也纏得牢牢的,才能躺回去眯上一會,輾轉反側。




及至天亮,蘇聆兮先起來了,劍線還沒松,她也根本沒打算解,只是将它們拽離一些,讓手指可以在符篆上點動。




葉逐敘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蘇聆兮盤着腿在床邊處理符篆上的消息,十指如飛,劍線總是會跟着覆上去,等它們長到完全蓋住文字時,蘇聆兮才會飛快一撥它們,又收束到手指上。




昨夜的那支香燃過了,今早又補了一根,香氣直往他身上撲。




蘇聆兮從不吝啬在葉逐敘身上用點香術。




就算他身體的虧空現在的點香術也沒有辦法解決,可用了總比不用好,他能舒服一些,這就足夠了。




“醒了?”蘇聆兮擡眸朝他笑,一晚上,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上午要去驿舍麽?我先回司內一趟,交代些事,随後就去找你。”




葉逐敘收攏劍線,将那頭的人慢悠悠帶到了自己跟前,抱一會,又伸手在她眼下的烏青上掃了掃,沒說別的:“好啊,我在驿舍等你。”




=




出府之前,蘇聆兮與葉逐敘商量了兩句,她恢複修為的事不刻意大張旗鼓先說出來,關鍵時候說不定能讓對手跌個大跟頭,但也不一定要裝到底,順其自然即可。




半塊心竅被殘忍剝離,就算點香術在起作用,頭疼也再一次襲擊了葉逐敘,他收攏臂彎,将帝師淡色的唇咬成深色,添上水漬,才懶洋洋表示都可以。




能有什麽意見,他在意的無非就兩條。




蘇聆兮不受委屈就好。




蘇聆兮不受傷就行。




離開帝師府,蘇聆兮疾行回司,在南院院前的垂花門前,遇到了值了一夜班這會準備回去的紀檀,前後腳來接她下值并貼心買來早膳的楊釀音,這兩人身後晃來了哈欠連天眼皮只剩一條縫的莫辭。




“大人。”




“帝師。”




蘇聆兮停下腳步,問了他們一兩句,讓他們回去休息。




紀檀停下看她步履生風的背影,明明和從前沒什麽區別,可她總覺得哪裏不太一樣,高手的直覺總有那麽一兩分相似,楊釀音替師姐将話說了出來:“大人好像變了一些。”




莫辭揉揉熬腫的眼皮,聞言又打一個哈欠:“好像真是。變得更漂亮了。”




“……”




蘇聆兮步入南院,先喚來了心腹,調整了一部分從前商定的布署。做完這件事,她沒在司內久待,也沒立即去浮玉驿舍,她與張謹之約了時間在如意樓裏見面。




自打連星陣出現,張謹之就不住在鎮妖司了。




妖邪與浮玉現在都盯着十二巫,他們身上有着天源,只要不主動出現,沒誰能找到他們,反而是留在鎮妖司內,會給它帶來意想不到的危險。




蘇聆兮先到,定了包廂,尋思着張謹之估計沒吃早飯,點了些白粥小菜,馄饨糕點,不一會兒就都端上了桌,香氣勾人。




一刻鐘後,張謹之推門進來。




“點了你平常吃的早點,才上的,都熱着,你先吃。”




蘇聆兮沒有食欲,神情恹恹,連筷子都沒動,心事都寫在臉上。




張謹之舀了勺白粥,送到嘴裏,問:“發生什麽事了,難得見你急慌慌地找我。昨夜誅殺木僮可還順利?”




“木僮死了。”




蘇聆兮丢下的話一句比一句轟動,半個字廢話都沒有,效果堪比炸藥,偏生語氣冷靜,吐字清晰,不急不慢:“我的修為恢複了。”




張謹之還沒琢磨出驚訝的模樣,就見對面的女子托着腮,目光灼灼,篤定地說:“你算到了。如果真不知道,昨夜你就會找我,問我結果,今天坐在這裏,第一句話不是問殺木僮順不順利,而是我們有沒有受傷。”




這話落下,張謹之手腕一僵,才到嘴裏的熱粥一時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初秋的早晨,涼風瑟瑟,他手心卻開始冒汗了。




怎麽就學了扶乩術呢。




十二巫什麽都學一點,什麽都會一點,唯獨演戲這塊,沒點天賦乾不了。




沒關系,蘇聆兮要的也不是他的承認,她兀自說下去:“我恢複了,對付妖邪或許不用完整的連星陣,你,田绛,沈雲歸,西樵,能不能活下來?”




從前沒辦法也就罷了,可但凡有能力,蘇聆兮會毫不猶豫地争取想争取的東西。




“我不想再看着十二巫犧牲了。給我一點時間行嗎,暫緩你們的計劃,至少讓我試一試。”




不全力一試,她無論如何不甘心。




張謹之緩緩吐出一口氣,放下了白瓷勺。




所以沒和蘇聆兮相處過的,無法明白她有多招人喜歡。外人看她是尖銳鋒利,而她明明坦率真誠,細膩勇敢。




張謹之能說什麽。




他說不出別的,只能說好。




蘇聆兮露出笑意,眉眼舒展,将一碟晶瑩剔透的冰晶糕推到他跟前,又說:“我還有一些事不明白,想來問問你。”




一大早就過得如此刺激,哪還吃得下東西。




張謹之為自己倒了杯涼茶。




蘇聆兮其實想問葉逐敘的身體是怎麽回事,可想到他說這世間唯獨他們二人知曉這個秘密,年少時因此被追殺,如今好不容易安全一些,不管張謹之有沒有看出來,她不想将這事說給第三個人聽。




于是按下作罷。




至于另一事——




“我先前查過浮玉入妄的傳聞,記載,執妄與心魔是同一種東西,世人稱它為絕症,但這絕症是有藥可醫的。點香術可以驅除執妄,不然當日,他不會以此做借口來找我。”說到這,蘇聆兮頓了頓:“我恢複後,為他點了兩根香,就算一時除不乾淨,緩解總不成問題。”




“可是沒有變化。”




蘇聆兮蹙眉:“靈體受的傷倒是好了些,唯獨執妄,還是那樣,一點好轉都沒有。”




張謹之認真聽完,話沒說出口,先嘆了一口氣,蘇聆兮霎時警惕起來,眼睛睜圓了直勾勾盯着他,臉上寫着:嘆氣是什麽意思。




“你查得沒錯,如果是厲害的點香術術士,一支香下去,執妄是可以被祛除的。”




他以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簡略地畫了兩筆:“無論是人間的心魔,還是浮玉的執妄,想被祛除都有個前提。”




“什麽?”




“入妄之人知道執妄因何而生,不堪其擾,苦其久矣,想要被祛除。”




他話音落下,兩人雙雙緘默。




這實在不能算個前提,入妄之人痛苦不堪,磨到最後,往往是人不人鬼不鬼,他們做夢都想擺脫,怎麽會不想祛除。




……不是不想。




不是不痛苦。




蘇聆兮緊緊抿唇,很快就想明白了,葉逐敘心中執妄成魔,可他在等一個解釋,只有蘇聆兮的解釋能解救他,粗暴簡單地斬斷這道執妄并沒有用。




他不接受點香術,如果等不到,他情願被折磨至死。




太極端,太瘋狂,太不留餘地了。




張謹之顯然也是這麽想的,但小情侶之間的事,他不好多說,蘇聆兮不說話,他也就跟着不說話。




最後蘇聆兮先開口說話:“這些時日,我打算找些妖邪試試修為,很久沒用點香術了,不知道手生沒生。”




張謹之免不得又囑咐上兩句。




蘇聆兮無法使用點香術時,每回戰前,他千叮咛萬囑咐,說的是不要逞能,要保全自己,身體最重要,如今恢複了,他還是不放心,叫她不要戀戰,不要輕敵,不可大意。




就是操心的命。




蘇聆兮一一應下,起身離座:“有事随時與我聯系,我那還有事,我先走。”




從酒樓下來,她沒回鎮妖司,轉道直接去浮玉驿舍,此時太陽已經挂上了頭頂,一看時辰,是巳時二刻了。




驿舍前堂,自巳時一刻起就陸陸續續在進人,幾張十幾米長的長桌配一溜的木凳椅,是傀術術士們臨時的手筆。




孟合來時,落座的以老一輩們居多,人老了,睡眠就不行了,每天天不亮,這群老頭就撫着胡須在鋼鐵樹下跑圈。他們沒事做,到得早,又嫌年輕人不勤快,個個晚上瞪兩眼珠當夜貓子,白天不見人。




先受了一通數落,孟合眼睛一轉,不由“嘿”了聲,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坐下,對窗邊神儀明秀的男子道:“稀罕事,大首領,今天來這麽早?險些以為我眼花了。”




“有事,就來得早些。”葉逐敘桌邊堆了些紙張竹簡,是早到的人整理上交的,手邊配有筆墨,他在逐一翻看,“你來得也早,用早膳了麽。”




“食堂裏湊合着吃了兩口。”




孟合拉開椅子,揚揚眉:“你今天心情不錯啊。”




葉逐敘并不否認,甚至揚了揚嘴角:“還可以。”




将臂彎裏的紙業往桌面一丢,經過同在一個京都但十幾日十幾日的沒消息,見不着人,孟合現在對大首領沒有脾氣,還活着就行:“說說看,遇上什麽好事情了?是帝師送你花了,還是同你表白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就是傻子也看出點什麽了,執妄破沒破的外人不知道,但葉逐敘這小子準是和蘇聆兮舊情複燃了。




手下的紙卷又翻一頁,葉逐敘認真想一想,眼前浮現出早上蘇聆兮将點香術點得和插秧一樣豪邁大方的明豔模樣,溫聲:“比這還好些。”




得。




看來是真高興。




墜入愛河爬了十幾年才爬到岸上的人,不知怎麽想的,突然又一個猛子紮了進去,情之一字,魔力真是大。




他伏案時,手腕自袖口露出,一條鵝黃色的符篆手環不期然出現。




出門之後,葉逐敘用符篆的次數比木銘更多,只是紙做的東西,小而輕,容易掉不說,還總是與劍線纏繞在一起。




今早起來,換衣裳時發現所有的符篆已經變成了手上的手環,與她手上那款一樣。只是沒那麽服帖,有些地方不受控制地翹起卷邊,仔細看歪歪扭扭,讓帝師沒那麽有面子。




葉逐敘看來看去,很是喜歡。




此刻手環上的一根亮起,他撚起一頭,将其抽出來,蘇聆兮說自己在路上了,可能要晚些到。




沒過多久,廳堂裏人到得七七八八,先上去說話的并非五位總指揮,而是長老院的一位長老。浮玉有些書不對外借閱,長年鎖在藏書閣深處,專人看守,調取都要花大力氣,這回為了對付妖邪,由人謄抄下來拿到了這裏。




光是謄抄公布并不夠,因為是遠古的東西,又涉及妖邪的語言文字,需要深耕文字的人為大家講解。




開始沒多久,大家自發拿起了筆。




一個漏神沒看,再看已經不太懂了,孟合扭頭,見葉逐敘也在寫,頭一偏想看一看,一看還好,一看就傻了。他低下頭躲着上頭長老嚴厲的目光,感覺像是回到了躲懶的學堂,做小動作時還是發怵,但他實在是忍不住,低聲對葉逐敘道:“我靠,你寫的啥呢。我以為你在做批注。”




畢竟他看上去那樣認真專注,俨然将蒼生重責背到了身上似的。




……其實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啊。”葉逐敘手腕懸停,等着紙張上的字乾透,眼尾弧度微微上挑,吐出兩個字:“抄詩。”




“抄、抄什麽詩?”孟合懷疑自己是沒睡醒,出現了幻覺,“什麽詩,這個時候抄?”




“修身養性,壓制執妄。”葉逐敘接着落筆,完全不受外物影響。




……




一邊淪落到要靠抄詩壓制執妄,一邊還要與釀成執妄的禍首談情說愛,葉逐敘的想法孟合永遠都摸不懂。




他面色複雜,心情複雜,隔了半晌,問:“抄這東西,能有用?”




“看情況。”




葉逐敘凝視着紙面字跡,露出笑意:“今天寫了心情好些。”




孟合無話可說。




寫到一半,三五人鬼鬼祟祟從前堂偏門溜了進來,沒敢找地方坐,就在後面幾棵植株邊上蹲着藏着,恨不得将臉埋進地裏。




孟合認出了人,旋即露出同情的神情。




今天來的都是各小隊隊長,總指揮,城主與長老們,身份地位一個比一個高。




可叱咤風雲半輩子的前輩們,總有跌跟頭的時候,收的弟子并不盡如人意。




現在跌跌撞撞來的這幾個,壓根就沒收到通知,難得放松,出去喝酒的喝酒,看戲的看戲,玩樂一整晚,天亮正是蒙着被子倒頭大睡的時候,被師長,師叔們一連幾十上百條消息轟炸,讓他們現在立刻滾過來學習,不然等着好看。




有些臉沒洗,衣裳沒穿好,還有個更出人意料,懷裏揣着把琵琶稀裏糊塗地來了,現在正借着同伴的掩護打開珍寶匣,想塞進去藏藏,結果八珍匣關鍵時刻出岔子,怎麽都打不開,急得滿頭大汗。




前排長椅上,他們的師長目光如炬,皺眉弧度能夾死蒼蠅。




——




“要我幫你拿着麽?”




偏門又進來一個人,她也微微彎着身,沒打斷最前方長老的教學,見到這一幕,好心解圍。




孟合用手肘撞了撞葉逐敘,示意:“吶,帝師來了。”




葉逐敘停筆,朝後望去,巧了,蘇聆兮正在找他,四目相對時即刻彎起了眼睛,朝他比了比手勢。他那一排坐滿了人,大家都在奮筆疾書,她現在過去不好,乾脆就在後排聽了。




等會碰面。




風從窗口吹進,葉逐敘不再動筆,孟合偶然一擡眼,随口問:“你不抄了?”




“抄完了。”




蘇聆兮進來的同一時間,他恰好抄完一整首詩。




與三四人躲在後方,蘇聆兮倒沒委屈自己蹲着,她找身邊的傀術術士要了個木頭矮凳,托腮看最前方。




一面水鏡将木銘上的古老文字照映出來,她視力好,看得足夠清楚,很快就入了狀态。




難怪一大早都聚集在這,确實都是有用的好東西。




涵蓋了大妖的誕生地,出世緣由,妖邪的文字,以及最為關鍵的,一些從未公開過的大妖場域的推測,蘇聆兮聽得入神,中途又找傀術術士拿了紙筆,準備折回時,坐在傀術術士旁邊的一位悄悄遞來兩張紙,她微怔,拿來一看,是人家自己做的注釋。




包含了她沒來之前的部分。




她再看過去,那位女子已經悄悄用白紙将自己臉蓋住了,傀術術士嗤嗤發笑,連比劃帶口語地告訴蘇聆兮,這是行香院出來的,現在又激動又害羞,不敢看她。




蘇聆兮不由得笑了笑,低聲說謝謝,拿着它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全部講完,是半個時辰後,但蘇聆兮沒等到散場,在收尾時悄悄走了。




鎮妖司傳來消息,在京郊草遼縣發現了妖邪蹤跡,有兩只,排名分別在三十七與四十。




若是在從前,司內至少出動十支隊伍,還得調派至少一位副使,四位都統,調派組也是這樣安排的,一切準備就緒了,蘇聆兮思忖之後,給出命令。只去一支善後隊,其餘按兵不動,等後續通知。




抹滅符篆,蘇聆兮從側門出了廳堂。




才準備找妖邪練手,就有現成的送上門。




合人心意。




出去時,她将符篆手環從手腕上面撥到下面,猶豫再三,還是壓不下心中某種雀躍,給葉逐敘發了消息:【發現了兩只新妖邪,我準備自己去。待會要是沒事,你要不要來看看?】




葉逐敘回消息向來快,但此時此刻,垂眸看着這行字,尤其是後一句,罕見的慢了一拍。




片刻後,他手指垂下,落字:【當然要去。】




廳堂裏的人陸陸續續出去,只有來晚了的那幾個原模原樣蹲着,苦着臉,捂着眼,等待一頓跑不了的訓斥,那位拿琵琶的仁兄還在藏,滿臉崩潰。




他就去酒樓喝了幾杯酒,酒勁上來就睡,睡醒發現腰包空了小半,懷裏抱着把琵琶,問身邊同伴,說是喝醉了誰也攔不住,就看上了人家胡女的琵琶,斥重金都要買下。




財大氣粗,可把酒樓老板樂壞了。




葉逐敘起身離開,什麽也沒拿,桌上的筆墨會由傀術術士統一處理。




孟合被後邊幾人扯住了,正盡力解救自己的衣擺,他眼皮抽動,當沒看見求救的目光:“別扯,扯我沒用……放手,你們以為我是誰,我不是李行露也不是葉逐敘,和你們站在一塊,我也要一同挨罵。”




話音落下,他口中無可挑剔絕對不會被指責的人之一在他們身旁駐足。




抱琵琶的人苦兮兮地喚:“大首領。”




葉逐敘停下來不為別的,為那把琵琶。




他十分有禮貌地問:“琵琶能賣我麽。”




“啊?”




“哦!哦!”回過神來,那人忙不疊将琵琶雙手奉上,就怕直接塞他懷裏了:“不用賣,您要您拿去,我送給大首領。”




葉逐敘傾身接過,彎唇:“多謝。”




“大首領您真是好人。您的恩情我記一輩子。”趕在師尊殺過來前解決掉這燙手山芋,男子抹了把腦門上的汗,由衷稱贊。




孟合納悶,心道葉逐敘要這玩意乾嘛。




大家離開後,傀術術士們負責收拾大家留下的紙筆,以及拆解桌子凳子,收到葉逐敘的座位時,一位少年撓了撓頭,發現大首領遺留了一張寫了字的紙,他原本想追着送過去,拿在手裏了才發現上面寫的不是要事。




是一首詩。




字字工整,形如流水。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芳關鎖。




——而今塵盡光生,當破青山萬朵。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十二巫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