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第 88 章:“點此香一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第 88 章:“點此香一炷。”
出房門後,蘇聆兮被等候多時的大臣們一窩蜂圍住了。
“大人,陛下如何了?”
“妖邪這是盯着陛下來啊,可怎麽辦。”
“大人……”
平常真有要事的時候,蘇聆兮是不大搭理這些老臣的,心裏本來就煩,還要被一大群人圍着問怎麽辦怎麽辦,只會更煩,所以她提拔出來的年輕官員擅長解決問題,就算是一堆不靠譜的方法,也能從裏面選出相對不那麽離譜的。
可今夜她一反常态,耐下性子請他們入了側廳。
既入廳內,大家相繼落座,蘇聆兮站在主位前,開門見山:“陛下遇刺,或與恒王有關,諸位大人有個心理準備。”
“什麽?!”
這一句就炸得才坐下去的老臣們霍的一下站了起來,想清楚其中關竅,個個面如金紙,扶着椅子搖搖欲墜。
蘇聆兮凝睇衆人神情,一一掃過去,将他們看得低下頭去,頓了頓,自顧自說:“我們沒有抓到他勾結妖邪的證據,但今夜事情敗露,難保他不會反過來倒打一耙。正是人間關鍵時候,諸位是朝廷中流砥柱,我希望諸位大人堅定不移,全力支持陛下。”
“這是當然。陛下民心所向,我等誓死追随。”當即就有人挺起胸膛站了出來。
這是自己人,堅定的皇帝黨。
第一聲表态落下後,其他人都跟着出聲:“誓死追随陛下。”
蘇聆兮颔首。除了确定立場的兩派,朝中并不缺老油條,牆頭草,喊的是效忠陛下,遇上恒王亦是恭恭敬敬,滑不溜秋,誰也不得罪。蘇聆兮要的不是他們即刻改變立場,但她要打個預防,敲打敲打,讓這些人分清時候,知道什麽事絕對不能做。
她的眼神在幾個并不靠譜的老臣身上落得格外久些。
直白而意味深長。
肉眼可見的,有人抖了下背。
蘇聆兮滿意了:“陛下需要休息,諸位先回吧,鎮妖司隊伍會護送各位到府上。”
大臣們烏泱泱擠進來,又烏泱泱出去。
蘇聆兮最後出國公府,甫一出府門,她就沒了笑容,低聲問溪柳:“張謹之呢?”
周銜月說的事是真是假,她要查證,只能找張謹之。而且今夜發生這事,以他的性格沒來,也有問題。
“張大人離京了。”溪柳跟上她的步伐,飛速道:“兩個時辰前給的消息,說有要事出京,一刻都沒多留,直接出城了。”
“去做什麽,說了沒?”
溪柳搖頭:“沒。”
“有消息随時和我說。”
“明白。”
國公府閉門,蘇聆兮與溪柳分別,在府外兩尊銅獅子旁接到了葉逐敘。
“我們也回去了,事情處理完了。”
蘇聆兮上前牽他的手,抓住就握緊了,熱度源源不斷送到他掌心裏。自從自己恢複,她一天不落地留兩根香在大首領身上,可不知是京都天氣漸涼,他的手腳總是冷得像冰,毫無好轉,叫人擔心。
點香術能創造奇跡,但并非萬能。
逝去的生命,溜走的光陰,走散的情人,少年的義氣,都不可再生。
葉逐敘為留住她的本源而付出的代價,蘇聆兮希望能夠扭轉,可就算是她,也不敢保證。
九月府內開始掉落葉,兩人踩了一路,回到主院,葉逐敘近來有些嗜睡,确認蘇聆兮躺在自己身邊就閉上了眼睛。到底發生了這樣的事,蘇聆兮睡意全無,她左翻翻,右翻翻,曲着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在被單上寫東西。
周自恒是個廢人,能被妖邪找上,唯一的可能是龍脈被看上了。
龍脈是無形之物,更多的作用在庇佑河山上,論攻擊力,不如鎮國印。
可龍脈有很多未被發掘的地方。
周自恒一直執着于找龍脈真身。
這麽多年,動作頻頻,不知道找到了沒有。
還有他說的那些,是為策反周銜月而編造的,還是真确有其事,不然問起天誅,張謹之那個神色,說不要深究。
蘇聆兮不由皺起眉。
淺笑聲自身後傳來,沒等她回頭,腰腹被一雙手握着翻了半圈,下一刻,就跨坐在了葉逐敘的腰腹上。才睡下沒多久的男子倦懶得很,問她:“心情不好?”
“沒有。”
“那就是有煩心事。”
蘇聆兮想了想,承認:“有一點點。”
“要不要做些開心的事?”
葉逐敘一只手穩住她的後腰,一只手已然熟稔地解開衣裳上的系扣,她啃咬的痕跡晾了段時間,青的更青紫的更紫。随着燭光的高低起落,他胸膛的伏動,所有痕跡上都被撒了層模糊的光暈,似冷玉描痕,分外旖旎。
蘇聆兮摸摸鼻尖,心道自己也沒用力,怎麽就這樣了。
還有。
煩心歸煩心,怎麽突然要快樂上了。
“繼續麽。”為了方便她動作,葉逐敘甚至伸手将陷入頸間的黑發拿了出來,語氣慢吞吞的,又很勾人:“先前沒做完的事。”
……
蘇聆兮左右為難,為難都寫在了臉上。一方面覺得今夜發生這麽多事,應該認真思索對策後路,該有嚴肅的氛圍,滾到榻上不合适,一方面确實美色當前,有點難以抵抗。
她小聲問:“你想啊?”
氣息拂到他臉上,癢癢熱熱的。
“你說呢。”葉逐敘笑了聲,抓住她的手碰了碰,哼笑:“出去時什麽樣?我用冰術壓下去的,冷死了。”
蘇聆兮目露震驚,兩邊耳尖慢慢發燙,良久,她自暴自棄地順從自己的心意拉過他,下一刻雙唇被撬開,舌尖被含住。
“……就這樣。”
葉逐敘憐愛地撫她的臉頰,卻反手制止了她翻身下來的動作,反而叫她在上面弓起腰來,蹙着眉面露難色,聲音壓抑而興奮:“好久沒這樣玩了。”
指尖戲弄着流連下來,落到小腹上,在上面輕輕拍了拍,他噙起笑意:“不能全部……嗯?下來麽。從前可以的,你也很喜歡。”
從前從前!
這時候還提從前。
煩不煩。
蘇聆兮惱羞成怒,低下頭去,盯着像人魚一樣躺着擺尾巴勾搭人的男子看了兩眼,沉腰,低身,惡狠狠咬住他的雙唇。
葉逐敘在她耳邊發出喟嘆,眼神迷離餍足,手背青筋都跳了兩跳。
懷中是她熱騰騰的身軀。
真上瘾。
真高興。
下一刻,蘇聆兮緊緊捂住了他的唇,臉蛋貼在他頸邊,連聲音也不讓他發出了。
被翻紅錦,語軟香低,燈影搖羅幕。
結束後,蘇聆兮抓着褶皺黏濕的裙擺跳去了湢室,葉逐敘收拾完自己,将沒法看的被褥換了。
睡前熄燈,落下帳子,蘇聆兮才蹭上床榻,見裏面那位斜握着,以肘撐頭,衣裳半敞,長腿半露,慢悠悠地道:“恒王。”
說到這號人物,大首領想到什麽,還哼笑了聲表示厭惡不屑。
又道:“恒王人愚蠢,觀點倒不是沒有道理。門做的過分事可不只一件,依我看,我們也向門宣戰算了,省得你日日勞累,左右為難。”
大首領在驿舍盡心盡力管了一段時間隊伍,蘇聆兮險些忘了,這位也是骨子裏透着瘋勁,一不留神也要毀天滅地的角色。
她捂住葉逐敘的眼睛,道:“不要亂想,睡覺。”
兩排睫毛在她掌心慢騰騰眨了眨,勾人似的,他揚起一點弧度,蠱惑她:“它讓我們分開這麽久,聆兮,小兮,你不讨厭它麽。那怎麽辦,我好讨厭它啊。”
蘇聆兮沉默片刻,心中漫上來的是心疼。
她越來越心疼他了。
但如此危險的話題不能再繼續了。
“困不困?抱着你睡覺,要不要?”蘇聆兮打了個哈欠,伸手往帳子外點了根香,希望她嘴毒心黑的伴侶早早入睡,身體好轉,虧空都能慢慢養回來。
“好吧。”葉逐敘眸光閃爍兩下,顯然是心有不甘,但還是配合地伸出雙臂,從善如流:“要的。”
蘇聆兮沒精神想七想八,很快睡着了,原本是她抱着他,不知不覺又變成他環抱着她。
葉逐敘自己也打了個哈欠,揉揉她的臉蛋,藏珍寶一樣将人完全藏進自己懷裏,陷入了深眠中。
=
周自恒回到了恒王府,桂鬼暴跳如雷,在他的後花園發瘋,先後撞壞了兩棵巨樹,幾百盆珍稀植株,看得人懼怕不已,園丁與管家心疼不已。
站在書房之中,周自恒居高臨下睨着這幕,沉思不語。
耳邊是妖邪的咆哮,眼前浮現的卻是周銜月站在自己面前,說自己想做個好皇帝。
她不知道,天誅在身,損害身體,短則月餘,長則幾年,都是要死的。
一個好皇帝。
呵。
做夢罷。
片刻後,玄雀來将桂鬼領上來了,先還發瘋的妖邪在強大的威壓下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怨毒地捂着眼睛,翻不起浪花。
玄雀問:“王爺如願了?”
“拿到了半塊鎮國印,另外半塊在蘇聆兮手中。待我登基後會設法尋回。”
周自恒腹中空空,總覺得饑餓,他壓下進食的欲望,繞着書桌走了一圈,而後對兩位長史下令:“和諸位大人說,先祖以龍脈托夢于我,吾之皇妹,當今聖上實乃天誅,熒惑之星終釀成大禍,鎮國印已棄她而去。”
他停下來,斟酌着再開口,每一個字都吐得極慢,極清晰。
“為護人族基業,皇室正統,請陛下于二十七日重入永樂宮門,驗看鎮國印,以安民心。”
玄雀露出滿意的笑容:“消息一傳出去,亂的不止你們朝堂了,浮玉那邊皇帝不知如何交代,你們的帝師又該向着誰。真是精彩的戲碼,連我都心懷期待,心潮澎湃。”
“二十七日,我們會準時為王爺助陣的。”
次日,“皇帝是天誅降世”之流言席卷了整個京都,一經爆發便不可收拾,同時飛快朝着京外擴散,不出三日,各繁盛的州城全部得到了消息。在有心人的操縱下,一些說法類似“皇帝從前就夥同帝師奪君尊位”“貶黜老臣令人寒心”等也持續發酵,傳得有模有樣,煞有其事。
流言甚嚣塵上,全在蘇聆兮意料之中。
既然鐵了心要奪那個位置,又握住了周銜月這一致命把柄,豈有不用之理。
那夜來的臣子收了警告,千想萬想,怎麽都沒想到事情這麽大,恒王顯然有備而來,這事不會是真的吧?問也不敢問,在府上急得轉圈圈。至于那日沒來的,一日給帝師府下三回拜帖都是少的。
一概壓下不見。
蘇聆兮忙自己的,鎮妖司的事什麽時候都不少。
府上還有個需要她看顧的。
也因為有了這麽一個人,從前蘇聆兮忙起來就是忙,現在總能從忙裏尋一點放松,清閑,人都沒那麽累了。
同樣驚慌的還有周銜月,但她定得住。
她自己卧床休養,遣了身邊女官出去,傳達君王的意思:既然恒王言稱先祖托夢,豈有不應之理。二十七日,永樂宮大開,請天下萬民,文武百官一同見證。人族危難之時,弄權奪勢,搬弄是非之人,當殺。
此言一出,京中動蕩才算勉強平息。
只是誰都知道,事情遠遠不算完。漣漪留在面上,暗流可都在底下。
朝中官員好攔,鎮妖司的人沒那麽好攔,他們不找人皇,找的同樣是蘇聆兮。
先來的是孟合,蘇聆兮倒是見了他,但說起此事,無非也是那句話,等到二十七,一切自然見分曉,朝廷與鎮妖司不會讓大家難做。
孟合長了教訓。
一個字都不敢信。
他靈機一動,轉道找了葉逐敘。
在帝師府的小水榭邊找到了人,大首領挽着袖子,桌上擺着三五個圓滾滾紅彤彤的石榴,在剝石榴籽。
九月中的太陽依舊熱情,只是不烈了,照得他整個人像在發光。
一時不知該說帝師府會養人,還是帝師會訓人。
孟合心情複雜,一屁股坐他對面,樹下涼爽的風吹來,話沒說,身體先惬意地癱下一半。
別說,這日子真不賴。
“還是你這舒服。”孟合長嘆一口氣,雙臂環在後頸上,說:“才從你家帝師那邊來。對了,有件事我問問你,就人皇……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事是不是真的?”
石榴籽掬了一掌心,葉逐敘将它們倒進白瓷碗裏:“不知道。”
“不知道?”孟合傻眼了:“你怎麽會不知道?不是,我也沒說要你去帝師耳邊吹枕邊風,問個真假而已,你問問去啊!你長這張臉,往她眼前晃晃,她不就暈了?”
葉逐敘掀起睫毛看了他一眼:“我管不着她這些事。”
“這都管不着。”孟合沒憋住:“那你管什麽?”
葉逐敘停下動作,想了想,回:“什麽時候回來,出去做什麽,和誰。是男是女。”
“在外面受沒受氣,在家裏高不高興。”
單身人士孟合無語至極:“你真是沒救了。你就這麽不長記性吧葉逐敘,你日後別找我來哭的。”
說罷涼也不乘了,憤而拂袖離去。
離開前,順走了葉逐敘剝得剩一半的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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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二十六號傍晚,京都上空積了一層雨不下,天氣悶熱,周銜月實在忍不住,從國公府跑來了帝師府。
這時蘇聆兮才下值,衣裳沒換,只洗了手,站在一排竹篾子網前探頭負手,看了又看。
秋天蔬果成熟,園子裏的梅子,李子,石榴都熟了,沉甸甸挂在枝頭上,葉逐敘閑來無事,拿它們做了果脯和糖漬梅子,拿篾子網裝着放在小灌木上,讓太陽曬乾。
說要半個月後才能吃。
趁着大家不注意,蘇聆兮飛快伸手撚了一顆丢進嘴裏,酸澀在嘴裏爆炸開來,牙關酸倒,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她捏捏拳,面不改色将這顆梅子頂到腮幫另一邊。
葉逐敘走到她身邊,她一本正經道:“我有些事還沒辦完,先去趟書房。”
“我曬的梅子少了一顆。”說是這樣說,他已然鎖定了罪犯,盯着她兩邊臉頰,很快看出左邊的稍稍鼓出一點:“蘇聆兮,你又偷吃了?”
蘇聆兮沒繃住表情。
下一刻,葉逐敘自然地伸出手掌:“不酸?吐出來。”
實在忍不住了,蘇聆兮将那顆嚼了一半李子乾吐出來,拍拍牙關。
吐出來的杏子只剩半粒,中間是個牙印。
她還是這樣,無論什麽東西都是先咬一口再說。別人吃糖是含在嘴裏慢慢等化,嘗個甜味,她是一進嘴裏就咬得嘎嘣響,夏天的冰塊,各種果脯肉乾也都是這樣。
“曬個果脯,你怎麽還挨個數。”蘇聆兮問。
“因為算到有人會偷吃。”
蘇聆兮悻悻揉了下鼻尖。
被仆從引着進主院時,周銜月看到了自己敬重的老師,朝廷砥柱,威名遠揚的帝師換了個位置,她沒看果脯,但盯上了一邊小小的糖漬梅子。糖漬的東西,總不能酸或苦吧。
偷吃被抓一次,她這次也不裝了,看準一顆格外大,格外圓的下手,送進了嘴裏。
而後眯起眼睛。
甜酸适中,果香味很濃,唇齒生津。
居然意外的對她胃口。
這回葉逐敘沒阻止她,他在采新出的茶葉。
這份沒吃錯。
就是為她準備的。
周銜月不是第一次來帝師府,但從沒有哪一次是讓她覺得放松的,這裏像另一個政事堂,主人不上心,将它當做借宿地,自然冷冷淡淡。
貼心地等蘇聆兮咽下那顆糖漬梅子,周銜月才上前喊了聲老師。
“陛下來得正好。”蘇聆兮朝她招手:“府中種的梅子熟了,做了些零嘴,也泡了青梅酒,等會叫女官拿些過去,嘗個鮮味。”
不知道是不是周銜月的錯覺,自打那夜蘇聆兮将鎮國印歸還于她之後,就不再似從前那樣嚴厲了,不考驗她,不再教她如何做事,兩人好像從師生變成了……朋友。
洗淨手,周銜月接過一顆梅子,含進嘴裏,随後道:“有些酸。”
酸過之後是餘甜。
“我喜歡酸一些,陛下喜甜,叫女官回去再加點糖漬一漬。”
蘇聆兮拿起篾網旁的乾淨竹筷,給各類果脯翻面,周銜月在邊上看了片刻,也拿起了竹筷。
“吃得慣。”
隔了會,周銜月将一塊杏子乾翻面後,吐露自己的擔憂:“老師,我有點緊張。”
“擔心明天的事?”
“嗯。”周銜月忍不住道:“不止妖邪與周自恒,浮玉肯定也在關注。”
如果真是門做的。
事情會更糟。
因為門一定會指認周銜月。
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可能。
“不用擔心。”蘇聆兮轉身,身上少了幾分從前的運籌帷幄,變得随性且格外從容,她放下筷子,伸手點點天邊那輪西落的太陽,“臣保證,明天晚上,陛下也能在皇宮內欣賞到如此漂亮的晚霞。”
“對了。”蘇聆兮不忘撇清責任:“明日天氣是張謹之占算後發在羅盤裏的,算得不準,你找他麻煩。”
周銜月忍不住低頭笑了。
她為另一位老師正名:“張大人料事如神,就沒有不準的時候。”
和她來之前設想的不一樣,她以為會與老師在帝師府的書房裏踱步,商讨對策,實則什麽也沒有,她在老師身邊,安靜欣賞完了這場絢爛晚霞,晚風拂過,她心情平靜下來。
當夜國公府與帝師府皆是準時熄燈,甚至因為第二日有事,睡得還比先前早些,而除了這兩座府邸,凡朝中官員的府上,主院燈幾乎亮到天明。
卯時一刻,周銜月被女官喚醒洗漱,梳妝。
今日重走永樂宮門,成千上萬雙眼睛看着,隆重盛大不亞于當年登基,她得戴冕琉,着龍袍,彰天子威儀。
禦攆已停在府門前等候,儀仗隊與護衛隊站滿了街道。
準備出門前,蘇聆兮進來了,身上還帶着晨夜的涼氣,靠在櫃門一側等候。
同樣的場景她好似經歷過一回。
四年前,怯弱又有些膽識的公主登基為帝,她看着她梳妝,看她冷靜又不夠冷靜,悄悄深呼吸,四年過去,周銜月應對此類場合已然非常有經驗,珠琉後,帝王雙目深邃,面龐冷肅,腳下一步一步走得穩當,最嚴苛的禮儀官來了都挑不出錯處。
蘇聆兮道:“陛下等一會。”
帝王與執雀扇的女官們站在原地,蘇聆兮繞到屏風後,一連下了三道香。香氣像層小小的雲朵,恰恰好遮蓋在周銜月後頸的肌膚上。
點香術做不到将天誅抹除,但使個障眼法騙騙世人不成問題。
除此之外,她還在周銜月身上下了防禦,反擊的香。
周自恒想正大光明奪皇位,應該不會在衆目睽睽下動手腳。
但萬一呢。
周銜月上了禦攆,一路上圍觀跪拜的百姓不少,蘇聆兮的辇車垂下帷幔,跟在儀仗隊數百米外行進,同往皇宮。
辇車裏,葉逐敘背墊着軟枕,靠在蘇聆兮肩頭補眠,懶洋洋打哈欠。
蘇聆兮心中有些擔心。
他好像越來越嗜睡了。
卯時五刻,禦攆停在宮門前,正門大開,皇帝下攆步行。
眼前是一條筆直熟悉的路,周銜月知道自己将踏入宮內,行過永樂宮門與東西廣場,踩上九十九階長階升座,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到這裏,蘇聆兮就不能跟着皇帝前行了,她要從側殿環廊進廣場,大臣們都按官階品級站着等候了。
至于葉逐敘——今日浮玉也來了人,幾位總指揮到齊了,在文武百官的側面,寶殿廊柱下站着。
他一去,理所應當成了領頭的那個。
蘇聆兮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她的身側則是蟒袍披身,握着笈板的周自恒。
兩人目不斜視,誰也沒給誰多餘的眼神。
樂隊鼓吹,離得越來越近,衆臣悄悄拿眼睛瞅,心揪得發緊發疼。
今日皇帝大朝,要面對的考驗有兩重,一是走永樂宮門,說是宮門,實則是大廣場之前,長階之下的九對盤龍柱。
能走這裏的,只有皇帝。
因為盤龍柱認的是鎮國印與龍脈,而這兩樣都非君王不能擁有。
重走這兒,是為驗證恒王所說鎮國印抛棄了皇帝是否屬實,是一道關卡。
随着皇帝越走越近,衆人心都懸到了嗓子眼,此刻無論是恒王黨還是皇帝黨,都是不分彼此的緊張。
天邊晨光乍破,太監扯着嗓子的唱喏聲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裏。
周銜月走過了盤龍柱。
一對,兩對……八對,九對,她目不斜視,儀态萬方,步履如有丈量,珠琉動而不晃。
沒有異常!
那一剎那,不知多少顆心從喉嚨口蹦回了肚子裏。
望着這一幕,周自恒目光深了些,倒也沒說什麽。
他當然知道另一半鎮國印在蘇聆兮手中,為了保周銜月,她将東西歸還皇室,正中自己下懷,省了他好一番功夫。
而沒了鎮國印,蘇聆兮的實力又削掉一層,他實在想不到,今日這關,她們要如何才能混過。
四下阒靜,被隐晦可怕的存在齊齊盯住,風雲都感覺到了壓力,凝固在空中。
周自恒眉梢微動,眼神不着痕跡往浮玉隊伍飄。
他當然不會讓妖邪這時出來,能讓浮玉出面解決心頭大患是最好的。浮玉受阻,他們再插手也不遲。
周銜月走上長階,步入大殿,九龍寶座旁侍立宮女與大監,而她的龍袍拖尾被十二人捧着,将要落座之際,周自恒未動,他身後的擁立者站了出來,抱着笈板高聲道:“陛下!”
周銜月心頭一緊,面上不顯,心道:來了。
最難過的一關開始了。
“臣有事要奏,事關國本,刻不容緩。”此刻被推出來的臣子有講究,身份得高,年齡得大,不然話沒重量。
“近期坊間傳言,陛下乃天誅之身,臣等不明真相,日夜惶恐,還請陛下予以明示,安民心,定江山。”老臣一把年齡,看着慈眉善目,實則是老狐貍成精,一番話說得就差聲淚涕下,将為國為民四字刻在臉上。
周銜月面向衆臣,聲音不變:“朕走到了這裏,還要如何明示。”
老臣道:“身懷鎮國印可過盤龍柱,可朝臣皆知,當年皇帝即位,鎮國印分出一半給了帝師。鎮國印可分,亦可還,單憑此舉,不足證明流言是假。”
蘇聆兮身後,唐參站了出來:“老禦史此言差矣,若天下人被有心人唆使,今日說陛下天誅,明日說陛下地滅,難道依老禦史的意思,流言每來一回,陛下就要走一回永樂宮門?您究竟是真老了,還是不将陛下放在眼裏了。”
老臣一噎。
唐參不顧他人臉色,接着道:“陛下才為沅,俞二州百姓舍生忘死,耗盡力量,此等愛民護民之心,可入史冊,流傳千古,為他日皇帝之典範。如此明君,老禦史怎會聽信小人讒言,以天誅加以诋毀污蔑。”
老禦史臉抖了兩下,頭低下去,态度沒改:“臣世代效忠周王朝,對陛下拳拳之心,天地可鑒,只是天誅之事關乎天下蒼生,不得有分毫馬虎啊。”
“這話又錯了。”唐參道:“陛下是九五之尊,萬金之軀,本不該為流言所擾,再行永樂宮門,正因為心懷社稷才做到如此份上。老禦史一再相逼,指認君王,是為何意。”
他到底年輕,聲音高,氣息足,不等老禦史再說話,便朝上一拱手:“臣以為,當揪出流言幕後主使,嚴懲不貸。”
話音落下,皇帝黨陸續站出:“臣附議。”
當皇帝還是皇帝時,在朝堂的争論就是不占優勢,毫無意義的,因為臣子挑戰的并非皇座上的某一位,而是歷代皇帝的權威。
周自恒深知這一點,于是自己站了出來,他今日穿着深紅色親王朝服,衣料上龍爪铮然,幾要從腰際探出去,威武之勢,與皇帝不分上下。
十幾日的靜養,身體好轉,胃口變好,他長出了些肉,拾整一番,又有了幾分從前的風采。
“陛下,天誅一事,是臣先得知的消息。”
唐參道:“原來是恒王。”
語氣微妙,點到為止,意在将天誅之争往新舊皇帝争位上引。
周自恒巋然不動:“前段時日,人皇先祖意志借龍脈顯靈,将皇帝身負天誅印記之事告知于我,誠如浮玉所言,天誅将使人間血流萬裏,一旦發現,萬死不足惜。皇帝手握三軍,統率人間,地位舉足若輕,若天誅真出現在皇帝身上,人間将承受不可想象的遭難。”
“龍脈在我身上十餘載,唯此次提前預警。為人族基業,百姓安危,我不敢托大,就算冒犯帝王,也要一驗。”
說罷,周自恒側首低咳幾聲,一副為人間殚精竭慮耗盡心血的模樣。
“請陛下一驗。若不是,今日皆大歡喜,臣民安心,我也任憑陛下處置。”
周銜月被架在了火上烤。
衆人一會将目光放在皇帝身上,一會又轉到蘇聆兮臉上,可惜這師徒二人跟商量過了似的,一個塞一個內斂深沉,看不出表情。
蘇聆兮沒有動靜,可有的是人替她說話,唐參再次站出:“龍脈在恒王一人身上,人皇先祖顯靈亦是您一人所見,王爺說得天花亂墜,我等亦不辨真假。”
周自恒輕飄飄一瞥他,呵道:“退下。”
唐參不卑不亢,頂着壓力站在原地。
蘇聆兮左移半步,直視周自恒:“你說驗,如何驗?人皇先祖都顯靈到龍脈身上了,不知有沒有告訴你,天誅在陛下身上哪塊位置?若要驗,誰來驗?驗幾次才能打消恒王的疑心?”
周自恒深深望着她,眼神似鷹隼,似要從她臉上翻出一絲什麽端倪來,思忖良久,道:“神醫門下有位女弟子,醫術高明,行走江湖救死扶傷,名聲斐然。不若在殿中架一座屏風,請她一看。”
他沒底的是蘇聆兮的态度。
她一直保周銜月,是因她聽話,不惹人生氣,可她最是嫉惡如仇,任誰都不準破壞她的準則。昔日他找龍脈,死那麽些人她都無法接受,周銜月是天誅,她難道就能接受了?
“可以。”蘇聆兮果真松了口,她道:“溪柳。”
百官末端,溪柳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出列行至前排,道:“大人。”
“你同神醫弟子一起,好好為陛下看看。”
溪柳颔首。
吩咐完,蘇聆兮又道:“天誅傳言最早由浮玉傳出,乃門的預言,說印記明顯,一瞧就知。既然如此,無非只有幾個地方。雙手,雙腳,臉頰,頸項,今日衆臣看到了,陛下臉上光可鑒人,此一項可直接排除。”
周自恒皺眉,張嘴欲言。
蘇聆兮似笑非笑,先他一步,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百官面前,恒王不要說笑。”
“天誅是誰,連門都沒有定論,人皇先祖們卻算出來了,算的還是自家子孫,為人間基業,可謂是大義滅親。如此本領,想必印記在哪老祖宗們也知道,我這女官拙笨,眼神不好,恒王不若提醒一二,這重點該看哪好?”
蘇聆兮為何叫一乾朝臣氣得牙癢癢?她不光做些備受反對的事,她嘴還不歇着,若非事态緊急,真能活生生将人氣死。冷嘲熱諷,夾槍帶棒都是小兒科,有氣就撒,絕不讓自己受委屈,也就是後幾年,年齡大了,懶得吵了才好些。
可她懶得吵了,還有人替她委屈起來了。
張謹之就是這樣入的朝堂。
不同的是,張謹之據理力争,蘇聆兮不,她想到什麽說什麽,拽得天上有地下無。
周自恒死死皺眉,最終沒說什麽。固然他清楚天誅印記在後頸,可此時說出來,無疑掉進了她的話裏,大家浸淫朝堂多年,彼此玩的什麽把戲心知肚明,可明面上到底要經得起探究。
“帝師身邊女官眼睛不好,神醫門下弟子卻有絕佳的眼力。一一看過就知。”
蘇聆兮朝上座一拱手,問周銜月的意思:“陛下?”
周銜月全然不知老師要如何應對,她手心開始冒細汗,面容,聲音倒是穩得不行:“準。”
蘇聆兮擺擺手,侍從們搬來一座巨大的山水屏風,立于大殿跟前。
開始前,她還特意朝浮玉來人的方向冷淡颔首:“請看。”
意思是,現在不看,過了這次,可別想再來下次了。
溪柳與神醫女徒同時上前,兩人先行大禮,而後起身,彎腰托起周銜月的左手手腕,将袖口挽上一截。
帝王五指露出屏風,可見手指修長白皙,細膩光滑,毫無瑕疵,而腕內則隐在屏風內,女官一寸寸看過,摸過,與溪柳對視,異口同聲:“無恙。”
緊接着是右手。
雙足。
随後到頸項。
周銜月緊張起來,可深知越是這時候,越是不能表現出來,因此當女醫手指撫過後頸,她紋絲不動,肩背肌膚只因裸露在外而豎起細細的汗毛。
女醫看了又看,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這個結果,可事實就在眼前,不由她一人說了算,等了一會,溪柳頗為客氣地催促:“小神醫?”
女醫呆滞地點了點頭。
于是溪柳開心地宣告出聲:“大人,全部查完,我與女醫親眼所見,陛下并非天誅。”
衆臣嘩然。
周自恒繃緊下颌。
浮玉一衆收回視線,幾位總指揮修為莫測,看得又比百官清楚些。
确實,哪都是乾淨的。
看來是朝堂內鬥,拿這事做文章,孟合本能的感到厭惡,悄悄對葉逐敘說:“靠,真夠陰的,一大早興師動衆,誰都沒睡好。”
會這樣結束嗎。
顯然不會。
周自恒垂下雙眼,動着手指,驅使才新得到的龍脈力量,使其毫無征兆地以黑氣形态籠向周銜月,龍的咆哮聲霎時響在每一位朝臣耳畔,引起一陣驚呼。
他手掌猛撐着頭顱,整個人好似在天旋地轉,緩了好半晌,才擡起眼睛,啞聲道:“不對。”
蘇聆兮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恒王,驗都驗過了,神醫的弟子可是你欽定的人選,又哪裏不對?”
“身體不好就在王府卧床休養,控制不住龍脈就回去好好看看古籍,學一學如何控制。”
周自恒不知道蘇聆兮做了什麽,或是周銜月做了什麽能夠瞞天過海,可此事若要這麽揭過,沒可能。
皇位他今日勢在必得。
左不過是一招不行,再行一招。
殿內如此多無用的臣子,朝廷蠹蟲,因皇帝而死上一些,血流遍地,天誅之名也就坐實了。
思及此,他摩挲着手腕,那一圈龍鱗存在感是越來越明顯了,不經然朝浮玉的方向投去一眼,他不信門沒有動作。既然給他們下了妖源,使他們成為天誅,必然有其用意。
這想法才滑過心頭,浮玉那邊,幾位手拿木銘的老前輩面色一變,李行露原本抓着木銘等消息,時不時看蘇聆兮一眼,已然皺着眉準備從這場無厘頭鬧劇裏抽身離開,此時視線凝滞在木銘上。
須臾,緩緩看向被宮人簇擁,被百官仰望的皇帝。
“慢着!”最先出聲的是他們這邊一位副城主。
與衆臣一樣,蘇聆兮循聲望去。
周自恒手掌松開,靜等事态失控。
蘇聆兮身後有大臣站出,皺眉發問:“浮玉諸位,可是有事發生?朝堂之上,不得喧嘩。”
李行露直接将自己的木銘甩到了空中,突破之後,她對物體的掌控力強得可怕,木銘在空中翻轉一周,随後定格,放大,裏頭的內容清晰,直接地送入每一個人的眼簾。
七日前,流言才起時,她就以木銘向浮玉去信,詢問門皇帝是否為天誅。
七日來,毫無回音。
可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場鬧劇塵埃落定時,木銘那邊回了一個字符。
古老的文字更像一個神秘圖騰。
稍微懂些浮玉文字的人齊齊怔在原地。
回信僅有一字:
【是。】
人間的皇帝是天誅。
孟合睜大了眼睛,站直了身體,道:“我去!”
他甚至想揉揉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嘩然四起,其中最為平靜的,除了風波中心的皇帝,就是蘇聆兮。前者是假冷靜做樣子,至于後者——蘇聆兮必須要承認,她根本沒想過事情會這麽簡單結束。
周自恒能想明白的事,她反應能差到哪去。
只是門這一應聲。
讓那夜周自恒對周銜月說的那些話,多了幾分真實性。
衆目睽睽下,蘇聆兮擡眸掃了眼巨大的木銘,旋即收回視線:“指揮使這是何意。我看不懂。”
幾位老前輩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步,情況非常之棘手,可門的指令得聽,當先的那個凝聲屏息道:“門确認人皇身負天誅印記。請人皇與我們走一趟,再做仔細檢查。”
朝臣議論紛紛,恒王黨已經在互相使眼色,只待某個契機到來,齊齊振臂高呼陛下失德,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恒王當繼位。眼神激動喜悅,一個比一個明顯。
蘇聆兮并不先料理他們。
她平靜地應對浮玉說話的老城主:“門?據我所知,門的消息來人間都是由青鳥傳信,沒聽說通過木銘來的。且自古以來,不可插手人間內政,皇權争鬥是浮玉鐵律。今日是要越界嗎。”
“鐵律之前,浮玉先要保的是人間無數百姓。匡扶皇室的前提,是皇室不危及蒼生。”
俞青山從天而降,越過扶欄,步下安排浮玉觀禮的高亭。
老城主反問蘇聆兮:“帝師不信門的判斷?”
“不。”蘇聆兮搖頭一笑:“我自然相信。不然當年恒王病重,我怎會幾次向門求藥。”
“只是據我所知,當日門定下大首領為浮玉隊伍總指揮之時,都尚有青鳥銜信而來,怎麽今日事情如此重大,它卻只在浮玉內部人員交流的木銘上回以一字。”
“這樣。”她提出折中之法:“門若是以青鳥傳信,在此刻送來,我二話不說,浮玉要如何做,我都配合。”
話音落下,大家紛紛舉目望天。
九月的清晨,太陽還未出來,天穹碧藍如洗。
蘇聆兮同樣擡起了頭。
唇角向上勾一下。
十二根香直接封住了這片天空,無一片縫隙死角,青鳥能進得來,她将名字倒過來寫。
等待片刻。
視線之內風平浪靜。
別說青鳥了,連根鳥毛都沒飄下。
蘇聆兮收回目光,向浮玉一衆建議:“諸位不若回驿舍先行确認,木銘那頭究竟是誰在回消息,別是頑皮孩童搶了家中長輩的木銘亂發了消息。”
“接下來是我人間內政,諸位還要旁聽嗎?”
老城主氣得胡子都抖起來:“蘇聆兮,你放肆,大膽!當年你釀下大錯,今天還要再錯一次?你師尊是這樣教你的?”
這人是誰。蘇聆兮毫無印象。
但這話聽着真叫人覺得煩。
對面不想和氣,她也懶得裝,即刻冷了臉:“我大膽?如果連青鳥傳信都來不了,如何證明這是門的意思?”
這話可真是戳到了大家心坎上。
是啊。
青鳥信而已,又不是什麽別的貴重東西。十二巫每年有青鳥信的名額,總指揮也有,為何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信遲遲不到。
周自恒此刻隐隐覺得不對。
一定有哪裏不對。
“是與不是,請皇帝移駕驿舍,不出兩個時辰,水落石出,即見真章。”俞青山開口:“帝師若不放心,同行就是。”
蘇聆兮肩頭慢慢聳動兩下,臉上眼上,均無笑意:“不去。”
她輕描淡寫地拒絕:“陛下與我,誰都不去。”
浮玉衆人齊齊皺眉。
孟合手指在木銘上動得只能看見殘影,額頭直冒汗,他在瘋狂問浮玉內部的人到底是什麽回事,消息究竟是誰回的,青鳥呢青鳥怎麽不來。
沒人回。
葉逐敘無疑是最為淡然的一個,他跟沒睡醒一樣,只偶然掀眼看看殿內情況。
主要看蘇聆兮舌戰群儒。
最終,李行露問身側老者:“怎麽說?”
老者再次望向蘇聆兮,下了決定:“請人皇。”
周銜月攢緊了手。
周自恒眸光閃爍,也于此時開口:“陛下,先下來吧。天誅之事,朝臣與浮玉會攜手查個清楚,人皇祖先與龍脈絕不會污蔑自己的後嗣、皇帝。”
玄雀今日派來相助的妖邪是兕,萬妖錄高居第三,超級妖邪。
他心中有了計較:若是浮玉動手,就讓兕裝作龍脈之力從旁助陣。任她蘇聆兮手中捏的是鎮國印還是那套心法,都無力翻天。
皇帝頭上的冕琉像被強風拂動了,輕晃一下。
“陛下。”蘇聆兮突然開口,到了這步田地,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清脆,能拂過龐雜之音,送進周銜月的耳朵裏:“接着往前走,去你該去的位置。”
須臾,周銜月聽見了自己的回答,也是如出一轍的鎮定:“好。”
話音落下,她轉身,女官托着她的龍袍,儀仗隊舉着華蓋,執着孔雀扇,提着香爐,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正中的龍椅走去。
這簡直是開戰的信號。
一根被點燃的引火索。
喔?
要打起來了。
浮玉原本的隊伍裏,葉逐敘眨了眨眼,終于提起了精神,原本支在紅漆柱上的手肘收回來,站得也稍微不那麽像在看戲了。
而他這副模樣,落在一些人眼裏,就是又要出手幫忙了。
“大首領。”動手之前,李行露朝他望去:“這回,你還要插手嗎?”
被這話問得多意外似的,葉逐敘倏然彎眼笑起來,甚至攤開了雙掌,他掌中無兵器,腰上無配劍,雙手空空,連氣息都是懶怠提不起精神的,搖頭否認:“怎麽會。
“上回我就與指揮使說過,你與蘇聆兮之間的恩怨,總有堂堂正正一戰的時候。”
“我不會再插手。”
說罷,他客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将她的注意力送回正面戰場。
葉逐敘的身側,孟合給了他一拐子,壓低聲音道:“你搞什麽,來真的假的?來前我才看到你從帝師馬車裏鑽出來,別以為我沒看見!”
他越是如此說,葉逐敘臉上的笑容揚得越大。
他無法挪開眼神,也無暇分出心神聽孟合的閑話。滿心滿眼,唯有站在東西廣場之間,大殿門後,龍柱之前的女子。
好像有些激動,
連十指都開始不受控制顫抖起來。
葉逐敘将它們一一束直,不留情地壓進衣袖裏。
“我說,我真是不喜歡別人多管閑事。”
“更不喜歡別人教我做事。”
吐出一口氣,蘇聆兮對壓上前的浮玉衆人輕嘆一聲,說不出是嘆息還是不耐煩:“手伸太長了,諸位。”
平地而起的一陣風将她雙袖高高吹起,揚向半空,而她雙眸灼亮,似有戰意騰起。
幾位城主與俞青山,李行露見狀不再多說,眼眸一眯,同時出手,從四面圍攻而上。
周自恒動了動嘴唇,聲若蚊蠅:“兕,到你了。”
“一出精彩的好戲,當然少不了我。”
龍脈展開,替兕遮蓋大妖氣息,而它的攻擊則以龍的形态重重沖了出去,天地之間爆發巨響,朝臣們作鳥獸狀低着腰抱着頭躲進寶殿之中。
蘇聆兮讓周銜月往前走,去自己的位置,無論身後發生什麽動靜,周銜月始終沒有回頭,她只是執着而堅定地往前走,穿過大殿,踏上臺階,走近龍椅。
最終,她握住龍頭,轉身坐下。
跟在她身後的儀仗隊,親衛隊,女官侍女們齊刷刷跪下,大臣們無需跪,已經東倒西歪躺了滿殿,哎喲哎喲地叫喚。
周銜月沒有看他們。
她直直看向殿外,眼也不眨。
幾道攻擊齊至,風雷閃電交錯呼嘯,出于風暴中心,蘇聆兮終于動了,她做了個誰也想不到的舉動。
雙手一合,十指一拉。
下一瞬,掌心中出現根三寸小香,而她彎腰将香插進地面。
天空失色,大地為之一震。
蘇聆兮掀眼,啓唇:“點此香一炷。”
她就那樣沒有任何防護地将手伸進致命攻勢交彙之處。
“——允我勝四方。”
所有的攻擊停留在了碰撞前的一剎,動也不動,蘇聆兮捏住龍的身子,将它原路甩出去,她的動作做出,整片天地才撤銷了那條銀龍身上的禁锢。它炮彈般彈出數百公裏,一路炸開地石,門樓,連彈數十下,攻勢萎靡,暈頭轉向。
塵土揚了周自恒滿臉,令他雙目刺痛,衣衫破裂,胸口如遭重擊。
蘇聆兮譏諷:“裝神弄鬼。自取滅亡。”
随後是俞青山的禁術,七道禁令懸在空中,形同虛設。
蘇聆兮一揚手,它們齊刷刷調轉方向,落在飛身飛來的幾位老者身上,禁術生效,他們靈氣全封,先後墜地,疊羅漢般疊了滿層。
最後處理李行露。
對自己人,她動作不重也不輕,游魚般與李行露過了十幾招。
她在煙氣之中如天上仙,行跡不定,戰力難以估量,一個錯身,将李行露雙刺折斷,轟出一掌,讓她後退止步。
“這是最後一次。別再礙我的事。”
一炷香的時間裏,天上地下,鴉雀無聲。
她說勝四方,四方攻勢便紛紛聽她號令。
在蘇聆兮的香裏,至今沒人能勝過她。
打完一圈,蘇聆兮回身,正面帝王,殿內抱頭的,彎腰的,躲在柱後發抖的大臣齊齊忘了動作,見鬼一樣看着她,瞠目結舌。她熟視無睹,垂下雙袖,低眸而不拜,道:“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一言驚醒無數人,文武百官頂着見了鬼的表情爬起來,連滾帶爬站好,這次無論是哪邊的,情願與不情願,都跟着喊出了聲:“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至于白玉欄杆後的浮玉陣營……
年輕人已經全部瘋了!
孟合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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