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第 37 章:她不明白,葉逐敘究竟想要怎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章 第 37 章:她不明白,葉逐敘究竟想要怎樣。
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着她的視線挪動,豎着耳朵聽起來。
孟合是傀術師,修的是本源,不習武,體魄不算強,耳不聰目不明,得屏住呼吸才能完全聽清俞青山和張謹之的對話。
俞青山并不在乎別人的注視,作為真正與十二巫角逐過的人物,他的專注力與執行力強得可怕,在知道另一個行動失敗後,他和李行露立刻做了調整。他必須從張謹之口中撬出答案,如果蘇聆兮來阻攔,李行露會攔下她。
既然已經撕破臉了,那怎麽做都是一樣的。
令人詫異的是,蘇聆兮領着人在一邊袖手旁觀,并沒有立刻趕來阻止。
俞青山看着因為和大成封術對撞而一瞬間落入下風,被壓得半跪下來的張謹之,冷峻的眉眼像被踩碎的冰層,終于浮現了較大的波動。來人間後,他和另外四位總指揮接觸甚少,不是傲,是因為和他們不是同齡人,了解的,接觸的東西截然不同。
但他同張謹之是熟人。
差一點就成為了同僚。
“張謹之,你我許多年不見,我今夜攔你,卻無意為難你。”
俞青山早年誤食了毒草,有幾縷發絲是灰白色,他不做理會,就挂在鬓邊,更顯得他冷肅,氣勢凜然如刀。
“你知道我想找誰。”
說起此人,他眼中劃過深深的厭惡。但面對交過手又拉開距離,大不如前的熟人,還是放出了平等的姿态:“請你告訴我,那個賊在什麽地方。”
老實說,以張謹之現在的身體,硬挨一位巅峰期的封術術士一擊真是難受,五髒六腑被封字一釘,說是翻江倒海不為過,但大家都看着,尤其是小輩面前,就算是做戲,也太丢人了些。
他用手背擦去唇邊血沫,艱難站起來,不見惱怒,彎眼笑起來時還是從前的溫潤樣子:“我真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究竟和誰有恩怨,賊又是誰。”
俞青山審視自己這位真正意義上的“老朋友”,皺眉:“裝聾作啞不是你的作風。張謹之,這麽些年,你變了不少。”
“記性不比從前了。”張謹之自嘲:“方才打照面,我險些沒認出你來,遑論其他恩怨呢。”
其他事張謹之可能真忘了。
這事不會。
“看來你打定主意不開口了。”
俞青山手上挂着串動物骨頭做成的手串,挽了三圈,骨頭被打磨得圓滑滢透,泛着玉石般的光澤,他将這手串重新挂好,聲音冷漠至極:“和我們走一趟吧,當年發生了什麽,得有個交代。”
張謹之還是笑,他倒是淡然自若,眼神繞過俞青山,将李行露,三位小隊隊長以及不遠處翹首顧盼的孟合都看了遍,道:“浮玉後繼有人,小孩們長得很快,都能獨當一面了。”
“浮玉最不缺天才。”
“算不上獨當一面,能稱得上獨當一面的,只有歷任十二巫。”
他并未拐彎抹角,話中意思直接得六歲孩童來了都能順清楚。獨當一面的新人什麽都不缺,就缺個身份,而已然衰弱不堪一擊的前輩該讓讓位了。
張謹之也不介意,他低咳兩聲,看回俞青山,接着問:“走哪去?”
說不清用着什麽語調,他點明事實:“浮玉早就将我除名了,十四五年不聞不問,這回你們出門,難道又将我認作同族,要嚴加管教審訊了?”
“你不願意。”
張謹之搖搖頭:“我當然不願意。”
“彌補自己十四年前犯下的過失,挽救人間節節敗退的頹勢,你也不願意?”
這回張謹之倒是想了一會,最終神色不明地回絕了:“抱歉。不能。”
俞青山好似第一次認識張謹之似的,連着兩句拒絕讓他眯起了眼睛,寸寸逼視眼前同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子,最終,他仰頭,道:“我一直不明白……原來,這屆十二巫,是爛到一堆去了。”
這話實在是難聽極了,冒昧極了。
張謹之不笑了,他實在清瘦,在夜色中形銷骨立,山澗的風将他雙袖吹起,發出叮鈴哐當的碰撞聲,是袖子裏的蔔骨發出的聲音。
并不止俞青山在看他。
今夜從驿舍出來的所有人,眼神都粘在他身上,聽到這兩段對話,心中五味雜陳。
十二巫在浮玉人心中地位非同一般,他們的出色不只體現在實力上,歷史上十二巫曾多次力挽狂瀾,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他們的身影永遠出現在戰線前,災禍前。這個頭銜所象征的無與倫比的榮耀,是由無數件切實的事件堆起來的。
前段日子浮玉新增的兩條調令,看到葉逐敘出門時孟合心往上一提,但看到俞青山時孟合卻長舒了口氣。
就是因為有些事。
尤其是跟十二巫相關的事,只能俞青山來。
如果換做孟合,首先今夜的事就不可能發生,并且可以預見,他見了張謹之,會跟見俞青山一樣,後綴加個“兄”,說話客客氣氣,能不動手絕不動手。
孟合繃緊了下颌。
出來這麽久,要說沒想過和十二巫見面是什麽場面,那是假的,不僅想了,想得還多。十二巫犯錯是真,但在大家的猜想裏,皆是某個無心之失導致了嚴重後果,不知該如何自責,懊悔,現在必然是竭盡全力想要配合,彌補。
十二巫是不會後退的,十二巫以大局為重,不會自私自利。
但顯然,眼前的十二巫不是這樣想的。
不免覺得失望。
就在他內心百轉千回,愁腸萬千時,不經然側首一望,看見了蘇聆兮唇邊淺薄的笑意。
會因為營救張謹之而毅然決然開鎮國印印記的帝師,實則對這人壓根不上心,她領着鎮妖司的人馬在外圍杵着,抱臂環胸,巋然不動,不見沒有插手回護的意思。
而張謹之……張謹之倒地半跪,冷汗涔涔,也沒有向帝師求救。
這麽說來。
難道蘇聆兮與十二巫,朝廷與十二巫,并不在同一陣營?他們之間有什麽龃龉?當年的事究竟有怎樣的隐情。
孟合心中不知有多少個疑問,很想問她笑什麽。
一直默默觀察,将木銘轉動得飛起來的方原注意到他的停頓,跟着看向蘇聆兮——他剛才在現場找到了好鄰居江子遇,對他對了個眼神。
蘇聆兮手指搭在手腕的符篆手環上,唇畔笑意像被丈量過,一點不增,一點不減,對衆人投來的各種視線無動于衷,顯得閑适自在。說來捉妖沒人信,但說她是來賞景觀燈,沒人會懷疑。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被耍了,中計了。
還想着今夜一箭雙雕呢。
這是被鎮妖司當雕射了。
他們想逼出蘇聆兮的實力,給個下馬威,現在看來,鎮國印印記先一步打了他們一個大大的措手不及。
山中突然飄起了牛毛般的斜雨絲,像柳絮往四面八方橫飛,濕悶之意随之彌漫山谷。俞青山拂去手背上的雨絲,決定沒有改變,聲音沉而冷:“局勢當前,恐怕你不得不跟我們走。”
“你執意不肯,我也只能說聲得罪了。”
張謹之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艱澀的笑意:“真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會糟糕成這樣。來吧,讓我瞧瞧,現在你走到哪一步了。”
“想必不會讓你失望。”
話音甫落,俞青山伸出一指,随着一指點下,古老而晦澀的氣機如雷霆般猛然籠罩此地,密密麻麻,如世上最堅韌的藤蔓破空生長,像危險靈活的蛇類豎着頭朝前纏繞。
“封。”
俞青山也在往前走,他與張謹之本就離得近,只有十步不到的距離,他每逼近一步,便會吐出一個“封”字,須臾間,七字齊出。最後一字落下時,他擡眸,眼中已是殺機四溢。
但凡對浮玉有些了解的,都知道這是動了真格,強橫冰冷的本源之力直接鎖定了這裏。
封術不算浮玉主流術法,很難有人能從這條術法上嶄露頭角,但這任十二巫卧虎藏龍,從他們手上敗下的對手同樣強得可怕,修的術法五花八門,浮玉後輩難得百花齊放。
封術到頂是九道齊出,那是壓底的殺招,七道已經足夠殺死一名小隊隊長,一只排名百名開外的妖邪,也足夠令現在的張謹之重傷,失去頑抗之力,乖乖跟他們回驿舍。
俞青山沒有收手,這是他該給老熟人的尊重。
他出手太快,封字訣以迅雷不見掩耳之勢将張謹之四周的流動的空氣,他的四肢無形釘死,血液流速變慢,關節遲鈍,原本所剩無幾的本源調取越發困難。
渾身受制的情況下,唯一能動彈的是雙眼,張謹之的眼睛在某一刻變得深邃,他明明望着俞青山,兩顆眼珠裏卻浮動着天穹的陰雲,陰雲下光芒黯淡的星子,還有京都寂寥的,集中的火光夜景。他垂眸看自己紋絲不動的袖子,十餘塊蔔骨在他的視線牽引下飛了出來,蔔骨的材質并不相同,有的是玉石,有的是骨頭,有的是整塊的寶石,木材。
它們閃着各不一樣的光,以誰也想不到的詭異姿态拼接到了一起。
方原打開了木銘,将不間斷發來煩人消息的人拉到最底下,眼前霎時清淨,他問站在李行露邊上的江子遇:【這是什麽。】
扶乩術術士占算天機,講究最多,蔔骨一變,卦象天差地別,別家術士看不懂其中關竅。
江子遇在圈內,目不轉睛看這蔔骨相,看得屏住了呼吸,如癡如醉,壓根沒将眼神分給木銘,看樣子,連自己身處何地,姓甚名誰都忘了。
見鬼。
方原将木銘摁滅了。
蔔骨拼湊而成的圖案像一顆灰撲撲的心髒,它在起伏,呼吸,有規律的顫動,看久了又像閉合的碩大眼睛,眼球在眼睑裏不停打轉,不知何時就可能突然睜開。與本源相似,又更為神秘的力量從它身上釋出,緩慢地将封術撥開。
借助了天源的力量,依舊抵禦得艱難,被浮玉除名,本源枯竭帶來的影響是致命的。
張謹之嘴裏未退的甜腥味再一次湧了上來,被他面不改色地咽下,他同樣在看蔔骨圖,上面的圖案還在變幻。
江子遇一錯不錯地推衍,手指不受控制地順着上面的圖案勾動,如果不是時機不對,他已經把自己的蔔骨拿出來了,突然,他從中看出了某種玄機,瞳孔一縮,被張謹之捕捉到了,他對同宗的師弟師妹們相當友善,如此狼藉的境況下也不忘含笑點頭,好似在作某種肯定。
而另一邊,俞青山摩挲着白骨手钏,望着這一幕,眼神閃爍,猶豫要不要加第八道封字。他想試探十二巫如今的極限,但這一道下去,張謹之可能承受不住,當場昏死,這不是他們想看到的。
正在猶豫時,李行露站了出來。伏殺術的術法成為黑色的束帶,将艱難運作的蔔骨圖拽停,同時束縛張謹之的手腳,她單手搭在肩骨上,以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道:“和我們走一趟吧。”
看着李行露的手勢,孟合露出種“我就知道”的神色。
李行露是個狠人,比他能做得出來,修的又是攻擊性極強的伏殺術,做計劃的時候用詞大膽,說審十二巫,殺十二巫時毫不避諱,她敢說,孟合和姜寶真都不敢聽。但果然,嘴上說的詞到了實行的時候,要打個半折不止,李行露畢竟是四掌教的徒弟,根正苗紅,可能不會跟他似的喚謹之兄,但不到上頭嚴詞下令,做事絕不到哪兒去。
與此同時,蔔骨圖停止變幻。
張謹之已經從圖中得知了今夜的最終走向,不再說話和掙動,呼吸平複,眼神平和。
扶乩術術士的攻擊力是最弱的,但他們手一撥,眼神一動,能改局勢,改命數,一般情況下,大家也不想惹他們。就如現在,張謹之放棄抵抗了,但他們不能放松警惕,因為不清楚他是算出抵抗無用,硬拼不過,還是中途有變故發生,他不必擔憂。
就在俞青山要将張謹之帶走的時候,變故确實發生了。
鎮妖司的人以圓扇形圍攏,攔住了他們的去路,火把像飄在山澗裏的燈籠。
唐參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兩位總指揮,沒有陛下的谕旨,扣押朝臣是重罪。你們想帶張謹之大人去哪兒?”
李行露與俞青山對視了一眼,徑直從包圍圈走出來,火把們讓出一條路,只通到蘇聆兮跟前,她看也沒看唐參,一位副使在她眼中不算什麽,沒有代表背後主人跟她繞彎的資格。
“要看戲,怎麽不看到底。”
李行露和蘇聆兮差不多高,都是說一不二的主,眼神交彙在一起,都無需刻意控制,針尖對麥芒的感覺便到了極致,空氣中似乎有火花滋滋迸濺。
“我倒是不介意看到底。但你們的目标找得不好,十二個裏,只有他領了官職,出入皇宮,成為我的同僚。于私我想袖手旁觀,于公我得撈他。”
蘇聆兮身上的咄咄逼人之感沒那麽重,不動真格時大多數交談顯得不那麽絕對,處處留有拉扯的餘地。
看着與記憶中迥異的臉,李行露眸色一深。
今夜行動是她一手敲定,計劃失利,下屬重傷,責任有她一半,她并不推卸責任,在第一時間進行了反思:是她太過想當然,低估了鎮妖司對京都各處的掌控度,也因為蘇聆兮被收回的實力,大意了。
也正因為眼前的人叫蘇聆兮。
她憋着滿肚子的火。
“我笨嘴拙舌,不欲與帝師争辯人間規矩,在大是大非,人間存亡面前,別的規矩都是小規矩。人皇如果怪罪,浮玉的祭司們可以給出解釋。現在,我們要帶走他。”
李行露自鎮妖司隊伍中闖出一道豁口,示意其他人帶着人先走,她不帶什麽情緒地闡明:“今夜我們來了三位總指揮,要帶個人走,你帶的這些人攔不住。天色不早,不要浪費彼此時間。”
蘇聆兮看着她搖頭:“不行。”
沒有多說的必要了,李行露扭頭對俞青山說:“你先走。”
話音落下,好好的大活人在數十雙眼睛的注視下變得虛幻缥缈,她站的地方只剩一抹殘影,很快連殘影也消失了。
一位浮玉總指揮動真格的攻勢是無從估計的,但蘇聆兮帶來的人并不驚慌,以紀檀為首,出刀的出刀,擡戟的擡戟,将蘇聆兮與鎮妖司的人保護起來,同時截斷俞青山的道路。
大家研究過浮玉的主流術法,伏殺術是其中較為兇險的一種,跟別的術法不一樣,它施展時沒有炫目的異象,施術人會隐匿在天地之中,身體甚至呼吸都消失,只待最完美的時機出手,講究的是一擊斃命。所以有說法稱,伏殺術術士都是野豹,殺戮時還帶着迷人的優雅。
被野豹窺伺伏擊不是什麽好的體驗,最好的應對方式是不間斷地築起一座防護牆,只是這樣一來,他們的消耗很大。李行露只要拖住他們,他們今夜帶走張謹之的目的就達成了。
孟合想了想,站着沒動。
蘇聆兮與李行露都是很有分寸,很有腦子的人,妖邪不知怎麽想的,一直沒有動靜,在暗地裏虎視眈眈。這道理不需要提醒,兩人比誰都明白,不會下死手搞內讧的。
他不動,方原更不會動,但他走到了江子遇身旁,很有同情心地慰問那位倒黴得要死,仍死死壓着胸口的小隊隊長:“現在怎麽樣?傷得重不重?”
那人臉上肉抖了兩下,繃着牙關開口:“死不了,但痛得要死。鬼東西,真要命。”
方原擡起手,看樣子想拍拍他的肩作安慰,但瞧着他扭曲的神色,又放下了。他真正想問的也不是這個,過了會,壓低聲音問自打看到張謹之卦象時起就陷入恍惚,顯得魂不守舍的江子遇:“如何,看出了點什麽沒?我總覺得今晚哪哪都不對。”
稍微有些腦子的人都知道。
确實是不對。突然觸發的鎮國印印記不對,掙紮了會突然不掙紮的張謹之不對,看戲看了一半出來攔人的蘇聆兮更不對,整件事哪哪都透着怪異。
但方原更關心江子遇從卦象裏看到了什麽。
江子遇起先沒聽進去方原說了什麽,問了第二次之後才恍然回神,低聲喃喃道:“……我還是在書院聽講師說過,我們這一脈有大成的術士,蔔骨有三十六道,算的不是凡事,而是天地,卦象包羅萬象。”
只是……
他看着張謹之的背影,說得不好聽,今夜他是手下敗将,被人押着走,對登過山巅的人來說,無疑是天大的恥辱,可這樣一看,這人肩背挺直,步伐不亂,衣角被風吹得微微擺動起來。要以性命相搏的恥辱,不知怎麽想通的,居然咽下了。
只是比起備受關注的點香術,危險強勢的伏殺術,扶乩術因為攻擊力不高,并不很受關注,這位厲害的大成術士又十分低調。
比他自身更出名的是他家的茶山,聽說有十幾座山頭,選了風水陽光最足的地方去種,親自打理,出來的新茶一年比一年好喝,是送禮的首要選擇,一盒難求。
方原見難得激動,甚至不分時機表露出激動的江子遇,有些意外,撓了下下巴。
扶乩術術士都挺斯文講究的,畢竟學這東西需要些特別的慧根,見萬物,算萬事,第一要的就是心靜。
他順着問:“到這種程度了,依舊沒有攻擊力嗎?”
“有。”
出人意料的,江子遇搖頭,認真道:“只有到這種程度,扶乩術的強大才能真正發揮出來。和別家不一樣,他們的本領是将天象,風水,人運與未來融合進一張卦圖裏,這才有卦象包羅萬象的說法。而他們能改變卦象,撥亂既定的,即将發生的事,待度過危機後,再将卦象回正,所以也有人說扶乩術術士能夠改天換地。”
方原眼皮一跳,過了會,在不經意間再次問:“你看見了什麽。他改了?”
現在這樣的身體,改不了了吧。
江子遇的神色變得很奇怪,他深吸一口氣,只得如實道:“這不是方才一時間起的卦,應該是謹之……師兄這些年一直琢磨填補後形成的東西,準确來說,不叫卦象了,叫卦陣。從上至下,從左至右,每一面都是不同的東西。我看不懂,太高深了。”
方原從中捕捉到了些東西,沉默了會,問:“有危險嗎?”
江子遇也跟着沉默,沒立即回答,看向鎮妖司人馬與李行露形成的包圍圈,半晌後,壓着聲音含糊提醒:“會有變故。”
聞言,他們身邊身受重傷的小隊隊長咒罵一聲,五指張開,長長的傀線垂蕩下來,方原不再說什麽,全神貫注注意起局勢來。
包圍圈內,戰鬥一觸即發,空氣中彌漫着揮之不散的硝煙味。
蘇聆兮原本被保護在中心,但某一刻,不斷揮刀的紀檀動作放緩,腳步一挪,将她讓了出來。會這樣做,只可能是提前得到了命令,電花石火間,唐參心頭一緊,下意識上前一步,身體重新将蘇聆兮擋住一半,道:“大人!”
“退下。”
蘇聆兮淡聲說。
唐參一默,無聲退回原來的位置。
今夜出現在京郊山谷,非蘇聆兮本意,浮玉這邊事态的發展在她預料之內,但有一部分完全失控了。他們會對張謹之動手是必然的,蘇聆兮為此提前與張謹之商量過,他們想動手,她樂意配合他們演戲。
說實話,她手中的底牌不多,用一張少一張,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太早揭露。李行露的試探,她不是不能找辦法糊弄。
然而葉逐敘的出現,直接将她關于這一部分的打算砸了個稀巴爛。
蘇聆兮看不懂這個人。
越是接觸,越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樣。
兩天前,暴雨夜,鎮國印的印記叫他受了傷,或許傷勢不重,但絕對夠疼,夠讓人印象深刻。到這一步,聰明人怎麽也該收手,另尋他法了,今日下午相見,葉逐敘也異常平靜,蘇聆兮真以為與他暫時摒棄前嫌了,然而不到夜裏,唐參身邊的暗衛就傳來了消息。
收到消息後,蘇聆兮對着葉逐敘下午坐的椅子站了片刻,不得不再次反思。
顯然,鎮國印印記不夠,它疼,能夠震懾住一位小隊隊長,卻不會讓一位浮玉總指揮感受到生死威脅。葉逐敘與自己的恩怨比想象中深,他情願難受一時,也要陰魂不散,讓她不痛快。
面對這樣的步步緊逼,蘇聆兮選擇自己撕下一張足夠令人忌憚的底牌。
才有了今夜這一出。
既然這樣了,乾脆不做不休,蘇聆兮當機立斷改變了計劃,擊傷跟着李行露前來試探自己的小隊隊長,将浮玉人都引到這裏來,并即興發揮圍觀了半個時辰,存的就是讓他們猜測自己與十二巫關系的想法。
等的就是李行露出手的這一刻。
進展順利,與自己預想的別無二致,觀望的這半個時辰,蘇聆兮表現得別有興致,笑吟吟的站在山澗邊,也确實從對話中聽到了一些張謹之往日絕不會透露的東西,可她的心情并不好,本就不真心的笑容立時淡了。
任誰一而再再而三因為同樣的原因被迫改變計劃,都笑不出來。
蘇聆兮站出保護圈的那一刻,紀檀的刀勢收起,而下一瞬,叫人汗毛倒數的危險直覺從側面切近。她眼睫上掀,逼視着空無的黑暗,放開了壓在身體中的某樣禁制。
嗡!
無形中奇異的漣漪在山澗,官路上鋪展,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向山頂寺廟擴散,離得最近的浮玉人在這一刻如遭重擊,迫近的驚人殺機被生生叫停,李行露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走出幾步的俞青山停下腳步,和孟合等人一同看向蘇聆兮身後,齊齊皺眉。
那是一輪耀如烈日,大如銅鼎的印玺。它安然懸浮在半空,受蘇聆兮的操縱,給所有在場的浮玉人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壓迫力,那位受傷的小隊隊長站在人群最後,才好一些,現在遭到成倍的反噬,心跳如擂鼓響,臉色霎時白如金紙。
孟合就站在蘇聆兮身邊不遠的地方,感受也最直觀,他緊緊盯着那輪光團,眼瞳緊縮,半晌,一字一句道:“鎮國印。”
是真正的鎮國印印玺。
而非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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