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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你好,小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第 86 章:“你好,小紅。”




戌時二刻,天地昏黑,一輛刻着王府徽樣的馬車沿着崎岖山路駛出不舟山,穿行大半個時辰,下榻至陳州州內一家酒樓。




酒樓是恒王的産業,生意興隆,常年留有天字號包廂。




自馬車下來,周自恒就察覺到了妖邪的飛快靠近,吞了真正的龍脈後,再與這些東西接觸,敏銳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他裝作不知,步上三樓,在靠窗的位置盤膝坐下,茶水很快被端上來,清冽甘香,才端起來抿了一口,一團翠色雀鳥憑空變出,不知是從多少千裏之外趕來的。




“王爺一連消失幾日,叫我們好找,再找不到你,我都要以為你和我幾位不成器的手下一樣,被鎮妖司悄無聲息解決了。”




玄雀說完,歪頭咦了一聲,察覺到他身上某種變化,話帶探究:“你的情況看上去比上次好了不少,氣息都變了,看來是有別的奇遇?”




“僥幸完全煉化了龍脈,得以茍延殘喘一段時日。”




周自恒絕不可能将真相告知妖邪,見玄雀進來抖擻羽毛上的水珠,他将窗子關了。




恰好小二托着餐盤,上了陳州的特色美食,一眼望去,莫不是大葷大肉,除卻雞鴨,還有牛羊肉,這東西無論放多少香料辣椒,總還是有股壓不住的腥膻味,周自恒脾胃不好,從前聞都聞不了一點,現在卻詭異地覺出了饑餓。





他有強烈的進食的需求。




于是他動了筷子,慢條斯理地咀嚼,同時不甚走心地向玄雀推薦:“這家酒樓的廚子是京都來的,烹饪有一手,可要坐下嘗嘗?”




“不了,王爺,我挑剔得很,只吃活肉。”




玄雀禮貌地拒絕,它滿世界地找人,可不是為了讨吃的,“我最近頗為苦惱,想找王爺聊聊。”




沒等周自恒問,它先一步開口:“我深知妖邪輸在各自為王,互不相通,松散懶怠,所以出櫃以來,我攏住萬妖,住進妖巢——雖說妖巢不在了,可大妖們住的地方都不遠,日日有聯系,但最近不知怎麽回事,頻頻發生大妖不聽調遣并被鎮妖司抓住時間單個突破,最終死亡之事。”




“妖族習性使然,大妖與大妖之間從不交流,大家單打獨鬥慣了,其中也包括我,所以我并沒有統領同族的經驗。”




從前遇到了,起沖突了,吃掉就是了。




“它們對我有戒備,打一個,我擔心好不容易組成的結盟被打散。這個問題困擾我多日,你是人皇一脈,統領文武百官,天下萬民,因此我想問問,你有什麽好的建議。”




玄雀好在它有絕對的自信,也有謙虛的心态,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它是真的會問想得明白的人。




周自恒優雅地切下一塊牛肉,咽下去,還真開始為妖邪排憂解難:“妖邪的秉性你自己知道,大妖之間充滿猜忌而無情義,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會有真正的團結。你這時候要做到的,不該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了莫須有的團結而縱容它們。”




“所有忤逆你的妖邪,都該付出血淋淋的代價。”周自恒笑道:“朝堂上也未必都是聽話的人,只是在人間,有一項罪名叫抗旨,違抗皇帝的命令,是要判死刑,誅九族的。”




“如果不能用真心收服人心,那就應該讓他們心懷畏懼,不敢越雷池一步。”




玄雀若有所思,似有所獲。




“萬妖錄第二,難道沒有手段讓它們畏懼臣服?”周自恒點到為止。




“另有一件事,連星陣的蹤跡,我們沒有追到,那日出現後,它就消失了。”




玄雀道:“今年除夕是千載難逢的好日子,門的力量削減,我們實力增長。就在這日,我們會向門與浮玉發動總攻,在此之前,我們準備攻破鎮妖司,尋找并摧毀連星陣。”




它準備飛走了。




急着去整頓下屬。




破天荒的,周自恒叫住了它:“等一等,我亦有一事,要尋你們幫助。”




“哦?”玄雀折返回來。




周自恒還是餓,越吃越餓,但他放下了筷子,擦拭手掌,道:“十日後,九月二十七,我會聯系部下逼宮,讓皇帝退位。不知浮玉與蘇聆兮會如何反應,我希望你能派只足夠鎮場子的妖邪給我,暗中相助。”




玄雀的雙眼肉眼可見亮了起來:“終于等到你動手了。我們當然會給你幫助,畢竟拿回鎮國印,號令鎮妖司,對我們來說好處不少。”




“九月二十七,我記住了,前來支援的妖邪會令王爺你滿意的。”




玄雀走時,飯菜已經涼了,周自恒重新拿起筷子,将冷掉後泛着油光的肉送進嘴裏,一桌子菜,最終被他一人吃光。




翌日,連下了四五日暴雨的不舟山終于放晴,随行官員們在休憩,并負責填平山路,抹滅證據,最後将開鑿挖山的貧民分配到另一邊的地宮掩人耳目。




周自恒沒有過問這等小事,玄雀回去後,沒等九月二十七,當夜就派來了桂鬼與十八的涑,在他行動時給予幫助。




他預備去問情宗,可桂鬼踩着窗棂邊框晃着腿,慢悠悠說:“我看不必去問情宗了,你那妹妹不在那,她回京都了。”




周自恒猝然皺眉。




“消息屬實?”




桂鬼一咧嘴角:“千真萬确。”




不應該……蘇聆兮前邊非要安排皇帝出京,就是覺得京都不安全,大妖齊聚,怕哪場戰鬥燒起來禍及君王。現在為何突然又将周銜月帶至京都了?




短時間內想不明白變化的原因,但不耽擱周自恒做出決定:“安排我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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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又将周銜月帶回了京都。




——因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最安全。




在蘇聆兮恢複修為的第三日,才到問情宗的皇帝親自發來符篆,說有大事,能否與老師見一面。




蘇聆兮看着消息還納悶,周銜月性子靜,向來只有別人找她,她不會主動找人。




得是多大的事。




當夜點香術就将蘇聆兮與葉逐敘兩人帶到了問情宗,問情宗依山傍水,懸崖邊挂着瀑布,一排排天然洞xue無規律的排列着,松鼠,野兔與狐貍時不時出來跑動,一點不怕人。




蘇聆兮是帶葉逐敘來玩的。




就當飯後消食散步。




她在問情宗有自己的洞xue,在一面水簾後面,門口裝的不是門,而是一排垂到地面的藤蔓。蘇聆兮不喜歡被人動自己的東西,問情宗就沒有幫她打理,這次來藤蔓瘋長,攀上了石牆,新長出的嫩葉尖顫巍巍探進了水流裏,東倒西歪。




懸崖絕壁,流水潺潺。




蘇聆兮将兩指含進唇縫,發出有節奏的哨聲,沒多時,一只頭頂稀疏的老猴子出現在門口,探頭探腦。招手讓猴子進來,她拍拍猴子的肩,又撥弄猴子頭上稀稀拉拉的毛發,熱情地将它介紹給葉逐敘:“它叫小紅,通人性,能聽懂簡單的指令,我們認識十幾年了。它家就在附近,知道這邊有什麽地方風景好,好玩,我先去見皇帝,你若是無聊,跟着它逛逛。”




“它要是帶你去芭蕉林,你給它摘點芭蕉吃。”




說罷,蘇聆兮又對小紅說:“他是我的人,不能撓,不能咬,将他惹生氣了小心我揍你。”




小紅撓撓頭,撓了把毛發下來。




目送蘇聆兮離開,葉逐敘眼神冷不丁落在十步開外的老猴子身上。




小紅。




十幾年,小紅都熬成了老紅。




又想,蘇聆兮還真是不改初衷,到哪都一樣,和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都能做朋友。




人除外。




葉逐敘環視這個山洞,山洞不大,位置倒是不錯,風景美麗,冬暖夏涼,洞內家具擺設皆是石材,別有一番雅致。洞內堆着她的東西,石床上枕頭搭在中間,被子散着,邊上放着把木梳,一面小銅鏡。




他揚揚眉,走到近前,将袖口稍稍卷起一點,替她将枕頭歸位,被褥鋪好,散亂的香石香木香片通通撈起來放進空置的匣子裏。




做這樣的事是在很久之前了。




小紅倒是熱情滿滿,要帶好朋友的人出門逛逛,幾次走到門口轉身,發現他還在屋裏巡查忙碌,壓根沒往這邊給個眼神,更沒提步要出門的意思。它沒了主意,急得抓耳撓腮。




直到葉逐敘在石匣子裏找到一條被主人遺忘的紅珊瑚手钏,原本沒什麽稀奇的,但他摸到了珠子表層一點凹凸,拿在眼下一瞧,發現三串中的一串上用尖刀刻了字,細細辨認,是蘇聆兮的名字,名字邊上還刻着蘭草。




滿滿一整圈,不可謂不用心。




握着這手钏,葉逐敘思索須臾,第一次将目光投給了立在門邊金雞獨立的小紅。




他走過去,道:“你好,小紅。知道這手钏是誰給的麽。”




小紅還真知道。




它連扒拉帶比劃,葉逐敘看了個大概,在這方面他耐心好得可怕:“李?李更?還是李明守?”




大首領記憶也好,該記的一個都不會忘。




小紅比了個一。




“他喜歡蘇聆兮?”




小紅猛猛點頭。




葉逐敘臉上笑意不變,起身道:“走吧,帶你摘芭蕉去。日後幫我們看着些,這樣的東西不要送過來了。”




小紅歡欣雀躍,掀開藤蔓門簾時,手钏一個不穩從葉逐敘手指間跌進了水瀑中,他慢條斯理朝底下投去一眼,輕輕啧一聲,聽着還有些遺憾:“啊,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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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蘇聆兮見到了周銜月。




上次見面還是瘟襲擊沅州,短短十幾天,周銜月瘦了不少,眼看着憔悴了,嘴角上甚至上火起了水泡,脂粉都遮不住痕跡。




她屏退了所有人,連內侍都沒留一個。




一見蘇聆兮,周銜月就自主座上走下來,雙掌相疊一拜,聲音中帶着懼怕與破釜沉舟的決然:“銜月恐有負老師教導,要令老師失望了。”




蘇聆兮目光一凜,側身一步避開這禮,将人扶起,觀望她的臉色:“陛下這是做什麽,臉色如此不好,是身體不适,還是出了什麽事。”




“有一事,不該欺瞞老師,朕卻隐瞞至今。”




周銜月搖頭,到這一步,她下了天大的決心。




人非聖賢。




天下沒人是不懼死亡的。




天誅一事袒露後,就算是皇帝,也無人能保,生死難料。




蘇聆兮等着她的下文。




說實話,聽着這開場詞,皇帝的架勢,她甚至已經在想,是不是周銜月又在周自恒的事上昏了頭,別是将玉玺拱手相讓,并約定好傳位日期了。




周銜月什麽也沒說,只是轉過身去,她今日穿的纏絲撒金龍紋裙,臂挂一條披帛,黑發半散,這麽一轉身,後頸便正對着蘇聆兮。她深吸一口氣,屏息撈起覆蓋在肌膚上的發絲。




一個深黑的“誅”字,就這樣直直撞入蘇聆兮的眼球。




她當即眯起雙眼,瞳仁收縮。




良久,蘇聆兮聽見自己緊繃的聲音:“這東西怎麽來的,什麽時候有的?”




她上前幾步,離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千真萬确,不會有假。




周銜月聲音輕顫,竭力控制,那塊肌膚時時都在刺痛,好像拿針一次次紮過似的,現在多了重灼熱視線,好像更痛了:“第一次出現在一月前,與瘟大戰過後。起先以為是與瘟對抗過程中沾上了不好的東西,休養一段時間就好,直到這個字完全出現,才意識到不好。”




她艱難袒露心跡:“心有畏懼,不敢在第一時間告訴老師,私心想……尋個方法遮掩,又怕禍及更多人,幾番猶豫,選了今日同老師坦白,希望為時不晚。”




說到這,周銜月深吸一口氣,氣不再抖了,臉色也恢複鎮定:“事已至此,全聽老師發落。”




蘇聆兮站了不知多久,她離周銜月的後頸很近,直勾勾望着,似乎在與虛空中某一只眼睛對視。而那塊皮膚感覺到壓力,細小的絨毛齊齊炸了起來。




“它是怎麽來的?”




周銜月搖頭:“我不知道,突然就出現了。”




隔了一會,蘇聆兮問她:“怕嗎?”




“怕。”周銜月說:“可百姓也怕妖邪。”




蘇聆兮笑了下,不再看那個鮮亮刺目的“誅”字了,她握着周銜月的手,将黑發放下來,蓋住那個不詳的紋理。




周銜月輕輕地:“老師?”




“嗯。別怕,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我想想辦法。”




光憑門定邊陲七城的生死,給十二巫定罪一事,蘇聆兮無法全信它,周銜月面對瘟不退走而護子民,懷着對死亡的恐懼來讓她定生死,蘇聆兮無法說她生來當誅。




一個合格的,不斷成長的皇帝,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這時候将皇帝定為天誅,事情一旦傳開,朝廷動蕩,天下不寧,鎮妖司分崩離析。




縱使這樣說有些大逆不道,蘇聆兮依然不改變想法。




門真是根攪屎棍。




“等會叫女官收拾收拾東西,你同我回京都。”




“浮玉一直在找天誅,真要想知道,肯定有辦法,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你在我眼皮底下,比這裏安全。”




蘇聆兮心中大概有數了,走前撫了下周銜月的臉頰,緩聲安撫:“不是你的錯,別怕,你能選擇自己來告訴我這件事,做得很好,越來越勇敢了。回去好好睡一覺,休息休息,大家都在看着你,皇帝可不能無精打采的。”




周銜月眼眶一熱,什麽也說不出來。




前方路途依舊坎坷崎岖,可蘇聆兮這麽一說,她緊繃的心弦竟也慢慢松了,疲憊後知後覺湧上,沒多久眼皮就開始打架。




蘇聆兮招來女官,低聲吩咐幾句,關門之後,她随手丢出一根香,立在門後山堆雜草裏。




周銜月睡了兩個月以來最好的一覺。




第二日,周銜月就這樣随着蘇聆兮又回到了京都。




距今,回京已有七八日。




既是悄悄回來,周銜月沒回皇宮,而是住進了京中一座空置的大宅裏,身邊守着的都是蘇聆兮的心腹,日日批折子過問政務,與平常無異。




她怎麽也想不到。




今天夜晚,會看見與妖邪一同進來的皇兄周自恒。




而她的親衛,暗衛,以及鎮妖司的精銳全部倒地不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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