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第 96 章:将世上最絢爛晶瑩的東西并一顆真心,不計後果通通給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章 第 96 章:将世上最絢爛晶瑩的東西并一顆真心,不計後果通通給出。
每一根困縛身軀,手腳的黑紅色鎖鏈,都代表着葉逐敘心底隐秘陰暗,不能見光的一個念頭。
它們承載着葉逐敘真切的痛苦,困惑,失望與憎厭,一刻都不曾消停,甚至随着和蘇聆兮的“重新開始”而越發變本加厲。都說點香術能夠破除執妄,可點香術解不了他的困惑,消不了他的痛苦,只要他想着蘇聆兮一天,他就要在無數的死循環裏被折磨一天。
它們像寄生物,汲取葉逐敘的生命力充盈自己,可從另一種角度上說,葉逐敘同樣是靠着這些執念支撐,才活到今時今日。
畢竟他早就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厭倦。
世間一切在他眼中,皆是無趣無味,漫長貧乏,泛善可陳。
葉逐敘以為,他這輩子不會有朝執妄動手的一日。
可如果是蘇聆兮真心實意想要的,那蘇聆兮該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只是他的身體瀕臨枯竭,本就只有一半的心竅,後來将蘇聆兮給的本源碎了用另一半溫養,都在體內時還好些,前段時日将本源給出後徹底亂了。身體宛若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危樓,執妄又是橫梁上不挪窩的蛀蟲,屋主還沒有休憩補救的想法,哪一日風雨大些,或房梁一斷,便是樓毀人亡,再無補救的餘地。
今日屋主醒悟,不太想等死了,可看了看,房子條件在這擺着,基礎就這麽個基礎,再起一棟是不可能,短時間內全面穩固也很有難度,看來看去,只得将目光投向房梁之上的蟲窩。
執妄一除,人亦多剩一分餘力抵禦後續的兇險。
只好這麽辦了。
蘇聆兮等着呢。頭一次主動問他要生辰禮,怎麽都得給吧。
鎖鏈入手是足以将神魂凍僵的寒冷,沒接觸一會,葉逐敘手掌上就結了層薄霜,霜晶飛速攀上衣物,領扣,凝于睫尖,覆蓋滿頭白發,他抓在手裏,似乎在觀望十幾年中某一日陷入掙紮的自己。
他一根根扯斷鏈條,執妄寄生多年,當然不甘于如此消亡,當即開始反撲。
執妄的厲害之處在于攻心。
因為它就是從心裏長出的東西,本身就是你不甘,痛苦,絕望,瘋狂與毀滅欲的化身。
斬斷鎖鏈的過程,好像是要将過去的十四年重新走一遍。
對葉逐敘而言,無疑是世上最殘酷的刑罰,勝過于千刀萬剮,刀山火海,他幾乎不曾真正畏懼過什麽,卻在此事上生出膽怯之心。但他仍是斂聲收色,将鎖鏈一根根斬斷。
捆縛手腳的細而松,不算吃力……那是失去蘇聆兮前幾年的日子,無休止的等待與做她突然回來的白日夢占據了全部的時間。
等待這件事。他已經駕輕就熟。
到後面驚滅不起作用了,葉逐敘便将它抛入鞘中,懸于一側半空,自己徒手破執妄……時間走到第七年,第八年,無盡的焦慮與痛苦将人拖進深淵,葉逐敘每一日都在想,蘇聆兮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她愛上了別人,丢棄了他們的愛情。比全然的絕望更折磨人的是,他無法确定,所以還留着一絲幻想,時時煎熬,人無完形。
這是套在脖頸上的兩根鎖鏈之一,葉逐敘握住它的時候,像是親自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感覺到了深深的窒息。
有些分不清現實與回憶了……
無與倫比的痛苦撲面席卷而來。
冷汗順頰而下,喘息急促,他咬着牙關,捏碎它們,黑紅色的鎖鏈碎為齑粉,從指縫間飄下,随着它們一同滴下來的還有他掌心的鮮血。
還剩最後一根。
蘇聆兮在遠處屏住呼吸。
那是最為粗壯要命的一根,其他的鎖鏈在它跟前就像是紙糊的小兒科,最兇險要命的是,它從後背貫穿了前胸,連接心髒,上面流動的紋路顏色深到發黑,散發着濃郁的不祥氣息。
那是蘇聆兮離開的第九年到十四年。整整五年光陰。
葉逐敘确定自己被抛棄了。蘇聆兮是全天下最大的騙子,玩弄人心又棄如敝履。
他不得不去做很多事,取了驚滅,殺了小魚,入了拂光塔,生了無法瓦解的執念。他裝得像個正常人,尊師重道,冰清玉潔,夜裏頭疼欲裂,他忍不住想,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蘇聆兮又在做什麽呢,她的承諾換了幾個人說,左擁右抱享受嗎,年輕的肉、體更能取悅她嗎,有沒有一刻想起他這只絕望的可憐蟲。
好恨。
好恨啊。
惡念纏身,一瞬間所有的執念反噬,爬滿了葉逐敘全身,在他四周切割出一片純黑地帶,他聽到了無數道聲音,都是他自己的聲音。
不原諒……絕不原諒,如果早知道這樣,早知道愛上這麽個人,情願不要遇見……要出門,要報複,要殺了她身邊所有人,要她一輩子不得安生。
有聲音問他。
你忘了嗎?這些都忘了嗎?你要這樣原諒嗎?你真的相信嗎?你難道還敢嗎?!
汗珠鹹澀,如雨滾落,葉逐敘站在黑暗沼澤中心,喉結滾動,頸側青筋血管清晰無比,眼前晃出幾片重影。每回答一道诘問等同于否認從前一個時段的自己遭受的所有,而他是靠着這些東西活下來的。
動一動這根鎖鏈都是深入靈魂的痛楚。
葉逐敘突然回眸看了眼蘇聆兮,像是要最後确認一次先前發生的一切是否真實。
這一眼掃過去,發現蘇聆兮根本坐不住了,她從劍氣寶座上滑下來,雙手交握,咬着下唇往他這邊張望,萬分糾結地分析局勢,睫毛動得和秋風中晃動的落葉一樣。
這一眼讓葉逐敘下定了決心,将這根鎖鏈寸寸往外抽出。
飛蛾若得重生的機會,會向明火撲去千萬次吧。
過去的痛苦不假,可蘇聆兮說今後的路,只要他陪。相不相信的,蘇聆兮不會騙他。至于敢不敢……
鎖鏈抽出連血帶肉,整片結界瀕臨碎裂。
葉逐敘居然笑了一聲。
從今以後,他不因痛苦而存,不為惡念而活了。飛蛾撲到了最烈的那團火,這次不會被灼傷,他想,他會被最想要的溫暖緊緊包裹住。
像是蛇類蛻皮一般,黑色的紅色的東西從葉逐敘身上艱難褪去了,執妄的陰冷之氣蕩然一清,葉逐敘精疲力竭,墜往結界最深處,蘇聆兮飛身上前,将人接住。
她接住了自己從死神手中奪來的絕世珍寶,失而複得,淚盈于睫。于是像小獸一樣貼貼他的臉頰,又蹭蹭他的唇,葉逐敘緩緩睜開眼,拽住她一片袖角,張唇低聲:“蘇聆兮……”
“你攥緊我啊。”
蘇聆兮低眸,攤開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擠進他的指縫間,緊緊地十指相扣,力道大的恨不得将他別進身體裏,她眼眶發熱,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攥着呢。攥得緊緊的,沒可能弄丢了。”
葉逐敘在她懷中昏迷過去。
蘇聆兮将結界打碎,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盤腿坐在床沿,床邊是三支香,這次香氣飄進帳子裏,似乎确實是好好被吸收沒有遭到排斥,因為葉逐敘的發色在變,由全白往灰黑之間過渡,像是幾方力量在博弈,雖然情況還是不容樂觀,但她心裏松了一口氣。
先前壓制執妄的那部分力量在做拉鋸修補身體了。
至少不會一路向壞,毫無一争之力了。
失而複得是什麽心情,蘇聆兮完全沒有一點睡意,照看葉逐敘直到後半夜,她撒下帳子,鑽進被窩。
初冬京都經歷了幾次大降溫,帝師府屋裏的被褥早早換了,底下墊的厚,身上蓋的軟而暖,葉逐敘還沒有醒來,一夜破除執妄确實太辛苦了,她和從前一樣将雙手交疊規矩搭在肚子上,居然怎麽都不适應,好一會後支起身體看身邊的人,看了又看,最後像巨龍叼明珠一樣将他拉到被子最中央緊緊圈起來,時不時看上兩眼,才來了睡意睡去了。
葉逐敘是在昏迷後的第三日清晨醒來的。
有了點香術後,蘇聆兮做什麽都方便許多。
出門前立在床邊的兩根香,一根溫養他的身體,一根充當她的眼睛。葉逐敘睜開眼睛,從床榻上半坐起來,緩了緩,瞥了眼燃着的香,再慢吞吞洗漱洗臉,等坐在梳妝臺前時,想見的人也就正好出現在房間裏。
向他走去時,蘇聆兮順手推開了窗子,冬天的太陽比金子還貴,今早太陽早早冒頭,仆婦們也早早架起了木杆,曬起了被褥,清新的空氣伴随清脆的鳥鳴一同探頭探腦晃進屋裏。
“你醒了?怎麽樣,好些了嗎?我讓廚房熱了粥,用蓮子紅棗和薏米仁煮的,嗯,沒放銀耳,讓他們端進來?”
記憶珠歸位,大首領的一些喜惡也被帝師默默拾了回來。
“等會。”
葉逐敘望着她一擡雙臂,先撞進懷裏的是帶着涼風的裙擺,她發尾綁着的小紅珊瑚墜子,随後是一段勁韌的身體。她眯着眼低頭與他貼貼額心,再是自然親昵不過。
這樣……真是隔了好久。
心中被墜墜的飽滿的東西填滿,葉逐敘伸手摸摸她頭發,摸到了晨起凝出的露水,又聞到一點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問:“大早上的就出去打架了?”
她嗯一聲,輕描淡寫道:“殺了徐徐。”
談及妖邪,帝師無疑是一派高手風範。
但看葉逐敘哪兒都覺得很新奇,怎麽親近都好像不夠,撩起他的發絲放在手裏仔細看顏色。發現黑的比白的多了,很是高興滿意,抓着愛不釋手,隔段時間就看看狀态。
執妄一除,葉逐敘生出求生的意志,無疑是天大的好事,但越到後面,身體虧空的弊端越來得兇險,蘇聆兮也知道,所以回到家中多數時間都在試點香術。
事在人為,後續的進補照料也得跟上才是。
院前那棵大樹淪為了試驗品,在點香術的作用下活了死,死了活,凜冬來臨,掉光的葉子愣是重新回到了枝頭,不長果子的品種長出了怪果子,蘇聆兮皺着眉,一研究就是許久。
這夜月挂中空時,葉逐敘拉她回屋一次未果,第二次從後環抱她,眼眸閃爍,倏然道:“其實還有個辦法,或許能生些效果。”
蘇聆兮停下手中的動作,回眸直勾勾看着他。
想死時是一種狀态,如今不想死了,就又是另一種心境。
有些放出去的力量,葉逐敘斟酌幾日,覺得也不是不能收回來。
“如果記得不錯,我曾在恒王府周圍設下殺招,為求一擊必殺,在此招上灌注了許多心血,上面有我不少力量。”他好像在說別人的事,語氣輕渺得很,“他放任臣子散布謠言,奪人摯愛,殺他洩恨,實是人之常情。”
……
四周好一陣寂靜,蘇聆兮問:“你什麽時候下的殺招?”
“忘了。”葉逐敘又補充:“才出門的那一陣吧,隔不了太久。”
嗯。那一陣果真沒乾別的事,全心撲在清掃“情敵”和給自己制造麻煩上了。
“人之常情。”蘇聆兮靜默一會,先予以肯定,而後道:“那你現在收回來。”
“真要收回?”指腹碰碰她嚴肅的臉頰,葉逐敘說:“他現在不是在妖邪陣營?此招鎖定了他,關鍵時候能使不小的絆子。”
“不需要。”
蘇聆兮不為所動,撥開他的手指,說:“你收回來,別等了,就現在。”
“我看着你收。”
葉逐敘看着她的眼睛:“真不要?”
“不要。”
“好吧。”葉逐敘直起身,聽聲音還帶着些遺憾:“我聽你的。”
十一月的最後一日,葉逐敘收回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劍陣,霜色的劍光如在天空中傾瀉而下的流星雨群,聲勢浩大,殺意盎然,悉數沒入帝師府內。
如此大的動靜驚動了鎮妖司,很快蘇聆兮就收到調派組的請示,她守着葉逐敘,在符篆上重重寫下兩個字:沒事。
浮玉驿舍也為此動蕩了一番,大家都從溫暖的被窩裏翻身而起,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覺得殺機沖天而起,隔着如此遠的距離都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木銘內部組群裏許多人在問。
而為數不多幾個看懂了的人,例如幾位總指揮紛紛現身,在打啞謎。
李行露:【。】
姜寶真:【。。。】
孟合先給葉逐敘手寫了個微笑表情,随後心累地回群內消息:【沒出事,大家接着睡吧。】
又過了幾天,蘇聆兮發現葉逐敘不再放任自己一困就睡覺了,起先她以為是破了執妄,收了殺陣,點香術又從中發力溫養身體,緩解了這一症狀,很快發現并不是這樣。
他依然感到困倦,有時候往那一坐就打哈欠垂眼皮,每當這個時候,他會懶洋洋起身,為自己找點精神的事做。
比如拉着蘇聆兮胡鬧親吻,親得又深又兇,呼吸熱而急起來,困意會消下去很多,再比如為蘇聆兮描眉描妝,當年學這項本領就磕磕絆絆,如今再拾起來發現又生澀許多,需要十分專注用心才能找到一些手感。
比練劍困難多了。
比起之前一天恨不得睡上十個時辰,他現在控制控制,勉強算是早睡早起,一天洗漱完準備睡覺,蘇聆兮擦乾頭發,還很有些擔憂:“這樣強撐沒事麽,如果不舒服就算了,想睡就睡,冬天正是睡覺的季節。”
葉逐敘面色無常:“沒事。”
“真沒事嗎?今天下午我看你困得睜不開眼睛了。”
“啊。”怕她胡思亂想白擔心,葉逐敘眼神閃爍一瞬,還是噙着笑如實交代:“我覺得不睡對身體好像好一些。”
聽明白意思的一剎,蘇聆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起自己前段時間是如何遷就這位随時瞌睡的嬌美人,手上恨不得随時抱個枕頭給他靠,怕吵到他府上所有人走路都是輕輕的,就連她為他點的香都是安眠助眠的!
他呢!笑吟吟全盤接受,越睡越久,如果不是此次心結解開,搞不好是要上演一出哪一日長睡不醒的戲碼。
想到這裏,蘇聆兮就忍不住恨恨咬牙,猛的将手裏的帨巾往椅子上一丢,越看越覺得他可惡,過分,将人往厚厚的褥子裏一推,她自己也撲上去:“你太讨厭了葉逐敘,煩透了你。”
葉逐敘抱着帝師往後一躺,從善如流地:“好吧,好吧。我錯了。”
敷衍,散漫,毫無忏悔之心!!
當夜蘇聆兮在他頸子上留下了三個整齊的牙印,小發雷霆。
自那之後,她什麽時候起,葉逐敘就得什麽時候起,睡覺時間被嚴格控制,帝師嘛日理萬機,自制力強得驚人,越是冷起得越是早。葉逐敘好幾次睜不開眼睛,蜷在被子裏裝沒聽到動都不願動一下,蘇聆兮會将他堆在床中間,隔段時間鬧他一下。
從前她拿他沒辦法,現在有的是辦法,她知道大首領寬敞松垮的衣裳裏,哪塊肌膚最敏感,碰都不能碰。
玩一會,葉逐敘就精神了,冷冷地掀起眼皮,忍了忍,帶着她的手伸進衣裳裏,哼哼出聲。
總而言之,養傷生活過得很不錯,偶爾也會出府接應隊伍,阻擊妖邪,真要說起煩心事,大概只有一件。
和那只不識好歹,欺軟怕硬的小魚重修舊好。
挽救挽救岌岌可危,瀕臨破碎的父子情。
但這只魚好吃懶做,鬼精鬼精,察覺到現在情況反轉了,那叫一個放肆,在府內府外橫着走,可恨的是葉逐敘好言好語跟它說明情況,許下的好處它一個不拒絕,兩眼放光猛猛點頭,他投喂的天材地寶,仙金靈水,它一口一個絕不浪費。
可葉逐敘要和從前一樣摸摸它光溜溜的腦袋以示重歸于好,它一個急轉身尾巴一拍,蹿進了水池深處,別說腦袋了,連身子都沒叫他碰到一點。
葉逐敘直接被氣笑了。
就着池子裏的水,他将手洗乾淨回了主院。
治不了這小鬼,就叫能治的來。
當夜蘇聆兮回府,發現病美人支着腮坐在銅鏡前,眉眼間帶着憂郁,她問怎麽了,也不說。等到深夜睡覺,她摸到他手上有個新的傷口,在掌內側,一點點大,像被魚的鱗片刮的,睡前他忽然說一句,自己只有她了。
……
蘇聆兮懂了。
第二天一早,出門之前,她将呼呼大睡的魚連同它的鳥籠子一同提遠,提到假山的池塘邊,屈指将魚敲醒。
值得一提的是,自打拿回記憶珠,關于長嶼的事,她同樣記起不少,好幾天前就來和它緩和關系,主要是為前邊要誅殺它的事辯解一二。
小魚畢竟與她同出一源,嗚嗚咽咽好一陣後表示了諒解,撒嬌賣萌連吃帶拿,好不享受。這不,醒來後看見蘇聆兮當即翻開了肚皮,蘇聆兮一本正經拍了幾下,還是覺得沒有魚自己的身體有彈性。
“和你說件事。”說話間,蘇聆兮已經薅了三把小魚圓溜溜的腦袋瓜,抓住了它兩邊魚鳍,順勢摸了把完整的尾巴,“氣性別那麽大,收一收,別氣你爹了。”
小魚原本還哼哼唧唧,聽完倏的睜開了眼睛。
它根本沒有!!
“從前那些事,他不是有意的,這樣,等回浮玉,我再給你捏個新身體,保管比原來的更大更威風,還做海裏最大的魚,讓你将從前欺負你的那群都打回來,成不成?”
小魚豎起了尾巴,黑黝黝的眼睛發着光。
蘇聆兮沒跟任何人表露過自己回浮玉的願景,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想的,而她說什麽魚信什麽。一般情況,只要魚不惹事闖禍不聽管教,還算是人慈魚孝,相處和睦。
可對葉逐敘,小魚心有不甘!
它連說帶比劃,這時候只恨傀儡身軀不算靈活,一些長句憋半天只出來幾個詞,大大影響了告狀的效果。它試圖讓蘇聆兮明白那個人可惡的時候到底有多可惡。
他毫無人性,說不清到底恐吓了它多少次,拿劍線往它頸子下壓,讓它團成一團将它當球踢,什麽髒活累活都是他乾,半夜覺也睡不好被他點滿屋紅白蠟燭吓得魂飛魄散!他還讓自己殺人!潛進鎮妖司偷鈴铛這事也是他指使的。
他的罪行在小魚心裏罄竹難書,已經到了真要想一時都想不完全的程度。
“但他現在身體很不好,我都讓着他。你瞧,我這輩子是肯定不會換伴侶了,你也別想再換個爹了。”
小魚幾乎要流下眼淚來。
蘇聆兮裝作沒看見,撓撓它下巴那塊的癢癢肉,好聲好氣講道理:“你想想,從前我兩吵架,是不是還得他來管你。給你帶肉乾,陪你看星星,挨個上門給被你欺負的魚主人賠禮道歉——這種丢人的事我以後也不會和你一起。”
小魚動搖了,有些久遠的記憶也被翻出來了。
“你的龍王水晶宮,你的珍珠衫,你什麽塊頭,一面珍珠衫要幾千顆珍珠,誰用劍線幫你串的?”
“全忘了?”
本來忘了,現在想起來一些了。
“你要真把他氣出什麽事來,先前說的什麽可都沒了,還得挨我一頓收拾。”蘇聆兮從假山上跳下來,拍拍手,走之前彎腰和它說:“我給你支個招,不如你兩化乾戈為玉帛,去賣賣乖,這時候要什麽得不到?原身上七彩的魚尾巴,深邃的藍眼睛,要把海神三叉戟當武器他說不準都能給你做出來。”
小魚如夢初醒,深深意動了。
蘇聆兮說得有道理啊,它和葉逐敘還是有感情的!
三叉戟它是真的想要!
就這樣,大首領養傷期間唯一的煩心事也被解決了,當天下午他來到鯉魚池,撒了幾把魚食,病恹恹咳了幾聲,小魚就主動游過來用腦袋頂他的手背,小蠢眼睛裏小半是關切,大半是想要好處。
葉逐敘也不拆穿,将魚兒子從水裏撈起來好好培養了一番感情,如水的寶貝全撒了出去,蘇聆兮再回來,這一人一魚感情好得不行。困得不行的大首領為了當個好爹,端着小木椅拿着小錘子做着鐵匠的活,叮叮當當敲打一整日才出了一點雛形,她遠遠一看,認出那是三叉戟上裝海水石的卡槽。
蘇聆兮憋笑憋了半天。
帝師府刻意維系着一隅靜好,但外面已經大亂了,司內司外,天天都在死人,他們與妖的碰撞持續升級。唯一好的是朝中恒王勢力一清,朝中不再出幺蛾子,齊心協力一致對外,赈災物資一波一波放下來。
蘇聆兮知道周自恒的用意是什麽,他在用這種方法逼門出手,但他應該也猜到了,門沒有餘力。
連星陣與自己會是他們的主要目标。
值得一提的是,梁笑驟然再經歷十二巫的死亡,又知道事情真相原委,萎靡了好幾日,閉門不出,把方原吓得夠嗆,拉着江子遇吊在半空扒窗戶。
出來後她手裏拿着一本小冊子,上面是以故事的方式寫成的真相,她沒辦法什麽都不做,那是她的姐姐。她打算将這些小冊謄抄千百份,流入街市,大肆傳揚。
多十人知道真相,就有一人能記住真相。
她擅自做了決定,先斬後奏,帝師和張謹之身份不便,她不是什麽要緊人物,她豁得出去,她來做這件事。
方原一邊說完了完了這回可真完了,回去後不得被他姐姐剝去一層皮他名字倒過來寫,一邊跟着梁笑鬼鬼祟祟做這件事,每日走街串巷,結交三教九流,兜裏的金葉子一把一把撒,做事做得熱火朝天。
江子遇的每日占蔔次數同樣耗在此事上。
他還是沒放棄尋找張謹之的道侶,傳聞中的韓茶茶,與別的無關,實在是張謹之這個人太好了。看出了他的羞窘,會主動問他扶乩術上不懂的地方,會熬夜給他寫手劄,整理術式,密密麻麻的字跡都在闡述其中道理,他的心得領悟,從頭到尾皆是鼓勵。
最過分的是江子遇師尊師伯們聞風而來,謄下一些明顯不屬于他這個階段的問題,他也都一一解答了。
師門一脈受益匪淺。
但被執法隊抓了一次,江子遇現在也改了路數,求助于明顯更有經驗的梁笑與方原。
近日應該就會得到答複。
梁笑萬萬沒料到的是,她的小冊流入京都大街小巷會立馬掀起浪潮,速度之快,傳播力度之大,說背後沒人默許并推波助瀾都沒人信。剛開始大家都不信,可朝廷沒有禁止,最為離奇的是作為書中被害者之一的邊陲七城沒有默不吭聲,所有由小冊子衍生出的事跡,話本,畫冊後都蓋有邊陲七城的印章。
經常與邊陲七城做交易的家族,門派都認識,那就是邊陲的身份象征,每每看見它們,大家都會讓利到最低甚至虧本做生意。
這些人一面不可置信,一面買來逐字研讀。
看完莫不驚慌失措,一些老家主大人物吩咐府內備車,逮不到蘇聆兮就進宮試探,蘇聆兮身邊的女官,司內高階官員,她的心腹親信全部被堵了個遍。向來打官腔一流的一群人統一了口徑,并不明說,可一句“這個時間出這樣的事,大人您說呢”就足夠叫人恍然大悟了。
這就是承認了啊。
若非确有其事,帝師會允許小道消息造謠離間人間與浮玉的關系?
本就複雜的形勢一時間更為撲朔迷離。
比這些人更受沖擊的莫過于驿舍裏的男女老少了,其實親眼目睹十二巫一個個死在眼前,大部分人,但凡長了腦子的都意識到最先前給十二巫定罪的說法肯定是站不住腳跟,可門的命令沒有更改過,他們不明真相,只能站在門這邊。
看到冊子上的內容只覺得三觀都碎了。
他們總不好堵去鎮妖司問蘇聆兮,只能逮着總指揮們,城主們長老們問,但被問的人也傻了眼了。特別是老城主裏還有從十二巫位置上卸任下來的,十二巫的使命少為人知,若論了解,沒誰比他們更了解了。
俞青山買了市面上所有蓋了章的畫冊,話本與牛皮紙卷,事是同一件事,而他在裏面尋找一個人的身影。他一直沒放棄找西樵,可十二巫有意躲避,常人實在無從下手。
這夜他沒有入眠。
蘇聆兮不會苦着臉日日掉眼淚,張謹之發現她表達關心與不舍的方式是請人到府上吃飯,但凡閑暇一日,帝師的吃飯邀請總是如約而至。
元旦這天下了小雨,還是那群人約好了到她家中吃飯。
席間張謹之喝了點青梅酒,有些醉了,臉皮發紅,可能是看到葉逐敘狀态好轉,知道死劫已過,心下松了口氣,為蘇聆兮感到高興欣慰。一向緊閉的嘴巴不知怎麽松了松。
說起一兩件大家不知道的事。
“這小孩當初将沈雲歸吓死了。”他看向蘇聆兮,又抿了口酒,笑着搖搖頭:“來人間後,她挑食很嚴重,朝中事多還要行軍打仗,可能是壓力太大,人眼看着瘦得厲害,我們就想辦法拉着她吃東西。一天她早上起來,突然說自己想吃剁椒肉沫面——”
聽到這,蘇聆兮突然覺得不妙,張口就要打斷,沒快過喝酒之後口無遮攔的張謹之。
“當時在山谷裏,離集市遠得很,實在沒地方買面吃,但她難得張口,沈雲歸就自己摘了野生椒,剁碎肉沫,手忙腳亂弄了碗面條出來。結果她吃了兩口,突然嗆得不行,抱着碗擱那吧嗒吧嗒掉眼淚,也不說話,自那之後就不喜歡吃辣。”
“我們都說是沈雲歸做得太難吃,她回去之後,梁奚與田珊逮着沈雲歸揍了一頓。”
給沈雲歸揍得郁悶不已,對自己的廚藝再無自信,好幾年沒入廚房,直到前幾年才說去酒樓幫廚,從頭學習。
“後來才知道是她那時候想起了一個人,年齡小太難受,實在憋不住了才那樣。”
蘇聆兮繃住了臉。
她對張謹之提議:“你是不是不能喝酒?不然少喝一些吧,我看你酒量不太好。”
葉逐敘沒想到她口味改變是這個原因,雖說張謹之沒有明說是為了誰,但年輕的個個鬼精鬼精,眼神直往他身上瞥,他笑着睨了愛面子的帝師一眼,承認的同時也嘗試為她挽回些聲譽:“她是喜歡這麽吃,可能是想家了,平常不哭。”
蘇聆兮深深吸了口氣。
但是葉逐敘很樂意聽跟她相關的事,尤其也與自己相關,雖然沒說什麽,可顯然來了聽故事的興致,視線落在張謹之身上。
張謹之是真喝多了。
喝多了就上道,可能也因為平時憋久了,這會話比平時多不少。
“前幾年她學控魂術,也把沈雲歸折磨壞了。”
“她學東西和別人不一樣,有十萬個為什麽,不知道這個式子為什麽這樣起頭,這樣結尾,就下不去手,而且問的問題高深得很,已經涉及到天與地,人與道。沈雲歸也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學個入門的術法要追根溯源到這種程度。”
“那一兩個月沈雲歸人都瘦了,和我們說她不是在別的術法上沒天賦,她是悟性太高了,最後這兩人開始吵架,沈雲歸問她你還要不要學了。”張謹之揚起笑容:“她就癟着嘴坐在山裏坐了一下午,回來時說要學的,自那之後,再沒問過為什麽了。”
“我們都以為她放棄了,誰知真學會了。”
有些事自己說出來是一回事,別人說出來又是一回事,蘇聆兮後悔請張謹之來吃飯了。
好在梁笑這時候極為善解人意,主動請蘇聆兮到一邊說話,商談冊本有關的事。
葉逐敘站起來,親自為張謹之斟了杯酒,大首領相當能裝,也相當能屈能伸,眼皮一掀,好似當初拿劍線壓人家咽喉的并不是自己:“聆兮在人間時日長,我與她分開久,有許多事聽你們說才知道,更要多謝這些年你們對她的照看。”
……
張謹之只是有些醉,還沒到喪失神智那一步。
大首領話說到這一步,這一杯是不得不喝了,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又是幾盞下肚,張謹之苦笑求饒:“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可我們與聆兮的接觸也不多,十幾年來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別的實在不知。唯有一件事,你或許不知道,而我該告訴你。”
再不告訴,就沒機會了。
葉逐敘放下杯盞,将姿态放低:“願聞其詳。”
說他醉吧,張謹之此刻眼神無比清明,他與葉逐敘耳語:
“出門以前,蘇聆兮暗自來找過我們,希望十二巫能在次年的屢日替她壓陣,她想要日月星河出現在一時,四季百花齊放在一日,想要海天一線,萬魚吐珠。你生于微末,但點香術能給你最盛大繁鬧的祝福,她要人人見證,與你結契成婚。”
三十四歲的帝師或許并不愛熱鬧了,可十九歲的蘇聆兮想将世上最絢爛晶瑩的東西并一顆真心,不計後果通通給出。
葉逐敘坐在原地,久久維持同一個動作,內心撼動以至于垂眸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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