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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凡是和蘇聆兮有過親密接觸的,都被不擇手段查了個底朝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第 17 章:凡是和蘇聆兮有過親密接觸的,都被不擇手段查了個底朝天。




兩位拂光塔的統領一點聲音也不發出。




他們以葉逐敘為首,絕對忠于他,不論看到什麽都能當做沒看到,比被做成木傀儡的小魚更像傀儡。




此刻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這兩日,拂光塔的隊伍早出晚歸,以一種不怕驚動任何人,只要求迅速達成目的的專橫方式在京都及周邊城池調查,行動迅速,手段強硬,明目張膽。




鎮妖司連着發了三道質詢符過來,都被輕飄飄壓下了。




那夜葉逐敘提及的,有關城防,關口,地勢的消息源源不斷傳回,甚至部分三大宗秘密布下的古語陣法也被他們摸到了。




這些訊息一分為六,驿站大夥共享一份,五位總指揮各拿一份。




對浮玉來說,是好事。




但負責這方面的小隊隊長章其已經不敢再來問了,說實話,他心驚肉跳。





感覺照這個形勢下去,不出三天,出現在符篆上的恐怕就不是鎮妖司善後組的人員了。蘇聆兮和皇帝插手這件事的話,性質又不一樣了。




鎮國印對五位總指揮的壓制有多大他不得而知,但鎮死一位九境的小隊隊長絕對不成問題。




每日太陽落山,拂光塔的小統領會将整合好的消息先送進葉逐敘的院裏。




然而只有他的下屬和蘇聆兮的小魚知道。




這些東西放在前幾頁,似乎多重要多緊急,多受大首領的重視,實則從始至終都在下屬手中捏着,真正送到葉逐敘手中,被他一張一張慎重釘上桌面的另有它物。




白紙黑字,寫的并非讓鎮妖司如臨大敵的城防內情,而是一個個人名與生平事跡。




男的,女的,自十四年前開始,凡是跟蘇聆兮有過親密接觸,緊密聯系的。




不論是貼身近侍,朝中同僚,與她攜手進退過的将領軍士,還是受她庇護,被她提攜,替她做事的下屬,幾無幸免,都被不擇手段地查了個底朝天。




并且仍在持續往前追溯,補充細節,二次呈交。葉逐敘會逐個看這些人的畫像,看他們的經歷,案面上或鋪着,或用短釘釘着輕飄飄的白紙,但筆只有一支,硯臺裏研磨出的并非墨汁,而是搗碎的朱砂。




尖細的筆頭飽蘸鮮紅的顏色,落在一個個名字邊上,哪怕只是一個輕而小的點,都透着不詳的氣息。




确實不詳。




這與閻王點卯有什麽區別!




葉逐敘看向拂光塔一位統領,那是還有事禀告的姿勢,他揚眉,緩聲問:“怎麽了。”




“前夜您讓調查的兩人,我們将底摸得差不多了。這是他們的生平,但我們來得匆忙,下面的人還沒來得及謄寫完全,只寫了小部分。”




“拿過來。”




葉逐敘接過兩道小卷軸,慢條斯理揭開。




被他點名的兩人裏,其中一人叫莫辭。




五月十五日晚,他全程跟在蘇聆兮身邊。




當夜蘇聆兮聞訊而來,沒帶太多人,作為護衛隊唯一的男子,他應當深得信賴,深得器重。




另一人叫唐參,他來時,葉逐敘已然抽身準備回驿站,餘光瞥過去,恰恰瞧見來人飄飛淩亂的衣袂,再往上看,是鮮亮年輕,難掩擔憂的眉眼。




氣息不穩。




是個不曾習武,也沒修習三大宗古語的普通凡人。




卻能讓蘇聆兮身邊女官颔首,低聲而主動地告知情況。




是官階大,還是他在蘇聆兮身邊身份特殊,大家都知道,所以會識趣地解釋彙報。




畢竟蘇聆兮好的時候,對枕邊人實在是沒話說。




卷軸上工整詳盡地寫着他們的身份。




莫辭是鎮妖司都統,出自三大宗之一的霄山宗,為宗主首徒,在妖邪破封之前跟蘇聆兮沒有過接觸,兩人不熟。




至于唐參。




他是朝廷官員,跟蘇聆兮有些淵源糾纏。早年他家逢大難,犯了誅九族的罪,死到臨頭了被蘇聆兮撈了一把,帶到身邊教了幾年,後進朝中沉浮,而今深受皇帝器重。




至少明面上看,看不出什麽不一樣的,別的關系。




葉逐敘将調查莫辭的那份丢回案頭,換了只手拿唐參的,手指慢慢洩了些勁。




“都調出去了,還能回來。”




他撣了下卷軸,道:“剩下的口述。”




“是。”




拂光塔這兩年在葉逐敘的手裏,管的都是足以掀動一座城池的危險要命事,扒人身份這等瑣碎事還是頭一次做,但因為大首領格外關注,沒人敢懈怠,辦得尤其漂亮。




“據我們探查,唐參年二十,祖籍蘇南。祖父得了先帝賞識,加官進爵後才舉族搬遷至京都,滿門獲罪是被查出與逆黨勾結。”




“他們一家都是讀書人,到了這一輩,他兄長文采斐然,頗受追捧,相較之下,唐參顯得平平無奇,并不受重視。只是……”




葉逐敘聽得專注,見他一頓,自如地銜上話題:“只是被帝師瞧上了。公正分明的帝師大人難得破例,冒着帝王的猜忌,救下了無人看好的家族幼子,對麽。”




對的。




下屬沉默。




小魚轉轉眼睛,嗅出不對,悄無聲息往水裏悶下半個腦袋。




葉逐敘點點頭,不知是理解她的所作所為還是不理解,道:“接着說。”




“……唐參留在帝師身邊兩年,跟着學習,期間并未擔任任何官職,直到新皇帝登基,手底缺有用之人,他方進了朝堂。”




“這兩年帝師與他并未見面,也沒有私人書信往來。每年年尾,除舊迎新之際,他會提前差人送赴任當地特色回京都。将一些茶餅,果乾,親手寫的春聯送至從前對他多有照拂的人家,帝師府也會收到一份,除此之外,他會投其所好,用積蓄買各種香料一并奉上。”




“這次妖邪出現,他自行請命進了鎮妖司,才又到了帝師手下做事。”




葉逐敘聽得笑了下:“一回來,就給了副使的位置。看來确實是令人滿意的學生。”




下屬多少知道些大首領與他昔日情緣的事,不敢接任何話,在他眼神輕飄飄掃來時接着往下說。




說起來,副使的位置是唐參自己争取來的。




鎮妖司才成立的當口,蘇聆兮忙着修建司內,規整分組,同時用了一場合力的誅妖行動,讓大家初步摒除成見,關系破冰。




鎮妖司抽調了十支隊伍,令他們遠赴各州,誅殺當地上報的妖邪。




微妙的是,這十支隊伍裏成員并不全是厲害的,更不是同一宗,同一派的弟子。




裏頭一半是修習的三宗弟子,一部分是游手好閑的市井之人,最叫人難以理解的是,剩下一部分是手無縛雞之力,一日日捧着書冊,輿圖研究,來的路上都能被颠簸得大吐特吐,耽擱幾個時辰的讀書人。




讀書人在朝中怎麽被追捧,被譽為清流沒人管,可在誅妖這件事上,他們就是一無是處,只會拖後腿。




鎮妖司将他們收進來,還讓他們跟着隊伍行動,真是沒救了。




而所有請求增援,請求換人的要求,蘇聆兮一概不理。




那邊情況刻不容緩,能加入鎮妖司的,能力如何不說,至少進來時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這個時候扭頭走,當逃兵,今後都沒臉活着,只好咬咬牙扭頭沖。




最絕的是,鎮妖司真正給他們的,只有一根三大宗畫的符篆,還是傳音符,沒半點攻擊力。傳的也并非蘇聆兮,而是呆頭鵝一般在驿館乾着急的同行書呆子。




有個屁用。




聯系上蘇聆兮再不濟還能死前大罵幾句,洩洩憤,聯系書呆子能做什麽,讓他們将自己的遺書寫得更漂亮些麽。




打鬥中途是毫無意外,敗相盡顯。




對妖邪這個字眼,誰也不陌生,年幼孩童時的互相恐吓,酒樓裏高潮疊起的說書,民間話本的最大反派,都離不開這個族群。




然而聽到是一回事,沖上去跟它們生死鬥是另一回事。




忌憚和恐懼會放大劣勢。




他們打的還是頭陣,毫無經驗可言。




十支隊伍好點的手忙腳亂,壞點的節節敗退,稀裏糊塗都用了傳音符,聯系上了看得焦灼不已的文生。




剛連上時混亂不堪,被追得逃竄又不可能讓它們進城殺害無辜,有些性子直膽子大的破口大罵,聲音震天響,而平日與詩書為伍的文人講個風骨,跟人說話向來不大聲,講究體面。




但那時候體面不頂任何用,不大聲點根本沒人聽見他們說話。




最後急得臉紅脖子粗的,拍着桌子也跟着吼了起來。




他們從啓蒙開始就在讀書,讀了一輩子書,突然讓他們進鎮妖司扛着短刀長劍上戰場那不現實,但人總要發揮自己的用處,這些時日,尤其是接到第一次任務之後,他們點燈熬油,在別的地方下了功夫。




萬妖錄的排名,已有記載的妖物習性,所在城池的輿圖,三大宗的刀槍劍戟怎麽配合,隊伍中的人要如何站位蓄力,才有可能在混亂的環境中排演出陣法。




這些東西乍一看不起眼,但在戰鬥中十分關鍵。




值得一提的是,在連吼帶叫的溝通中,每支隊伍亂糟糟地完成了任務。




十支隊伍,有人重傷,但無一人死亡。




這是鎮妖司第一次出手,出發前沒有缜密的部署,沒有興師動衆的排兵布陣,沒有精銳齊出,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打了勝仗。




這場勝仗意義重大,既切實解決了問題,鼓舞了士氣,也極大的緩和了司內關系。




回去路上隊伍破冰不少,舞刀弄槍的終于會正眼看之前他們認為沒用的“累贅”,說一句“看不出來,你嗓音還挺大的嘛”,飽讀詩書的人同樣承認,刀光劍影還有妖獸嘶鳴發狂的場面自己确實應對不了,對面給了臺階,便從善如流地誇“你們挺厲害的”。




有些隊伍打出了感情,回了京都,當夜就約着出去吃酒。




這件事在先,後來蘇聆兮為他們介紹唐參,只有一句話:這次隊伍組成,與妖邪實力評估,正是出自他之手。




隊伍與妖邪之間戰力多近,以及想要十隊全無死亡取勝有多極限,大家心知肚明,這些足以證明此人眼光毒辣,計算能力精準。




待蘇聆兮的分組命令下來,唐參理所應當進入調派組,這是個最嚴謹,最需要判斷力,壓力也最大的部門,可以說捏着執行組的命。




唐參沒有辜負蘇聆兮的信任,調派組至今沒出過差錯,唯一的不好是,調派組與執行組日日哀嚎,覺得熬得實在太狠。




這唯一一點,還不好意思當面說。




唐參每日卯時到,戌時離,凡有争議的,他都親力親為。論勤奮,沒人比得過他。




這副使之位,他坐得穩當,叫人心服口服。




也确實是帝師的左膀右臂。




葉逐敘耐心聽完,将字句在心中翻來覆去咀嚼,嚼透,将小魚從三層夾層裏拎出來,并不溫柔地甩至邊角位置。




他雙臂伸展,撐在案面上,過了會,輕慢地用指尖一一拂過散亂的名冊,像死神的鐮刀在故作溫柔地完成收割。他眼神飄忽幽遠,凜厲漂亮的眼尾誇張地扯開,蒼白的臉頰回暖,湧出一線血色,他掀眼,平穩吐字:




“看見了麽,這麽些年,蘇聆兮在人間,當真交了許多,許多新朋友。”




小魚呆住,怔怔的圓眼睛急劇收縮。




葉逐敘衣着常年一成不變,雙袖寬松,稍微有些動作幅度,袖子就從手腕往下滑。




被籠罩隐藏的傷口血跡斑斑,野蠻沖撞人的眼球。




自腕骨往上,十幾道傷口一道疊一道,像被利刃狠狠刺破,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小魚想抱頭鼠竄,恨自己為什麽兩眼一閉不能直接暈過去,在這個時候說話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沒準就要再死一回,可在那雙黑鴉鴉瞳仁的逼迫下,它不能不說話。




它不自控地瑟瑟抖起來,委屈又可憐,支支吾吾:“不、不會的。”




它強調:“真的。”




它知道那些傷口并非利刃劃開,而是葉逐敘自己用手指面無表情一道道親自添上的。




極北水域在浮玉偏遠地區,離哪都遠,離出門的路最遠,而眼前這位神仙從極北水域出關到京都,一路用本源趕路,一刻沒歇,到了後理應倒頭昏睡,至少休息一晚。




可他一眼也沒阖過。在本源翻湧抗議,頭疼欲裂時,眼也不眨地用這種方式使自己集中精神,保持清醒與亢奮。




再逐字逐句去翻閱,去分析這些在外人眼中無關緊要的東西。




眼裏血絲壓不下去,就再用術法遮掩。鮮血湧上喉嚨,溢出唇縫,就用帕子滿不在乎地擦去,咽下,出門漱口,若無其事地回來,接着繼續。




聽見小魚的回答,葉逐敘嗤了聲。




他伸手去夠八寶匣的二層,在接觸到邊緣閃亮的寶石時似被尖刺深深紮穿,這令他忍耐地停在原地,半晌,他收回手,啧了下。




作為唯一和葉逐敘朝夕相處的生物,小魚住在這匣子裏,自然無比清楚裏面都有些什麽。




二層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顆在前夜慘遭他冰封的鈴铛。




一樣是他手寫的計劃本。




葉逐敘出了會神,無意為難旁人,揮手叫下屬退下。




屋裏的窗子留了一小道縫,能隐約瞧見撤出的兩道人影,沉入天邊絢爛的晚霞中。




他扯了張凳子坐下,望着窗外某個方向,烏濃的睫毛長時間維持同一角度,許久才慢吞吞眨一下,似乎完全從前面那種不太正常的情緒裏抽離出來了,整個人在夕陽與燭光的浸染中變得溫柔,安靜,甚至開始自我反省:




“那夜,好像是有些失控了。”他摸了下臉頰,笑笑:“不會被察覺吧。”




也不能怪他。




他已然竭力克制了。




實在是,蘇聆兮陌生的,冰冷又戒備的眼神太讓人難過了。




他友好地詢問小魚:“你覺得呢,她會什麽時候來。”




小魚吓得想哭。




被它努力壓下,忘卻的恐懼,被喃喃自語兩句灌得悉數回籠。




全世界只有它一個知道,只有它一個親眼見證,從多年前開始,葉逐敘就在想他再次見到蘇聆兮的場景。




可以肯定的是,那絕不會是什麽情深唯美的畫面。




葉逐敘做了無數的準備,他的計劃冊裏寫了一條又一條,細微具體到他該說什麽,眼神怎樣,語氣如何。他要讓記憶全無的蘇聆兮留下什麽印象,要如何一步一步接近她,誘騙她,達成自己的夙願。




一分一分完善,直到毫無破綻。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小魚從前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死過去,又為什麽會活過來。




後來知道,根本沒有原因。




葉逐敘就是個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




什麽都是假的。




強大可靠的大首領,寧靜淡漠的上位者,克己複禮的君子,最有潛力的新星,全都是僞裝,是假象。




是做給外人看的。




出屋子與進屋子,完全是兩個人。




他才是整個拂光塔裏戴着最複雜深重面具的人。




所有人被他耍得團團轉。




他早就瘋了。




驟然響起的木銘拯救了全身僵硬的小魚,在木銘亮過三下後,葉逐敘将它勾了過來。




上面顯示是誅妖隊總隊指揮之一的孟合發來的消息。




【逐敘,人該到的都齊了,這兩天大家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我和姜寶真商量了下,想不然我們五個明日見一面,吃個飯,聊一聊,免得後面出岔子。】




【逐敘,你能來嗎?】




葉逐敘勾勾唇,好脾氣地敲下兩個字,這一瞬又成了那個講理的,負責的,好說話的大首領:【可以。】




他起身,将木銘抛到一邊,轉而行至立櫃前,從抽屜縫裏抽出一封昨日被青鳥叼來的信,準備明日帶去。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葉逐敘仍不想睡,他揮袖斬滅滿屋燭火,在黑暗中開始新一輪精密的推衍。




該做的都做了。




蘇聆兮會在什麽時候聯系他呢。




明日,還是後日?




他又該什麽時候去見她。




應當就在這幾日吧。




……




想得太深,精神始終緊繃,本源透支,叫嚣着要喘息的痛苦轉移到身體上。




臉頰滾燙,眼眶充血,腦海裏像在煮一鍋開水,心跳卻慢得可憐,身軀似乎被切割成全然不相乾的兩份,感受卻矛盾地沖撞在一起,葉逐敘緊緊壓着自己的脈搏,不動聲色地忍耐。




像從前無數次一樣。




有些痛苦。




他漠然地垂下眼睛。




好在不用忍受太久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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