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第 39 章:“我不喜玩鬧。我的劍,出鞘就是要殺人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第 39 章:“我不喜玩鬧。我的劍,出鞘就是要殺人的。”
打鬥的同時,兩人也在說話。
因為聽不見,孟合在努力辨別口型,李行露對此并不好奇,她全神貫注地看蘇聆兮的身法與她背後鎮國印的變化,至于俞青山,他在看葉逐敘掌中的驚滅劍。
葉逐敘動真格了。
俞青山想。
這也是蘇聆兮的想法。
她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驚滅的變化,這柄聞名兩界的長劍不再聖潔,數不盡的黑色火炎将大片大片的霜白底色吞噬,迥然不同的顏色互相侵蝕,使它變成了褐色,并随着揮劍的動作不斷加深。
這些年,驚滅順從劍主命令做了改變,大家誇贊葉逐敘的同時也時常誇它,久而久之,洗刷下不少兇戾,弑殺的标簽。今日它恢複原身,模樣沒變,兇氣戾氣比起從前有增無減。但凡有浮玉的人站在這兒,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為“驚滅無害”這樣害人的謠言做澄清。
再一次錯身閃避時,蘇聆兮擰了擰被震痛的手腕,察覺到葉逐敘狀态不正常。
當然,在她心中,葉逐敘就沒有正常過。
她對他有着諸多判斷,表裏不一,枭心鶴貌,善于僞裝,将身邊人哄得團團轉。這樣的人往往絕頂聰明,會為自己争取最多最大的利益,但在針對她這件事上,他所做的決定都很愚蠢。
今夜出手,最愚蠢。
不正常是因為,葉逐敘給她的感覺變了。
前幾回無論怎樣,做的事多惡劣招人恨,在表面上,他總會裝一裝,裝得光風霁月,叫任何事都師出有名,無可指摘。
拂光塔的屬下面具從不離身,蘇聆兮卻覺得,這唯一一位不戴面具的大首領,戴着最重最深的面具。
此刻面具碎了。
沒了這東西壓制,他的瘋狂,憎惡,濃烈刻骨的恨意便從眼睛,從每一道劍意裏流露出來,一張谪仙般的臉,看不出一絲仙氣,反倒被凝固的死寂,冷漠與陰鸷占據。偏偏膚色極白,瞳仁極黑,唇紅得像滲出了瀝瀝鮮血,驚滅在他掌中煞氣沖天。
像只陰氣森森的鬼魅。
誰能看得出,是這只鬼魅主動出擊,從暗處跑到明處,二話不說執意要打一架的。
誰怎麽他了?
在今夜之前,她沒做什麽吧。
蘇聆兮覺得不對,她甚至回想,确定自己收到的消息是自己的副使險些被襲擊殺害了,而非鎮妖司的人馬對葉逐敘出手了。
在粉碎躲避劍意的間隙,她看了看葉逐敘的額心。
那裏出現了淺淡的紋路,說明他正在受執妄的影響,但圖案顏色不算深,面積不算大,意味着他有自己的意識,而非被執妄控制。
現在在做的事,正是他想做的。
長時間催動鎮國印對現在的蘇聆兮來說也是一種負擔,她不動聲色捏碎飛躍而至的一片銀光,突然道:“這些天,我總在想一個問題,你這樣做,究竟是因為我拒絕了助你破妄的請求,還是因為……”
她看着葉逐敘,眸光澄亮,似乎能看穿一切:“你恨我。”
劍蓮将蘇聆兮,兩位副使,三位都統與她身邊的溪柳,姜棗一同卷了進來,但進來後,此地唯有蘇聆兮與葉逐敘,其他人不知去向。
這些人裏,蘇聆兮只擔心唐參的安危,他沒習過武,在強大的修士面前,脆弱得和雞仔一樣,要生要死是一個動作的事。
好在鎮國印牽制了葉逐敘,唐參那邊有紀檀幾人保護,應該出不了岔子。
驚滅被祭入劍蓮中心,維持蓮內運轉,不肖片刻,轉得潔白的劍蓮空間陰風陣陣,伸手不見五指,處處充斥着不知名的凄厲嚎叫,轉眼間成為了吃人的魔窟。
蘇聆兮摒棄了其餘龐雜的聲音。
專注于将要得到的答案。
葉逐敘被這脫口而出的“恨”字說得眸心一動,麻木了一日一夜的胸腔持續破入寒風,垂眸站了半晌,他最終笑出來,扯開了包裹雙手的手衣。
一只手袒露在她的視線裏,手腕,皮膚,血管與關節,在鎮國印的光芒下暴露無遺。
蘇聆兮下意識皺眉。
在得知葉逐敘入妄之前,面對屢屢的挑釁,她最先是往這方面想的——自己離開浮玉,感情自然不會有好結果,不解,埋怨,難過,痛苦是人之常情,但這些都是可以被時間沖刷乾淨的情緒,再見或許會引發一段時間的反彈,或是報複心理,類似于‘我當初丢人,狼狽,讓你也嘗嘗滋味’,這種心理同樣是正常的,她可以理解。
後來“入妄”的解釋合情合理,她不再深思。
直到事情發展越來越脫離控制,不論是“報複”還是“入妄”,都無法成為一個聰明人傷害自己的理由,蘇聆兮才忍不住接着想。
或許是比難過,埋怨,責怪更深更複雜的情感。
世間有幾樣東西,可以讓理智者失智,克制者失控,歲月無法輕飄飄抹去,反而會成為助其發酵的利器。
兩樣。
一曰愛,二曰恨。
葉逐敘這樣,顯然跟前者沾不上邊。
到了這個時候,蘇聆兮仍在想對策,多年習慣使然,她極擅長破解困境,相信世間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有不夠聰慧的頭腦。
當務之急,正是解決葉逐敘這顆不知何時就要爆炸的火藥,在妖邪還沒有開啓正式大戰之前,将鎮妖司與浮玉隊伍整合。眼下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如何解決。
以好聽的承諾,動人的利益,耐心的開解,蘇聆兮的餘光觸及鎮國印上栩栩如生,威嚴端正的浮雕。
以死亡的威脅。
她是如此打算的,今夜她搬出鎮國印,就不打算無功而返,是以頭腦清醒,條理明晰,神色自若,但視線在那只手上停留之後,活躍的思緒同睫毛一起凝住了。
“難看嗎?”葉逐敘毫不在意地甩動,将另一只手衣撕下,見她蹙起的眉心,又噙笑問:“你身邊的男子,也有這樣的手嗎?”
“你瞧,難道我不應生恨?”
蘇聆兮靜默不語。
迄今為止,失去記憶最大的弊端出現了,翻從前的舊賬,她只能罰站。這種不想接受,又無從反駁,只能全盤接受的滋味,令人感到煎熬。
她清楚感知到,鎮國印已經催到到極為可怖的程度,給面前的人送去了死亡威脅。這個時候,任何行為都應該停下來,但驚滅一直在頭頂懸浮蓄力,劍蓮不散,極度失勢下,他仍要對峙。
“今夜大家被鎮國印震懾,短時間內不會來觸你黴頭,鎮妖司有段安穩日子過了。”
這位不吝于在自己面前表露痛苦,展現弱小,将入妄形容得痛不欲生的故人,毀去面具後,實則相當能忍,在巨大的壓迫與威脅中,他臉上一絲異樣也不顯。
“但我想,你的目的還沒有達成,鎮國印你最想給誰看。”葉逐敘問:“我,是嗎?”
蘇聆兮不置可否。
葉逐敘就該是個聰明人。
不論失憶前,還是失憶後,她都不會喜歡一個蠢蛋。
蘇聆兮嘴唇翕動,目光從他慘不忍睹的雙手上挪開:“我今日的心願有達成的可能麽。”
她不看了,葉逐敘反而低眸看向十指,蘇聆兮的喜好不随着大衆走,但她同樣喜歡美麗的,完好無缺的東西,連大掌教都說,這孩子得天獨鐘,自小擁有的東西都是最好的,養成了挑剔的習性。
“你以為我會怎麽做。”
說話間,葉逐敘取回了驚滅,握緊,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手背狀如淤血的青筋隆起。
勉強粘連的瓷器,一受刺激便四分五裂,分崩離析,他的手比瓷器還要脆弱,沾染了各種術法,因果深深,連着淌出的血也是黑色的,濃稠的。驚滅歡快地将它們吸取吞食,吃得酣暢,劍身又長出三寸,越發威風凜凜。
蘇聆兮從沒放松過對這片空間的壓制。
他們離得本就不遠,只幾米,十幾二十步的距離。
葉逐敘提劍朝她走來,每走一步,他承受的壓力就更大一分,到了十步內,壓力會轉變成反噬,化為實質性的攻擊。
蘇聆兮這次什麽也沒說。
身經百戰的修士,最會捕捉危險,規避危險。
再說,這麽大的鎮國印,誰看不見?
“以為我和你一樣,被身份困囿,下令想着分寸,說話想着和氣,既要對手知難而退,又要想盡辦法維系兩方搖搖欲墜的關系。真不真,假不假,逢場作戲,各留餘地。”
“以為你不殺我,我也不會真動刀戈,既然鎮國印在這裏,注定了今夜思量,猶豫,想通後妥協的人只會是我,對麽?事情談妥,你我各自回府,以前的事就當做玩鬧,誰也不提,自此萬事大吉了。你是這樣想的,對嗎。”
蘇聆兮不否認。
只是這番話讓她又一次升起了該死的,脫離控制的預感。
眼前的人,實在無法用常情常理揣度琢磨。
心思看不出來,她看出些別的。
蘇聆兮從沒有小看葉逐敘的實力,然而現在,感受更為直觀。
從未小看。
依舊超乎意料。
不多時,葉逐敘已在十步之內。
雙指抹拭劍身,他的動作優雅潇灑,鮮血滴滴答答灑落,像在進行什麽神聖的開刃儀式。
在浮玉的文字裏,開刃即飲血,寓意殺戮,死亡。
心底警鈴撞響,蘇聆兮手指搭在腕骨上,觸到挂在腕上的符篆手繩,編織過後手感分明,這讓她想扯下一根問問劍蓮內其他人的情況。大家分布在哪,有沒有遇到危險,讓他們盡快離開劍蓮,越快越好。
“蘇聆兮,我不喜玩鬧。我的劍,出鞘就是要殺人的。”
葉逐敘吐字輕而慢,話裏再也沒有虛假溫煦的笑意和僞飾的平靜,在驚滅鬧出的詭異動靜裏,透着壓抑的森冷。
鎮國印的力量托舉蘇聆兮,使她微懸空中,像被一輪湛湛明月拱衛,皺眉思忖時,端是清清肅肅,威儀萬千,不可攀折。
葉逐敘的目光一刻不歇地撷取着她,為此需要微微擡頭。
蘇聆兮招手,鎮國印的光團在她手中化為金烏小弓和三根弩箭,她不需要低頭,手指翻飛間就将所有的機括按步驟組裝,“叮”的一聲暗扣相銜,她搭起金烏小弓,箭頭直指前方。
箭頭正中是葉逐敘的咽喉,往上一些是他的眉心,往下一些是他的胸膛。
哪哪都是死xue。
黃金小蛇盤在弓身上,長信嘶嘶,托着蘇聆兮的手指,實際上蘇聆兮的手紋絲不動,她不需要找準頭,出箭的角度一定是最适合的角度。
她從未停止過學習新的技能。
“什麽意思?”她一瞬不瞬地緊盯着他。
一片劍蓮花瓣凝萃出來,被葉逐敘壓于指間,再擲于半空,瓣面翻轉,匹練般流瀉的劍光組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懸浮在兩人之間。
蘇聆兮被刺得眯了眯眼睛,緊接着從蓮瓣上看見了分開的紀檀等人。
五六人調整了陣型,紀檀打頭,莫辭墊後,溪柳與姜棗分別走在中間兩側,将唯一一位不通武學的副使唐參保護在最中間,在鋪天蓋地,幾乎下成雨的劍光中穿行。
幾人在進來時商量過對策,紀檀與莫辭走的都是攻擊型路子,擅長的是暴力破解,相較下,彎彎繞繞找出路需要花費的時間很長。但出于某種考量,他們最終選擇了找出路。
葉逐敘實力驚人,與劍蓮硬碰硬會引發怎樣的殺機,難以估量,沒有蘇聆兮的授意,要不要徹底與浮玉撕破臉,他們無法定奪。蘇聆兮啓動了鎮國印,鎮國印會解決一切由浮玉人帶來的危機,他們只需要等待即可。
他們做的決策沒錯。
錯在劍主行跡瘋癫,不按常理出牌。
蓮瓣将幾人身影投射時,也配合主人愚弄嘲諷的心思,如實地将蟄伏的危機記錄下來,通過千萬柄長劍劍身,投射到蘇聆兮的眼瞳中。
葉逐敘想着殺人,目标不是她,是鎮妖司兩位副使,一位都統與兩名女官。為此他抽取了劍蓮內全部的力量,驚滅如巨鯨般吞納了它們,一道成型的黑白花瓣在他們的背後悄然孕育成型,一顆會呼吸的心髒好似寄生在了裏面,随着時間的流逝輕輕跳動。
蘇聆兮從上面嗅到了一絲毀滅的氣息。
她瞳孔驀的緊縮起來,濃密的睫尖垂落,顫抖,又上翹,聲音不複從前清亮,變得低悶,含着冷意:“你究竟,想做什麽。”
對了。
就是這樣。
葉逐敘滿意地看着那雙眼睛,它們燃燒起了憤怒的焰火,亮得驚人。
這火浪滔滔,将先前盤踞在裏面的平靜,冷淡甚至冷漠通通吞噬,燒為灰燼。
愉悅,放松,舒暢都是輕盈的,但憎惡,仇恨,憤怒是帶有顏色和重量的,它們黑森森,沉甸甸,像黑海中能将人拍碎的巨浪,像能将人輕易洞穿的鎖鏈。
葉逐敘正在被這樣的溫度與重量攻擊。
他卻只覺得滿意。
比虛假的問候,斟酌後的言語,事不關己的漠然拒絕和看似處于好心實則高高在上的所謂勸誡來得不知好多少。
果然該這樣的。
一開始就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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