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第 21 章:明日要早起,挑一束最新鮮的石榴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章 第 21 章:明日要早起,挑一束最新鮮的石榴花。
蘇聆兮沉默得更久,眸光幾度閃爍,最後歸于平靜,她拉開椅子站起來,道:“我知道了。”
“我什麽都好,吃飯沒問題,腌肉和蘑菇醬既然帶來了,我不跟你客氣。代我跟梁奚姐說一聲,我那兒還有些香料,不急着用,不必為此費心。柳葉刃,肉,蘑菇醬和茶餅你叫随從拿給我,我現在帶回去。”
接受了這麽多消息,她居然還真記得先前張謹之的話。
待接過張謹之遞來的暗盒,蘇聆兮揣在懷中,朝他擺擺手:“走了。你好生歇息。”
“有時間去看看皇帝。”
張謹之問:“皇帝怎麽了。”
“暫時沒事。但我怕她在關鍵時刻被好哥哥帶歪。”
張謹之聞言若有所思,應下了。
五月夜風和暢,時辰不早了,蘇聆兮沒再去南院,回了自己的值房。
溪柳見她在想事情,沒有打擾,輕手輕腳将十幾封密信,裝柳葉刃的暗匣以及腰牌等物放到了桌上,帶上門出去了。
圓月被烏雲遮住,只露出一道淺淡的光弧。蘇聆兮閉眼躺了會,毫無睡意,于是披上外裳翻身下床,到值房外的小圍欄內生了叢火,吊了個爐子燒水,坐了沒一會,在她隔壁住着的溪柳走了過來,遲疑道:“大人……”
“被吵醒了?”蘇聆兮看看她翹得不自然的頭發,道:“我以為沒發出什麽聲音。”
“不是。密信到了,羅盤上有通知,我起來看了眼。”
“還睡得着麽?要不要來坐會?”蘇聆兮撥弄着堆在石塊上的木材,信口問。
溪柳撓了撓頭,這幾日她實在睡不好,密信來得越來越多,越來越急,所為同一件事,大人卻遲遲沒有處理,誰都猜不透她怎麽想的。
她走過去。
值房不比府邸,鎮妖司也沒有草木,火是在門口的青石板路上生起來的,圍着火架幾張椅子就是最多了。蘇聆兮起身回房,從一堆東西裏翻出田珊給的茶餅,拿小錘敲了兩角下來,投進四個空茶盞裏。
走出去,爐子裏的水已經開了,發出骨碌碌氣泡湧起又破裂的聲音,溪柳将兩人的椅子扯遠了些。
五月的夜晚算不上多熱,但絕對不是烤火的好時候,煙氣往面前燎,很容易出汗。
見蘇聆兮将四個茶盞放在椅邊,溪柳不由得問:“怎麽備這麽多?”
她坐下來,握着小壺柄忘盞中沖入滾水,垂眼看盞中枯葉舒展翻滾,重煥生機:“待會泡開,茶香就溢出來了,說不準等會有人來找我讨茶呢。”
她遞給溪柳:“等涼了試試看,能習慣的話喝了對身體好。”
溪柳雙手接過。
蘇聆兮笑笑,給自己也沖了杯,放在椅子邊上。
兩人聊了沒兩句,隔了七八間屋的一間值房門被推開,再過一會兒,有人從自己屋的窗戶裏翻下來。
兩人前後腳到的,先到的那個衣冠整潔,停在小路邊上,朝蘇聆兮彎腰做禮,道:“大人安好。來向大人讨杯茶喝。”
“唐副使,你可真是文绉绉的,我聽着都捉急。”
慢他的幾步的人就沒這般講究了,他才從床上爬起來,衣衫松松垮垮,打着哈欠,散漫極了,他撥開唐副使的肩,動了動鼻子:“我一聞有柴禾味,就知道準是這兒。”
蘇聆兮看着這兩位,扭頭對溪柳道:“我才說什麽來着。”
“進來吧。”
蘇聆兮又添了兩杯茶水。
她動作娴熟,還頗有幾分潇灑,唐參在她面前特別守規矩,見茶盞遞來,忙起身,要說不敢勞煩大人又要說有勞大人,正糾結時,被看不過去的莫辭摁着坐下去了。
莫辭不拘束,但接着茶盞,不免也有幾分受寵若驚。
他眼珠子轉悠着,明目張膽觀察蘇聆兮。
帝師身上有着不一般的氣場,真要說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相處時又感受得特別明顯。
他喝了第一口茶,下一刻所有思緒都跑空了,雙頰的肉細微顫動,勉強将那一口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液體咽下去,舌頭和喉嚨麻了個遍:“這是什麽東西?!”
“朋友寄來的新茶。”蘇聆兮問他:“什麽味道?”
莫辭取下腰間系着的小葫蘆,灌了口酒,勉強把那種惡心的味道壓過去,又拍拍牙關,木着聲音道:“發酸的膽汁。”
像前幾天剁掉妖邪頭顱時從裏面流出的膿液,惡心,頭皮發麻。
還粘舌頭。
莫辭不信邪地看那盞茶,卻見裏面茶湯清亮,香氣四溢,怎麽看都是上好的品相。轉了轉眼睛,見其餘三個神色各異,含笑不語,但都不見端杯,将後面更誇張的感受咽了下去,半晌後,裝模作樣一啧舌,一通亂說:“別說,後勁還不錯,很香。”
他撺掇唐參:“你試試?”
唐參捧着茶盞,手指在瓷盞底部摩挲半圈,擡眸靜靜看他,威脅的意思已然很是明顯。莫辭毫不懷疑,他要再起哄兩句,明日就得被發配,未來十天別想回京。但就算是被發配,他今天也得讓別人知道這東西究竟是個什麽味!!
他們說話時,蘇聆兮已經娴熟地扣上茶蓋,留一道縫,将裏面的茶水倒出,反複過水沖幾次,留下杯清淡的。處理完自己這盞,她順手朝溪柳示意,後者死活不乾,擺了三次手堅持要自己來,護着那盞跟護寶貝似的。
蘇聆兮失笑,讓她自己來。
“田珊經手的茶都是好茶,只是她喜歡往裏面添不少自己的想法,味道會有些奇怪。”
多沖幾遍水,茶本身的味道就出來了——
莫辭扭頭沖唐參說:“聽見了沒,帝師都說了,快喝。”
三大宗培養出的精銳,個頂個的幼稚。
唐參面無表情地一垂眸,就着瓷盞抿了一口,在莫辭期待的眼神裏,他面不改色,姿态優雅。畢竟是正經大家養出的公子,茶不是正經的茶,他品茶的姿勢卻無可挑剔。
也不是全無端倪。
蘇聆兮見他一口下去嘴唇微抿,兩口下去額心發汗,難得看他這樣,她忍俊不禁,提醒:“用水多沖幾遍,不喜歡就別喝了,不然等會回去睡不着覺。”
不會。
一杯難喝的茶不足以令人睡不着覺。
她因為浮玉那位總指揮遲遲不做處理的态度才叫人寝食難安。
他們說話的聲音引出了隔壁另一間值房的主人,紀檀面色不虞地推開門,莫辭熱情地将椅子往後一翹,隔開唐參朝她招手:“紀檀,來喝茶啊!”
紀檀壓根不理他。
蘇聆兮也朝她看去,邀請:“要不要過來坐坐。你師尊來了不少信,說你不接符篆,叫我念給你聽。”
聞言,紀檀一言不發收回了探出的頭,關上了房門,好似自己從未來過。
“诶!诶!”莫辭嗅到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氣息,将凳子挪回來,想向蘇聆兮打探消息:“她怎麽一聽師尊扭頭就走了。難道真和外邊說的那樣,問情宗宗主為了保大徒弟和三徒弟,把她推出來就不管了?”
蘇聆兮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疑惑:“什麽叫不管了?”
“不是交給您了嗎?”
“交給我就是不管了?”蘇聆兮抿了口茶,潤潤唇,慢悠悠問:“到我這都成發配邊關了?”
可不是?
反正誰也不想來。
苦茶是沒什麽可喝的了,但今夜氣氛不錯。莫辭蠢蠢欲動,感覺是個很适合問點什麽的時機。
蘇聆兮尤為叫人喜歡的一點是她并不是一道時時繃緊的弓弦,很多時候,她是松弛的,所以她身邊人也會跟着放松,能在緊張的時局裏跟着她的節奏得到幾口喘息機會。
這會不問什麽時候問!
誰知道帝師下次心血來潮想喝茶是什麽時候。
“帝師,司裏三位副使,十五位都統熟不熟的都混熟了,咱們上頭那位正使還沒露面呢。”
每每想到這位,莫辭是抓心撓肝,好奇死了。副使和都統定人的時候都有足以服衆的理由,要麽謀略出色,要麽武力非凡,大家都接受。
唯獨最重要的正使,是帝師直接通知定人的。
那麽就只有兩種情況。
要麽此人的厲害天下皆知,名字就是标識,無需拿出來跟司裏任何人較高低。
莫辭暫時想不出幾個,還都是老怪物。
總不能是幾宗宗主?不能是他師尊吧?
不能啊。
年輕人在前面拼殺,老的更沒有閑着的道理。據莫辭所知,三宗宗主及宗門長老同樣在按帝師的要求忙活,如果到後面大妖邪毀城,依山傍水占地頗廣的三宗需要作為臨時庇護所發揮作用。老頭忙得都沒時間探他死活了,還能來當個故弄玄虛的正使?
要麽就是帝師收到了命令。
能命令帝師的……
——掌握了鎮國印和龍脈的皇帝要親自上陣?
說實話,這個想法剛冒出來時,莫辭自己都摸着下巴忍不住笑了。
笑完更好奇。
到底誰啊!!
“總有露面的時候。”連着幾遍的換水,沖掉了茶中古怪的味道,苦澀仍在,且依舊濃郁,蘇聆兮低眸又抿一口,給了個不大不小的暗示:“跟你認識。她現在有些事,還來不了,幾日後大妖出現,或許會來。”
莫辭:“???”
她輕描淡寫,唐參和溪柳卻都坐直了看她,莫辭不知該先琢磨這個跟自己認識的正使,還是先琢磨會在幾日後出現的大妖。
火勢燒到最旺後漸漸弱下來,兩團橘紅在蘇聆兮雙眼中搖曳,她想到了張謹之說的那些話,不免有些走神。
回憶自己的過往與聽別人說自己的過往,是截然不同的感覺。親身經歷故事的人與翻看故事的人不會有同樣的感受。
溪柳腕上系着的符篆亮了亮,她雙指一摸,摸出上面顯示的姓名,有些猶疑,沒有第一時間扯下詢問。
“不看看?”蘇聆兮瞥了眼,問。
“不是緊急傳信,回去再看也行。”
默了默,蘇聆兮問:“他們又有動作了?”
“嗯。”溪柳點頭。
“到哪一步了?”
“初期布署被摸了個六七成,不少大人都遭到了調查,尤以司內任職的為主,現在他們依舊沒收手,想往鎮妖司,淨月城與三大宗內滲進。”
猝不及防被點了名的三大宗弟子莫辭擡眸,問:“誰?誰查我們?浮玉那邊?”
“他們瘋了啊?真當自己是霸王?這可是京都!”
對三大宗弟子而言,比對宗更能挑起怒火的,是浮玉術士。
被壓了不知多少年,人間古語,各派器物就是沒有術法厲害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成為每個三大宗弟子心中的痛處。
溪柳禀報完,以為大人還想再壓一壓,于是不再詢問。
蘇聆兮看向她,倏然開口道:“既然這麽好奇我們的布署,不若請來親口問我,我為他們一一解惑。”
“恰好今夜收到了這些好茶,可以用來招待客人。”
溪柳精神一震,見蘇聆兮放下杯盞,被焐熱的雙手虛虛交扣,長頸側向唐參:“後面不要再給副使安排任務了,讓紀檀去。”
唐參微微一怔,颔首:“是。”
讓紀檀去。
紀檀可不擅長請人喝茶。
喝完茶,撲滅火堆,大家回屋睡覺。
溪柳,唐參和莫辭往自己值房走。
唐副使效率驚人,晝夜不分的已經在落實蘇聆兮的命令,莫辭得知使絆子的正是蘇聆兮的舊情人,一面搖頭晃腦無法想象帝師動凡心是什麽情景,一面摸摸下巴想,既然自己認識,那可以把正使是皇帝的離譜選項排除了。
溪柳就住在邊上,擡腳十幾步就進門了,她散開頭發,悶頭往榻上一埋。
晚上終于沒有催魂的符篆亮閃閃發光燙人,她很快來了睡意,迷迷糊糊間想,今夜喝茶,大人本就是為了解決此事,讓他們安心吧。
明日。
明日要早起,從賣花擔上挑一束最新鮮的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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