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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你的什麽珠子,你的什麽葉逐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第 94 章:“你的什麽珠子,你的什麽葉逐敘。”




信被青鳥銜走後,一連半個月沒有回音。




随着幾場瑟瑟狂風,急驟之雨,人間邁入十一月。




局勢沒有因為等待回信而停滞不動,鎮妖司與浮玉驿舍遭到了來自妖邪毀滅性的進攻,大妖們不再龜縮,壓抑多時的天性大加釋放,行事狂妄嚣張,手段兇殘,各地趨于穩定的傷亡數字一路飙升。




朝中凄風苦雨,司內愁雲慘淡,緊張肅殺的氛圍籠罩在衆人頭頂。




為保護城中百姓而建的法陣被妖邪撞開,一支支隊伍被派往各州各城各縣,一日一批地走,蘇聆兮有時會在城樓上看看。




隊伍中不乏十七八歲的少年,刀劍不在腰間佩着,而在懷裏橫着,肩上挑着,中間挂着小包袱,再如何悵惘擔憂,年齡畢竟在那擺着呢,眉眼一動就是這個年段獨有的神采飛揚,好似不是要去生死搏殺,而是去闖蕩江湖,行俠仗義。




溪柳懷抱着一摞信箋,上前同蘇聆兮說:“司裏讓他們留了書信,如果回不來了,信箋連同撫恤金會一同送出。”




這就不得不提了。




寫信時個個倒是大義凜然,頗有舍生取義,在所不辭的潇灑豪邁,收信後都偷偷摸摸來找溪柳。





許多人開口先說不要撫恤金,他們大多家世不錯,有的出身宗門,不僅不要撫恤金,還反過來倒給鎮妖司一筆,說分發給百姓就行,生計沒了,房屋被妖邪一毀,再一受傷,尋常百姓才是真活不下去了。




溪柳聽得雙眸柔軟,心中五味雜陳。




接着話風就變了,捏捏鼻子撓撓頭發,問收上去的信,人要是沒死,那信不會也要送出去吧?确認一遍不夠,非要再三确定,并強調但凡人還有一口氣,還沒死絕,一定一定不能讓信見光。




否則還不如死了,今後都沒臉活了。




幾乎個個來都為這事。




一番了解後才知道,少年人要面子,半輩子蹦不出一個煽情的字眼,這回不知是受氛圍感染還是腦抽怎麽的,在信裏寫了諸多自己敢寫不敢看的肉麻東西。




平時混賬且不省心以和師尊唱反調為樂的徒弟在信中堪稱脫胎換骨,之前一口一個老頭,老爺子,信中老老實實喊師尊,說多謝師尊栽培,師尊的恩情今生難報了,來世還當師尊的好徒兒,并囑咐師尊少喝點酒,不好的習慣都改了,如果還有心力,再教個徒兒最好,有人相伴,養老送終。但別忘了讓師弟師妹知道自己前頭有個師兄,逢年過節祭拜祭拜,多燒點紙錢。




徒弟一輩子沒當過窮人,到了底下也不想吃苦。




……




還有的年輕人絞盡腦汁,留了封告白信給思慕已久的對象。也是各種酸言酸語,白天見面還是歡喜冤家總聚頭,嘴上不饒人沒個字好聽,信中哀嚎:××,我喜歡你多少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究竟不知道,啊!




最叫人啼笑皆非的是,執行一組有兩個在一起過但分開了的情侶,分手和結了仇一樣,同一條道上碰見了都要掉頭走,這回男子繃不住了,抓耳撓腮寫下兩行超大的字:我知道錯了。我下次不敢了。祖宗!




女孩沒留只言片語,高高昂着頭就離開了。




但晚上還是夾着頁白紙找了溪柳,先笑吟吟與溪柳來了個過肩抱,随後将紙塞進她懷裏,說:“給那蠢貨的。幫我折下。”




溪柳狐疑地抽出來一看。




是超大的一行字:我可去你大爺的!




雖然笑了好半天,但溪柳還是認認真真将這張紙收進了信封中,上了漆印。




……




蘇聆兮開始頻繁出府,上次打過一架後玄雀很快反應過來,既然三打一的效果還不如一打一,那麽由它一個拖住蘇聆兮這個人族最強戰力,一人一妖都不插手,人族劣勢盡顯。




打過幾次之後,蘇聆兮若有所思。點香術可以将她帶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行蹤不定,如果她不在符篆上報信,連鎮妖司都不知道她身在哪裏,但就是能被玄雀找到。




結合十二巫的位置被找到,她又被極快鎖定,可以得知妖邪陣營來了位追蹤尋物的好手。




最近出現的。




十分厲害的本領。




只可能是那位正在蘇醒的,萬妖錄第一了吧。




這是第一的其中一項本領嗎?全力發揮是什麽樣子,它究竟有多厲害,如果玄雀的場域是吞噬萬妖,那麽這排名還在玄雀之上的第一,它的場域會是什麽。




每每想到這裏,危機不由沉上心頭。




壞消息接踵而至,各地叫苦不疊,民不聊生,蘇聆兮将三大宗的宗門長老,掌門抽調了部分入京。




原本仙氣飄飄,風景獨秀的三大宗而今搖身一變,被大改徹改,寬敞的宗門地界只留小部分地域供門中人居住修習,大部分地域被圈圍起來當難民避難場所,收留一些城池被毀無家可歸的家庭,一時變得十分有炊煙氣。




為了節省人力物力,蘇聆兮去了趟浮玉驿舍。壞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是,浮玉隊伍幾乎不找茬了,不知道內部開了什麽會,一時既不喊着處決天誅,也不拽着十二巫不放了,和鎮妖司一起老老實實誅妖。




聽聞來意,是要借些傀術術士去三大宗施展傀術,搭建房屋,才從外邊回來一頭汗的孟合認命地嘆氣,将撥下來的袖子又挽上去:“行,我點二十個傀術術士和我一起,你點三支香送我們去三宗,現在就去吧。早些建好早些住進去。”




姜寶真說着不管不管,出門到現在秉持的都是讓做什麽做什麽,絕對不多管一點閑事。現在也大有改變,做事情顯然上心許多。




而有時清晨或是半夜,蘇聆兮會接到亮起的符篆,抹開一看,不是鎮妖司也不是朝中人士,李行露的聲音自另一頭傳出來:“我看鎮妖司安排了幾支隊伍夜赴嶺南,我這邊才處理完一波妖潮,人在詹州,今夜不會回京,從這去嶺南兩刻鐘,需要我去的話給個信。”




真需要的話,蘇聆兮當然不客氣。




五位總指揮裏最沉默寡言,與蘇聆兮交流最少的一位,無疑是俞青山。她光知道這位與十二巫的西樵有恩怨,之前找人鬧得那麽大,其他的一概不知,只是聽梁笑和張謹之聊天時了解到他并非浮玉大族出身,不在書院修習,封術本身就是小衆術法,小地方可供借閱的秘笈少得可憐,所以能走到這一步真的很有毅力很不容易。




至于不說話,也不是因為別的,他剛來浮玉主城的時候就笨笨的,還口吃,沒少被人笑話,現在雖然改好了,但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并時時面無表情的習慣還是留了下來。




随着人手吃緊,司裏調派組會在組外門板上挂面牌子,有才出完任務但是身體狀态允許且願意繼續執行任務的可以把自己名字寫上去,調派組會酌情調用并安排額外的俸祿。




有一日調派組的人看牌子,愕然發現上面出現了“俞青山”三個字,還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派人來問蘇聆兮。




蘇聆兮說該用就用。




送上門的總指揮,頂尖戰力,不用白不用。




發現鎮妖司真看情況安排大任務後,俞青山的名字時不時就突兀的出現在板子上,有一回對外征集一項危險且緊急的任務,人選确認得差不多了,但還需要一名領頭人。




莫辭背着手在板子前走了又走,最後苦大仇深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哪知道下一刻,莫辭兩個字像是被吃了一樣,被“俞青山”三個字水靈靈地替代了。




莫辭回頭看,往天上看,哪哪都沒人。




他頂着滿腦門的問號,站在原地直接氣笑了。




最後任務确定了由俞青山帶隊。他還是不怎麽說話,冷冰冰的樣子,但保護司內的隊員就跟保護浮玉的人一樣,沒有偏頗,幾次之後,大家對幾位總指揮也信服起來。




這麽多次與浮玉驿舍打交道,每回都少不了頭疼鬧心,到了這段時間,蘇聆兮才覺得身心舒暢。




舒月長老有時候給蘇聆兮遞信,言及長老院暫時沒有收到門的新指令。




蘇聆兮還在等回信。




就在她以為等不到的時候,青鳥銜信而至。




說來也巧,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天,天氣冷了下來,清晨開始結霜,樹葉變黃掉落,小草卷了焦邊。




蘇聆兮難得一日閑暇,提前喊了張謹之,梁笑,恰好休息的紀檀與溪柳來府上吃飯,帝師府一早上就熱鬧起來。蘇聆兮原本是不太喜歡一大群人烏泱泱擠在一塊的,現在卻覺得十分不賴,時間就是越過越短,人與人的緣分用一點少一點,能多說些話是件幸福的事。




方原和江子遇也來了,提了禮物來的。




四五個年齡相仿的少年逛着帝師府,紀檀壓根沒睡醒,一到府上就借用了蘇聆兮的躺椅将袖子往臉上一搭準備補會覺,被溪柳硬拉了起來,繞着帝師府走走停停。




深秋有不少果子成熟,江子遇先發現了幾棵梨樹,樹上挂着臉的梨子大得誇張,足有幾個手掌大,墜在樹上像往下掉的大水滴,這種梨不能削皮直接吃,它的核用來入藥,果肉釀酒。大家看過就算過了,唯有方原繞着樹好幾圈,問:“這是梨?!”




溪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了些,但确實是梨。”




方原哇了一聲。




等到菜園,溪柳娴熟地挎了個竹籃,切下了幾根莴筍,蘿蔔,打量着并不茂密的韭菜,最終還是切了一茬下來,說:“雖然長得不太好,但味道不差,韭菜清炒可好吃了。”




方原又哇了一聲,道:“這是韭菜?!”




“????”




溪柳疑惑地看他,江子遇眼神飄忽,已經抽着肩膀開始悶笑了,梁笑很不想認,最後還是将一臉大見世面大開眼界的真金貴少爺扯過來,道:“他打小被關在家裏,見識少,別理他就行。”




她又壓低聲音對少爺說:“你看看就行,少說點話。”




方原定定看她兩眼,極為不滿地指責:“梁笑,你嫌棄我。”




少爺最近是真吃了苦頭,被家裏罵,吃不好睡不好,生活品質大滑坡,哥哥姐姐喊了,披麻戴孝守靈堂的活也乾了,為了嘗點愛情的甜,可謂把前半生沒嘗過的酸辣苦都嘗了一遍。




梁笑顯然也想到了這些,頂着溪柳幾人奇怪的目光妥協,有氣無力道:“沒有。你問吧,有什麽你先問我,我告訴你。”




回來時一行人收獲滿滿,連紀檀都幫着提了個籃子。




蘇聆兮在給大家泡茶,十幾個杯盞在盤裏擺得整整齊齊,杯底沉着搗碎的紅姜,茶葉,芝麻和豆子,滾水一灌下去,芝麻飄得滿杯都是,香氣四溢。




她和張謹之在閑聊。




大首領不知什麽時候起來了,旁若無人從身後抱了抱蘇聆兮,而後懶洋洋靠進躺椅裏。劍傀想要一條新的魚尾巴,在他屁股後頭沒臉沒皮磨了好幾天了,這不他一起,它咻的一下聞着味就來了。




葉逐敘被纏得煩了,捏出根劍線綁在指根處,說它能搶到就換,所以大家走到近前看見到一只金光與銀光各占一半的小魚傀儡舉着雙鳍追着葉逐敘轉圈圈,追完一圈換一圈。




青鳥銜的信就在此時姍姍來到,一根鳥羽和信箋同時落到蘇聆兮手中。




大家一怔,繼而精神緊繃。




“沒事。找我的。”蘇聆兮沒有第一時間拆開看,青鳥信這個時候來,當着這麽多人尤其是張謹之的面,她也不受影響,什麽都沒表現出來,指一指後方泡好的茶,道:“冷不冷?嘗嘗看,驅寒的。”




少年們乖乖說謝謝,排着隊一人領了一杯。




她沒說,張謹之也識趣的不提,專心品茶。




白茫茫的茶霧裏,蘇聆兮拿出青鳥信,揭開信封展開一看,掃了幾眼。她有意控制神情,眉梢不動嘴巴不抿,神仙來了都看不出什麽來,心中的山呼海嘯只有自己一人品味體會。




既然意在溝通,蘇聆兮自認為給門的信并不激進,言辭算平和,頂多是陳述了部分事實,指出了部分自己認為實在不妥的地方,最後給出提議,希望它可以承認決策失誤,為十二巫正名,否則太寒人心。




說實在的,了解完事情原委,是人是鬼來了都要說句這不對吧。




也就只有張謹之這種傻憨憨任人欺負的老實人還會絞盡腦汁想理由替對方開脫。是,他說的沒錯,在妖禍清除之前,或許誰也沒辦法說門為保大多數人而放棄邊陲七城的做法不正确,它想了辦法,給了連星陣,它的出發點是好的。




但也就只有出發點是好的。




後面每一步都錯。




試都不願一試就要犧牲百萬人的性命就是武斷而錯誤的。不論囚禁的是誰,皇子還是平民,找兩只無辜替罪羊掩蓋自己的行為,粉飾太平還要引導愚弄衆生,除了維護自己神壇之上的天道形象,不會有別的合理的理由。




敢做不敢認,冷漠至此,也算天道嗎。




然而饒是如此溫和,門給出的回信依然是冰冷,毫無轉圜餘地的拒絕。回信說得明白,可謂字字刺眼,門所預測的一切不會有錯,它所做的一切都為人間,蒼生,十二巫與她一意孤行,最後會害了所有人。




将信看了三遍,蘇聆兮突然笑了下,沒人知道她為什麽笑,只見她夾着那頁輕薄的紙走到爐火前,紙遇到火,很快就順着底部燃起來,燒到手指時,她輕輕一揚,将它丢了。




沒事。




沒誰知道,給門去信的第二天,她就後悔了。




不應正好。




一樣東西爛透了,這麽多條性命,如此慘烈的犧牲都不能被打動分毫,還指望紙上寥寥幾字說得通嗎?




好幾雙眼睛都在看她,蘇聆兮只做不知,眨眨眼睛,看向張謹之,問:“然後呢,你倒是說完。”




少年們都不說話,只有方原對古怪的氛圍一無所知,他和蘇聆兮畢竟不是很熟,說話格外大膽:“什麽然後,帝師和張大人說什麽呢。”




張謹之被帶偏的思路回到原話題上,其實起因是蘇聆兮心血來潮,煮茶時突然想起什麽,說:“老聽你說起你夫人煮茶怎麽怎麽厲害,你同我說說呗,你的故事。不然日後有人問我,我說不出幾句來,顯得我兩認識十幾年,一點都不熟一樣。”




“在聊家中的茶園。”張謹之難得現出一點從容寬和之外別的表情:“還有和家妻的往事。”




提及這個,大家豎起了耳朵,齊刷刷盯着他看,顯然對這個然後十分感興趣。




其實人都一樣,說和某個人的緣分,總要認真想一想,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應該是十四歲。




張謹之的夫人姓韓,名是疊字,叫茶茶。張謹之與韓茶茶的緣分來自韓茶茶的父親,那是個隐退茶園的老術士,在沒有正式入書院之前,他算張謹之半個師父。




縱然是浮玉這樣的人間仙境,也多的是人過得困苦,張謹之家境不好,雙親在很小時雙雙病死,輾轉到親戚家生活,一日日的活都乾不完,哪有什麽時間發掘天賦,一飛沖天呢。那是幻想中才會出現的場景。




十四歲時,他被親戚打包送到了隔壁村的茶山山頭,見到了韓茶茶的父親。




在他之前,老術士拒絕過好幾個少年了,見到他眼前倒是一亮,問了好些問題,最後同他說:“我有個女兒,是我膝下獨女,雖然沒有修習的潛質,但性格好樣貌好,只是生來有眼疾,看不見東西。我老了,身上落了病根,不知還能活多久,最近一直想為我女兒招婿,來時,你家人同你說過此事沒有?”




張謹之搖頭。




“你要不要留下來,同我女兒認識認識?你頗有慧根,若是你兩處得來,我親自教你。”




十四歲,張謹之接到了天上掉下來的第一塊餡餅。




也見到了韓茶茶。




是個氣質溫柔純淨的女孩,坐在茶山的田埂子裏,太陽落在她眼皮底下,照得她兩顆眼睛瞳色淺淺。知道來了客人,她耳朵動了動,朝着這個方向看過來,什麽都看不見,可腼腆的笑容卻先揚了起來。




張謹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這個笑容,不是那天她穿的茶花裙子,而是她聽到動靜時動起來的耳朵尖。人的耳朵怎麽會動呢,當時他下意識想,真像某種小動物,像山中的精靈。




如老術士所說,韓茶茶是個普通的好女孩,她善良,柔軟,和陌生人說話會臉紅,熱愛制茶,木讷而腼腆。倘若張謹之一直碌碌無為,兩人守着茶山也算圓滿,偏偏張謹之一飛沖天。




天才便是如此,給一點機會,就能乘風而起。




那時候張謹之與韓茶茶已經在老術士的安排下成了親,成婚第二年,老術士病重,要張謹之立誓,不論什麽情況,不得離棄,不得辜負,張謹之立誓,老術士這才安心落氣。




同年張謹之入書院修習,他恐怖的扶乩術天賦嶄露頭角,進步快得驚人,逐漸聲名鵲起,一路走到了十二巫的位置,浮玉與人間,無人不識。修習之路漫長,考驗人心,他見過許多女孩,同門師姐妹,世家的優秀繼承人,隐世家族的天才少女,以美貌被人熟知的聖女,不乏有對他有意思的,可張謹之早已成婚。




他記得自己答應過什麽。




韓茶茶依舊守着茶山,大概也覺得在世俗眼中兩人不般配,很少和他出去,好友聚會,吃飯,論道,她只是搖頭拒絕,一日日沉在茶山裏,滿身都是清新的大山的味道。




張謹之也習慣了回家。




細細算來,他們是純粹的被撮合的姻緣,沒什麽共同話語,新婚夫妻有的甜蜜,如膠似漆,好像也沒怎麽感受過,時間倒是過得快,眨眼一眼又趕一年,成婚都有好幾十年。




當選十二巫的那年,某一天,韓茶茶突然和張謹之說:“你不高興,可以離開,我們可以和離。阿爹只要我好,我現在已經可以很好地、保護自己了,他會放心的。”




你看,任誰都知道,張謹之與她在一起是為責任,為承諾,或許還為從小到大的親情,唯獨就是不會有愛意。




這很正常。




因為很長時間裏,張謹之自己也這麽認為。




那天張謹之沉默了很久,解下外裳,拉着她的手溫聲詢問:“為什麽突然這麽說?是不是有誰和你說什麽了?你告訴我?”




韓茶茶搖頭,耳朵又動一下,但是不忘提出要求:“茶山,你要留給我。那是阿爹給我的。”




倒是不忘記她的茶。




韓茶茶平時話不多,心大不計較,張謹之呢,又是個極妥帖的人,脾氣好得要命,兩人從未吵過架,有什麽事他也樂衷于說清楚明白,不産生誤會讓人心裏不好過。所以那夜他抱着她說:“當選十二巫後,外面會有些人亂做文章,但我和外人沒關系,我從來不騙你,是不是?這件事是我疏忽,我太忙了,給我些時間,讓我去查查,以後不會有這樣的消息再傳到家裏來,好不好?”




“茶山是你的。”




“我們也不和離。茶茶,我們成婚很多年了。”




說罷,張謹之還笑了笑,似乎也沒想到過了那麽久了。




日子是什麽。




兩人,三餐,四季。




神殿,茶山和家。




張謹之認為自己是個幸福的人,而幸福的人身在幸福中的時候,是察覺不到的。出了門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以為的妹妹,責任,不得不踐行的承諾,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對韓茶茶心動不已。




溫吞的人連心動都是溫吞的。




只是命運弄人,不講道理。




只是當時、




當時只道是尋常。




縱然心中有千言萬語,可面對小輩們炯炯有神的眼睛,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張謹之能有臉說什麽?他笑着品茶,最後只道:“我夫人制的茶很好喝,有機會你們嘗嘗,必定念念不忘。”




中午大家吃了涮肉,敲下來的板栗做了板栗餅,也留了部分開了殼,在鍋裏炒着,等着飯後當零嘴吃。吃到一半,葉逐敘收到了一則通知,同樣收到通知的還有梁笑,方原,江子遇這幾個浮玉的“內應”,劃開木銘一看,紛紛看向葉逐敘,神情忐忑。




就在同時,葉逐敘單手點開了木銘,随意瞥了一眼,将最後一筷肉堆到蘇聆兮碗裏,揚揚眉:“你罵了門?”




蘇聆兮擡起頭:“我沒有!”但早知道這樣,她應該罵的。




葉逐敘嗤笑一聲,覺得很有趣,“它惱羞成怒了。”




“它乾嘛了?”




“唔。”葉逐敘稍稍側首,漫不經心将木銘上的通知念了一遍:“暫時罷免葉逐敘總指揮使一職,以期自省。”




“我這算是,被遷怒了麽?”




“應該是。”蘇聆兮客觀地回答,随後一皺眉:“罷免就罷免,總指揮本來也不是什麽好職位,正好天冷了,你身體也不好,趁這段時間在府上好好養一養,多吃點,我明日叫醫師來給你再看看。”




現在除了前線戰場,蘇聆兮最關心的,莫過于葉逐敘的狀态,別看他現在好好的,能說能笑,發作起來卻越來越吓人。有時候突然滿頭大汗,夜裏驚悸不止,咳嗽甚至咳血,叫她一顆心七上八下,砰砰亂跳,偏生他自己認命了似的,不以為意,生活習慣差得令人發指。




真恨不得兜起來捧在手心裏。




“正是人間要緊的時候,趁着還有餘力,我想多幫幫你。”葉逐敘笑着說:“我這身體,再養也就這樣,多不了幾日。看與不看都一樣。”




蘇聆兮抿唇。




嗯。話說得好像不是時候。




葉逐敘是個十足的怪胎,十幾年被丢下的經歷讓他性格越發扭曲,蘇聆兮越是在乎他,他越是會說些刺痛心髒的話,好似在說,你那麽在意人間,選擇丢開我,那麽現在我拖着這身體同你一起付出,你為什麽不開心呢,以此獲取隐秘且帶着刺痛的快感。一方面他又确實愛蘇聆兮愛得死去活來,愛一個人到極致,本能的在乎她的喜樂,心情好快,乃至吃飯多少。




兩種情緒在他腦海裏撕扯得不可開交。




見蘇聆兮放下筷子,他立馬從善如流地哄人,輕笑:“好吧,我錯了。我不說了。”




張謹之幾度看着葉逐敘欲言又止。




是那種很想問幾句什麽,又覺得插手不進的無力感。




天知道。




大首領怎麽就有這麽烈,這麽狠的性子。




實在沒辦法,張謹之只好自己默默摸卦,算那一線轉機到底準不準。




算出來後神情凝重。




比自己想的來得快些。




-




十一月二十五,蘇聆兮照常去鎮妖司上值,到了南院,腳步一停。




南院氣氛沉悶傷感,擠了不少人,紀檀與李行露帶隊執行危險任務,一個在南,一個在北,鏖戰兩日一夜,在今日前後腳回來複命。




葉逐敘也在,他沒染頭發,現在全白了,前往城外接應兩支隊伍歸京,阻斷追擊妖邪的正是他。




雖然沒有明說,但大家現在都知道蘇聆兮的恢複與他脫不了乾系。




和他們一起回來的,是疲憊的隊員和蒙着白布的擔架。




這一役死傷慘重。




楊釀音在司內焦灼等待,此刻趕來,什麽都沒顧得上,挨個掀開死者的白布,掀了兩下被紀檀出聲喝止。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望着師姐僵硬灰白,淌着雨水的側臉,嘴唇蠕動:“師姐……師姐,師兄人呢。師兄、”




“在樓裏。”紀檀看着雪白的刀面,陪了她十餘年的刀刃邊再次開卷了,上面排列着兩三道豁口,她聲音沒什麽變化,好像心裏也很平靜:“師兄犧牲了。”




轟隆!




閃電在空中劃過,楊釀音的臉比閃電還白。




死亡竟然離得那麽近。




輕飄飄一句話,就可以奪走他們相伴十餘年,牽絆深入骨血的親人。




蘇聆兮也聽到了,她腦海中浮現出一道青年的影子。




高楚死了。




縱然近期她聽過太多死亡的消息了,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從鎮妖司出發,又被擡回鎮妖司,可每每聽到,心中還是莫名一悸。




啞了片刻,李行露面向紀檀,語氣亦然壓抑:“我們的人呢,還剩幾個。”




“死了八個。”臉頰上的水滴彙聚到下巴上,一顆顆滾入衣領,紀檀聲音終于破裂出一道細微裂痕:“也都在樓裏。”




李行露閉了閉眼,兩片睫毛完全被沾濕了,粘到一起,沉寂片刻,轉身走向鎮妖司新建的那棟小樓。




樓裏是冰窖。




用來存放殘破的屍身。




楊釀音同樣進了樓,紀檀沒動,麻木地同蘇聆兮彙報情況,蘇聆兮揮退了旁人,等她說完,取出手帕替她擦乾淨臉上的水漬,又慢慢一擁她,說:“我知道了。彙報已經結束了,紀檀,你回鎮妖司了。”




她說:“你已經盡力了。”




說完蘇聆兮便是一默,原來說這句話的人,心中無措無力不少于被安慰的人。




紀檀聲音忍耐,側臉埋進她的肩膀,牙關顫抖:“師兄是為了掩護我們才留下的,大人,是我沒有選出合适的破局方法。”




蘇聆兮拍了拍她的後背,說:“不怪你,我看了戰時分析,當時那個情況,你做得沒錯。”




“你與釀音休息幾日吧,調整調整狀态。”




紀檀搖頭,從她懷中退出來:“一晚。大人,一晚就夠了。明日回司,我會振作起來,用最好的狀态再戰鬥。”




“可以嗎?”




紀檀點頭,用手指一抹刀鋒,令它重新鋒銳起來:“修好我的刀,就可以再殺妖邪。”




蘇聆兮摸了摸她的腦袋。




楊釀音這時候也出來了,她看過高楚了,眼睛紅紅的,表情卻肉眼可見堅毅很多。少年經歷了生死,會飛快的成長起來,她意識到自己是鎮妖司的正使,這司裏除了蘇聆兮,大家看的就是她,她是無數人的主心骨,是三大宗的領頭人物。




她手中緊緊攥着兩封信,是出發前高楚寫的,方才溪柳将它們抽了出來交給她。一封是給師妹們的,一封是個師尊的。




兩姐妹帶着師兄回去之前,楊釀音對蘇聆兮說:“大人,師尊叫我轉告您,護宗神獸兩日前蘇醒,後立即離開了宗門,說要找大人兌現當年交易。它帶着您至關重要的東西來京,算算時間,最遲後日就到。”




她們心不在焉,不在狀态,否則蘇聆兮真想問問,她和問情宗護宗神獸做了什麽交易,它身上又有什麽她至關重要的東西。她怎麽全無印象。




十一月二十六晚上,葉逐敘出手接應紀檀與李行露歸京,動用本源劍術的後遺症顯現出來。




他發起高燒,一晚上吐了三回血,五感完全喪失足有一個時辰多點,蘇聆兮失神跪坐在床沿邊,壓着他的脈搏,時不時要分出心處理符篆上來的緊急消息,失去的恐慌時時缭繞,揮之不去。




說實在的。




她有點害怕。




一直鬧到後半夜,他的情況才在點香術的幫助下平穩下來,勉強睡了過去。蘇聆兮這才敢離開一會,轉去湢室洗漱一身,洗完穿好衣裳,手腕上三根紅色符篆一齊亮起來,她拽下一根,那邊立即傳來爆炸的打鬥聲,以及一道扯着嗓子哇哇怪叫的聲音:




“嗚哇哇!蘇聆兮你在乾什麽,你是想要我死嗎?!快來京郊福源橋接我,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心肝寶貝命根子了!現在兩波人都在抓我啊啊啊啊啊!”




至少有那麽兩息時間,蘇聆兮在思考,對面是什麽東西。




“這次做完交易,我兩兩清!”




哦。




是問情宗的護宗獸。




說是獸,其實更類似于劍傀這樣的存在,是古時候三大宗的強大古語經歷漫長歲月生出靈智的産物,算是各有各的作用。如果她記得不錯,問情宗的這只古語力量是封存。




它的身體是個密閉空間,可以妥善的,長久的封存一些東西。




所以她在不知什麽時候,與這只護宗獸做了交易,而她卻一絲印象都沒有。




想到這,蘇聆兮心中浮出一個荒誕的猜想,這猜想令她呼吸慢了一拍,等她回神,已經系好了衣裳的帶子,道:“福源橋是吧,待着別動。馬上到。”




說罷就要跨出湢室,擡步時察覺到什麽,掀眼一看,就見一道颀長人影斜斜靠在門邊,看樣子不知聽了多久了。他低咳一聲,面上燒紅,悠悠看過來,聲音低而輕:“我可以同去麽。”




“兩次了。我也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心肝寶貝命根子究竟是什麽。”




蘇聆兮說:“你的身體才好些。”




葉逐敘笑了笑,徑直截斷她話音:“不去的話,我死也不安心。”




蘇聆兮上前将他衣裳攏好,又加了外衣,點了兩支香在他身邊一晃,咬牙恨恨道:“一起去就一起去,能不能不說這個字,我一點都不喜歡。”




下一瞬,點香術将兩人帶到福源橋。




果真有兩波隊伍扭打在一起。




一波妖邪,一波鎮妖司隊伍,你追我,我追你,抓着某樣東西不放,處于追逐中心的,是只……石獅子?




無論怎麽看,都和帝師府府門前的兩只石獅子一樣,形狀,大小,顏色,神韻,像得離奇,說是其中一只成精了蘇聆兮都沒法不信。




它抱頭亂蹿,見到蘇聆兮的那一刻眼睛裏迸發出驚人的光芒,撒開腿丫子往這邊奔,四只腿掄得像八只,嗷嗷直叫,聲音倒是響亮如洪鐘,響徹整個夜空:“蘇聆兮你做個人吧,說好的毫無危險只是要我存幾年呢?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叫沒危險?你來得再晚兩刻你就等着給我和你的心肝收屍算了。”




蘇聆兮點香開始收割戰場。




身旁有一道熾亮劍光更快更肅殺,如秋風橫掃落葉一樣橫着蕩過去,葉逐敘已經迫不及待要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讓蘇聆兮牽腸挂肚了。




石獸差點被削了鼻子,拐個彎接着嗚嗚渣渣,奔着她來,極大聲地控訴:“我們約定的時間到了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誰求誰辦事,不能自覺點來找我嗎?我真是鬼迷心竅才被你忽悠跟你做交易。”




它張大嘴一吐,吐出一顆皎潔的圓珠,悲憤道:“給你!你最重要的東西,你的什麽珠子!你的什麽葉逐敘!”




是一顆記憶珠。




是她的……記憶珠。




那個瞬間,蘇聆兮眼神凝固,喉嚨乾而茫然地動了動。




同一時間,葉逐敘驀然掀眼,兩丸極黑的眼珠收縮顫動,握着驚滅的手掌一時壓出暴起的青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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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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