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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沒有!她一個也沒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第 48 章:“沒有!她一個也沒有!”




這個時節的太陽最熱烈,天亮沒多久,日光就施施然攀上了天空,照得人間金燦燦,火辣辣。




鋼鐵樹的枝杈肆意伸展,其中一簇葉片伸到了花廊下,紫藤垂挂,送來脈脈幽香,葉逐敘伸手拂開攔路的葉片。




浮玉的總指揮與小隊長們才開完一個會。




讨論誰去莎木鎮。




時間緊迫,妖邪那邊恐怕已經派出了大将,現在這種時候,誰先到誰就先占據先機,而論速度……大家不約而同看向了李行露。這第一位人選,毋庸置疑。




李行露也明白,她都沒沐浴,簡單用了個清塵術沖刷血跡與異味,在他們談論時打開浮玉下發的物資箱,挑了幾件,丢進八珍匣裏,猛的一旋,已然整裝待發。她明确提出要求:“我要一支精銳,還要個總指揮配合我。”




精銳倒是沒問題。




可總指揮……




姜寶真覺得自己很危險,為了避開危險,她先一步表态,煞有其事:“最近的隊伍整合訓練,隊員間的配合指揮都是我在負責,正是最關鍵的時候,我抽不開身。我留在京都吧。”





這倒真是。




孟合提起一口氣,話還沒說呢,先咳了起來,他只好擺擺手:“我倒是想去,心有餘而力不足。”




李行露也壓根沒看他們,她只想問一個人,偏頭過去,望向立于門邊的乾淨雪影,問:“大首領能去嗎?”




她看上了葉逐敘的劍蓮。




從未見過的招式,力量驚人,束縛力驚人,跟伏殺術配合,能起到奇效。




聞言,大家不約而同朝他看去。




“不去。”葉逐敘心不在焉,自從在蘇聆兮面前撕開僞裝,他對這種扮好人游戲就越來越不耐煩了,是以連重傷都沒搬出來當借口,“我留在京都。”




他不去,那就沒有別的人選了,只能是俞青山。




确定好以後,兩人當即離開。




-




他當然會留在京都。




花廊上不少人走動,自打同伴的屍體被擡回來後,驿舍內一改往日散漫放松的氛圍,不少人一夜未睡,抓着木銘抓耳撓腮,和家裏報信的報信,向師門求救的求救,各有各的忙法。




葉逐敘穿行在他們之中,如是想。




蘇聆兮在京都。




他能去哪兒。




他一步也不會離開這,愛也罷,恨也罷,他終歸是要和蘇聆兮死在一起的,總不能,再讓她溜走一次。




而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劍傀回來了。




想到什麽,葉逐敘緩緩停步,好似突然被草屑迷了眼,閉了閉眼,很短暫的一瞬,再睜開時恢複了清淨,而澎湃不休的,叫嚣不止的過于濃烈的東西,悉數蟄伏進瞳孔最深處。




貼着銀面的屬下正是這時候到的。




“大首領。”屬下耳語:“帝師來了,就在驿舍大門外,說要見您一面。”




葉逐敘的腳步徹底停下。




好生稀奇。




遙望大門的方向,葉逐敘譏嘲一笑,笑容毫無溫度,腳下轉了方向。




當然要去看看。




這回又是為了什麽。




是收到消息了嗎?




死的是新歡,還是舊愛?覺也不睡,急匆匆為誰來讨公道?




當下一剎,葉逐敘察覺出尖利的痛楚和扭曲的快意。




又覺得迫不及待。




是以蘇聆兮沒等多久,就見到了葉逐敘。




她阖目養神,正為棘手的開場而煩惱,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了輕輕的腳步聲。他腳步聲向來輕,來去如鬼魅,身上的香氣倒是很遠就飄了過來,不知是不是她對香味太敏感。




“你要見我。”




葉逐敘避也不避,像是等這一刻久矣,甚至找了個光線最足的角度去迎接蘇聆兮雙眼中的風暴,為此不惜将自己暴露在最熾盛的陽光下。他白雪般的臉龐上只有滿意,毫不見心虛之色。




他問:“為了什麽?”




蘇聆兮張張嘴,實在是沒做過這樣的事,幾度失語。




眼神倒是一轉,自發地順着他的臉,到漂亮的肩頸線,末了停至他的傷口。其實看不出什麽,連血腥味也聞不見,冰霜抹去了傷口留下的痕跡,将外表粉飾得乾淨,人往那一站,如暑月懷冰,凜凜有霜氣。




唯有蘇聆兮清楚的知道。




這衣裳下,冰霜下,刃葉攪動,久久不休,其下筋骨皆傷。




傷是她造成的,刀子是她親手送進去的,現在跑來說我替你将鎮國印抽離出來吧,這樣你的傷能很快好起來——正常人一聽,說不好以為她來耀武揚威,再搞不好以為柳葉刃是什麽至寶,丢了還得忙不疊跑來拿回去。




這算什麽?




未免太羞辱人。




既然來了,蘇聆兮自然不是奔着刺激人來的,她思忖着,還是坦然:“我來取你傷口裏的刃片,它上面的鎮國印力量很難處理,不清理乾淨,傷勢越拖越重,恐危及性命。”




鎮國印對浮玉的壓制,不是紙上說說的。




葉逐敘等了良久,等來這樣始料未及的話,觸及她明亮清澈的瞳仁,下意識皺眉,詫異到覺得荒唐:“什麽?”




蘇聆兮站直,眼神在他肩胛位置處衣料上的大朵霜花上定格不動。




無人說話,就連呼吸,蘇聆兮都只能聽到自己一個人的,不合時宜的等待總是分外煎熬。




葉逐敘突然不辨情緒地低低笑一聲,他走近兩步,兩人的距離變得危險,連呼吸交融時,又顯得暧昧,他像要将蘇聆兮整個人用眼神剖開,直到看清她的心,知悉她所有的想法才罷休一樣,他伸出手,落在自己的傷處,觀察着她細微的表情變化,似乎這很有意思:“這兒?還是這?”




兩處直直入骨的傷口,一處貫穿了左肩,一處在心髒上方,只偏離寸許。




“你這是什麽意思?怕我死在戰前,發揮不了剩餘價值,還是又改變主意,找到了新辦法與我談和平共處?”




他的聲音好聽,直勾勾望人時深邃又深情,蘇聆兮卻只看到了冰封千裏的涼意與惡意。




下一刻,他執起蘇聆兮的手,手指的涼意透過薄薄的手衣傳到了她手中,被捉住的手從肩膀到手指都僵了,直愣愣挺着,可看着交纏的雙手,想到什麽,蘇聆兮沒掙動。




葉逐敘還在等她回答。




蘇聆兮嘴唇翕動:“不是。”




“可是為什麽?我想不明白。”葉逐敘坦言,手落到了左肩肩骨處,兩人手都涼,可挨觸在一起的那塊肌膚卻蹿起了熱意。




蘇聆兮不自在,又難得語塞,除了否認,別的不好開口。




好在葉逐敘也不在乎,能因為什麽,理由泛善可陳,無非那幾個,比起這些,他更在乎別的:“場域中,我問你那麽多問題,現在可以回答了嗎?我想要回答。”




他異樣的執拗。




死抓着不放。




話說到這時,他已然帶着蘇聆兮的手停在了左肩骨位置,蘇聆兮的手指先觸到衣裳,他則漫不經心将那塊布料劃開,露出傷口。刃片深深沒入肉裏,從外看,只能看見半截手指長短的血洞。




見他配合,蘇聆兮眨眨眼,慢慢出聲:“我沒和恒王在一起過。”




不知是不是帝師當久了,還是從未再培養男女之情,總之這話說來,實在有些奇怪,所以出口艱難。




葉逐敘手上動作停了,轉而專注地又去看她,觀察她,末了,他冷然下了定義:“騙子。”




“求藥是真,但我從未喜歡過他,沒在一起,自然也沒什麽分開一說。”




蘇聆兮這樣說,注意力放在葉逐敘的傷口上。她想要将刀刃挑出,把裏面鎮國印的力量抽取出來,這需要雙手自由,所以她抽了抽手指,下一刻卻被握得更緊,她側目,卻見他用術法生生将沒入血肉的柳葉刃逼出,刃面直着進去,又直着出來,鮮血有噴湧之勢,但還沒來得及流,又被冰霜無情封住。




叮當!




刀刃墜地。




蘇聆兮數次以為眼前這人沒有痛覺,不知疼痛的滋味,所以屢屢拿性命行冒險之事,傷筋斷骨眼也不眨。




原來是有的。




他額上有冷汗滲出,掌心的溫度高了不少,呼吸也有變化,不是沒有知覺,是對自己太殘忍,太能忍了。




蘇聆兮道:“這樣不行,刃片出來了,但印記還在。”




這樣簡單粗暴的處理方法,跟不處理區別不大。




葉逐敘勾勾唇,黑發黑瞳,雙唇倒是因為疼痛湧起血色,他重複:“騙我。”




“沒騙。”




眼前這人,好像還和從前一樣,打便打,罰便罰,從來不屑說假話。




葉逐敘再也不敢信了。




再也不會信一個字。




葉逐敘如法炮制領着她來到胸襟前,一層衣物遮不住心髒的鼓動,跳動的節奏一路傳遞到她指頭上,蘇聆兮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心髒上方這片入得極深,切斷了骨頭,她當時氣極了,并沒有留情,冰霜在傷口表面稍微化開一點,傷口就變得觸目驚心,整個切入面沒有一點完整的皮膚。她看得啞然,葉逐敘反倒不以為意,動作極其熟稔,術法徑直壓迫刃面,使它迸出,才穩定下來的平衡之勢被暴力破壞,柳葉刃掉下來時一些細小的骨頭跟着翻了出來。




叮當。




又是一聲。




這兩聲墜地聲響,像極那日同心鈴響。




“我幫你處理鎮國印。”




蘇聆兮看不下去,唇線壓直,心想傷口處理得也不對,但跟鎮國印的遺留問題相比,顯得無關緊要。




她五指用力,要從他的桎梏下抽離,葉逐敘搖頭,将手掌反着壓下,換了個更難纏的姿勢,青筋高高隆起,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張網的脈絡,将她死死囚住,無論如何也不放。




日光在他雙眸裏鋪展,她近在咫尺,亦占據了眼球中心,凝成小小的縮影。一番掙紮與反制,他的指尖滑入她指縫,莫名其妙成為五指交扣的奇怪姿勢。葉逐敘微微俯身,離她更近,噙笑搖頭:“不。”




他終于慢慢松開她,看她的手收回去,貼在腰際兩邊,語氣古怪而興奮,似笑非笑:“不管什麽原因讓你來的這兒,真關心假關心,蘇聆兮,過了今日,你若還有多餘的善意,再用來感化我吧。”




那場景。




一定十分有趣吧。




“傷口處理過了,你該回去了。”葉逐敘急着見劍傀,朝她彬彬有禮颔首,徐徐道:“盡可放心,我死不了。”




急歸急,葉逐敘還是站在原地等待蘇聆兮離去,他的身體已經形成習慣,比想象中更為貪婪,她在的地方,視線總是挪不開,如饑似渴地追随着,窺伺着,有時自己也控制不了。




數不清多少次,多少天,他唯一的願望甚至不是與她重逢,而是再看看她,哪怕是在夢中。




只是常不如願。




傷者如此不配合,蘇聆兮沒有辦法,她總不能在浮玉的地盤上,強行扒他們總指揮的衣裳。




而且今日匆匆來,對眼前這個人,很多事蘇聆兮都沒想明白,她也需要時間再想想。




她默不作聲撿起兩枚血跡斑斑的柳葉刃,輕透的刃面上還帶着他體內的溫度,她以手指撫去上面的痕跡,五指鮮豔,忍了忍,還是擡眸囑咐:“痛得厲害的話,用熱帕子敷敷,不要用術法冰封了,如果改變主意了,讓人來鎮妖司給我遞話,這些天我都在。”




說罷她離開驿舍。




葉逐敘站在原地看她,直到她的身影徹底變小,小成塵沙,徹底不見,他才撤掉術法結界,走向自己的院落。




經過那道花廊,方原見到他眼前一亮,大步上前。




“大首領!”




葉逐敘微微皺眉。




這會什麽事都上趕着橫插一腳了。




方原在這等了一會了,一路從屁股後追過來的,到這突然不見了,一度疑心是自己看錯了。




“怎麽了?”葉逐敘問。




方原手中拎着把折扇,這會規規矩矩叩穩妥了,平常跟誰都插科打诨吊兒郎當慣了,但在這位脾氣最好最負責的大首領面前,還是無由來發怵,危險的直覺來得比面對李行露的威脅時更強烈。




他一直不覺得葉逐敘好說話,好脾氣,所以聽出微妙的不耐,立刻眉頭一揚,說正事:“有一事,跟帝師有關,是發生在場域中的事,我思來想去,以為來和大首領說一聲才好。”




葉逐敘側目,等他繼續說下去。




看似溫和包容的眼神有着利劍般的鋒芒,方原沒敢賣關子:“……當時我被鹄女場域驅策,意識被入侵,所以用了方法全力對抗,對抗時帝師在一旁為我護法,帝師看到了我的記憶珠。”




“記憶珠只盛裝人深刻的記憶,原本我以為沒什麽,但醒來拿回後發現,是十四年前,十二巫被除籍的那夜。”方原躊躇了會,頂着驟漲的壓力接着說:“帝師,應當也看到您了。”




沒等葉逐敘問,他先交代,交代前望望四周,看樣子恨不得布個結界,聲音落得很低:“原本不該是這個,但……大首領應該不知道,我有個未婚妻,處了十來年,準備辦婚事了。她叫梁笑,是十二巫中梁奚的妹妹,這回我接到命令出門,她一直央求我幫我探聽她姐姐的現狀,在人間過得好不好,還,還托我帶了些寶物,金銀,家鄉特産等。”




說罷,方原撓了撓頭。




“大約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些時日總想着十二巫,又想起十四年前那夜,我也在城中。想得多了,記憶珠才出現了偏差。”




看了方原記憶珠的人是蘇聆兮,但他又不需要對蘇聆兮解釋,她可能已經起疑了,越解釋越要埋下懷疑的種子。




只是在浮玉內部,還是要說明一下。




葉逐敘是再好不過的人選。




因為他可能根本不在乎這些。




不在乎,連懷疑都懶得懷疑。




說明情況後,方原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飛快懇求:“大首領,梁笑的身世不是秘密,不少人知道,只是如今這個時候,我又在隊伍裏,能不能替我保密,我不想她再被人背後議論揣測。”




不得不說,我行我素的少年在為愛人考慮時,也是能屈能伸。




別樣的認真。




葉逐敘應下後,方原道了聲感謝,很快告辭,從他眼前消失。




……




十四年前那個夜晚。




葉逐敘反應了會,他不會忘記那個夜晚,但他每每憶起,夢起,都只記得那夜很冷,極冷,蘇聆兮兩滴欲落不落的眼淚和絕然離開的身影。至于自己做了什麽,要看到自己的手,才會恍惚想起。




原來是那一夜。




蘇聆兮這是,看到了,是覺得他可憐,是生出了微弱的愧疚,還是憐憫?




可不是可憐麽?




卑微得像條喪家之犬,拼盡一切地祈求,依舊被毫不留情地抛棄了。




但不管是愧疚,還是憐憫,很快都将化作飛灰。




他們之間,不要這些多餘的,糅雜的東西。




他只要純粹的愛,




和極致的恨。




不愛他,那就恨他,恨到啖皮噬骨,用所能想到的所有計策,所能用到的所有手段,不顧一切地來對付他,殺死他。




而他恰恰命硬,難殺。




能陪她盡興地多玩上幾輪。




葉逐敘指腹還殘留着久違的陌生的觸感,撚一撚,好似尚有餘溫。不知道是不是沒睡,她的手并不很熱,有點涼,但蘇聆兮其實是個四季冒火的暖爐。




手上也沒多少肉。




葉逐敘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院裏月季開了,短短兩三日開得籬笆欄邊滿欄都是,有些花枝招展地越獄,探頭到了小徑上。




他一路心急火燎,設想過諸多結果,走到這兒,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他垂眸靜靜看自己的手,五指緩緩張開,透明的劍線如蛛絲懸挂下來。




将這些線一根根理直,順好,纏回指間。




葉逐敘平靜地推門而入。




劍傀就在門後,它等了不知多久,聽到動靜的一瞬間就按捺不住地跳了起來,舉着雙手恨不得原地轉幾圈,根本沒等葉逐敘開口,先哇哇叫着道:“沒有!她一個也沒有,我都查清楚了,什麽都聞不到。”




沒有牽手,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更沒睡覺。




葉逐敘倏然停下動作,掀起眼睫。




劍傀近乎喜極而泣,獻寶似的朝他舉起了自己的雙手:“你看!”




十根劍線閃閃發光,安然靜躺。




一根沒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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