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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你的口味真的很難迎合啊,聆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3章 第 93 章:“你的口味真的很難迎合啊,聆兮。”




連星陣再次現身并完善,讓萬萬裏之外打鬥之中的蘇聆兮與玄雀同時停下動作,側身轉向朝京都方向看去。




桂鬼死了。




饒是心大冷血如玄雀,心中也是一陣痙攣擰動,不因為別的,光是前十的大妖,它們就先後失去了第四的桂鬼,第五的木僮,第六的瘟,第七的笑面佛。




不是死于輕敵,就是死于調虎離山後的合力圍攻,死得極其沒有價值。




怒火像是岩漿從心髒裏噴湧出來,流經身體,在一雙本就通紅的眼珠裏風化凝固。它盯着蘇聆兮,沒一刻猶豫,轉瞬又沖了上去,殺心到一定的程度,就很狠話都沒心思放了。




蘇聆兮深深吸了口氣,回眸看京都的時候沒有一絲欣喜,心中眼中落下場大雪。急需一場戰鬥來澆滅壓抑一些太深重的東西,她毫不猶豫與玄雀纏鬥到一起。




玄雀并非獨身來此,考慮到連星陣帶來的威脅,兕,森森,天吳也來了。




森森從戰場中心倒飛出來,被置身之外眯着眼睛觀察的周自恒拉住,它氣急敗壞,跳腳怒罵:“她到底走的什麽路子,邪門東西。”




低眸看自己雙掌,周自恒想,力量又增強了不少。





随之而來的,是身體的非人特征越來越多。




他戴了幕籬,面紗罩住了臉龐,可輕薄的面紗無法遮住他像貓一樣變亮的豎起的瞳孔,瞳仁裏的暗金色覆蓋了黑色,呈現出野獸般蠻橫的攻擊性,而雙掌之上更是覆蓋滿了龍鱗,保護着脆弱的人類皮膚。




因為這些,就算住在一起,沒有玄雀的吩咐,妖邪們也逐漸意識到什麽,不敢和從前一樣趾高氣揚,頤指氣使。他和謝蘊,長史們在妖巢暫時很安全。




淡漠地收回視線,再度投向戰場,周自恒道:“傳聞中的點香術,世間最神奇的術法。我以為自己夠看高她了,沒想到是看低了。”




此時此刻,身在此處的,無論是妖邪,蘇聆兮還是他周自恒,沒一個是心情好的。




周自恒的心情又無疑是最複雜的。




他很确信,蘇聆兮看到自己了,他身上的所有異常,都逃不過如今的蘇聆兮的眼睛,但她的眼神,話語,攻擊,注意力,全給了幾名大妖。周自恒不再是她需要看顧的皇帝、關注的王爺、操心的眼中釘,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外族妖邪,一只惡心又碾不死的臭蟲。




是人時,兩人尚且還能在同一個朝堂中博弈,成為妖後,連正面交手的資格都沒了。




而且——雖然來時沒抱着真能一擊即中的希望,可真被攔在此地,失了桂鬼,算是又輸一子。




蘇聆兮厲害是一回事。




她身後還活着的那位大成的扶乩術術士,也實在是棘手極了。




都被門除籍了,依靠着天源茍延殘喘至今,還有餘力插手這占算那。




礙事。




——礙事!




這也是此刻玄雀心中的想法。人族裏能被它看入眼中的只有恢複後的蘇聆兮,當日她在金銮殿前出好一番風頭,它親眼目睹,知道她有手段,沒想到的是這麽煩人。




和她打架一點也不舒暢。




蘇聆兮是一個非常會揚長避短的戰士。




擁有這麽高評價的人成為對手,本身就意味着棘手與麻煩,而她恢複之後,短板消失,長處卻無限放大了。




當日金銮殿前三方合圍,個個不如她,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漂亮且迅速地解決對手,毫不拖泥帶水,給別人機會。今天第二,第三,第八三只頂級大妖齊齊上陣,論力量,她不如它們,卻做到了她贏不了,但她不放人,三個誰也別想回。




妖邪畢竟是單打獨鬥,各自為王的東西,攻擊随心所欲,配合一點沒有,蘇聆兮利用着這一點大加戲耍,大做文章。




單看場面局勢,一時之間看不出她處于下風,點香術在她手中就是一塊補天石,哪裏需要往哪用。念的術式是天書,有時候就是嘴巴動一下,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字,她說‘轉’,所處天地颠倒,山澗流雲在腳下,巨石黃土在天上,三只急速進攻的妖邪一瞬間被重力裹挾下墜,雖然很快調整了過來,但總歸慢了一拍。




這種級別的戰鬥,慢一拍節奏就被影響了。




“合。”




蘇聆兮再次吐字,七支香懸在半空,她手指飛快地調整香的位置,明明插得直溜溜一排,簡簡單單一絲門道也看不出,可順序在她手中一變,萬千的變化随之出現。




青銅巨門,洪荒猛獸,虛幻的泛着五彩光的迷鏡,從地上爬到天上的荊棘之牆。




以為她在防守,可她激流勇進,防守中的攻擊如狂風驟雨,強悍無匹。




以為她要攻擊,她輕飄飄就拉開了距離。




她見縫插針,聲東擊西,借力打力,戰鬥沒有風格,宛如亂炖,沒有摻雜一絲名門正派規訓教導出來的什麽時候做什麽,如何攻擊如何防禦如何撤離。




打得過,她就直接橫推,魄力超乎想象。感覺有些懸,她就故弄玄虛,狡猾地戲耍敵人。




這樣一個人。




到哪都是被追逐的焦點。




不知多少年的天地精髓,萬物靈氣才成了她。點香術裏那根香的香氣就是她,飄逸的,流動的,神奇而不被定義的。




玄雀心裏的火越打窩得越重,為十二巫而來,結果人去樓空,桂鬼還死了,如果能留下蘇聆兮,今天就不算白來。誰知打着打着,看似優勢占盡,對面卻始終留有對戰場的控制權。




汗出了,血流了,酣暢淋漓打一場後心裏的東西趨于平靜穩定,蘇聆兮打算離開了。




修長細瘦的手指同時排出七根香,此地香氣大作,濃霧席卷,蘇聆兮雙目微斂,道:“寄生。”




三只妖邪動作齊齊有一瞬的猶豫。




話音落下,她朝前攻了上去,摒棄了較為保守的打法,與玄雀正面硬撼,眨眼間就過了上百招。一個術士,卻擁有強悍的身體素質,極致的打鬥意識,刀,劍,槍,戟皆有涉獵,拳法掌法指法不遜分毫,有了充足的本源支撐,這些手段都會化作術法進行攻擊。




而之前的“寄生”,好像又是一次故弄玄虛。




直到玄雀看準時機,煽動羽翼,這次将翅尖的漩渦狀都露了出來,打算留下蘇聆兮。




變故恰恰就在這時候發生了,本該從兩側包抄助陣的兕與森森前後停下動作,兕還好些,畢竟是第三,實力超群,只是被影響了動作,沒法第一時間上前圍堵。




森森的情況糟糕很多,不知什麽時候種下的寄生物在它體內紮根,手腳的皮膚破開,鑽出了藤蔓,爬山虎等膨大十倍百倍的植物,葉片和人似的,有着青筋與血管,一跳一跳,汲取着它體內的血肉作為養分飛速長大。頭頂冒出了一朵帶刺的豔紅色花蕊,遠遠看去,宛如一顆血淋淋的嬰兒頭趴着,正對它的鼻子眼睛虎視眈眈。




被喊了一輩子妖邪的森森連打帶拍,不知道這是什麽怪物。




它可是在場排名最後,實力最弱的。




真要死,絕對也是第一個死的。




恐懼被放大,寄生的威力被最大化呈現,更多的東西從它身體裏鑽出來,很快控制了它的手腳,麻痹了神經,它像蘇聆兮手中的一只提線木偶。在蘇聆兮的笑容下,它嗷了一聲,悍不畏死地擋在蘇聆兮身前,撲向了玄雀的爪子與羽毛。




猝不及防,玄雀翅膀張開到最大,又不得已偏離方向,收了一半,一邊翅翼掀在森森身上,将它掀得如炮彈一樣滾向旁邊,嗷嗷嗷的慘叫着伴随骨頭噼裏啪啦斷裂的聲音傳出,玄雀既驚且怒:“蠢貨,別找死。”




兕怒吼一聲,将寄生的種子從身體裏逼出來。




空隙之間,蘇聆兮後兩支香成型,空間挪移陣在她腳下閃爍,身影消散之前,她不看三只妖邪,而頭一次望向了遠處的周自恒。她彎着眼睛帶笑,指尖隔空點一點他,聲音裏的殺氣勝過以往任何時候,一字一句的:“記住你了。”




周自恒讀出了後半句:等着。




蘇聆兮知道這次行動是他主導策劃,并将十二巫的死算到他頭上了。




玄雀面色陰沉折返回來,周自恒倒是不氣,問:“怎麽樣?”




眼神閃爍着,它最終回答:“和我差不多。”




要知道,玄雀出世到現在,還沒這樣評價過任何一只妖或人。而這比任何花裏胡哨的形容詞都來得要直觀震撼。




“打着打着,自己陣營的妖成了累贅。”它如是說,遠處森森掙紮着爬起來,痛苦地呻吟,兕抹除了寄生,悠哉游哉晃過來,一身毛發拖地,那張臉看着嘻嘻哈哈的。




叫人心裏氣不打一處來。




可能也沒辦法,妖本來就不是群體種族,注定不能像人一樣磨合默契,齊心協力。每一只妖都有自己的想法,這在戰場上是致命的,無法打出優勢不說,像森森最後撲過來那下,就俨然成了拖累,創造了讓蘇聆兮順利離開的機會。




如果短時間內無法改變這一點……




周自恒一見玄雀的神色,沒溫度地笑了笑:“看來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有一招,最後反正是要用的。多只妖一起上礙手礙腳,反而不行,可若是多只妖的力量供最強的那只使用,情況截然不同了吧。




“桂鬼死了。”玄雀拍碎了矗立在雲海之中的小院子竹樓,惡狠狠道:“大輸特輸。”




“怎麽會。”周自恒冷靜多了,他回眸望向小小的雀鳥:“我恰恰認為,這一趟收獲不少。”




塵土飛揚之中,玄雀看回來。




“其一。這裏你也看到了,我們只是來晚了,不是來錯了。”周自恒不疾不徐地道:“來晚了只代表一件事,我現在所掌握的力量還不夠,但龍脈一日日在蘇醒,或許再過幾日,扶乩術術士也無法提前預知并避開。”




“其二。我們既然來了這裏,那麽不論是十二巫還是蘇聆兮都應該意識到我們放棄了尋找連星陣,轉而盯上了十二巫。如果我是他們,就在這次,十二巫要全部祭陣,不然下次被找到,隐患豈不大?”




“可據京都傳來的消息,這回十二巫只死了兩個,張謹之,田绛都還活着。”




“這又證實了我一個猜想:祭陣既然有人數上的要求,或許也有時間上的要求?就如同天上星辰,哪顆最亮,哪顆出得最早,哪顆在哪顆之間,都有排列定數。”




玄雀若有所思,盯着周自恒看了好一會。




龍脈在他體內蘇醒後,無論是身體情況還是外在的氣質,眼前這人一天看着比一天不一樣了。畢竟是龍脈第一,哪怕只蘇醒了一小部分,對妖邪也有天然的壓制,讓它們感覺到危險與強大,不自覺想要臣服。




即便在玄雀這,說話也多了幾分分量。




得到了重視。




“十二巫身死才有連星陣威力大增,相應的,少一人則陣不成,陣不成則威力大減。我們的推測是對的。”




見玄雀聽進去了,周自恒接着說:“接下來我們要調整計劃了。妖邪不能再龜縮在巢xue裏無所事事,雖然一直被鎮妖司與浮玉驿舍阻撓,可我們的目标終究是門,在與門對戰之前,這些礙眼的能清就清了吧。”




“哦?你的意思是我們要主動出擊?”




“是。”




“之前縮着不出去,無非是害怕門留有後手突然發難,可打到現在它還沒出現,想來不是不出手,是無力再出手了。如此看來,連星陣就是它給出的唯一利器,而人間的最高戰力就是蘇聆兮了。”




“把該處理的處理掉,等到除夕來臨,便能心無旁骛複仇。”周自恒扯了下嘴角:“退一萬步說,就算門還有後招,現在試出來,不比最後關頭試出來好麽?現在最差也不過是我庇護你們遁進山野,養精蓄銳,謀而後定。”




玄雀短促地哼笑一聲:“說得倒是有道理。”




“就這樣做吧。”周自恒說:“這兩日多弄些果子來,我不吃肉。争取在連星陣下一陣眼就位之前将它破壞。”




不鹹不淡睨了眼森森,他說:“有些事,你也要提早做準備。我們的時間不寬裕。”




“我心裏有數。”




面目猙獰給自己骨頭複位的森森覺得一股涼意從後背冒起,它警惕地往後一望,玄雀幽幽收回視線。




逮到十二巫并殺了他們不難,可十二巫死亡後天源散出,會自行滋養陣法。要如何做才能讓十二巫“死”又不完全死,周自恒與玄雀暗中商議過并拿定主意了。




森森排名萬妖錄第八,比起別的大妖,場域能力不算突出,以至于玄雀回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具體作用。這只妖邪的場域叫“無間之境”,非要理解的話,等于一個化外空間,算是非常有用的保命技能。




當致命威脅襲來時,森森可以開場域将這道攻擊納入無間之境,龐大的力量會随着時間被分解,最終什麽也不剩。




但玄雀與周自恒要鎖住的不是攻擊。




而是十二巫。




将活着的十二巫鎖在這個小空間裏,讓他們不死也不活,身體與能量都被分解風化,最終天源釋出,但不歸于天地,依舊被鎖在裏面慢慢消磨。縱然比消耗別的力量耗費的時間多些,那又怎樣——水滴石穿,總有被磨完的一日。




都想到了這裏,一人一妖也想到了別的可能會發生的情況。其中就包括無間之境被搶回去,場域被蘇聆兮難以預測的點香術解開這一可能,所以場域不能由森森開。




它實力不如蘇聆兮。




玄雀決定将森森吃掉,由它來開這面無間之境。蘇聆兮與它實力相當,而它吞下森森後開的場域疊加了兩重大妖之力,她沒有可能解開。




不得不承認的是,周自恒的腦子确實比妖邪好使。




将眼前境況悉數梳理一遍,他斂下金瞳,立于雲海之間,看向京都的方向,開口:“走吧,該回去了。我們也有我們的事要做。”




=




點香術乘風而起,跨山跨海跨城池,載着蘇聆兮回到京都。慘烈的戰鬥結束了,她沒有見到沈雲歸與田珊最後一面,見到的是兩具新添的冰棺,被擺放在梁奚的隔壁,一具人還在,平靜地躺着,一具是空的,裏面放着田珊身前衣物。




靈堂來了不少人。




大晚上的,誰都沒睡意,老的少的耷拉着頭,老的揪胡子揪頭發嘆息,少的揪木銘揪衣裳,一個接一個排隊來上香。




梁笑作為唯一的“親屬”,和梁奚那回一樣,當了十二巫的妹妹,手挽白绫跪于銅盆之前守靈,來的人下跪祭拜,她也機械般地跟着拜,頭一個接一個結結實實磕下去,額頭很快見血。




蘇聆兮默然,獨自站在門口一棵枯樹下看銅盆裏的火舌咬着紙錢,躍得老高,映襯着人的臉龐,看着看着就失了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其實有很多事要做。




她不了解妖邪,但足夠了解周自恒,那人多智近妖,從前是被身體拖住了,現在甘願為虎作伥,人間不會輕松。




一次失手,他會緊咬不放。




……沈雲歸在酒樓幫廚小半年了,一直吹噓自己已經廚藝小成,喊過蘇聆兮幾次,說要煨些湯給她嘗嘗,前段時間天氣熱,鎮妖司的事又上火,說要去去暑,提提精神。可是好忙啊,蘇聆兮暈頭轉向,腳都不知先往哪邊邁,推了幾次說以後吧。




以後吧。




等妖邪除盡了,等人間太平了,等一切都結束了。到是大家都能好好休息了,會有很長一段無所事事的閑散時間吧。




大家還年輕啊,有什麽來不及的。




……




原來推着推着,就真的來不及了。




……田珊的茶餅還沒喝完吧,也沒來得及喝,有一頓沒一頓掰着吃,都在南院放着,要讓溪柳小心收起來。那東西金貴,敞着容易潮,從前潮了就潮了,反正還沒喝完新的就到了。




現在只剩這麽點了,以後再也沒有了。




眼珠子轉了轉,蘇聆兮看向夜空,今夜星星很亮,千萬顆同時在閃,恍然間,真像一雙雙熟悉的眼睛。看了不知多久,她慢吞吞邁步走進去,沉默的長隊排完了,靈堂前恢複寧靜,她取了香,在燭上取了火,并在指尖拜了三拜。




梁笑見到她,挪了下膝蓋,吸吸鼻子,麻木又痛苦地道:“帝師。”




她聲音啞透了,身後一同跪着的小少爺方原模樣亦是難得的憔悴,替她将話說完:“張謹之在等你。”




經此一事,張謹之終于想通并松口了。




見蘇聆兮時,也喊上了梁笑。




他沒有為同伴守靈,不是別的,是身體不允許。




本就是風中殘燭,在無關緊要的事上晃一晃,迸道火花出來沒什麽,可涉及門與妖邪,影響天地人間正常走勢的事,殘燭再要勉強,只會加快自身燃燒的速度,将自己推向滅亡之地。




蘇聆兮走時張謹之還是好好的,能走能站能安慰人,回來時已經坐上了木輪椅,膝蓋上蓋上了長長的毯子。




狹小的偏屋裏彌漫一股潮濕與藥草混合的味道。




“沒事,只是透支得厲害了些,不要擔心。”沒等蘇聆兮問,張謹之先寬慰了她,又關切地問:“還好嗎?順不順利?有沒有受傷。”




蘇聆兮搖搖頭,她覺得有點悶,喘不上氣,走到窗邊,手都伸出去了,扭頭問:“能開嗎?”




張謹之莞爾:“正要請你做這件事。”




梁笑給蘇聆兮端了把竹椅,自己抱了把小的,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看得出有些緊張,手指貼在衣料兩側,指尖繃得直直的。




“都到這時候了,你算到什麽了。”蘇聆兮推開窗,秋風灌入,拂面而過,靈堂裏那種發昏的粘稠的氣息才被吹散一些,意識到什麽,她摁了摁發癢的喉嚨,問:“事關天誅的真相嗎。”




“瞞不過你。”




她與張謹之你來我回兩句話,和家常閑聊似的,卻讓梁笑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感知她的情緒,在揭露謎底之前,張謹之溫和地喚她:“笑笑,我一直不想叫你牽涉進來,可你如此堅持,我擔心一直瞞着,反叫你誤打誤撞陷入危險,違背我的初衷。你姐姐常說你長大了,也好,我就将你當大人一樣對待,但你要答應我們,永遠要将保護自己作為第一任務。”




“你姐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梁笑舉着三根手指發誓:“我知道,我知道的,也一定會做到。我不會莽撞,沖動,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好。”轉而看向蘇聆兮時,張謹之無聲注視幾眼,雖然很想叫這位也跟着起個誓,但想想都知道沒轍,只好搖搖頭:“你我就不說了,說了你也不當回事。”




主意大得驚人。




蘇聆兮不置可否,等待最大的謎底揭露。




開場時,話裏充斥着熟悉的張謹之式嚴謹而不确定的“或許”風格。




“整件事我這些年一直在琢磨,近日随着一些線索浮出水面,加以幾次占蔔,才得出較為完整可靠的結論,因為是連猜帶蒙,并不盡然準确。”




“天誅并不只有陛下。”迎着兩雙霍然擡起的眼睛,張謹之說:“周自恒也是。”




“天誅并非天降,亦算人為。”




一粒巨石從心裏懸空又轟然坍塌,蘇聆兮想起那夜周銜月遇襲後和自己說的話,這并不是假的,也沒有隐情。




不知懷着怎樣的心情,她說:“是門做的。”




張謹之點了頭:“是。”




梁笑睜大了眼睛,人吃驚到極點是發不出聲音的,張謹之理着思緒,知道此時此刻兩人最擔心什麽,道:“不要擔心,門并不壞……它只是,與我們的觀點有很大不同。作為關了妖邪上千年的存在,它最清楚妖櫃極限在哪,發現當真撐不住的時候,也第一時間想了辦法。”




問題就出在門想的方法上。




“十四年前十二巫帶着連星陣的雛形出門,此道雛形便是門親自布置的。門是天道之靈,洞悉世間之事,窺福禍,知未來,千萬年來的經驗會給它最為完美,精準的解決問題的答案。”




“我們當年拿着最有可能解決妖禍的答案出門,卻沒有照做,惹來門的雷霆之怒,也算罪有應得。”




蘇聆兮壓了壓眼梢。沒說話。




“連星陣與邊陲七城的因果我與你說過。”張謹之看向蘇聆兮:“連星陣與邊陲七城一但連上,妖邪出來之時,陣法啓動,七城會成為新的妖櫃,将它們再關進去。但是浮玉驿舍放出天誅的消息,并将妖邪之禍盡歸于此人之身時,我有過疑惑不解。”




“妖邪是吸收人間濁氣而長成的東西,與人有什麽關系。”




“占卦之後知道,門的計劃分兩步執行。比我們更早行動的,是浮玉長老将彼時人間皇室的唯二血脈,周自恒與周銜月接進了浮玉,如周自恒所控訴的那樣,确以匡扶皇室之名。”




“這件事并不歸十二巫管,或者說編案不在十二巫手中,長老院按照門的命令行事,十二巫不予過問。所以周自恒這些年所說的那些,浮玉以保衛皇族的名義诓騙他們,卻行了軟禁之事,又讓他日日夜夜毒發不給醫治,最終毒入骨髓損傷根本,應當都是真的。”




蘇聆兮抿了抿唇。




“之所以将他們騙進來,且一定得是他們二人,是因為他們身懷人皇血脈,而在風雨飄搖的亂世,又算不得正兒八經的皇族。身懷人皇血脈,意味着他們身體強韌,能承接旁人不能承接之物,而不算皇族,意味着浮玉對他們行非常之事,在規則之外。”




“如果事情順利進行下去。門會抽取妖櫃之中的妖源注入他們體內,量從小到大,妖源由弱小到強悍,他們會慢慢陷入沉睡,門不會讓他們死,因為要他們活到十四年後的二月,也就是妖櫃破裂之日。”




“妖櫃一碎,數以萬計的妖邪即刻脫困,連星陣開啓需要一點時間,縱然不久,可對一些排名靠前的大妖來說,眨眼就夠橫越萬裏,隐匿無形了。它們一旦逃脫,人間依然有大麻煩,所以此時此刻,陣內需要一樣擁有奇效的物品,保它們短時間內不會離開邊陲與大荒,為連星陣的開啓争取時間。”




“周自恒與周銜月會在這時發揮關鍵作用。”




“因為如果順利,多年裏他們會攝入不少妖源,對被關了千年的妖邪來說,這些妖源足以讓它們拼命了。他們就像一塊磁石,短時間內能将周邊所有游離的金屬牢牢吸附。”




不知是覺得這樣的行為說出來都覺得不好,還是損耗太大說話太多,張謹之略停了停。




蘇聆兮點了支安神的,有助平心順氣的香,夾在手指間晃動。




張謹之蒼白着臉朝她一笑,接着說出讓人不敢相信的話來:“接受妖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兄妹兩人必死的命運。至于天誅,實則是個幌子,與注入的妖源有關系,時間一到,天誅的字樣就會在身上顯現。”




“門要為邊陲七城百萬百姓的死找個合理的,可以昭告天下并被接受的理由。”




“天誅降世,生而有罪,他們致使人間浮屍百萬,血流遍地。”




“這就是理由。”




這些話中藏着的信息量一句比一句大,如山石毫無征兆地滾落,砸得人暈頭轉向,眼冒金星,梁笑已經算得上同齡人中較為冷靜之人,聽到後半段時嘴巴就沒合上過。




要換了驿舍的年輕人來,有一個算一個,不知道說了多少聲“我靠”了。




蘇聆兮沒說話,但眉皺得很緊,夾在手裏的香從左手換到右手,右手換到左手,看得出來內心并沒有很平靜。




張謹之倒是最為平靜之人:“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兩兄妹逃出了浮玉,我們也并沒有布下那個連星陣。”




因為自己親身參與其中,并做出了與門相悖的決定,他不講別的,只講出發點,盡量公正客觀不失偏頗:“十二巫與門要做的,其實是一件事。只是做法不同,救多數還是少數,古來都是無解的難題,如果真要選擇,相信多數人都會做同一個選擇。”




所以多年來被迫選了少數的十二巫誠惶誠恐,不怕別的,只怕自己的好心招致更重的災禍,最終哪邊都沒保住。門給他們定性,稱他們是人間罪人,在塵埃落定之前,他們得認。




縱然如此。




縱然頂着如山的壓力,十二巫也必須這麽做,正如門要做出它的選擇一樣。




他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這是什麽多數少數的問題?蘇聆兮神情晦澀,心想。




梁笑慢慢捂住了臉,眼淚從指縫間漏出來:“我姐姐就是在做這件事嗎?”




張謹之将手掌放在她頭頂,輕輕拂了下,溫聲道:“是。你姐姐一直在做這件事。我們快要成功了,她和大家不會白死。”




梁笑調整好呼吸,用手掌扇風将眼角的淚意扇回去:“我也會幫姐姐的。”




“謝謝。”張謹之笑一笑,哄孩子一樣,又不忘囑咐:“幫姐姐之前,先照看好自己,危險的事不要再做了,也不要再天天蹲點踩我了。我起得早,和你們小孩作息不一樣,天天這樣怪累的,我看你時不時都打哈欠。”




他是操不完的心,囑咐完梁笑又想囑咐蘇聆兮,張張嘴,最後只是轉動着輪椅往外走:“多虧了你這支香,我好多了,先去瞧瞧他們,再最後說兩句話。”




張謹之實在無意吐露實情,搬弄門的是非,事到如今,真相如何,恩怨黑白都不再重要,但最後連星陣是要交給蘇聆兮的,也只能交給她。




事情不清不楚,疑惑不得開解,人與人之間不坦誠會生間隙,間隙被有心人一挑就會生事,埋下禍端。




大戰在即。




張謹之選擇先一步拔除隐患。




=




回到帝師府時,又是深夜了,葉逐敘坐在主院小石桌前,通身上下都是黑緞子,唯有發帶垂了根鮮紅色下來,整個人懶散又純淨,手邊是碗冒着熱氣的湯圓,胖乎乎的湯圓上頂着一把瓷勺子。




而他手中舉着那柄由點香術凝成的小鏡,時不時掀起眼皮看上幾眼,蘇聆兮與玄雀打鬥時他看得多些,雖然蘇聆兮就是很強,但他還是有些怕她受傷。




而到了梁笑府上,張謹之揭露大秘密時,他變作偶爾看一眼,聽得漫不經心還犯困,再石破天驚的消息都跟他沒關系,沒有和妖邪為伍不是因為他還有幾分沒泯滅的良知。




單純是因為蘇聆兮正直。




他被迫留在好人陣營。




也沒辦法。誰叫是她的人。




反倒是到了現在,人離自己越來越近了,鏡中完完全全只留她一人的臉龐了,葉逐敘來了精神,舉着小鏡翻來覆去愛不釋手,看她大步流星走路,皺着眉想事情,将草裏的石子踢出來,又踢回去。




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鏡中出現了熟悉的院落景致,葉逐敘一擡眼。




蘇聆兮回來了。




而且一看那碗湯圓,她就知道晚飯省不了,于是自覺洗手坐到他身邊,吃東西前先伸手探一探他的體溫,嘀咕了兩句什麽,拿起了勺子。




“這才十月中,府上就做湯圓了?”




一般都是過年前後吃得多。




葉逐敘将小鏡倒扣在一邊,自然不過地将手遞給她:“我做的。”




“吃出來了。”




蘇聆兮一口咬下去,嘗了嘗裏面的餡,越嘗越不對勁,不信邪地用勺子拔開一看,看到了柔軟皮子下一顆圓滾滾的肉丸。與肉丸眼睛對着眼睛,浮玉與門,門與皇帝兩兄妹的事都暫且遠去了,頃刻,她問:“肉的?”




“我醒來無事,想你回來應該不早了,叫府上廚娘備了面粉與肉,餡料是我調的。”葉逐敘好像不知道她為什麽驚訝,将碗推得更近,語氣含點笑,帶着慫恿:“不試試看麽?”




蘇聆兮吃過數十種餡料的湯圓,芝麻的,花生的,饴糖的,乾果碎與桂花的,都跟香甜二字脫不開關系,就是沒吃過肉的。




想了想,她問:“我惹你不開心了?”




“沒有。”




她狐疑地嗅嗅自己的袖子,想了想:“那就是我和張謹之見面,你知道了?”




“知道。”葉逐敘指尖敲了敲小鏡邊緣,随着她本尊的回來,鏡子正在慢慢化作香灰,“你事先留了鏡子給我,我看到了。你與他談正事,這沒什麽,我不至于這樣小氣。”




……




小不小氣的,蘇聆兮眼珠子在大首領臉上轉了圈,不說話。




葉逐敘倒是真沒生氣。




湯圓也不是惡作劇。




雖然确實不在乎別的事,但他十分在乎蘇聆兮的開心與難過。雖然回家了不說,憋着,但光看張謹之說那些秘辛時她凝重的神色,就知道心裏肯定不好過。




不開心的時候,吃點好吃的,會好很多。這是蘇聆兮前半生信奉的理念。




她就愛這口。




蘇聆兮也想到了這一可能,她揚揚眉,用一種不太相信但是又不确定的語氣問:“我之前喜歡吃?”




葉逐敘予以肯定:“十分喜歡。”




點香術術士對所有獵奇之物抱有探究到底的好奇心,這樣的好奇心同樣用在了食物上,所有臭的醜的一言難盡慘不忍睹的搭配她都興沖沖試過一遍,試的多了,總有喜歡的。




眼前這個就是。




蘇聆兮半信半疑,吃下去的時候還在問:“那你吃什麽餡的?”




葉逐敘眼裏洩出一絲笑來:“我吃甜的。”




“……”




忍不住心中的喜歡,他湊近親親蘇聆兮的鼻尖,慢吞吞說:“你的口味真的很難迎合啊,聆兮。”




誰知肉湯圓真的還不錯。




難道不是大首領小心眼,是她口味确實獨特?




吃了四個之後,蘇聆兮如是思量。




洗漱後,帳子裏大首領懶洋洋朝她拉開了衣襟,甫一鑽進去,蘇聆兮被囫囵整個包裹起來,左右是他的臂膀與胸膛,四肢緊緊纏在一起,他渾身冷冰冰,可心跳一下一下都挂在她身上。




香氣在帳子裏氤氲,蘇聆兮并不想将陰沉沉的不好的東西帶回家裏,帶到和她同床共枕的人身邊,可她愣是睡不着,睜着眼睛越睡越清醒,越睡越僵硬。在她眼前晃的是梁奚,是易阗,是霖玉,田珊和沈雲歸這些人,在她腦海裏回響的是張謹之的聲音。




天亮之前,她實在忍不住,蹑手蹑腳下了床,赤足散發,鞋襪都沒穿,走到那張黃梨木案桌前踱步幾圈,倏然停下腳步,不再猶豫。




她咬破指尖,連下七根長香,随後拽過紙張伏案落筆。




青鳥遞信,與門溝通。




上次門的青鳥信被蘇聆兮直接擋在了京都皇宮之外,盤旋徘徊,不得飛入,結了不小的梁子,而這次,蘇聆兮準備強行将它召來。




不來也得來。




夜影憧憧,蘇聆兮對自己說。




只試這一次。




最後一次。




說得通最好,




說不通……




蘇聆兮放下了墨筆,吹乾紙上字痕。




信已寫完,憋屈的青鳥被無形的力量連拖帶拽催使着前來,屈尊纡貴降落在人間府邸一方小小的屋檐之下。遠處鳥籠裏睡着只四仰八叉的魚,聽了動靜,身體一側,給了它一雙白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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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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