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第 95 章:“我要葉逐敘死裏求生,為我再活一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第 95 章:“我要葉逐敘死裏求生,為我再活一次。”
葉逐敘一直不明白,以蘇聆兮的本領,從前的事為什麽會忘得那麽快,那麽徹底,解釋只有唯一一個。
或許是愧疚,煩心,不願回想,或者是在人間奔波實在太忙,人的精力有限,記了這,免不了要忘了那。
總結下來,其實只是因為并不重要罷了。
控魂術術士可以将自己的記憶凝結成珠子藏弄,這對他們來說并不難,只算高等級術士的入門術法,梁笑扮作方原時就親身展示過。得益于點香術術法的神異特質,按理說他們同樣可以修習。
只是舉世之間沒一個人會往這方面想。
就算大掌教來了,聽了都只會覺得是玩笑。
但凡和蘇聆兮生在同一代,多少都聽過她的彪炳事跡,偏科偏得将大掌教氣得昏倒,對別的術法提不起一丁點的興趣。而作為蘇聆兮的戀人,葉逐敘知道得更多,無論是術法大支的傀術,控魂術,折紙術,還是小衆如封術,石術,繁如浩海的術式,在她眼中唯有一個用處。
——催眠。
她看到就昏,一暈就困,好似上天降下點香術獨一無二的明珠,就不許她再落于別家。
別人不知道她的水準,葉逐敘還不知道麽。別說凝結自己的記憶珠了,她連搜刮別人的記憶都不利索,得被搜人全力配合,或能磕磕絆絆成功一回。
而眼前這顆記憶珠真切存在着,它潔白渾圓,在夜色中泛着如螢火蟲般的光澤,甫一出現,就朝着蘇聆兮而來。
這預示着。
是她的東西确鑿無疑。
滑稽的石獅子急吼吼的喊話尚帶着回音,一字一句都不容人錯辨,葉逐敘沉到極點的目光慢慢地挪到她的背影上,喉嚨輕輕滾動一下。他們一同來的,手還相牽着,記憶珠沒入她身體的一剎,他同樣感覺到了來自她身體的細微顫栗。
蘇聆兮她、
原來融合自己的記憶珠和看別人的記憶珠感覺截然不同。被剝離出來的記憶碎片剔透如水晶,一幕幕陌生的畫面在腦海中打轉,快樂,喜愛,眼淚,決裂,追逐……碎片按序排列,組成了完整的記憶。
蘇聆兮站在原地,久久地,天地好像都失色失聲,她不辨狀況,唯獨抓他抓得極緊。
葉逐敘快速地解決了這波妖邪,因為不确定還有沒有別的牽扯,直接綁走了哇哇怪叫的石獅子,在繁星映照時帶着蘇聆兮回了帝師府。
蘇聆兮要說什麽。
他不知道。
可他依然十分興奮,眼神明亮,呼吸急促,俯身抱她,從頸窩開始蹭她,親她,不輕不重地啃咬她,一直到她的眼睛。
可能蘇聆兮還沒回過神來,話沒說出來,只有兩片薄薄的眼皮先開始止不住的顫抖,他貼了又貼,直到嘗到濕漉漉的淚珠,這才意猶未盡地與她稍稍分離,看她神情,聲音裏的愉悅與滿足不加遮掩:“都想起來了嗎,我們的從前。小兮,怎麽學會的控魂術,原來是為我學的麽。”
确實,都想起來了。
不只是他們美好的從前。
所有的一切,全都記起來了。
再看眼前的人,蘇聆兮眨了眨眼睛,巨大的酸楚擠滿了心髒,沖進了血液與骨頭裏,她像是被點了引線的煙花,太多太多的情緒無處發洩,來得突然而迅猛,她手足麻木,眼珠脹痛,渾身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整個人都快要炸開了。
過了這麽久,好像直到現在,才是兩人真正的重逢時刻。
重逢第一句,要說什麽。太多的話要說了,曾經想說而沒機會說的,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而控制不住忘記的,等了一年又一年終于能當面訴說的,她執拗地望着他,不肯挪動視線,最終動了動唇,輕輕喊他:
“葉逐敘。”出口卻是重複這一事實,喃喃的呓語:“我都記起來了。”
葉逐敘眼睛裏流露出笑意,伸出手指摩挲她眼角肌膚,帶着純然的眷戀欣喜:“上天待我不薄。”
臨了臨了,還留了這麽大一個驚喜。
随着記憶回籠,幾乎所有蘇聆兮想不明白的事,全都自動掀開了謎底。小魚為什麽變成了傀儡,葉逐敘是用什麽辦法替她保存本源的,他身體的秘密,他恨她恨到極致,永不原諒又究竟是因為什麽。
點香術解不了他的執妄。
世間奇珍,萬千術法無法挽救他拭去的生機,改變不了他枯萎死亡的結局。
而所謂的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
蘇聆兮雙眸徹底濕亮,這回怎麽壓都壓不下去了。正如葉逐敘了解她,她同樣了解他,他是世上最堅硬的屜子,是閉得嚴嚴實實的蚌殼,而直到今日,她才握住了能再次打開他的完整的鑰匙。
“誰為你開的心竅?将本源藏進這裏,痛不痛?”隔着衣物,她的手掌貼住了他起伏的胸膛,好似握住了裏面鼓動的心髒,“那年我給你回的信,你看到了,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看到信的時候,是不是很難過。”
葉逐敘唇畔笑意至少失了大半,他靜靜看了她片刻,将一根冰涼的手指貼上去,輕輕道:“要在今夜提這些麽。”
“那時的你,太可恨。”
那是深深埋進他身體內的一根荊棘,日久天長長成了最關鍵的脊骨,與他的性命相連,此生此世無法抽除。
冷肅的語氣只維持這一會,他到底還是高興,勾着她的小指淺晃一晃:“去不去屋頂看星星,和從前一樣,我們好好說說話。”
蘇聆兮說:“不要。”
“去外邊蕩秋千?用術法蕩高一些,我從背後推你。玩累了就喝些酒,我為你做些小零嘴解饞,好不好?”
好不容易壓住的熱氣又要從眼中迸出來,蘇聆兮不住搖頭:“不要。不要。”
“從前的事,我想和你說清楚。”
不知道就算了,沒辦法就算了,知道了,有了辦法,她一時一刻都不願意再等。等了太久,她再也不要浪費一點時間。
葉逐敘猜出她想做什麽,他垂下眼,還是噙着笑,讓了一步,道:“非要說這些麽。讓我為你的記憶恢複高興一會不好麽,事情已然這樣,過去那麽久了,發生的情境與理由還重要麽。”
誠如他當日對張謹之說的那樣,他一點也不想知道蘇聆兮有什麽苦衷,世間情非得已能有多少種理由?千萬種夠不夠?
每一種他都想過。
每一種都不值得原諒。
睨着蘇聆兮難得可憐的淚眼,他松開手,倚在書櫃邊上,道:“好吧。既然想說,就都說出來吧,我在這呢,小兮,我認真聽就是了。”
他百無聊賴地想,
會是什麽理由。
無非那幾種罷了。可她為他學會了控魂術,還記得他們的過往,無論如何,說完後他會過去抱抱她親親她,說好,我知道了,我不難過了。我們早就重歸于好了,不是麽。
蘇聆兮洞悉他的想法,月光透過半開的窗牖灑在她的臉上,将她肌膚照得透明,帝師好容易憋住了哭音,只有眼角是紅的,可月光一晃,竟像是在她眼下挂了兩道淚痕,看上去威風蕩然無存。
她管不了那些。
“無非是人間局勢不穩定,怕你過來破壞了場面;無非是怕門洞悉牽連到朝廷,影響我的盤算與升官發財之路;無非是張謹之占蔔出了不好的結果,我投鼠忌器不敢妄動。無非是兩相比較,葉逐敘是不重要,可以被舍棄的一方。”
蘇聆兮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怎麽樣,還冷不冷靜,她只是不錯眼地看着葉逐敘,說:“你是這樣想的,對不對。你其實一點都不想聽,你根本不會理解,體諒。”
葉逐敘與她對視,扯了扯嘴角。
她十五六歲時解決問題的能力就很強了,只要她想,人生裏就沒有放棄的選項。當年他顧慮頗多,她還不是一一解決了,一頓快刀斬亂麻将他帶回了家。
“我當然會體諒你。”
“說謊。”蘇聆兮一口斷定,沒記憶時被他蒙騙,恢複記憶後在看葉逐敘相關的事上練就了火眼金睛的本領,頓了頓,說:“都不是。不是任何一種理由,跟人間無關,跟皇帝無關,跟我的榮華富貴,理想抱負無關。”
眼睛很癢,又癢又脹還辣,蘇聆兮深吸一口氣,低聲說:“出門第一年,第二年,我想盡辦法去解決人間的麻煩,點香術很多時候都用在了和門溝通上。我說我不是十二巫的同盟,等解除了那個印記,只要能回去,我什麽都願意做,守水境,進執法隊,關禁閉,認罪,檢讨,免費制香,只要能回去,我都願意。”
“我很擔心你。你傷得那麽重,肯定也不會好好養傷,而那些日夜,你要怎麽熬過去。”
葉逐敘濃密的睫毛淺淺一動。
“你大概絕不會相信,在你給我來信之前,我無數次想的是:如果能找個方法,讓葉逐敘來人間就好了。”十九歲的蘇聆兮并不覺得這想法有任何不對,本質上她和葉逐敘都有幾分瘋勁。
“我們約定過的,生死都在一起。如果我無法回去,那你就出來陪我。”
雖然是蘇聆兮做錯了事,但換種情況而言,是葉逐敘出了事,她同樣會不離不棄,一起吃糠咽菜,蹲牢獄她都認了。
愛人不就是這樣麽。
選定了就要攜手相伴一生。
那時候的蘇聆兮驟遇困境,但畢竟本源充沛,年輕,心氣足,對世間還抱有一種天真的認知與沖勁,覺得自己只要努努力,硬闖都能闖出一條路來。
就葉逐敘那犟種,倔勁,難搞得要命,要用許多許多愛澆灌才能養得豔麗的嬌花一朵,交給別人怎麽放心啊。
不說放心不放心。
她決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想想都要生氣。
“我來人間的頭幾年,立了新帝,新帝操辦老皇帝的喪事,我才知道人間原來有種制度叫陪葬。皇帝生前喜歡的東西都會跟着入棺,生前喜愛,死後也要帶走。陪葬品裏有只三彩俑,我當時想到了你。”
蘇聆兮有個優點,她決意坦誠時能夠做到完全剖開自己,将能見光的不能見光的,陰暗的自私的統統倒出來。
最赤誠才最令人動容。
說到這,她握一握拳,僵硬地動唇:“我不是皇帝,我不貪心,這世間我最最喜歡,死了都想帶走的永遠只有一樣。”
“這樣想不是很好麽。”
說前想着想着不在意,無所謂,話說到這還是被牽動了心緒。
葉逐敘眼神愈發沉下來,意味不明,語氣輕渺:“為什麽後來改變主意,決定要撂開手了。你分明知道我願意的,你比誰都明白。”
彼時蘇聆兮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多麽不好不對,她覺得天經地義,只是唯獨漏了一樣,人的年齡會長,而想法會随着時間而發生改變。
當天之驕子真正嘗到了這道懲罰遲來的厲害,當被慢刀子割肉卻意識到有些牆怎麽撞也撞不出個可以鑽的窟窿來,當她做決定分明越來越謹慎,但還是在因果中越纏越深的時候。
人就一點點靜了,變了。
有一天蘇聆兮終于感覺到了疲憊與勞累,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點香術既回溯不了時間,又無法帶她找到正确的道路。她再也不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她束手束腳,束手無策,接受自己從天才變成芸芸中最平凡的一個。
說起自己的時候,蘇聆兮尚且算得上四平八穩,只是因為陷入回憶,話語時不時會停一下,真正忍不住出現明顯的鼻音,冒出眼淚的時候,是提及那封信時。
“你的信到我手上時,我已經開始忘記一些事了。我希望你出門來陪我,卻遲遲找不到一個可行的辦法。而你在信中說,你有辦法,你同我說,你很有用,我知道的。”
蘇聆兮舔了舔乾裂的唇,每一個字都變得艱難:“其實我不怕,就算是那個時候,只要你出門,即便要身敗名裂,四處流亡,浪跡天涯,我也敢帶你一起走,一刻鐘,一息都不會猶豫!快要忘記了有什麽關系,蘇聆兮可以确信到三十,四十,一百歲還是只喜歡葉逐敘。沒有術法也沒事,我們有手有腳,總之不會餓死。被門通緝,被萬人唾罵就更無所謂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乾被通緝的事。”
“我真的以為自己什麽都不怕。”
“如果我不是這世上除你之外,唯一一個知道你秘密的人。”蘇聆兮看着他的影子,說:“我真的完全不怕。”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的情景與話語,葉逐敘心頭一悸,追逐她神色變化的時候,語氣帶着一分自己也不明白的訝然:“你怕什麽。”
既然他也想着自己,她怕什麽。有了辦法,不應該感到開心麽。
他們終于要能重逢了。
她理應毫不猶豫地給他回信,答應他。
怕什麽?蘇聆兮怕得要命。
隔了這麽久,才獲得記憶,蘇聆兮仍然忘不了那一天拿着信後背發麻,手腳冰涼,心髒幾乎停止跳動的瀕死感覺。
以至于此時此刻,她一張嘴,眼淚又流下來。
葉逐敘從陰影中走出來,走到她跟前,用手指輕輕抵起那張布滿冰涼淚痕的臉,看了看,用指腹一一地擦去了,大概是覺得丢人,帝師別開臉,不太講究地擡起袖子一抹,一掩。
畢竟一輩子加起來都沒哭過兩回。
即便如此,她還是和少年時那樣勇敢地,如實地袒露實情:
“我怕你真的用那個方法!我怕你不顧一切傷害自己。”
葉逐敘在信中甚至用上了求字,可如果有辦法隔空對話,蘇聆兮一定是先開口求饒的那個。
不要,不要,不要。
求求你。
不要。
人痛到極點會是什麽反應,蘇聆兮在那一天,在那封信前感受了個遍。原來會止不住地顫抖,流汗,心悸,渾身哪哪都疼,疼得要像小孩子一樣在地上打滾,會想跺腳,捂着耳朵大叫,會控制不住地痛哭。
“我看着那封信,才意識到自己又錯了。”蘇聆兮聲音沙啞又低悶,每一字卻像驚雷一樣響在葉逐敘耳邊:“我根本就做不到。”
十九歲的少年要如何表達心中的愛呢,非要口頭表述的話,大抵都離不開生死。那是他們所能想到最宏大,浪漫,充斥宿命感的承諾,生死不棄,多麽唯美動人,多麽矢志不渝。
未臨生死的時候,只覺得生死都是小事。
人生步入三十,上天又将一個選擇題戲弄似地放在蘇聆兮跟前,讓她将十九歲自以為是的理念全然掀翻。
原來陪葬品是陪葬品,葉逐敘是葉逐敘,葉逐敘是她的愛人,愛人與喜愛之物永遠不能混為一談,別說拉着一起共赴死亡了,只是想想他會受到傷害這一可能,就足以叫人肝膽俱裂,五髒皆焚。
曾經霸道的堅定死都要和我死在一起的少女接受了另一種可能。
如果就此結束,如果殘忍一點,結束這段感情,那麽在浮玉,葉逐敘會不會有新的開始。就不會去琢磨那些極端的,只有傻子才會照做的方法,就不會再難過,再無望而煎熬地等待。
太俗了,太俗了。這種自以為對對方好而妄下決定的戲碼,簡直俗到家了。一點都不蘇聆兮。
可原來真到那一刻。
它竟也會成為蘇聆兮的選擇。
葉逐敘冷然地告訴自己,他五感衰退,現在是聽錯了,看錯了,亦理解錯了,但沉寂須臾後依然忍不住确認:“什麽?”
聲音輕得很,好像怕攪亂一場幻夢。
好好的高興的夜晚,蘇聆兮不看星星,不蕩秋千,不吃零食,選擇和個傻子似的憋不住流淚坦陳心跡,就是為了說清,說開,說透。平複了一會,她直面着葉逐敘黑得驚人,像湧動着兩輪吃人的漩渦似的眼睛,悶聲悶氣道:“根本不是因為別的,不是不喜歡了不想念了放不下江山社稷丢不下榮華富貴,我只是——舍不得。”
“當年得知你失去了一半心竅,我難受得要死了,生氣得要爆炸了,我情願……”
她情願舍一半的點香術本源出來也要替他補那個豁口,就差把自己心挖出來填上去,“我要怎麽做到接受你的提議,要你碎了那團本源,用你只有一半的心竅溫養着還給我啊。”
根本做不到。
如果這樣。
不如分開。
不如不要團聚。
也比這樣疼死她來得要強。
可原來被情所縛,怎樣都是錯。
蘇聆兮回完信,陷入長長的怔然中,她折起它,又捧着它,像在撥弄一團燒得通紅的炭火,撥一下就皮開肉綻。她止不住地想,葉逐敘若是看到了,會怎樣想,會如自己所願那樣過得好麽,會不會心痛死。
不能想了。
再想,信沒法寄出去了。
松手的那一刻,蘇聆兮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希望這信跟從前一樣碎作廢紙,還是被他接到。
白紙最終化為紙鶴,消失在京都茫茫天穹之中,意識到它生效的一瞬間,蘇聆兮本能的動作比頭腦更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當時一切混亂極了,只記得自己形象全無奔下了長梯,踩着裙子又跌倒,跌倒了再追,行人紛紛側目,而她只顧去追紙鶴,追了長長一路。
追也追不上的紙鶴,成了她此後很長一段時間的夢魇。
蘇聆兮眼皮紅透了,鼻尖也紅,但沒再掉眼淚了,這一次她可以毫不心虛,毫不躲閃地告訴葉逐敘完整的真相與自己全部的初衷:“……不是因為葉逐敘不重要,是在我心裏,葉逐敘太重要了。”
不知從哪一句開始,葉逐敘為她擦眼淚的動作停了下來,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輕顫,他死死皺着眉,想要清楚辨認每一個字眼,這把聲音分明那麽近,可他仍覺得不夠清楚。
所以他急切地撇下一切,再問:“什麽?”
他臉上神色還維持着起初的冷漠與散漫,擺明了不以為意,抗拒到底,頑固不化的态度,但雙眸中吞人的漩渦卻先一步被粗暴地打碎打散了,雙目茫然地轉動着,徒勞分辨着真假。
與冷漠神色割裂分離的,是他紅起來的眼尾,顏色漸深漸重,像人為添上的兩點驚心血粒。
“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做得太糟糕了,當年的我不知道怎麽處理為好,但我現在都知道了。”
“你要不要聽一聽,看我這次做得對不對。”
葉逐敘望着她翕動的唇,一動不動。
他體內的執妄意識到不好,他自己也意識到不好,蘇聆兮太狡猾,知道怎麽拿真心治他,再待下去他的意志,執念,所有的所有都要被全盤瓦解,可他如同毒發的人渴望解藥一樣渴望着她接下來的每一個字,不僅挪不開腳步,也挪不開眼睛。
由劍線交織出來的結界随着主人紊亂的心境蕩動起來。
哭過之後,蘇聆兮的眼睛更為明澈透亮,一絲雜質也沒有,說話時鼻音還在,可一點都不扭捏含糊:“如果再來一次,回到浮玉的那天,我不會管門會不會再為難你,會朝你眨眼睛做手勢,讓你看見和知道,我還沒有忘記,沒有放下。”
她問:“對不對?”
葉逐敘長時間沒有說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如果我再收到那封信——”他倏的擡眼,撷住她的眼睛。
“回信的時候我會寫,我不希望你這樣做,我很心疼很害怕……或許會将張謹之搬出來,說他為我們占了卦,我們是天定良緣,終有機會重逢,所以要不要再等等。”
“但是如果你真的痛苦得沒有辦法再忍耐了,那你就來,活着來我身邊。”
蘇聆兮說:“我在人間過得還不錯,有自己的府邸,只是疏于打理,顯得很空很大,收拾收拾也可以變得很溫馨。我認識了一些朋友,有很不錯的下屬,但這麽多年清清白白保證沒有招惹別人,不給他們一絲機會,不信來了我身邊,你自己逐個查——你肯定會翻個遍。”
“身邊親近的人知道我心有所屬,念念不忘,我會将你介紹給他們。他們肯定會大驚小怪,暗地說‘哇難怪帝師不近男色,原來眼光這麽高’。”
蘇聆兮問他:“這樣做對不對?”
他不答,她非要逼問:“對麽。”
葉逐敘繃緊了下颌,時值深秋,京都已經有冷意了,他向來畏寒,此刻臉頰,脖頸,鬓側卻都發了大汗,白發一绺绺貼着全被汗濕了。他咬住了齒關,突然偏頭吐出一口稠紅的血,他慢慢起身,揩掉血痕,咬字重到極點:“對。”
這就是他做夢也在期盼的情景。
他從來,只是想要這樣。
葉逐敘陷入一種類似魔怔的狀态裏,結界被執妄操縱了,雪白的劍線如細密的雨絲向下蜿蜒,向上攀爬,它們速度很快,想将他纏繞包裹起來。寝屋在頃刻間變作深不見底的黑色汪洋,蘇聆兮扯開絲線,只一瞬就決定放棄抵抗,追着他墜入深海。
沒事的,沒事。
刮骨療毒就是痛極了。
但她當年可以在海邊将他帶回家,今天就可以将他拉出來第二次。
最後一次。
怕傷到他,蘇聆兮撥弄劍線的動作很輕,只是不讓他們往葉逐敘身上纏,她乾脆将它們團毛線一樣,一根根挽在自己手腕上。她抓着葉逐敘不松,突然緊緊環抱住他,在他耳邊說:“抱歉,我做錯了,我把你一個人留下了。我們應該一起承擔的,就和從前說好的那樣。”
葉逐敘攥她的力道大得可怕,像要将她嵌入骨血一般,眼神如困獸。
“看到回信的時候。”蘇聆兮觸碰他的雙眼,手指又點在胸膛上:“絞碎這裏,用心竅為我溫養的時候。”
“執妄纏身,還要悄悄瞞住所有人的時候。”
“一定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結界裏的海水,還是她又湧出了淚水,葉逐敘感覺到耳邊貼着兩面濕噠噠的小扇子,小水草。頓了頓,她低聲陳述自己的“罪證”:“出門後看到我都忘記了,對你喊打喊殺,連小魚都不放過的時候,肯定要恨死了。”
是恨死了。
不知道多少次,想拉着她同歸于盡。
“我太壞了。”蘇聆兮自己承認,同時雙手雙腳纏着他,兩人像雙生的魚在深不可測的海水結界中游動,她說:“我真是個壞人。”
葉逐敘意識到她要說什麽。
或許是怕他要走要掙脫,嘴上譴責自己很壞的人,悄悄把所有後撤的路都鎖死了。
果真,下一句,蘇聆兮就說:“可我還要再壞一點。”
“已經過子時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葉逐敘,我想要一個生辰禮物。”
“給我個生辰禮物吧。”
葉逐敘目不轉睛,啞聲問:“兩個月前,不是過了麽。”
“那不是。今天才是。”
換作往年,生辰禮物不需要她提,提前小半年他就在準備了,而換作平時,她給了如此大一份驚喜,為投桃報李,葉逐敘什麽都會答應。可在這個時候,葉逐敘遲遲不應,結界裏翻江倒海,劍線絞在一起結成了危險的劍陣,帶着自毀的殺機。
蘇聆兮一直等。
她不松口。
許久之後,葉逐敘終于輕聲問:“那麽,你想要什麽呢?”
蘇聆兮松開雙臂,順着水流離遠寸許,葉逐敘的發絲全白了,飄在水中,肌膚薄而冷,皮相豔麗,骨相銳利,可任誰來都看得出來這具身體油盡燈枯,時日無多。
她捧着他的臉頰,發現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他雙眼與冷淡神色分離切割,兩邊兀自地濺下冰涼的水液。
蘇聆兮慢慢将自己的臉與他相貼,貼了又貼,蹭了又蹭,兩人的呼吸在水紋裏交融,眼淚混合,沒完沒了的劍線像瘋漲的海草,垂挂在他們的頭發,雙手與雙腳上。而在這水草最深處,她啃咬着自己失而複得的伴侶,嘗到了他嘴裏忍耐的血腥味。
“想要葉逐敘死裏求生,為我再活一次。”
扶乩術的玄奧果真只有到了那一刻才會恍然大悟,提前琢磨幾十個日夜都是在瞎琢磨。
恢複記憶的那一刻,蘇聆兮明白了張謹之所說神神秘秘,玄而又玄的生機究竟是什麽。
在此之前,她想過會不會是起死回生的丹藥,是不是奪大造化而成的寶物,張謹之說跟自己有關,她就将自己全部身家都清點了個遍,說與點香術無關,她還是會往點香術上想。
或許點香術再上一層樓,他就有救了。
出門之後有一段時間,葉逐敘曾說要和她同歸于盡,她覺得他性格極端,扭曲,危險,也只有這時候才明白。
葉逐敘永遠不會傷害蘇聆兮。
但會無情而殘忍地殺害他自己。
他早就計劃了死亡。
他壓根沒打算活着。
再不至于致命的傷口,架不住人沒有絲毫求生欲,再神妙莫測的點香術,架不住他一面笑着接納,轉身便抗拒地推遠,她辦法想盡,他卻心灰意冷,看自己傷口一日日的腐爛惡化,執妄吞掉身體,只作旁觀,無動于衷。
別說點香術,神仙來了都救不了他。
甚至絕然到,如果蘇聆兮沒有堅定不移愛他,如果今日是另一個別的理由,如果蘇聆兮沒有無論如何都舍不下他,失敗千百遍都要存下記憶珠,那麽今天,她連留住葉逐敘的機會都不會有。
她與葉逐敘的重逢,将會是注定了的生離死別。
深深的後怕充斥心頭。
“對不起。”她咬着他唇角,像哈氣一樣小聲地說給他聽:“過去的事已經發生了,我的假設只是假設,改變不了什麽。那我現在改正,還來得及嘛?
“想和葉逐敘說,現在人間情況不太好,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贏它們,或許最後結果很糟糕,可能會死,但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想要全力試一試。我不用葉逐敘心懷天下,不用他幫我,我唯一想要的是他陪在我身邊。我保證以後不擅作主張,絕對坦誠相見,下黃泉都手拉手一起。”
“好麽。”
她眼睛濕漉漉,露出一種害怕與忐忑糅雜的神色:“我知道很難很痛,但我就是想争一個未來。”
她就是強求,想要,胡攪蠻纏都要得到。
十六歲的蘇聆兮和三十四歲的帝師在這一刻沒有任何不同。
全都亂了。亂套了。
葉逐敘伸手擦着她的眼睛,那裏像藏了兩口豐沛的泉眼,擦一下,落一顆,掉進結界的水紋裏。
這段時間他不是沒感覺到蘇聆兮的愛與在乎,可枯木連根都爛了,縱是澆灌神仙聖水,移栽風水寶地,也無濟于事的吧?只是今夜發生的一切真叫人如墜夢裏,最異想天開的美夢不過如此。
是不是她纏他纏得近而緊,心與心之間只隔着幾根骨頭而已,所以她的痛苦與掙紮,珍惜與喜愛能夠順勢流進來,這些東西給了他莫名的撼動。還是蘇聆兮其實身懷什麽能讓人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秘法,今夜趁他不備,對他施展了。
從前到現在,在一起多年,沒見蘇聆兮掉過這麽多眼淚,她是那種身受重傷哼也不哼,信奉“掉頭都不過是碗口大的疤”的無畏勇士。如果哼哼唧唧,除了騙吃的,沒有第二種可能。
她真真切切的害怕沒法不讓葉逐敘動容。
乾癟麻木的心髒為此再生了心氣。
畢竟兩個人的未來,也實在是,令他神往。
葉逐敘從冰涼海水與滿頭黑發中撈出她的兩腮,捧于掌心凝望端詳,目光幽深晦澀,原來以為世間的愛都當如他,飛蛾撲火粉身碎骨絕不猶豫,他最終低眸,呢喃:“……原來愛會讓無所畏懼的魔王變成畏手畏腳的膽小鬼麽。”
“小兮。”他笑了下:“我還是只喜歡你當魔王。”
在與他相關的事上,自私一點,随心一點。
“不要考慮我,不要為我好,刀山火海,無間地獄,拉我共赴就是。”
說罷,他單手抱着蘇聆兮離開深海洶湧之處,尋了個平靜的地方,塑了張劍骨王座,将緊張兮兮的帝師放了上去,她立馬扯住他雙邊衣袖,手指繃得緊緊的,指尖猶豫地勾着,似乎在想如果他冥頑不靈,就用點香術打暈帶走再想辦法。
“你做什麽?”
葉逐敘彎身與她厮磨一瞬:“去掙一份生辰禮,贈我的壽星。”
“不是過子夜,到二十七了麽。”
執妄在這一刻完全顯化,猙獰詭豔的圖騰占據了額心,脖頸,且一路往下蜿蜒,延伸進衣領裏,似乎無窮無盡,從身體裏長出來的粗大鎖鏈有百根千根,束縛手腳,叮鈴作響。
自執妄長出來,生根發芽,年年壯大,葉逐敘從未搭理過。
今夜,他第一次拽住了這些鎖鏈。
驚滅旋即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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