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第 26 章:——我有喜歡的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第 26 章:——我有喜歡的人。
當皇帝時,周自恒執掌着鎮國印與龍脈,這兩樣人間聖物庇護他的身體,蘇聆兮又進浮玉為他求藥,大幾年的精細調養下來總算能松一口氣,誰知發生了刺殺事件。刺殺一事刺激體內餘毒爆發,功虧一篑,情況更糟。
不當皇帝後,當今聖上惦念兄妹之誼,登基後只收回了鎮國印,龍脈還在養護恒王的身體,又有這針保命,才驚險萬分地撐到現在。
姜老活了大半輩子,救的人數不勝數,周自恒是他接手過的最棘手的病患。
身份棘手,病情棘手。
隐退前,姜老在宮中為官,是禦醫之首,為先帝看診時見過周自恒。他是先帝膝下第六子,中宮所出,太子胞弟,兄弟兩互為依托,兄友弟恭。
太子是一國儲君,品行端正,仁孝溫恭,有這樣的兄長,落在六皇子周自恒身上的擔子輕了許多。他與妹妹周銜月是嬌養大的孩子,不那麽喜歡策論,禮樂,他熱愛打獵,騎射,蹴鞠,常因為太過沉迷而被皇帝皇後抱怨。
年輕的皇子雙眸明亮,意氣風發。
如今。
姜老搖搖頭。他眼睜睜看着周自恒健康的身體被那味毒藥蠶食殆盡,像一棵才長成就被風雪壓斷的樹。
周自恒道:“情勢如此,妖邪肆虐,我如何能安心。”
頓了頓,他看向皺眉的老者,又寬慰:“我的身體,我還是在乎的,王府上下都照顧得很好,姜老放心。”
“該說的,老朽同王爺說過多次了。”
病患如此,姜老別無辦法,轉而看向兩位長史,囑咐:“除了平時該注意的,天氣也要格外關注。五六月的天,驟雨一下,晨間夜裏溫差尤為大,這時候就別讓王爺出門了。”
“施針後,王爺精神會好很多,有亢奮感。兩刻鐘後扶着王爺起來走走,別躺着。”
兩位長史道好。
姜老轉而面向周自恒:“王爺憂心國事,就在今明兩日,身體好時處理吧。幾日後感到身體酸乏時,就不要操心了,多多卧床休息。”
“好。”
周自恒閉目休息片刻,感覺身體有了力量,對幾位醫官道:“夜裏不好回去,今夜請幾位在我府上歇一晚吧,待天亮了再回。”
幾位醫官沒有推辭。一是周自恒情況不算穩定,萬一再出狀況,他們在這也方便。二是來的時候情勢緊急,沒想太多,可這天越來越黑,他們确實是怕。
周自恒吩咐長史:“将西院的廂房收拾出來。”
長史去做了。
幾位醫官收拾東西,提好藥箱,在王府侍從的引領下出了卧房,姜老留了下來。
長史将周自恒從床上扶起來,下床,趿鞋,站在裝了溫水的銅盆邊淨手,用濕帕子擦去額上的冷汗,感受手腳漸漸變得有力,眼前不再眩暈渙散,周子恒定定吸了口氣,閉眼,睜眼,如獲新生。
健康的感覺。
真是好。
只是。用針能留住的時間,太短暫了。
屋裏只剩自己人,左長史低聲對他說:“王爺,蔣,原,王三位大人到了府上,可要一見?”
姜泉山沒閑着,他負着手将珠簾收了,香爐裏的香滅了,兩面窗一推,夜風滌蕩,将屋裏沉悶的病氣,藥氣和血腥氣一掃而空,做完這些他轉回來。
一看,周自恒穿着中衣,長身玉立,精神,跟方才窩進襦間要被埋沒的病殃殃模樣判若兩人。
他含着笑,要征詢醫者的意見。
姜泉山只好擺擺手,想了想,又不免告誡:“除去憂慮,王爺也切記不要動怒,這次餘毒發作,未必沒有動怒的原因。”
“一些事沒有防備,驟然聽聞,情緒是有些失控。日後不會了。”
周自恒并不辯解,扭頭,對長史說:“去将他們請進來吧。”
“是。”
周自恒沉吟着,面朝姜泉山,倏然交疊雙掌,鄭重朝他一揖,大禮行至一半,被姜泉山眼疾手快擋住:“王爺這是做什麽,老頭我可擔不起。”
“自恒有一事求姜老。”
“老朽明白。既然來了,這段時日也沒打算走,如今風雨飄搖,你這身體,需要人長期看顧。”姜泉山托他的手用了些力,熱度傳到周自恒手背,“我年歲已高,家中安頓好了,不成器的徒兒們也都長大了,唯一放下不下的,只有你這病。”
“其餘的,不必多說。”
姜泉山将人拉起來,撫了撫花白的長須,将包銀針的布包往廣袖裏一卷。他是醫者,一生只對醫術,救人感興趣,就算早早站隊了,也不想聽謀士們多說,在人到之前先開門走了出去。
給周自恒看病十餘年,皇宮是他第二個家,王府是第三個,當下謝絕了引路的仆從,大步出門:“老朽去藥圃轉轉,夜裏還住老地方,王爺身體若是不舒服,随時來尋我。”
姜泉山才走。三位等候多時的臣子就被帶了進來。
三人神色凝肅,規規矩矩行禮:“王爺萬安。”
“臣下冒昧前來,到後才聽聞王爺身體抱恙,莽撞行事,請王爺責罰。”
茶與凳椅已經備好,周自恒擡擡手示意他們坐:“我身體不好不是一日兩日了,同你們有什麽關系。你們也不是冒昧的人,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周自恒在位十一年,幾乎所有世家望族,朝中重臣都效忠他,英明的皇帝與嬌滴滴的公主,誰不會選?
也就是這三年,蘇聆兮竭力扶持,拉了群新貴上來,才勉強改變了形勢。
而越是這樣,他們越是擔心。
大象再大,也經不住蟻群日久天長的吞噬——何況蘇聆兮不是無能的弱蟻,皇帝同樣在成長。
新舊皇帝的黨派之争随着時間的推移愈發激烈緊張,也就是這個節骨眼上,妖邪出來了。
雙方消停了一陣。
沒有大的碰撞,小的摩擦卻一天不少。
而三人趕着暮色入王府,正是為了禀報這些摩擦與敵人新的動向。周自恒身體不好,不能日日投入大量精力時間,所以除緊急事務外,每隔一段時間,會有朝中近期彙總送到他手中。
但一般情況下,不會是晚上。
“王爺,這是近段時日發生的大小事,請您過目。”三人中有一人将手中抓出溫度的竹簡恭敬遞上,等周自恒看完,将竹簡合上,才左右一看,定定神,開口吐露困擾之事:“……竹簡上所說靈臺郎與多年前刺殺一事,謝大人出面同鎮妖司交涉了,要求他們将查到的消息如實傳遞給我們,他們沒拒絕,但提出信息交換。”
如果說在恒王黨心中,蘇聆兮是眼中釘,五六年前的刺殺就是肉中刺。
它将一切都搞砸了。
恒王好不容易好起來的身體,蒸蒸日上的朝堂,和諧的君臣關系,都像水鏡似的,被驟然擲下的石子砸了個稀巴爛。
他們恨得牙癢癢,這麽多年從未放棄過追查,奈何那次之後那群人完全收斂蟄伏了,多年沒有動作,追查因此少了個至關重要的突破口。
那人接着說:“謝大人說他們隐瞞了一些東西,我們也并未将知道的和盤托出,但我們順藤摸瓜,一路摸到了江南。”
提及那件改變人生的事,周自恒并未大發脾氣,也沒有表現出劇烈的情緒起伏,他曾是君王,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的本領,聽完只是道:“接着查,聽謝蘊的,他知道怎麽做。”
那人點頭,往後一步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第二個人垂着眼睛上前,流利地銜接上:“另外,浮玉出來了新的指揮使,一人叫俞青山,一人叫葉逐敘。”
周自恒聽到“葉逐敘”三字時,面色有了輕微的變化,他揚起眉,眸光輕輕閃爍,似乎沒想到,繼而變得耐人尋味。
比起上面那件,這件反而更讓他有興趣。
說話的官員意識到了這點,有眼力見地停下話音,等待命令。
浮玉與蘇聆兮,對周自恒而言都特殊。
周自恒與浮玉有着前情舊恨,對這個地方厭惡至極。
今夜來的不算周自恒的心腹,但也追随他多年,知道些內情。
當年,先帝突然駕崩,太子遇難,天下大亂,迫于形勢,先皇部衆不得不兵分兩路,一路保護鎮國印,一路掩護周自恒兄妹兩離開。
當時四面八方都是追兵,不知多少人想要兩兄妹的命,他們千小心萬小心,還是中了計。
周自恒被人下了毒。
一籌莫展之際,浮玉的人出現了。
當時那種情形,那種局勢下,他們出現真如神兵天降。
誰都知道,是浮玉對飄零的皇室施以援手了。浮玉一向如此,總是在關鍵的時候出現,沉默地履行自己的職責,令人安心的可靠。
這次,他們也要看護皇室遺脈了。
來的是浮玉執法隊的人,他們說接到了命令,想請六皇子與九公主進浮玉主城暫避。這意味着,随行親衛并不能進去,其實有些冒險,然而周自恒欣然答應了。
就憑門千年前救了那麽多人。
他是信任浮玉的。
殊不知那次進浮玉,卻是一腳跌進張精心編制的天羅地網。
一群道貌盎然之輩,嘴上說得客氣,什麽暫避,什麽小住,實則是毫無緣由的囚禁。周自恒兄妹被圈禁在一座海上孤島上,一個小小的院子裏,長達八個月。期間他們不能随意離開,無法與外界接觸,連吃喝都是每日由執法隊的人來送,毫無尊嚴。
長久的失聯後,先皇舊部,皇子親衛們憂心忡忡,但外人進浮玉需要經過申請,喝靈水,等待等一系列步驟。
費了不少心血,他們進的還是外城。
外城想打探到內城的消息,本就困難,這兩位還被有意藏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更是難如登天。
彼時謀士們察覺到不對,想法設法,扔了大量錢財,才尋到蛛絲馬跡,最終在極其湊巧的情況下發現了周自恒傳遞出來的暗號,與他暗中取得了聯系。
通過缜密的部署,抓住了萬載難逢的時機,借助鎮國印的幫助,周自恒與周銜月才狼狽逃離了浮玉。
那正是蘇聆兮出事的前一陣,浮玉張燈結彩,人們正在準備過屢日。
出來後,他們才知道,周自恒在那座小院裏,已然生生捱過八次毒發——浮玉并不救治他,不用點香術緩解他的痛苦,也不接受人間部衆給的解藥,等到這時候,毒性深入骨髓,神醫姜泉山亦無能為力。
而那毒原本不至于,不應該摧毀他。
完全是被浮玉不管不問的囚禁生生拖死的。
那年周自恒弱冠。
正是意氣飛揚,挽弓逐日的年齡,可他再也無法舉起弓箭,一次也沒有再蹬上過心愛坐騎的背鞍。
餘毒十年如一日地折磨他,他纏綿病榻,一次情緒激動,一碗稍微涼些的湯,一個驟然降溫的雨雪天,都足以讓他狼狽地打滾,收走他半條命。
試問,如何不恨?
如何不恨!
至于蘇聆兮,周自恒對她的感情複雜。
他同蘇聆兮做了交易,這個很有實力的女孩為他争取到了分外寶貴的時間,助他登上了皇位。
可她是浮玉人,即便被驅逐了,即便自己還處處有求于她,周自恒對她也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提防,或者說是觀察。浮玉高層爛成那個樣子,又能教出什麽品行的人來,他實在不敢恭維,不得不防。
但蘇聆兮為他清除叛軍,收複失地,穩固江山。
周自恒自己都算不清楚有多少個日夜,他與她在宮殿裏秉燭夜談。
他深深的依賴她。如同現在的皇帝一樣。
也只有周自恒知道,他們同樣吵了數不清的架。他幾次氣得吐血昏倒。
他們培養出了默契,他們共度多個春秋,見證彼此的成長,脆弱與脫變,說起來算是患難與共的好友,是榮辱休戚相關的君臣,行事作風乃至性格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時間越久,只會越契合。
實際上,近幾年,他們矛盾升級,争吵加劇,硝煙無時無刻籠罩着兩人。
那年門突然關閉,進了門學習參觀的人出不來,在人間游玩的浮玉人回不去。想想浮玉鬼一般的做派,周自恒已然默認那些人全部死亡,做了最壞的打算。
你不仁,我便不義。
周自恒沒打算給生活在人間的一些浮玉人活路,尤其是性情張揚,仗着身懷術法目中無人,不守規矩的那部分。
蘇聆兮向着自己的同胞,将這事攬在自己身上,一邊往那些人跟前跑,叫他們熟讀律典,一邊不假人手地落實,才有了後來的淨月城。
周自恒不止一次問過十二巫的內情,蘇聆兮卻連只字片語也不透露。
周自恒并不同意請浮玉出門襄助,更不同意将人并入鎮妖司,他壓根沒法信任這些人。
這些事,每一件後面都伴随着數不盡的争執,質問,警告。溝通無果,那就幕後博弈。
其他人罵蘇聆兮弄權,罵她染指江山,簡直是天大的冤枉。
有時候周自恒甚至希望她生出這樣的野心,有野心意味着圓滑,許以好處會軟化,野心可以成為軟肋,而蘇聆兮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固執得令人生厭。
所以真要說,周自恒是怎麽想蘇聆兮的。
依賴麽,信任麽,欣賞麽,敬佩麽,厭惡麽?都有過。
現在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繞不開的起始點,周自恒深深忌憚她。
……
“嗯?”周自恒回想起了不少事,面上不顯,見官員不吭聲,出言提醒:“說下去。”
“我們的人調查發現,蘇聆兮與那位叫葉逐敘的總指揮關系不一般。”那人覺得這是個重大的突破口,或許可以挖出什麽:“臣下們依舊在找蘇聆兮的錯處,在朝中彈劾施壓,也一直在往鎮妖司安插人手。”
“停了吧。”毫無征兆的,周自恒這樣下令:“小打小鬧的把戲,咱們的帝師從不放在眼裏正眼瞧,久了,我們反而成跳梁小醜了。”
那人眼睛一跳,想再說句什麽,周自恒搖搖頭:“我知道你們心中的疑慮。可鎮妖司既然建成了,偌大的朝堂,除了她,也沒人能接手了。”
退位的帝王越發寬容随和,有時不按常理出牌,叫人琢磨不透,可沒誰敢多置喙。
九五至尊的威嚴早就不靠拍桌起身,大喊放肆,動辄拿身家性命威脅來彰顯了。
臣子再作揖,道是,退回原位。
誇獎敵人似乎有些不好,他們為對付這位老對手,可耗去不少時間,精力與性命。
周自恒這樣想,走到窗前。
窗外是棵枇杷樹,長得亭亭,枝葉青青。
他聽過葉逐敘的名字,知道這個人。
——從蘇聆兮的嘴裏。
在她把他狼狽趕下皇位之前,市井民間,朝堂官員都有傳言稱蘇聆兮會成為皇後。
說實話,人都有私心,周自恒不能免俗。
有段時日,他确實起了心思。
考慮蘇聆兮能為他帶來多少助力的同時,他同樣真切的欣賞她,欽佩她的才能,驚羨她身上勃然充沛的生命力。他沒有心儀之人,也沒聽她跟人有感情上的糾纏,他們年歲相仿,志投意合,試一試又有何妨。
有了打算,周自恒并未藏着掖着,表現得算是明顯。
所以蘇聆兮很快察覺到了。
他行動快,她亦不遑多讓,一刻也不拖拉,當天入了宮,在商讨完政務後直言不諱,讓他處理驟增的流言,以及不要打她的主意。
周自恒還想争取,在這種事上,虛與委蛇油腔滑調的表真心絕對不會有坦誠以待的效果好。
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麽同蘇聆兮說的。
人間婚嫁考慮得确實多些,自古權貴之家講究門當戶對,天家娶妻更是要斟酌萬千,但他皇祖父皇祖母,父皇母後都恩愛不疑,感情甚篤,所以宮內風平浪靜,孩子們相處融洽,少有龃龉。若有一日他有了妻子,也會珍之愛之,交付信任尊重,他可以與蘇聆兮二人臨朝,共享江山。
若是蘇聆兮不嫌棄他不争氣的身子,兩人可以嘗試一段時日。
他說得誠懇,心也誠懇。
論身份,論相貌,論能力,周自恒自信不輸于任何人。
昔年的六皇子,也是風靡京城的驚豔人物,叫不少小娘子芳心大動。
蘇聆兮毫不猶豫拒絕了。
她也就這麽站在一扇菱形小花窗前,說跟這些都沒關系。
“那是因為什麽?”周自恒追問。
蘇聆兮第一次向外人揭露了自己的感情狀況。
——我有喜歡的人。
——我們在一起很久了。
那麽,不是人間的,是在浮玉的相好。
可這有什麽意思,一扇門将兩人隔了萬萬裏,一紙傳信都遞不進去,此生能不能再見都是未知,她來人間已是幾年又幾年,還能算在一起麽。
但周自恒沒有再說。
一是他對蘇聆兮的愛慕終究淺薄,尚有理性,知道遭到拒絕後及時掐斷才是上上策,別到時夫妻做不成,連君臣關系都翻了。二則是,他能想到的東西蘇聆兮未必想不到,由他戳破,她大概要翻臉。
因此周自恒只是揚揚眉,釋然而平和地問上一句:叫什麽。從前沒聽別人講過。
蘇聆兮觑着窗棂上的一枝海棠花紋,聳聳肩,吐出這個名字。
葉逐敘。
周自恒記性好,但不記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今天驟然聽見這個名字,他還能下意識從腦海深處翻出這麽一段事,清晰得跟發生在昨日一樣,歸咎于蘇聆兮當時的神情。
就算是說男女之情,蘇聆兮也無半分扭捏之态,落落大方,只是吐露這名字時,她看那朵花紋的時間過長,表情複雜,臉上是些微介于愣怔與清醒間的茫然,在幽暗昏寐的下雨天,透着些脆弱。
脆弱。
在她身上,可真是少見。
或許葉逐敘就是他一直想抓住的,蘇聆兮身上為數不多的弱點,如果能正确利用,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時隔多年,蘇聆兮記憶全失,如今的葉逐敘對她來說,意味着什麽,不好說。
還是算了,再看看吧。
周自恒垂眸,平靜地想,冒失行動,可能會被蘇聆兮反将一軍。
他沒下多餘的命令。
官員了然,這是按兵不動,接着探查的意思。
三位臣子中的最後一位出列,事情重要,即便知道王府安全,絕無人暗中偷聽,依舊下意識壓低了聲音,誠惶誠恐地禀告:“王爺……西南渠那邊,挖不下去了。妖物出世,各地巡邏力度加大,鎮妖司的人日夜倒班探查,再挖下去,我們的行跡容易暴露。”
話音落下,屋內一時陷入死寂。
周自恒收攏十指,掩入袖中,須臾,波瀾不驚地颔首:“先停了吧。”
三人被王府侍從領到廂房歇下。
外面起風了,一陣陣拍打在窗子上,發出“嗚嗚”的嚎啕聲。倏的,幾道撲棱聲傳來,周自恒定睛一看,發現一團雪白的圓形輪廓從外面爬上來,兩只耳朵貼着腦袋,眼睛圓溜溜,左右張望。
他難得手上有些力氣,近前将小東西抱起來,在手中掂了掂重量,與印象中對比:“重了不少。”
波斯貓聽不懂人話,但親主人,毛絨絨的腦袋直蹭周自恒的下巴。周自恒将它看了圈,發現白粉的鼻頭蹭上了灰,後腿毛發有些淩亂,或許下雨沾了水,一绺绺有些打結。
“跑到什麽地方玩了?”
周自恒将它身上摸了遍,确認沒受傷,折返到小簾後的梨花木桌前,拉開了抽屜。
抽屜裏裝的不是金銀珠寶,也非女子描眉敷粉的器物,而是幾柄小小的木梳,看得出不是給人用的,它們玲珑小巧,只有兩個指節長短,梳齒深而密。旁邊散放着兩個小氈球,三罐子封嚴實的風乾小魚。
他拿出其中一把梳子,熟稔地按住見勢不好開始掙紮的小貓,耐心将打結的毛都梳順,這才松手。波斯貓立馬跳到一邊,警惕地望着那柄木梳,将他開始清理上面的浮毛了,這才放心地舔毛,用雙爪洗臉。
周自恒笑笑,跟身邊人說:“等出太陽了,抓着它洗個澡。”
如此溫馨的一幕,叫長史也跟着彎了眼睛:“知道。上回屬下用魚乾騙它稱了重,九斤了,在懷裏撲騰幾下都壓手。”
“一晃眼,五歲了。”周自恒摸摸小貓的腦袋。
下一刻,他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将雲團抱給長史,吩咐:“先下去。”
長史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當下不多問,抱着貓退出房間,出去前道:“屬下們在門外伺候。”
窗戶大敞,長風直入,夜空中黑鴉鴉一片,今夜無星無月,沉如濃墨。
一時并無別的動靜。
周自恒從前習武,耳聰目明,有些風吹草動便能察覺,可卧床十餘年,這些本領通通喪失了。此時他卻深深凝視着黑夜,篤定開口:“出來吧。”
他是什麽本領都沒了。可當過皇帝,得到周銜月的寬容,龍脈還在他身上。
鎮國印與龍脈都是玄而又玄的東西,是人間聖器,皇帝所有。
龍脈平時不動不響,不聽召喚,可謂毫無動靜,也是妖邪出來後,周自恒方才知道,原來它對一些東西分外敏感。
而姜泉山也無愧神醫之稱,是杏林聖手。
周自恒這次受到刺激,餘毒爆發,确實不單是天氣變化的原因,姜泉山說他動怒,急火攻心,也沒錯。
三日前,在滿京都大肆戒嚴時。
妖邪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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