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第 31 章:……何必再忍耐,忍得還不夠久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第 31 章:……何必再忍耐,忍得還不夠久嗎?
葉逐敘一身黑衫,散着長發,沒有執傘,雨水很快将衣裳淋透,臉頰上的水流到下巴上,又從頸子裏淌進衣襟,紅彤彤的火光照出一線冷白。
大首領形容狼狽,卻不見狼狽之色,像只被雨淋濕的仙鶴,皮毛濕亮,反而有種別樣的優雅美麗。
蘇聆兮那句意味不明的反問被風送到葉逐敘耳中,他跟着垂眼一笑,不做多的辯解。
從出現到現在,他的視線壓根沒往劍傀身上掃一眼,只是随意看了看圍剿劍傀的姜杉,紀檀等人,将鎮妖司分布的陣型收于眼底。
片刻後,他想起要解決事情,方朝蘇聆兮走來。
距離四五步時,停下了。
這個距離過近,兩人都能看到對方臉色神情的微弱變化。
他誠摯地誇贊:“一點小小的纰漏而已,帝師忙于朝政還能察覺,敏銳更勝從前。”
這會,他才向劍傀,它心裏估計已經咒罵死他,但不知是不是因為第一次與蘇聆兮重逢碰面太難看了,它一直沒擡頭,像個囚場上等待斬首的死刑犯。
它随了蘇聆兮。
很有靈氣,別人的魚不會有這樣豐沛的情感。
蘇聆兮并不覺得這是什麽真心實意的誇獎,對此不予置喙,她擰了擰眉,擡眸看他,冷聲道:“那日我的話說得很明白了,但大首領,你現在做的事,我看不明白。”
葉逐敘視線掠過她開合的雙唇,聽完,眼睛微微一動,坦然:“帝師不必動怒,它今日來,只為取回一樣東西,我們沒有其他的意思。”
“再一再二不再三,大首領,你看不好你的手下。這種行為令我厭惡,我無法容忍。”
待他話音落下,蘇聆兮開口,雙眸中照着身側紀檀刀身的刀影,呈現一片锃亮的寒光:“你我身居要職,也算見多識廣,行為下的真實用意何必僞飾。”
“查我身邊人,查人間機密與鎮妖司內務,被發現後殺死被我扣押的手下當做賠罪,說要見面。那日被拒絕後派出劍傀,打傷我的貼身下屬,翻查我的住所,取我貼身的物件,劍傀被擒後,來我跟前說沒有別的意思。大首領,自你來人間後與我的每一次接觸交鋒,我都只能看出威脅與挑釁的意思。”
“告訴我鎮妖司并非無孔不入,我身邊護衛形同虛設。拂光塔死的那幾個手下對你而言算什麽,今日劍傀又有多重要?我發現了他們,想來,正中你下懷?”
蘇聆兮平靜地問:“如果小兵小卒就能使我感覺到莫大的威脅,進而退讓,大首領,這會讓你有成就感嗎?”
葉逐敘全盤接收,唯獨聽到後一段時睫毛動了動,倒是真有些驚訝。
幾個手下,他知道會被捉到,後續一系列動作也認,但跟指望什麽“小兵小卒就能令蘇聆兮妥協”的想法有什麽關系,只是因為現在時機不合适,做不了什麽颠覆人間的大事,但想攪亂蘇聆兮的生活是真的。
成就感,而今世上任何事,都給不了他成就感。
至于劍傀被圍困,他确實沒想到,沒想到它腦子轉得這樣慢,遇到危險連逃也不會逃。
至于別的。
——他們怎可能相安無事,她渾然一忘,說斷乾淨就斷乾淨,說別糾纏就不糾纏?
她又憑什麽過平靜的生活。
蘇聆兮聲音裏噙着一絲冷意:“求人不是這麽求的,許多年沒人敢這樣求我幫助了。”
她重申:“我無法容忍。”
三位副使與幾位都統手握武器,古語的力量流動,等待她的號令。
葉逐敘卻歪歪頭,突然道:“你看過它嗎?”
他看向劍傀匍匐的方向。
“我的劍傀蠢笨,做錯了事不敢擡頭見人,帝師對這小賊的樣貌,對浮玉的傀術都不好奇嗎?”
蘇聆兮皺眉,尤其見他話音落下後,劍傀倏然掙動起來。她想起從它被圍到被逮,确實不曾擡頭,對她這個設計甕中捉鼈的敵人也沒進行口頭問候。
葉逐敘不會是真要她見識劍傀的樣子,浮玉的傀術。
他在暗示什麽。
蘇聆兮想起更多東西。
方才争鬥時幾次擦着她耳畔擦過去又收回的銀線,它非比尋常的樣子。
一只傀,長成魚的樣子,在填補劍招這塊的作用,遠不如人形。
蘇聆兮對活物沒什麽興趣,不養貓不養狗不養馬駒與鷹隼,但她養過魚。
什麽時候喜歡養的,為什麽喜歡養,不知道,但她稀罕。最喜歡的一只身形跟這個有七八分像,有閑心逗弄時覺得又笨,又貪吃,她一面嫌棄,一會後扭頭接着逗弄接着喂,覺得可愛。
所以這東西到底是什麽。到底是誰的。
她或許知道後者的答案。
蘇聆兮不由眯了下眼睛,很細微的動作,但被葉逐敘捕捉到了。
他雲淡風輕的眼神漸漸變沉,雙眸如濺寒星。
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麽。
他回想過不知多少次,蘇聆兮離開之前那段時間,他做了什麽事,是不是惹她生氣了。她又做了什麽,去了哪兒,見了什麽人。
蘇聆兮是個不會委屈自己的女孩,開心就笑,難受就說,覺得勉強一定會拒絕,覺得喜歡一定會堅持,除了不肯掉眼淚,向來從心。
可沒有異樣。
她反而格外開心,格外熱情,時常托腮笑吟吟看他,拽着他的袖子指使他頻繁挪動門外兩棵柚子樹。點香術在花沒開,果沒結的寒冷冬季就注進去了,不知來年會結出怎樣的果實。
第二年他開過三個,沒了點香術持續的滋養,柚子青青的,個頭不大,裏面一半空心,一半長了果肉。空的那邊似裹着什麽,掰開白瓤一看,什麽也沒有,他嘗了嘗果肉,肉是澀的,又酸,苦到心裏去。
所以。
是毫無緣由的厭棄。
葉逐敘記得蘇聆兮很多好,也知道她絕情時能多做得出來,然而此時此刻,站在瓢潑大雨裏,他依然滿心不解,不解到覺得乾癟的心髒都再次濺出了鮮血。
連這只魚都記得。
她連它都有印象。
卻對他,一絲一毫的波瀾也不起。
溫聲軟語,故作無助,用盡手段,連同情與憐憫都求不來零星半點。
如是想着,葉逐敘不由笑了下,雙手在袖子下微握,情緒翻湧,戾氣浮出,聲音反而平靜至極:“帝師今夜興師動衆,是準備要處置它,還是處置我?要如何處置?”
“你就此收手,立刻離開。”
蘇聆兮擡眸看天穹,焦躁的雨點上,一層隐約的光芒流動起來,像繞月而行的星子,那是鎮妖司的禁制。
與此同時,他們腳下的地面微微顫動,鎮妖司的屋宇與屋宇之間似乎有看不見的東西首尾相銜,環環扣合。
這是另一層禁制。
她用行動告訴葉逐敘,這世上并非只有他會熟用威脅。
葉逐敘非要問到底:“否則呢?”
蘇聆兮說:“你身體不好,這裏不是好的交手之地。”
鎮妖司內的禁制有鎮國印印記的加持,對任何浮玉人而言,都不是好的動手場合。
屆時反噬加身,怪不了別人。
這時候,她記得他入妄的事了。知道他身體不好了。
這樣的痛苦,沒得到她半分憐憫,反而成了可以被捏住的把柄。
他氣息平穩地陳述:“你要對我動手?”
“鎮妖司會鎮殺今夜竊取機密的賊。”蘇聆兮看着他,說:“出手相救還是袖手旁觀,大首領自決。”
出手相救,讨不了好。
袖手旁觀呢,臉上好像又不怎麽過得去。
葉逐敘垂着眼,似乎在認真思考兩項選擇,實際上只是短暫發了會呆,半晌,他慢條斯理側身讓出一步,聲音裏隐隐透出一絲冷淡嘲意:“劍傀的主人并不是我,帝師能狠下心,我又有什麽不能。”
一道悶雷自天穹劈過,随後天地阒靜,連雨聲都逐漸的遠去。
蘇聆兮再次擰眉,眼神落在葉逐敘臉上。
他站在雨裏,水珠挂在烏濃的睫毛上,顆顆晶瑩,剔透動人。
蘇聆兮自問,她對葉逐敘,确實不一樣,可以說竭盡了耐心,甚至是縱容。
因為鈴铛,因為抽屜裏不斷的香,因為腰牌裏的字條,因為曾經的自己。對他頻繁的小動作忍了又忍。
旁人從未讓她如此憋屈憋悶過。
她甚至想到了那日張謹之将一些前塵往事告訴她之前說的話,當時不以為意,執意要知道,如今想來,真不如不聽,反而不受影響。
人都沒料理明白。
現在還多了條魚。
蘇聆兮心中潮瀾湧動,眸色與臉色卻沒變。
她看向劍傀,它懷裏抱的劍在打鬥裏丢了,現在仍舊垂着頭,雙鳍孤單失措地搭在一起,時不時用來撐一下地面,穩住重量。
看起來确實笨。
就在這時,唐參擡眸看了看腕間,側首與溪柳說了句話,後者聽完點頭,而他舉着傘穩穩走到蘇聆兮身側。因為怕傘骨滴下的水漏到她身上,所以将傘平舉到她頭頂,接替了溪柳的位置。
他什麽也沒說,看了眼眼前漂亮得有些鋒銳的男子,又很快低下頭,在蘇聆兮耳邊低語:“大人。”
不是說服,沒有勸慰,蘇聆兮的私事跟臣子沒有任何關系,誰也不能插嘴。
他只是上前禀告,另有一樁別的要緊事要處理。
他手上的符篆閃出了急促的橙色光澤。
“好。”蘇聆兮對他道。
她轉而看向葉逐敘,發現他的視線流轉在自己與唐參臉上,眼角下斂,一雙慣會僞裝的眼睛似扯開了道裂隙,露出裏面冰山一角的,濃黑深稠的惡意,危險感撲面萦繞,揮之不去。
如果可以,蘇聆兮也想做個體面人,她不想說難聽的話,不想做傷害葉逐敘的事,可他一意孤行與她作對,忍一次兩次,她不可能次次都忍。
鎮妖司不是她一個人的。
雙方博弈,一味放狠話根本起不了作用,這樣的行為往往意味着猶豫,權衡以及妥協,說得多了,便成了微妙的示弱。
葉逐敘拿準了她意識到魚的身份後不會發落它,可如果她真輕輕放過了,以後才是真的會有無窮盡的麻煩。
葉逐敘做出了決定,今日之後,就是徹底為敵。
對敵人,用有力的手段威懾才是正确的選擇。
蘇聆兮收回目光,她深深凝視葉逐敘雪白的側臉,轉身離開,不帶任何感情的命令随後傳出:“殺了它!”
話音将落,姜杉摁下了撲騰起來的劍傀。
劍傀不想死,至少沒準備等死,頃刻間迸發出了莫大的力量,掀翻了兩位執行隊隊員,遠遠奔出一截,然而四面八方全是人,天上地下的禁制像兩只扼住咽喉的巨掌。
根本無處可逃。
劍傀看看蘇聆兮的背影,她走得快,步伐急,衣擺被沾濕了,雨珠在上面漣漣滾動,很快消失得只剩一團淺灰色色塊。
它鼻頭止不住的沖上一股巨大的,難以抑制的酸意。
出于求生本能,它又扭頭看葉逐敘,卻見他靜靜站着,看着這一幕,沒有任何出手救命的意思。
它慢慢地低下頭,将臉埋進雙鳍之間。
這只劍傀的制作并不如想象的容易,它身上每一塊零件都是由葉逐敘找來的九境傀術師親自雕磨制作,付了高額的費用,用了最好的精鋼與木材,所以劍傀醒來後,沒有感覺到不适。
而劍傀的拼接與拆解往往伴随着暴力。
敲碎殼子,扯出零件關節,捏壞心髒處的中心陣法,掏出靈晶。
才算宣告一只劍傀的死亡。
沉悶的擊打聲傳入耳朵,葉逐敘不為所動,當真做到了袖手旁觀,完全不管。
但他也沒即刻就走。
他像春日賞景般平淡地,安靜地望着。
甚至有些走神。
一塊劍傀身上的外殼碎木頭飛濺過來,落在葉逐敘的手背上,他方回神,低眸慢慢拂去了。
就這樣死了也好。
蘇聆兮都不在意,為什麽他要在意。
為什麽她能心無旁骛回到正軌,為什麽她能毫無愧疚抽身就走,為什麽她能這麽快投身于新的快樂。
眼中是他左手的半面手背,本就殘破不堪,又被他用特殊的劍線連接了王府的劍籠,破碎裏添了詭異的黑紅色澤,筋脈扭曲擴張,淤血堆堵。
完美的手型,冷玉的膚色也拯救不了它。
劍傀指甲蓋大小的碎片,都比他手上完整的肌膚來得大。
葉逐敘再次看過去。
劍傀背後極隐秘的縫隙被找到了……
葉逐敘第一次見這只魚時,它還很小,還沒有錦鯉池裏的錦鯉大,但貪吃的本性已經暴露。
蘇聆兮雖然希望它長得大,但它才到幼年期,長度沒變,寬度已然是別的鯨魚幾倍大了。她第一次養魚,感覺不對勁,虛心請教過書院講師後開始給它控糧。
葉逐敘知道要來見它,身上帶了特意從別人手上收的上好肉乾,風乾藻類,足足一袋子。這條魚讓摸頭,搖尾巴,圍着葉逐敘轉了一下午,順利騙走了全部的零食,親昵地咬咬他的手指,噴了幾道水柱,滿足地沉進海裏睡覺了。
劍傀終于忍不住,發出了“嗚”的一聲,小聲的,才發出來就散在雨裏,像魚類沉入深海面臨死亡時的悲鳴……
魚越長越大,蘇聆兮不止一次跟葉逐敘說這魚心眼多。
蘇聆兮教它是正兒八經教,在勉強接受它好吃懶做之後絕對不能再接受庸碌無為,至少要學會下潛與用魚鳍短空飛行。魚委屈巴巴地學,但學得不開心,所以那段時間養成了一個陋習。
它不開心後,會去教訓同片海域的其他魚,以大欺小。大不是年齡大,是體格大。
很快,別的魚的主人陸續找上了蘇聆兮。
養魚的也不都是她這般年齡的小孩,有的是附近的叔伯嬸娘,蘇聆兮捏着木銘傻了眼,當天就沒收了它的零食。
結果它從海域游了出來,嗅着氣味,換了三條江河,找到了他們家門前,天不亮就“嗷嗷”地叫,氣息悠長,聲音有力,噴水聲更是一陣大過一陣。
一連十餘日。
鄰裏們看見蘇聆兮出門,都要拉着她進家裏坐坐,唠家常時總要不經意提起這條中氣十足的頑皮魚。
又一日早晨。蘇聆兮從葉逐敘懷裏爬起來,還沒醒完全,抓抓頭發,又抓抓臉,直接氣笑了。
她在床上摸了會木銘,沒摸到,怒氣沖沖要下床,葉逐敘拉住她,好笑地看她早晨驟然起床臉頰上升起的兩團蘋果紅,問她乾什麽去。
蘇聆兮氣勢洶洶地扯開辮子,胡亂抓了個翹上天的馬尾,蹬靴子要出門,惡聲惡氣說要去宰魚。今晚等着喝魚頭湯吧!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她長這麽大沒丢過的人,在養了魚後丢盡了。
那天早上,蘇聆兮還是出門了,辮子重新梳過了,摸了香油,發尾處系着七色的彩縧,手裏拎着飯盒。不是去殺魚,是去亡羊補牢,補學末的課程。
安撫完大的,葉逐敘出門管教小的。
也沒有什麽好辦法,嘴饞不能吃太多肉食,葉逐敘只好跟人學着做了魚飯,變着花樣讓東西變得好吃。
他坐在礁石上,在海風裏打哈欠,魚興沖沖拍尾巴,他喂一塊,它叼一塊。偶爾他手一偏,它叼了口空氣,睜大眼睛看它,天生的會撒嬌賣乖。
葉逐敘看着它,不知怎麽,雖然蘇聆兮無數次重申,這魚不照她長,跟她沒一點相似的地方,但他總能看出一點相似。
這個時候,他就會想,是還挺可愛的,每天做魚飯就做魚飯吧。
劍傀總是顯得短而滑稽,抱着劍格格不入的一邊魚鳍被粗暴地扯掉了,頃刻間滾出很遠,發出“篤”的聲音……
葉逐敘看着這條魚越長越大,第一親蘇聆兮,第二親他。
許多個夜晚,他們躺在海面的小舟上,看漫天星河在眼裏搖曳晃動,他看得出神時,蘇聆兮已經在關注另一片海域的傀術師們,她津津有味地看戲,并拉着他一起看。
傀術師的哀嚎像狼嚎,在寬闊的海面傳出很遠。為了采集好的月線,捏出最好的傀,他們晚上不能睡覺,要占位置,一個個哈欠連天,怨氣比鬼重,扭打起來是常事,并時常伴随着“我上輩子造孽,這輩子才學傀”此等言論。
魚已經睡了,肚皮仰天,睡得像個巨大的白色鼓面,呼吸像在擂鼓,雙鳍規規整整交疊着墊在肚子上,偶爾會放下來劃一下水。
此情此景,時常讓葉逐敘胸膛裏冒出溫暖的熱意,心變得極軟,恍然發覺,原來幸福不知何時悄然而至,已将他密不透風地包圍。
此後兩三年。
魚長得飛快,已經了那片海面的巨無霸,陪着他們去了很多地方。
因為揍魚事件,葉逐敘好聲好氣教導它,說不能恃強淩弱,凡事要講道理,好好溝通。
說這話時蘇聆兮就在旁邊,邊走邊玩木銘,聞言嗤的一聲笑出來。一人一魚都看向她,她才将木銘往手中一背,朝葉逐敘擡擡下巴,顧盼神飛,揭他黑底,說你還記得自己在蒼蕪秘境裏有多兇麽。
葉逐敘看她彎彎的笑眼,等她笑完了,扭頭接着和魚說話。
并且要注意,時不時将不好好看路專心玩木銘的蘇聆兮拉到自己身後,避開海面上馭着魚,發出“嗚呼”一聲暢快大笑而後沖入海裏的人。
蘇聆兮抱怨過魚,也很喜歡魚。
她斥巨資給魚做過珍珠衣,那天的魚是整個浮玉最閃耀的魚,只是好不到一日,它就将那件碩大寬闊的珍珠衣撐破了。
蘇聆兮和葉逐敘在那片海域找了一天一夜的珍珠。
為了讓魚大王有面子,蘇聆兮用點香術在海底為它建了一座巍峨高大的龍王宮,魚得意地炫耀了很久。可沒多久,執法隊來了,說有人覺得不妥,這裏離附近水境很近,有引起坍塌的可能,讓拆了恢複原樣。
蘇聆兮與葉逐敘又拆了幾日幾夜的宮殿。
魚大王在旁邊不滿地嗚嗚噴水。
蘇聆兮自己沒多大,卻将這條魚當孩子養。
葉逐敘愛屋及烏,也當孩子在養。
……
轟隆!又是一聲扯碎天際的炸雷,雨下得似乎要将天與地都攪渾。
傀被撬開的前一刻,葉逐敘輕輕眨眼,伸手,在半空中一握。雪白的劍光霎時間晃亮了整座天穹,冰冷瘋狂的劍意化作實質,分化千萬重,眨眼間呼嘯着到了姜杉眼前。
後者躲避不及,心頭大凜,放棄了劍傀,轉身抽槍抵擋。
太快了!
對付劍傀姜杉一人綽綽有餘,紀檀等人在邊上嚴陣以待,一直沒走,牢牢盯着的正是葉逐敘。
然而就算這樣,在他抽劍的剎那,大家只見到一線寒光,沒能第一時間察覺。
眼見他動手,紀檀極快反應過來,她并指将長刀上連線的雨水抹開,下令:“開禁制。”
說罷,她提刀悍然沖了進去。
下一刻,天上地下,天旋地轉,禁制中人間古語的力量如活水似的流動起來,千鈞的重量傾軋而下,而片刻後,某種更為玄妙神奇的力量出現。
它們有着神聖凜然的氣息,像無數雙睜開的眼睛,齊刷刷盯着葉逐敘。
他的攻勢被削減,速度被限制,十成力量只剩七成,并且面臨層層掣肘。
可劍光依舊漂亮,招式銜接得完美,劍芒越發熾亮。
紀檀與姜杉左右夾擊,配合得還算默契,也只是攔下了他。
劍傀從悲涼的等死狀态裏活過來了,再如何不聰明,也知道要跑了。
它瘸瘸拐拐地奔到葉逐敘身後。
大首領顯然沒有打算撈起劍傀就跑,他難以抑制地起了殺心,額紋下肌膚一片滾燙,隐隐有顯露的跡象。
葉逐敘斬出了十劍,驚滅在與長槍過招時逐漸褪去了雪白的外衣,露出原本的樣子。它察覺到了劍主的滔天殺意,與他摧毀一切的毀滅欲産生了共鳴,在最後一劍時,千萬道劍氣在葉逐敘腳下凝聚成盤踞的巨龍。
巨龍有着與葉逐敘如出一轍的眼神,冷漠,死寂,殺機鎖定。
它沒有昂頭怒嘶,成形後連一點動靜都沒有,但自半空碾下來時,盤龍柱坍塌,地面粉碎,天上禁制相繼出現難以承受的裂痕。
紀檀與姜杉手中武器也吐出光輝,人間古語的力量在與浮玉術法抗衡。
禁制出現裂痕後,鎮國印的印記終于蓄力完成,它被觸怒,神秘的力量打進葉逐敘身體裏。
暴烈巨響後,一切歸于平靜,劍龍消失,紀檀後退上百步,将刀身插進地面止住退勢,姜杉捂着肩膀面色難看,鮮血從鎮妖司官服裏噴湧出來,被雨水沖刷後流得地面全是。
葉逐敘站在雨裏,手上驚滅還意猶未盡在嗡鳴,想要大戰一場,将眼前人都殺絕。
它認主後跟着他一同僞裝,難得有大開殺戒的時候,興奮得不行。
葉逐敘眼中充斥着驚人的殺戮,深邃得像兩口寒潭,裏面吞吐着冰冷的劍光。
入妄的紋路在額心明明滅滅,心中冒出無數道惡意深深的聲音。
……瞧啊。
這些人,這天上地下的陣法,毫不留情的鎮國印,都是她精挑細選出來,對付你的。
你等了她多久,為她做了什麽……她知道嗎。
為什麽要管那麽多。
……何必再忍耐,忍得還不夠久嗎。
驚滅在誘人的蠱惑裏振奮地抖動,響動大到葉逐敘的手掌有些握不住,然他眸光微微一閃,漠然将妄圖控制他的聲音悉數壓下去。
他遠遠掃向遠處嚴陣以待的紀檀等人,收劍歸鞘,走向劍傀。
紀檀欲要上前,被姜杉攔住了。
姜杉朝她搖頭:“夠了。鎮國印印記的反噬入體,他不好過。”
“為什麽不接着打。”紀檀舔了舔唇上開裂的傷口,血腥氣上湧:“正因如此,後面我們的優勢會變大。”
“而且那只挑釁我們的小賊還沒死。”
“姑奶奶,這不是江湖打鬥,要分個死活。”姜杉捂着肩,疼得一陣皺眉,他從懷裏掏出止血粉撒上,臉色慘白,環顧成為廢墟的四周:“我們不是要殺葉逐敘。鎮妖司的禁制不能都用在自己人身上。”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