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第 49 章:“很痛,但我會輕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第 49 章:“很痛,但我會輕點。”
當下那一瞬,葉逐敘其實沒聽見劍傀的聲音,只是維持着進門的姿勢,微微偏頭,視線久久被十根劍線占據,心中大起大落,回神後的第一想法是不信。
“你也騙我。”
門窗幽閉,室內彌漫着蠟燭燃燒後久放的形容不出的潮味,案面上硯臺裏朱砂半乾不乾,顏色越發紅豔豔,葉逐敘眸心如潑墨,撥開了激動得要跳到桌上為前主人正名的劍傀,取下了劍線。
自己給出去的。
用沒用過,有沒有被人動手腳瞞天過海,自己一摸便清楚。
可他仍然仔仔細細,一根根撚着翻開檢查,像是在過手真正涉及天地人間的大事,不放過任何可疑之處。
劍傀看着,只覺得比什麽時候都認真上心,跟他搗鼓那本殺人計劃時有得一拼。
而事實就是事實。
無論怎麽查,劍線都乾乾淨淨,柔軟順服,它們像一绺銀白發絲,沒有任何一根被激發起殺意。
“我沒有騙你!劍傀是沒有辦法忤逆主人命令的,我根本做不到。”劍傀聞言,急得團團轉,它比劃着:“就算我想這樣做,劍線也不會答應,它們,它們在我嗅出味道的第一時間,就會被觸發了。”
裝了新軀體,劍傀肉眼可見顯得聰明多了,有時候能一口氣說長段長段的話不帶停。
握着這把劍線,葉逐敘很久沒有說話。他仍是不信,甚至覺得自己在踏入這間屋子的那刻就已經墜入某個幻境了,幻境的主人功夫了得,擅于為人編織美夢,又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鹄女場域,他信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可他毫無察覺。
驚滅在腰際斜挂,亦無動靜,連半分警示也沒給。
……真的。
“是真的!”劍傀還在嚷嚷,得知主人沒做始亂終棄的事兒,沒真正惹到這個瘋子,它的腰板都不自覺直了兩分,說話的聲音高了兩度:“我不騙你,我騙不了你。”
葉逐敘瞳仁在它臉上,劍線上轉了一圈,最終于半空中定定一縮。
可是,蘇聆兮怎麽會?
她那樣薄情,那樣狠心。
她巧言令色,擅于哄騙,玩弄,再丢棄。朝夕相處之人在多年後回想,竟也分不清她在某年某日說出一句帶笑的誇贊,情話時,是懷揣了那樣一點真心,還是全然的信口胡說。
這樣一個人,不找成婚的伴侶,難道也會不找不用負責的玩伴嗎。
不知怎麽,葉逐敘想起方才蘇聆兮那句“沒有”。
——“我沒和恒王在一起過”。
不喜歡恒王。
那些前仆後繼向帝師自薦枕席的美貌少年,才情,性格,青春,臉,一個也不得她喜歡嗎?
是不喜歡,還是——
還是、
葉逐敘的內心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大動蕩,日光透過窗戶紙隐隐綽綽照進來,一塊塊圓斑投映在地面上,他恰恰站在光斑間的大片陰影中,五官好似被定格,連烏濃的睫毛都長時間靜止,宛如凝固,唯一動的是手掌。
握着劍線的手掌。
緩緩地,重重地收攏,将十根劍線攢緊。
……如果根本沒人死于劍線,那麽蘇聆兮今早匆匆地來,好像也只能是因為他。
葉逐敘尋了把椅子在窗前坐下,丢了個小傀儡球給蠢魚頂着玩,輕易将它打發了。
這面窗子朝西,往左望,是鎮妖司的方向,往右,是帝師府。
只盯梢不搞破壞的拂光塔下屬隔段時間就會将帝師的最新近況發到他的木銘上,這是最要緊的公務,所以他再清楚不過,蘇聆兮這幾日都歇在鎮妖司,與司內組員們同吃同住,不喜歡搞特殊,更不以權謀私縱情享受。
五湖四海的人相聚在一起沒多久,但大家私下都說,這是位好大人。
葉逐敘沒有上床,就這樣靠着椅背阖眼,打盹,算着時間。
算蘇聆兮可能在什麽時辰睡醒。
三個時辰後,日上中天,火炙大地,京都天空的飛鳥都停止了活動,在大樹樹冠上歇涼,街上多是賣冰飲,涼水的商販在吆喝。
葉逐敘被投于眼皮的一束暖陽晃醒,多日沒睡好,難得入睡,他應當睡得很深,可事實上他睡意極淺,終于多次因為院外的走動聲,窗外的鳥鳴甚至一束陽光而驚醒。
全神貫注等着去做一件事的人,實在很難沉浸于當下。
算了算時間,葉逐敘慢悠悠起身,去湢室洗去一身,撤去冰霜術,傷口越發嚴重,光血就流了許久。他不當回事,不予理會,走到桌前擰開八珍匣,屈指敲敲空心的木匣,道:“出來。”
劍傀現在最怕的就是他的召喚。
磨磨蹭蹭浮出半個腦袋和一雙眼珠,抗拒和不情願都寫在臉上。
看着看着,葉逐敘突然笑了,笑得算是最正常的一次,但劍傀不敢接茬。
“将心放回肚子裏,這次不為難你。”
劍傀這才敢浮出剩下的鼻子與嘴巴,擺擺魚鳍示意自己聽着呢。
“去一趟鎮妖司。”
劍傀眼中冒出兩團怒火,只是到底膽子不大,死過一次後愈加,憋半晌,憋出句:“這是為難。”
還不為難?
它上次差一點就死在裏面了。那個地方,它這輩子不想去。
“說不為難就不為難。你只要去一趟,不用你拿東西,也不用帶話,她不會為難你。”
劍傀說什麽都不願意。
都是死,死在鎮妖司那群蠻人手裏不如死在葉逐敘手裏,至少他揮劍夠快,不會有意折磨恐吓,感覺不到什麽痛苦。
“這具身體好用嗎?”
葉逐敘問劍傀,它現在說是脫胎換骨也不為過,渾身上下,從魚鳍到尾巴尖,每一處都是亮閃閃,像極了本身的魚鱗,更靈活,能動用的力量也更多。
說實話,劍傀覺得很好用,很是滿意。
将它的神色收于眼中,葉逐敘破天荒不用威逼,而用利誘:“我得到了一塊材質頂尖的暗金,幫我跑幾趟,我将它給你,再将孟合找來給你換身衣裳,屆時你的尾巴在夜裏都能發光。”
沒有一條魚能拒絕尾巴能發光的誘惑。
劍傀忍不住确認:“真的沒危險?”
葉逐敘含笑颔首。
劍傀又問:“那,暗金呢?”
“盒子裏,自己看。”葉逐敘指了指要敞不敞的八珍匣,劍傀挪過去扒開一瞧,當即被一整塊暗金閃到了眼睛,連着眨動了好幾下。
葉逐敘有些不耐煩了,他等不及,詢問:“現在可以出發了嗎?”
劍傀到底抱着小劍出發了。
葉逐敘站起身,将用朱砂與血寫就的名冊丢回塵封的抽屜,燃盡的蠟燭收好,窗子敞開半邊,陽光照進來,清新的空氣洗滌了屋內的沉悶之氣。做完這些,他手指點上肩胛與胸膛上兩處貫穿傷上,寒意十足的指尖像什麽利器,點在哪兒,哪裏的傷口便裂得越開,血流得越歡暢。
“嘶。”他含着笑輕輕痛嘶一聲。
被拂去灰塵的鏡子裏照出男子侬豔逼人的五官。
夏風習習,他安靜等待這間屋子迎來的第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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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起鎮妖司南院一張案頭的白紙,蘇聆兮用紙鎮壓住,提筆蘸墨。
她醒來沒多久,睡得不算好,但精神總算恢複了不少,正要開始下午的公務,就見門被篤篤地敲了兩下,溪柳與姜棗還在休息,這一趟她們累壞了,還中了毒,蘇聆兮讓人不要打擾她們,是以臨時調來她身邊幫忙的是執行組都統任悅。
“進來。”
“帝師。”任悅進門,溫聲道:“上次發現的傀儡溜進來了。”
蘇聆兮沒想到,一怔,蘸飽了墨汁的筆懸在半空,一滴墨汁濺上白紙,将紙張抽出,團成一團丢進紙簍裏,任悅征詢她的意見:“我們要将它攔下嗎?”
上次傀儡想進鎮妖司便進了,事後唐參發動了整頓,鎮妖司越發像個水桶,蒼蠅也飛不進一只。
傀儡故技重施不奏效了。
“不了,放它進來。”
命令下達進去,蘇聆兮沒準備處理公務了,她拿起案面上一本看了一半的書,邊看邊等劍傀。任悅瞧着書封上的書名,突然出聲:“帝師在找妖邪形成的重要契機?”
“是。”蘇聆兮的目光從書本上挪到她臉上,舒展了下筋骨,說:“這次破鹄女場域,正是用她成型的契機找出了她的弱點。如果能多找點些詳實靠譜的消息,讓鎮妖司成員都看看,或許關鍵時候能發揮大用。”
任悅點頭,走到了門口,又回頭,蘇聆兮并未收回視線,四目相對時,她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帝師,民間野史多而亂,許多都是信口胡謅,與事實大相徑庭。”既然說了,沒有說到一半的道理,任悅又道:“論真實性,準确性,不是皇宮藏書閣,便是邊陲七城的奇書樓了。”
“我早打過奇書樓的主意。”蘇聆兮将書扣下,摩挲着書脊,直言不諱:“只是邊陲七城常年封閉,進去都不易,如何去往奇書樓?多年前我前往大荒時路徑那,在那裏歇腳住了今日,與城中老者提了請求,被一口回絕。他們世代守衛邊陲,監視大荒,此心可敬可畏,乃我朝抵禦妖邪第一道防線,我不能強求。”
“多年前妖邪還未破封,城中人自然不同意将書冊外借。樓內每一冊書本都是他們親自撰寫,來源于千年來因此犧牲的無數祖輩先烈,如果書籍流傳出去,傳到心懷不軌之人手中,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現在不然,情勢緊急,天下被妖邪禍害,他們世代守城,輕易不會出來,如果書籍能在帝師,在鎮妖司手中發揮作用,我想他們會願意的。”
任悅的聲音篤定,言語中對邊陲七城太了解了。
蘇聆兮笑了:“是我狹隘了,我今夜即修書送往邊陲,請他們相助。”
任悅等了會,帝師的目光始終溫和包容,沒有喝住她逼問。
她關門出去。
蘇聆兮沒再看書。鎮妖司彙聚了五湖四海的能人異士,其中一個,無論是來自三大宗,還是出自幾乎不放人外出的邊陲七城,都無需驚訝,在将這群人請進鎮妖司時,她心中已經有數。
來幫忙的,她一向很歡迎。
一些沒必要的問題,她不問。
蘇聆兮抿了口茶,窗子外傳來輕輕三聲響,這次比上次有禮貌很多,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她将窗子推開,一只魚鳍怯生生探進來,緊接着是圓滾滾的腦袋。它在蘇聆兮面前特別緊張,還磕巴,像個做了錯事眼巴巴看大人眼色的小孩,想喊她什麽,在開口時黯然閉上,最後規矩地喚:“帝師。”
“葉逐敘叫你來的?”蘇聆兮給自己添滿了茶,問變漂亮不少的傀儡:“能喝茶嗎?”
小魚想試,變成了傀儡,但貪吃的本性不變,它探探腦袋,搖搖尾巴。
喝了一口。
它将茶盞默默地拱遠了。
蘇聆兮煞有其事地看它一系列動作,心中可以确定,這條魚就是自己的。魚還是傀儡?
“你生來就是傀儡?”她問。
劍傀霎時擡眸,跟被鋼針紮了一樣,也不說話——不知是不說話還是不能說,一雙眼比上次靈性多了,甚至能從傀儡眼中看出“眼淚汪汪”四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蘇聆兮大約明白了些東西。
她只好喝茶,沉默,等着它回答下個問題。
畢竟她也不是什麽好人,不是葉逐敘出手,那夜劍傀估計活不了。
劍傀幽怨地嘀咕:“他讓我來,但沒說什麽事。”
蘇聆兮霎時懂了,面色微微一變,放下茶盞,在屋裏收拾了好些東西,用白布包一卷,握在手裏,轉身道:“走吧。”
以她對葉逐敘的了解。
這已經算低頭了。
不是疼得無法忍受了,他不會的。
一人一傀踩着日光離開了鎮妖司,蘇聆兮策馬上了小路,一路到浮玉驿舍并沒有耽擱太長時間。她第一次進驿舍,鋼鐵樹倒是在妖邪搞突襲的時候見過,這回再見,發現它已經修複好了,比從前更高大筆挺。
再聯想煥然一新的劍傀。
聽說浮玉這次隊伍裏有非常厲害的傀術師,孟合就是其中一個。
一路行到後院,途中遇到不少人,蘇聆兮不認識他們,他們卻都見過她,有人喚她帝師,有人不喚,但無一例外的,都在悄悄打量她,還又人跟同伴讨論她來做什麽。
她來做什麽。
蘇聆兮維持鎮定,心想,她自己都沒法精準地形容。
院門是打開的,月季和小雛菊開得特別好,雜草不多,點綴在苗圃裏,有一番野趣與生命力。她刻意沒控制腳步聲,走到臺階下,在劍傀的指引下敲了敲門,敲上去,發現門是虛掩的,她一碰就開了。
幽淡的柑橘香逸散出來。
蘇聆兮跨進屋裏。
葉逐敘坐在窗前等待,原本阖着眼,此刻睜開了,他皮膚白,底子好,就算沒睡好眼下的烏青印子也是淡淡的,眼球裏血絲有些多,看着确實是又比早上憔悴些。
他身邊還有一張椅子,屋裏就這兩落座的地方,看樣子是為她準備的。
“來了?”他看過來。
“我先看看你的傷口。”蘇聆兮将手中的布包抵于桌角,借力一滾,布包展開,露出裏面療傷所需要用到的器物,裝在紙包裏的藥丸與藥粉,一眼掃過去,種類齊全。
這次葉逐敘沒說什麽,少頃,他答應了:“好。”
親耳聽到回答,蘇聆兮心下一松。
他應是應了,卻半晌沒動,目光倒是随着她轉動,存在感強得離譜,看樣子是都要她來。
傷是自己造成的,自己來治也合情合理,蘇聆兮揚揚眉,目光放在他衣裳上。浮玉的衣裳普遍長而寬,講究迎風飄動的舒适,沒人間那麽多花樣,葉逐敘不在打扮上費什麽心,心思全用在針對她上了,穿的就是最常見的款式。
“鎮國印力量霸道,我需要切開傷口,用印玺本體将它們弄出來。”蘇聆兮道:“很痛,但我會輕點。”
葉逐敘道:“好。”
蘇聆兮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怎麽想通的,但感覺他現在格外的……聽話,像順着毛捋了好幾個來回的兇獸,兇戾之氣散去不少,變得平和,且分外漂亮。
瞥見他桌案上擺了紅燭,而屋裏光照不強,蘇聆兮将它點燃,傾倒珠蠟,待它微微冷卻後置于桌上,再回過頭來,将手輕輕放在他肩上,将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橘子香氣濃了些。
浮玉的衣裳原來這樣好解,連系扣也沒有,一拉就自然往下剝落,蘇聆兮壓住滑落的一端,令它止于肩頭。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肌膚在空氣中暴露,傷口跟着出現,沒來得及先處理傷口,蘇聆兮不得不先将他的衣裳拉回去,去處理另一棘手物——他的頭發。
葉逐敘的頭發長而順,生得濃密,黑緞子似的披散着,不動則已,一動便有發絲滑落到肩上和胸襟前。
蘇聆兮又看了看他,但他完全沒要管的意思,連撥回背後的打算都沒有,他看上了她帶來的小刀,拿了柄最鋒利的在手裏翻轉,翻出朵朵寒花。
蘇聆兮瞥見了他的發帶,拽過來在手上挽好,猶豫一息,上手摸上他的頭發。
濕的。
很順,手感極好。
還沒乾透,發尾透着潮氣,應當是沐浴後沒擦的緣故。
她笨拙地将這些不太受管制的頭發束起來,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生疏,好幾次扯重了,每當這時候,他便會擡頭望望她,帶點控訴似的,望得她莫名心虛,說:“馬上好了。我輕點。”
說來奇怪,扯他頭發他控訴,可真正處理傷口的時候,一如既往的能忍。最痛的那一陣,他也就是彎彎眼睛,輕輕抓住了她垂下的袖角,在她察覺到後,又慢慢松開。
手指在他肌膚上輕輕觸碰,可以改變他的呼吸頻率。
不搗亂的時候,看上去竟有幾分稚子般的乖巧。
随後,他對剜肉的小刀生了興趣,在指間玩出了花樣,起先還生疏,時不時就停了,後面越來越熟悉,猶如臂使,蘇聆兮瞥去一眼,發現是自己轉柳葉刃時愛玩的幾個姿勢。
将帕子丢進熱水裏,浸濕後反複擦拭,蘇聆兮扭頭同他說:“這幾天最好不要使用術法,不要扯動傷口。”
“知道了。”
葉逐敘停下手上所有動作,問:“你明日還來嗎?”
“……”
蘇聆兮垂眸,将葉逐敘的衣裳拉上去,搭好,再将綁得歪七扭八的發帶松了放下來,感覺手有點僵,耳後有些燙,含糊道:“我放瓶傷藥在這,一日三次,你記得用,還有——”
“——明日你還來嗎?”葉逐敘打斷她,他總是要求在某些特定的問題上得到肯定的,确切的答複。
每次和他相處,都會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蘇聆兮松口:“如無要事,我會來。你若是有事,讓傀儡去找我就好,我跟司內大家說一聲,不要阻攔。”
“好。”
他好似只聽了後半句,完全剔除了前半句,仰頭看她時,五官美麗得帶有強烈的攻擊性,“明日我等你。”
“……”
從這座小院出來,蘇聆兮不得不将這件事記上了明日待辦事宜。
回去的時候,浮玉驿舍的人看她的目光又變了。
如果說來時是探究好奇,現在就是了然,揶揄,一雙眼睛比一雙眼睛亮。
蘇聆兮如芒在背。
接下來兩日,蘇聆兮和鎮妖司開了個大會,正式介紹了正使楊釀音,莫辭在底下見到這位,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
他說什麽來的。
三大宗的人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只是見過的人少,她不常出山,當日一見,只覺得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是因這位正使個子不高,長弓抱在手中,比她半人都高,柳葉眉,秋水眸,跟她師姐紀檀截然不同,一點威嚴也沒有,笑起來格外甜美。看上去完全是自家山門上最會撒嬌賣乖的師妹啊——說到這個,不止一人看見這位有‘神弓’之名的正使追在紀檀身後,天天喊師姐,紀檀反而愛搭不理。
因為唐參卧床不醒,執行組的不少決策需要蘇聆兮過問,花了些時間。
她去浮玉驿站時,多是傍晚,有時忘了時間,劍傀會探頭探腦出現,躲在窗後看她。它察覺到新舊主人間關系莫名其妙有了緩和,在兩邊膽子都大了起來,進鎮妖司不再偷偷摸摸,走得大搖大擺。
蘇聆兮只當沒看見。
但見到它,不管在做什麽,除非分外緊急的事,否則都會立刻起身,看看天色,準備好東西去驿站。
去了兩次後,蘇聆兮已經能夠做到無視背後所有的目光,旁若無人地走進那座異常清冷的院落。
并且她很快發現葉逐敘的傷口恢複不算好,她說藥膏藥粉一日三次,他嘴上應好,可揭開紗布,前一日自己上藥是怎樣就是怎樣,他壓根沒管過。不管就罷了,有時連洗漱都不避開,傷口浸水,有的地方化了膿。
蘇聆兮看得不高興。
她向來有什麽說什麽,不會憋着悶着自己消化,但始終沒吐露出重話。
葉逐敘當真是在等她,一日她來得早,一日來得晚,可無論什麽時候來,他總端正地坐在院門大樹下的石桌邊等她,不看書,不喝茶,不聽曲,連劍也不拿,沒有消遣,只是專注于等待她這一件事,視線永遠停留在籬笆外的小徑上。
似乎有數不盡的耐心。
可以為之付出全部時間與情感,且樂在其中。
劍傀有時候也得陪他做這樣無聊的游戲,它趴着,起先也聚精會神,盯了一大陣後眼睛開始一只睜一只閉,最後眼皮一搭,呼呼大睡起來。
望着這一幕,蘇聆兮總是莫名心軟,到最後依舊變成一句例行囑咐:“一日三次,得上藥,你不想自己動手,讓傀儡來都好。你要記得,不要忘了。”
每每這時,葉逐敘好像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一樣,掀掀睫根,又慢慢撩起:“好啊。”
只要她來,來管他,他會很好說話,目光也越發偏執灼亮,總是将她團團圍困起來,纏着她玩兒。
蘇聆兮事後想過,他有這樣的變化會是因為什麽,思來想去,只能歸結到入妄身上。
畢竟她是他的執念。
執念不解,就會受困。
三四日過去,到了第五日,問情宗宗主,紀檀與楊釀音的師尊抵達鎮妖司,蘇聆兮與他秉燭夜談,直至夜半。這夜劍傀沒來,她看着天上明月,算着時辰,本來要回房洗漱了,不知想到葉逐敘哪個眼神,還是悄悄去了趟驿舍。
遇見了孟合。
孟合這幾日在養傷,晚上吃了宵夜閑不住,出來修整鋼鐵樹,手裏拿把烏鋼剪刀,見到越發輕車熟路的蘇聆兮,不由笑着打招呼:“帝師,又來看我們大首領?”
蘇聆兮不知該回是或是不是,只好低下頭擺弄起符篆手環。
“怎麽一日比一日晚,別讓我們大首領等急了。”
蘇聆兮扯扯嘴角:“有事耽誤了。”
略略聊了兩句,她走到熟悉的院落裏。
還是一方小而僻靜的院子,月光傾灑着自四面潑下來,滿地流銀,夜裏蟬都歇了,風斂去白日的狂躁,溫順不少,鳥雀抓着細小的枝乾睡覺。
青棗樹的石桌上,人影與衣影交疊垂逶,靜靜趴伏。袖面裏露出半張臉,睫毛烏翹,長發鋪滿了整張桌面,柳絲般垂着。
……睡着了。
栅欄沒栓,留了一道手指寬的細縫,一推就開,丁點聲音也無。
蘇聆兮與那道縫眼對眼僵持一會,推門慢慢走進去。
葉逐敘睡意極淺,待她到跟前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擡起了頭。他的眼形分外優越,只是總拉着冷峻而鋒利的弧度,裝盛着濃深的殺意與惡劣,此時烏黑的瞳心裏卻只印着一輪彎彎的月亮。
看了她一會,他坐直身體,輕聲同她說話:“你來得好晚。”
“來了個胡攪蠻纏不講理的老頭,一整日都在書房。”今夜寧靜似水,氣氛莫名很好,蘇聆兮取出了藥包,用帕子将一粒藥丸碾碎,替他上藥,看到部分傷口已經長出了粉色的新肉,有結痂的征兆,她語氣松快兩分,“聽他說了半天廢話,才挑挑揀揀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聽她說完,葉逐敘眨眨眼,意義不明:“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但她來了,就算是等到深夜,他還是開心。
這樣的開心不加掩飾,蘇聆兮無需分辨就能聽得出來。
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她心頭一悸。
蘇聆兮問他:“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嗎?上過藥沒有?”
“好多了。”
順從地拉下寬松的衣裳,他耳尖紅,眼神卻纏着人丁點兒不放,聲音較方才多了絲活氣:“沒有,想再等會。”
等什麽。
這麽晚了,能等到的只有她。
猶豫須臾,蘇聆兮邊給傷口上藥,邊将他纏人的發絲握着放回肩前,以一種商量似的語氣告訴他:“後面幾天我有事,不一定能來,你不要等我,該睡就睡,該上藥也要上藥,可以嗎?”
葉逐敘動作一靜,不知道聽見了還是沒聽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幾圈,最終輕輕地,看似好說話地應下了:“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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