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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多年不見,聆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第 101 章:“多年不見,聆兮。”




禦河緊鄰兩處最出名的夜市,途經京都十餘座橋梁,昔年夜夜有畫舫泛舟河上,賞州橋明月,而每逢佳節,兩岸張燈結彩,歌舞百戲,雜耍賣藝,蹴鞠相撲等活動直至天明方歇。




今夜禦河之上,船舫提前駛出了碼頭,河道撒滿清冷月光,百姓簇擁到這時,正有一隊畫舫徐徐行來。




為首的畫舫足有三層,甲板上排列甲胄守衛,帶刀執槍,訓練有素,船上懸垂絲縧,堆挽成極淡的花簇狀,珠簾系起,一女子頭戴羽冠,身披大氅,描淡妝,着素衣,面有悲色而目光堅毅,侍女提燈随立。




沿街百姓紛紛跪拜,高呼“萬歲”。這一拜,叫藏在人群中的浮玉一衆顯眼無比,跪不成,不跪又要露餡,老人倒是泰然自若,只一拱手或颔首,年輕人躲躲藏藏,半貓着腰混跡人群。




周銜月。




蘇聆兮沒想到。今夜解禁之事提前呈送給了她,由身邊兩位女官代看,她聽聞後不做他想。




這段時日周銜月待在深宮之中,過得也分外艱難,天誅印記不分白晝黑夜發作,發作起來如同炭火生生灼燒肌膚,痛得人在榻上直打滾,而她還要強忍着疼痛,處理朝政,蘇聆兮與張謹之一撒手,許多事她必須自己定奪。




好在她暫無性命之憂,情況比那時的周自恒好許多,畢竟她身體健康,又有鎮國印與點香術做壓制。




十二巫的事跡,以及張謹之的死,周銜月都知道了。





心中悲痛,無法言表。




無論身為皇帝,還是張謹之的學生,周銜月今夜都要來。




禦船之上,周銜月緩緩擡手,示意衆民平身,侍女遞上香材,那是區別于點香術的一種線香,為祭奠撫慰亡魂而制。制香要經過數道繁瑣工序,并不簡單,此香從定方選材,炮制研磨,到最後的合香定型,陰乾窖藏,都有周銜月親自參與。




此一世,她只會這一種香,是周自恒親手所教。




三點光亮現于爐前,周銜月接過紙燈與紙船,紙船內置芯,是往水裏流,紙燈上貼畫,往空中飄。她放下一艘艘船,送走一盞盞燈,張謹之的臉似乎在夜空中,又似乎在水面上,她道:“送十二巫!”




話音落下,周銜月又在心中道,送我師長。




內官傳達她的聖意,将聲音送得極遠,人間萬民跟随着他們的皇帝,紛紛送出手中紙船,無數根搖曳的燈芯流淌在河裏,成為一條飄動的耀眼的亮絲帶,而天空中明燈萬盞,構成瑰麗的夜景。




四面八方皆是亮着火光,印着水光的眼睛,耳邊回蕩的是千萬道由不一樣聲音糅成的聲浪。




送十二巫。




……




送十二巫。




蘇聆兮微怔,站在原地,身後有戴着面具的小隊伍個個低頭不敢看葉逐敘,等得沒法了上前說:“帝師,您放嗎?您這不放,不然讓我們來?我們急着領任務出京。”




她這才醒過來,側身讓出位置,拉着葉逐敘撤出人流,待耳邊一靜,她停下腳步,突然看向葉逐敘,卻不知道說什麽,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掌,連着兩下,眼內亮閃閃。葉逐敘按照從前的戀愛經驗一分析,大概意思是:你看!你看到沒!




啊。看到了。




拉着葉逐敘,蘇聆兮腳步快起來,往梁笑的府邸走,繞到後街時,腳步不自覺停下。那座府邸被人圍了起來,火把鑄成了火塔,照得此地亮如白晝,圍住府邸的都是生面孔,穿着一樣的衣裳,袖口繡着鐵劍鐵盾的圖樣,是邊陲七城的标識,年輕人在老人的帶領下雙手舉高,低吟古語。




溪柳與任悅赫然在其中。




天極寒,可被炙火烤着,心神專注,不少人臉頰上冒出汗珠。




香案,貢果,元寶紙錢在鐵盆裏燒得極旺,兩個小輩半蹲着就看這些紙錢,沒了就添,蘇聆兮仔細辨別那些古語是什麽含義,可她學得不算精,只認出幾個短句“引……歸”,不知過去多久,為首的族老倏然睜開眼睛,沉聲吐字:“請十二巫歸栖人間。”




他身後衆人一個接一個念起十二巫的名字,梁奚,沈雲歸,霖玉,易阗,驚風……他們搖着鈴铛,跳着傩舞,一遍一遍高聲呼喊:“諸位請看,入我邊陲。”




待儀式到一半,溪柳掀開臉上的面具,揩去汗珠,小跑着到蘇聆兮跟前,站直:“大人。”




蘇聆兮伸手指一指:“這是在做什麽呢?”




“從前不知情,錯過了,今夜西樵阿姐頭七,大家在祭奠十二巫。”勻了勻呼吸,身後又一道“請十二巫歸栖人間”的聲音傳來,溪柳小聲解釋:“……那天之後,我們了解過後才知道了浮玉的規矩,人死在異地,若無親人好友引路承擔因果,魂魄便會迷失游蕩,無法歸家。族老們聚在一起,查了許多古時手劄秘記,想用此辦法牽引十二巫。”




“故鄉與親人對每個人都有非常的意義,不可取代,可十二巫為我們而死,我們實在無法看他們死後漂泊無依靠,在門前屢屢撞壁不得歸,便于今夜設祭壇,點亮人間。門不接納他們,陛下與人間百姓接納,天下不願接納他們,邊陲卻承諾視他們為恩人,家人,永生永世為其大開門戶。”




“不知道有用沒用,但總得做一做。”




就如十幾年前的十二巫,決定篡改連星陣時也不知它有用沒用,但……成與不成,做過才知。做過才不後悔。




溪柳眨去眼皮上的灰屑,道:“大人您別擔心,做這件事我都安排好了,不耽誤什麽,有意外也可以及時把控。”




亘長的靜默後,蘇聆兮嘴角微揚,想說什麽,最終沒說,慢慢拂去她肩上堆積的香灰,道:“去吧。”




蘇聆兮兩人從後門入了宅子,宅裏是梁笑等人,原本以為只有自己這寥寥幾人記得,所以很早就在做準備,買新鮮的花插進瓶子裏,準備魚肉,磕磕絆絆做了一大桌菜。




此時亦被入夜後的這一幕震撼,梁笑趴在窗口,控魂術将整個京都的夜景送到跟前。




她看得落淚不止。




才擦去眼淚,忍不住折回屋內冰雕就的棺椁前,俯身将臉貼在堅冰上,雙臂伸展,隔着冰層抱住梁奚,蜷緊手指,她道:“姐姐,你看見了嗎。十二巫被很多人看到了。”




也被很多人相信。




縱然天不認可,但十二巫堅持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人無疑是複雜的,可很多時候又極為純粹,純粹到講相互二字,你護着我,我記着你。邊陲之于人間如此,十二巫之于邊陲也是如此。




逛了一圈,蘇聆兮帶着葉逐敘回去了。出去時還覺得天氣冷,連帶心情低落,回來時卻奇異般的熱了起來,她解下圍巾,将身邊的瓷美人繞了兩圈,沒說別的,但指着禦河同葉逐敘說:“每每過節,有許多人家會包畫舫,請文人墨客登船揮毫做詩,詩句一出,岸邊人喝彩抄錄,有些作得好的第二日一早就風靡京都了。”




先前葉逐敘最不愛聽這些,現在也沒多想聽,不同的是,蘇聆兮知道怎麽治他了。




她說元宵夜晚,東風夜放花千樹,葉逐敘意味不明地啧一聲,垂着眼睛要聽不聽的,不愛聽,她又回首:“你還記得在蒼蕪秘境嗎,一天晚上我突然問你要不要組隊。”




怎麽會不記得。




當夜蒼蕪內城大開市集,以物易物,兩條看不到盡頭的街道內聚集了秘境內七成的強者,攤主們各有各的來頭,奇珍異寶閃花人的眼睛,就那麽明晃晃擺着。還有位小攤主更是別具一格,猖獗到人都不在近前守着,而是壓一把長刀踏在腳下,靠坐臨街的窗臺上,居高臨下睥睨着底下人群。




常年躲避追捕,葉逐敘感知敏銳,何況她也沒遮掩,直勾勾打量了他一陣。




幾次交集,他引起一位小魔頭的注意了。他意識到。




這不是好事。




葉逐敘心生倦怠,沒了接着逛下去的興致,假笑着将手裏的法器放下,讓給後方的人。也就是這麽一瞬,一陣飒飒香風落到跟前,少女素面朝天,身無飾物,鮮亮明豔不加雕琢,她揚揚頭:“要不要殊厘子,和我組隊如何。我兩将它一鍋端了。”




惡霸之氣撲面而來。




但為什麽不要呢,葉逐敘确實需要,與切實的好處相比,被她關注也沒什麽。就是這一點頭,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活祖宗。




“看到什麽了,突然要和我組隊。”葉逐敘問。




“你的眼睛。”出人意料的,蘇聆兮這麽說:“你在笑,眼睛彎成了月牙,但眼神落在誰的身上都很厭倦。”




葉逐敘先上了帝師府臺階,将帝師拉了上來,口吻慢悠悠的:“所以,是好心的點香術術士大發善心,想要拯救落魄颠倒的少年了。”




“那沒有。”




蘇聆兮很是誠實地搖頭:“但我還是覺得,漫天星鬥,滿街燈火,都沒有你來得漂亮。那一刻我很想知道,有一天你這雙眼睛開始控制不住追逐我,因為我,只因為我而露出笑意,會是什麽樣子。”少女想,那一定是世間奇景。




“所以我直接跳下去了。”




葉逐敘微怔,須臾,看着她笑了笑:“現在看到了?”




“早就看到了。又看不膩。”蘇聆兮站在門檻上回望遠處,低聲嘟囔,嘴裏呼出的氣很快化作白霧飄走,她輕聲喊他,與他見證這一夜:“葉逐敘。今夜我看他們,和那夜看你,心情好像是一樣的。”




蘇聆兮不會去摳一團腐爛的淤泥,将它塑成寶貝,但會願意為一顆本就珍貴的明珠跳入泥潭,竭盡一切,奮力施救。




這兩者有本質區別。




十七年前張燈結彩,熱鬧非凡的集市上,驚鴻一眼,蘇聆兮找到了命定的伴侶。




十七年後的今日,禦河邊上,深巷之中,蘇聆兮更加篤定了此生必定要做成的事。




葉逐敘若有所感,但跟着蘇聆兮不就是這樣麽,三天兩頭都是刺激,他撚去她睫毛上的一片霜花,只是問:“那麽。這次你抓緊我了麽。”




抓緊我了,要做什麽,我陪你去做。




如果沒有,得先抓好我。




……




當夜,蘇聆兮睡了個好覺,可睡下去沒兩個時辰,溪柳來了消息。




在放燈祈福活動期間,鎮國寺有大妖妖氣洩漏,恰逢楊釀音巡查到那,直接追了過去,卻撲了個空。既是大妖,出現沒有避人之說,楊釀音……倒是有一個人一直十分關注,想到這,蘇聆兮到底還是翻身起床,親自去了趟鎮國寺。




她到的時候,鎮國寺內氣息已經很乾淨了,鎮妖司的成員喚她大人,和她講明情況,蘇聆兮在寺內轉了轉,在一棵老松樹的松針堆下發現了根線香,香沒燒完,燃到一半熄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原因。




走過去将它拿起來看看,站了有好半晌,蘇聆兮将香插回原位,轉身離開。




接下來幾日,葉逐敘身體惡化得很快,吐血已成家常便飯,讓蘇聆兮止不住心慌的是,他眼睛看不見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自己感覺不對,用指尖一拭,發現是甜腥的液體。




一天晚上,看他面不改色但又動作迅速地将手中的絲帕丢出窗外,蘇聆兮撲過去,虛張聲勢地抓住他雙手一勒,緊緊盯着他,忍無可忍:“你肯定還有力量沒收回來。你在門那裏留了什麽,你拿回來。”




她道:“我太了解你了!”




葉逐敘好笑地弓起腿,給她支撐,他面色煞白與折紙術術士手裏的紙人有得一拼,但笑吟吟的沒事人一樣,聲音懶洋洋拖腔帶調的可恨:“啊,果真很了解我。”




蘇聆兮不跟他多說:“你收回來。”




葉逐敘看了她一會,慢慢搖頭拒絕:“不要。”




“必須要。”蘇聆兮指尖摸摸他眼周,又擦擦他兩瓣唇瓣,說:“情況一天比一天糟糕了,惡化好快,我害怕。”




葉逐敘擋得住所有,擋不住她一句害怕。




這是第二次聽她說這個詞了。




“別怕。”




“我舍不得死,恨不能一輩子纏着你才好。”




葉逐敘不得不略作解釋,握住她的手指,将她往懷中略帶:“上回出手抽了些力量是一回事,唔,這些時日,還踐行了一個承諾,頗費了些功夫,才顯得格外虛弱。”




“你乾什麽去了?”蘇聆兮堅持:“正因為虛弱,才更需要它們回來為你支撐。”




葉逐敘低眸,許久沒有動靜,今日第三次,他雙目陷入黑暗之中,而他對這些痛苦熟視無睹,只對一樣耿耿于懷。




抓着蘇聆兮的手放在唇邊輕觸,他唇邊勾着一點空妄的笑:“不了。”




“真是不甘心。”他說着大逆不道的話,失去光芒的雙目凝在她臉上,良久睫毛一動,掀唇:“我如此愛你,你亦深愛我,它卻叫我們生生分離,不該死麽。”




世人皆有自己的責任使命,正道坦途,而他爛命一條,惡鬼一個,唯有懷裏一顆珍珠,誰來搶一下,他死也不讓誰好過。




葉逐敘心中冷冷嗤笑,面上不忘故作溫良,輕聲哄勸:“讓我再試一試,好麽。”




連蒙帶騙,還賣乖扮可憐。




蘇聆兮恨恨敗下陣來。




一月十四日,一早,天還不亮,葉逐敘就醒了,歪在床簾邊醒醒神,趿鞋下地洗漱,蘇聆兮跟着起來。昨夜睡前,突然記起來一樣,他随口提了句今早有客到訪。




這話蘇聆兮說得多。




能讓葉逐敘稱作客人的,她想了想,一時半會真沒找到。




客人沒走門,是從天而将出現在帝師府中。




女子一身江湖客的裝扮,帶着竹笠,披着全套的蓑衣,頭一低面容就被完全遮住,全身缭繞冷酷的殺意,手背裸露的肌膚上有一個十字刀痕。蘇聆兮似有所感,可眼前的人和印象中那個差得太多了,她不敢認,反而是葉逐敘一見來人,揚揚眉,道:“來得真早。”




女子緩緩擡起頭,看向蘇聆兮,摘下竹笠:“聆兮,多年不見。”




十二巫中唯一逃出生天的一位,不遠萬裏叩門而出,趕來赴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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