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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本該倒在飓風裏的少年天才,居然有重頭學習的韌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第 46 章:本該倒在飓風裏的少年天才,居然有重頭學習的韌性。




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李行露的節奏,她無暇分心,只在術法運轉時扭頭給了方原一個眼神,方原朝她打了個明白明白的手勢,示意自己知道要怎麽做,讓她放心。




唐參雙眼僵直:“四年前……”




說那時遲那時快,方原猛的朝外一撲,在蘆葦叢裏就地滾了幾圈,乾脆利索地對唐參用了控魂術奪取記憶,同時李行露錯身躍向空中的紅色狐貍虛影,将它打散。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開什麽玩笑。




給他們看,總比給妖邪帶走好。




唐參無法抵抗場域,亦無法抵抗九境控魂術術士的術法,他渾渾噩噩,一顆渾圓的珠子很快在半空成型。




一只虛幻的狐貍爪子橫空而來,毫不留情抓碎了它。




那段畫面亮敞敞灑在所有人跟前。





……




四年前,蘇聆兮三十,這一年她救下了年僅十六的唐參。




一整年,唐參住在郊外別莊裏,學習各種本領,日日去一位大人府上學習,晝出晚歸。別莊是蘇聆兮名下的,可她幾乎不來這兒,唐參能見到她的機會少之又少。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直到那天。




因為什麽從老大人府上折返回來,唐參已然忘了,是身體實在不舒服,還是別的什麽?這不重要。他只記得那天回到別莊,莊裏空無一人,地上有不一樣的足跡,循着痕跡,他一路走到了無人進出的後廂房。




血腥味濃郁到了遠遠能聞到的地步。




他沒大聲喚人,甚至屏住了呼吸,因為聽到了蘇聆兮的聲音。




他絕對不會認錯這把嗓音。




即便它從所未有的虛弱。




不知出于什麽心理,擔憂?還是怕有突發事情,唐參沒有更近一步,也沒有立即離開。




身後是道垂花小拱門,眼前是道格子窗,透過那些格子,蘇聆兮的聲音像水流一樣蜿蜒進耳朵裏。




“有些過了,西樵。”




一道女子聲音随後響起,聽着溫溫柔柔:“這次多謝你伸出援手……”




“到現在了,十二巫還不打算跟我說真話?”蘇聆兮悶咳一聲,打斷了她:“我不想聽感謝,告訴我,你們在做什麽。”




十六七的唐參不知西樵是何方人物,但在記憶珠外的衆人一聽,腦海中就自動勾勒出一道模糊輪廓。




西樵,十二巫之一,大成的封術術士。




極長時間的沉默,久到唐參以為裏面的人已經因為受傷過重暈倒了,西樵的聲音才再次傳出。




“過了年,就十一年了吧?”她道:“是要告訴你……早就該告訴你了。”




“洗耳恭聽。”




看到這的人也都豎起了耳朵,唯恐漏掉接下來的任何一個字。




“十四年前,我們接到了門的任務,要在人間下個陣,陣名連星。在路上,我們便有所猜測,天底下的事,需要十二巫齊齊出動的,一只手能數得過來,等我們遵循門的指引,來到大荒時,猜測已然被證實。”




“我們數次拆解陣法,張謹之三次占卦,深知此陣遠勝世間任何法陣,器物,它是克制妖邪的大殺器,不容有失,光是斟酌布陣順序與方案,我們就花費了半月,最終決定分成兩組行動,分工合作。我在一組,你在二組。”




蘇聆兮扯了扯嘴角,陷入某段不好的回憶:“我記得。”




“最後兩組都失敗了。”




“二組失敗是因為我,我不是十二巫,我沒有天源。”蘇聆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一組呢,因為什麽。”




又是一陣沉默。




西樵道:“因為天源。當時第二組負責下陣點,第一組則要将門交到我們手中的連星陣雛形完全展開。開始前,大家都做了完全的準備,正式展開時……雛形是門交給我們的,但誰也沒想到,裏面藏着與天源同樣的力量。全力以赴下,有人的天源沒能及時控制,與這部分力量相融了。”




蘇聆兮聽完,很久才出聲:“十二巫,關鍵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天源。”




西樵無聲苦笑。




事情發生了,甚至過去這麽多年,蘇聆兮同樣作為過錯者,半斤八兩,小錯不說大錯,她一捏眉心,問:“你們這麽些年,東邊跑西邊跳,整日折騰,又是在做什麽。”




“大家都一樣,在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負責。”




西樵輕聲解釋:“連星陣布置失敗,本該消散,可我們後來檢查陣點時發現,不算完全失敗,陣內蘊含的龐大力量仍然存在,只是沉寂了,我們想要重新喚醒它。這些年所做的嘗試,正是為這件事。”




蘇聆兮問:“結果呢。”




“不算白折騰,陣內力量恢複了不少,但也遇到了極大的困難,莎木鎮這個陣點問題太大了,一直沒有很好的辦法解決,所以這次才被你瞧見了,狼狽得很。”聽聲音,西樵着實溫柔,溫柔到給人腼腆的錯覺。




兩人又說了幾句,她們狀态實在是差,不知道才經歷了什麽,隔兩句一咳,隔三句一歇,唐參沒聽清楚,只聽到最後蘇聆兮道:“等天黑,我讓人将你們送回去,這裏還住着別人,不是可以休養的地方。”




“你們好自為之。”




在她身邊的人趕來之前,唐參渾渾噩噩退出後廳,彼時他聽不懂這番話,卻知道它一定極為重要。




他尋了個借口,拖着昏昏沉沉的身體再次回到老大人的府邸,上了一整日學。




不知懷揣着怎樣的心理,三四年間唐參從未向蘇聆兮坦誠過此事,同樣,他守口如瓶,就算面對帝王,也未透露過半個字。




沒想到。




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在大庭廣衆下被揭露。




身負重傷,又被妖邪的力量控制,唐參來不及想太多,接二連三的腥甜噴出,他徹底昏死過去。




西樵說得委婉,未必沒有為己方挽尊的用意。




局外人并不明白什麽叫有人的天源與連星陣的力量相融了,但不管是那時的蘇聆兮,還是這會的李行露,方原,凡是浮玉之人,一聽就懂。




說得直白一點。




就是第一組裏的六人裏,有人對跟天源擁有着相似偉力的陣法之力動了心思,起了貪戀。




存在于天地間,不受任何人操控的強大力量啊,就算是十二巫,誰會嫌多呢?




兩人的對話,每一句都耐人尋味,值得細細琢磨。




有的天源沒控制住。




有的。




一個,兩個?還是六個都有這樣的心思。是當時動了念頭,天源沒控制住接觸上去了,還是真的付諸心動,汲取了其中的力量,所以連星陣才因力量不足無法鋪開,所以門才大動乾戈。




十二巫這樣的品行,還值得信任嗎?




他們說的補救,是真的在補救?還是有別的籌劃?




幾人眸光閃爍,方原看張謹之的目光都悄然發生了變化,李行露施展術法時分心在想,撇去一些不确定的東西不論,整段記憶裏,有兩點是确定的。




其一:連星陣能在對付妖上發揮大作用,她的判斷沒錯。




其二:有個很關鍵的位置,莎木鎮。




其三:十二巫德不配位,一組失敗是因貪欲,二組失敗是因無能,無德無能之輩不配得到尊敬,她可以毫無負擔地對他們出手了。




……




蘇聆兮的臉色從所未有的精彩,似乎沒想到會出這種纰漏,須臾,她深吸一口氣,拽回理智與冷靜,對身邊人道:“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它們要撤了,就這樣結束,是不是有些丢人。”




“當然不。”李行露沒有停下術法,她緊盯着空中消散的虛影,冷冷道:“一起出手,從水底強攻,撕開場域,讓它們帶幾道深刻點的回憶回去。”




“只是幾道深刻回憶嗎。”蘇聆兮道:“不考慮留下它的命麽。”




李行露皺眉。




這是想不想的事?




她直截了當地開口:“做不到。”




“從水底破開場域最快也需要一刻鐘,鹄女的場域攻擊力不強,但它是隐匿與逃遁的一把好手,一刻鐘夠它們逃的了。”




“可以。”




蘇聆兮徑直打斷她,聲音不輕不重,雙眸沉靜,再次道:“我可以。”




李行露猛的扭頭與她對視。




一個眼神的對撞,她就知道這人沒在開玩笑。




李行露動了動喉嚨,心中疑慮多不勝數,她不信蘇聆兮,她現在沒這個實力,她亂指揮就是在耽擱時間,最後極有可能什麽都做不成,可正因為是蘇聆兮——她握了握雙拳,最終問:“你準備怎麽做。”




蘇聆兮凝望着晃蕩的江水水面,似乎在與藏匿在場域中,滿載而歸準備抽身而退的幾只妖邪面對面對話,聲音慢慢輕了下來:“半個時辰前,我和張謹之聊起,我翻過一本書,書上說妖邪從不帶同類進場域,因為場域裏有它們的部分力量源泉,那是它們的弱點。”




場域裏依舊安靜。




暗處的東西得到了想得到的消息,完成了任務,對無關痛癢的激将法毫不上心。




鹄女甚至噙着笑,理了理發絲,扇了扇翅膀。




“從前我并不認同這個觀點,衆所周知,妖邪的場域是它們的殺招,殺招是不該有弱點的。直到我遇見你——”




說話間,蘇聆兮再次展開了鎮國印,金光籠罩在鎮妖司成員身上,三枚金燦燦的柳葉刃在她手中吞吐寒芒,她彎彎唇:“死在這條江裏的無數條性命形成了你,你為了祭奠他們,保留了人身,你的頭發是江中的水草,柳葉,你的翅膀像極了山中的鹄燕,你的場域裏漂着浮屍,水草,葉片與無數的羽毛。”




“是祭奠嗎?”蘇聆兮搖頭,兀自分析:“妖邪不會有這種多餘的舉動。”




“那麽你保留這條江,這片灘塗,這些屍體,是為什麽。”




她自己問自己,也很快給了自己回答。




“為了更強大。”




“最濃烈的不甘,怨恨與痛苦使妖邪強大,所以你選擇了女子的面容——那名擔驚受怕一整夜,眼看到了岸邊,卻死在上岸前一刻的女子,那時的她一定最痛苦,不敢,怨恨。”




“第一處弱點是不是在水下,在江邊的淺水區?”




蘇聆兮看向水邊,喝道:“紀檀!”




聽她的命令潛在水下的紀檀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猛的提刀,從水下朝天上揮下,一斬到底,水面被刀光生生分開一道嶄亮的小徑,露出下面淤積的泥沙。




她一刀才落,李行露已經到了跟前,鬼魅一般的速度,烏黑的光澤旋即印刻在刀光之上,原本要合攏的水流被這道術法死死扯開,一時間水流像一條被開膛破肚擰動不休的白腹大魚,直挺挺躺着。




紀檀與李行露接觸不多,少有的幾次見面并不愉快,但強者的武器總是默契無比。




指哪打哪。




江水拍岸,發出驚天怒嘯。




蘇聆兮手中的柳葉刃轉動的速度快得可怕,幾成殘影,心境并不如語氣那樣平靜篤信。在陷入場域時做諸多設想,從中找出正确答案并不容易,她絞盡腦汁,同樣是摸着石頭過河,承受着莫大的壓力。




靜了靜,她問:“有恃無恐,是因為從沒有人猜到過你場域內的第二個弱點嗎。”




石破天驚。




場域內一瞬間安靜得不正常,他們這邊的人都跟着齊刷刷看過去。




第二個弱點?




方原不由錯愕。




他們是一起進來的吧?從被帶進場域到被逼得鬼哭狼嚎,要死要活,在人家的地盤,全程跟着人家走,主動權就沒在他們手裏過——反正目前為止,如果不是因為訛獸橫插一腳,他們是損失慘重,收獲頗微。




同樣第一次進鹄女場域,怎麽有人突然就開始一個弱點兩個弱點了?




“臉與身體是渡河女子的,翅膀呢?”給他們的時間并不充裕,蘇聆兮語速很快,像是喃喃自語:“南迦有山有水,山上栖息着許多野獸與飛鳥,你誕生之際,正是冬季,山中有種鳥叫鹄雁,後來改了名,叫它們商鳥。”




“山火燒到了這兒,再往前就是大江,這只鹄鳥嗅到了生機,卻死在了蘆葦灘上。”




它取了少女的身體和鹄雁的翅膀,被最濃烈的恨與不甘滋養,讓自己更為強大,成為了萬妖錄上排名高達十三的鹄女。




“你這樣做了。”蘇聆兮眼睛微動:“場域的弱點也就出來了。”




“進來時,我發現蘆葦灘裏踩出的腳印邊緣積水,呈鏽紅色,那是鹄雁們的血,還是你的眼睛?”




蘆葦叢停止晃動,豎得筆直,像突然齊齊炸開的尖刺。




“明白。”




紀檀的話少,刀快,長刀才分開江水,便從天而降,斬在蘆葦叢裏。




刀落下之前,另一片蘆葦叢已然傳出了爆炸的轟鳴,振聾發聩。




——是李行露的術法。




被踩出的紛亂腳印高高濺起泥點,先還無措的人全部反應過來,自發跟着兩位大殺四方的女殺神發起攻勢。




兩處薄弱點同時被攻擊,場域開始承受不住,不多時,天空中似乎傳來一聲“咔嚓”,聲音細微但清脆,像冰層在碎裂。




落在大家耳裏,無疑是天籁之音。




方原跟着跳了起來。




蘇聆兮卻朝他看過來。




他微妙地一頓,放緩了動作,摸了摸臉,又捏了捏後頸,挑高眉毛問:“我怎麽了?”




随着攻擊漸重,場域裏的江水,蘆葦與揮之不去的濃重水霧從眼前退散,形成了朦胧的虛影,三道妖獸的影子出現在大家視線盡頭。




無數次捉戰的本能讓李行露第一時間做出了判斷,并從不可思議的刁鑽角度給出了淩厲的攻擊。




黑色的術法在她掌中像索命的火球炸藥。




丢到哪,哪裏就傳出巨響,破壞力駭人聽聞。




也怪三只妖邪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一心要出場域跟“自己人”彙合,誰也沒想着留下來硬拼。




誰綴在最後,誰承受的攻擊就最多。




蘇聆兮暫時撇開了方原,她丢出柳葉刃配合李行露留人,每丢擲出一枚,就有“叮”的一聲脆響發出,乾脆直接,毫不拖泥帶水。




小小的飛刃穿插在妖邪的回擊與刀光,火影中,看似微不足道,可每次都為前方的主力絆住了三只妖邪逃離的腳步。




太頻繁地使用鎮國印,對自身消耗頗大,額上汗珠沾濕了鬓發。




蘇聆兮看着前方的妖影,握握雙手,感覺不到疲憊,只覺得興奮。




她深知,能留下大妖的機會太少,用一次少一次,這些東西死一只少一只。




前方熱血沸騰,除了昏過去的唐參,莫辭,江子遇,其餘所有人都在參與乘勝追擊,沒法跟妖正面作戰,但抄起武器砸蘆葦灘總不成問題,唯有一人始終安靜,他游離在所有鬧劇之外,表現出事不關己的冷漠。




——和近乎剔透的漂亮。




唯一活動的只有一雙眼睛。




它們總是停駐在人群中最閃耀的女子身上。




李行露沒讓蘇聆兮失望,無論她們過去如何,她的實力毋庸置疑,戰鬥經驗豐富老辣,很快留下了一只妖物。




紀檀與她配合,兩人一個塞一個的面無表情,好似在較勁比賽,但她們你一下我一下地,就這樣毫無交流地,冷酷而缜密地殺掉了那只妖邪。




粘稠的鮮血從李行露手中噴濺而出,将場域的天空染紅了一半,她甩甩手,任由僵直不甘的妖邪直墜落地,轉身鎖定前方怒火滔天的鹄女與訛獸。




墜地的妖邪尤在掙紮,喉嚨裏的血與液體咕咕往外冒,眼睛始終大睜,面龐猙獰扭曲至極。




蘇聆兮認出了它:“萬妖錄六十四,将鈴。”




沒有多看,她看回半空。




殺這只妖耽擱了些時間,鹄女與訛獸的身影淡如薄霧,李行露與紀檀跟它們拉開了距離。




不出意外,今日這場交鋒,到這就結束了。




蘇聆兮并不滿意。




如此結局,離她的預計還差得很。




深吸口氣,她倏然轉身,看向葉逐敘,與他的目光交織,雙唇翕動,神色認真:“葉逐敘,正東南方出劍,用劍蓮。”




劍蓮的困人能力與攻擊力,她親身感受過。




她并沒有将全部希望放在葉逐敘身上,他不可控,未必會配合,傷勢嚴重,又未必能配合,所以她一邊準備強行調動鎮國印印記,一邊同他商量:




“盡力而為,可以嗎?”




葉逐敘雙眸冷到極點。




從看到唐參的記憶起,這種冷意大面積陳鋪,完整占據了兩只瞳孔。




他側首回望她,驚滅在掌中安安靜靜,優雅得很,看不出是要動還是不動。




時間一瞬間被拉得太慢,太長。




蘇聆兮沒法再等下去了。




葉逐敘看她轉動的手腕與微曲起來的手指,眼珠輕輕一轉,驚滅應心而動,如驚鴻一線飛躍上前,釘入的方向與蘇聆兮報的分毫不差。




劍影沒入天穹深處,綻開絢爛璀璨的巨大蓮花,花瓣開阖,将已經逃遁到視線盡頭的鹄女與訛獸收入其中。




就是現在!




不需要她多說,紀檀與李行露飛身而至,兩人的殺招毫不留情沒入劍蓮,貫入妖邪的身體。




非人的獸類咆哮沖天而起,眼看被困,兩只大妖都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撕咬聲與術法,刀刃的碰撞驚天動地,場域被波及,天上地下一塌糊塗。不少人痛苦地捂住了雙耳,匍匐在地。




論戰鬥力,兩只妖邪不如紀檀與李行露,有場域在,它們從沒想過會和鎮妖司拼戰力!




大大的失策。




紀檀常年練劍,行走在外都是黑衣黑褲,除了把刀不離身,身上別無他物,她揮出大開大阖的動作,手臂線條與腰部力量收放自如。李行露的袍子長些,寬些,似水流似絲綢,挽了個發髻,同樣是素面朝天,毫無發飾點綴,力量藏在衣衫下,噴薄欲發。




動起手來,各有各的養眼。




又一次紀檀挑開鹄女,李行露将術法打進訛獸的身體,切斷了它三條舞動的尾巴,熱血從尾根處朝四面八方噴濺。尾巴對狐貍而言極其重要,同斷三尾,它受到重創,氣息迅速萎靡,一雙眼睛溜溜轉動,怨毒無比,似乎要将所有人死死記住,改日将他們千刀萬剮。




“什麽時候能走!”它用獸語問鹄女。




再拖下去,命都要拖在這裏。




拿點破消息,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馬上!”鹄女怒嘯。




蘇聆兮一直在等。




她放棄了鹄女,緊盯着訛獸,到了這種名次的妖邪,生命力頑強,殺死一只不容易。




但她想試試。




她等待時尤其專注,連呼吸都放緩,訛獸在她眼中只剩頭顱與胸腹兩樣命門,随着它的奔跑,那顆心髒跳躍,起落,擂鼓一般砰砰作響。




某一刻,蘇聆兮對張謹之道:“幫我上去。”




張謹之雙袖一展,蔔骨叮鈴哐當往下掉,卻只是掉在半空懸浮,它們飛往江中,激起數十米高的長短不一的水柱,蘇聆兮看向雙手交叉平放的方原,道:“一起。”




說罷,她踩上第一階水柱,借力奔赴天上戰場,每跳出一步,腳下都有蔔骨生成的水柱凝固成型,提供支撐點與借力點,而後飛快消失。她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出其不意,莫名刁鑽,方原跟得吃力,一會後覺得莫名其妙,心道我一浮玉術士,用術法上天不就行。




很快,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蘇聆兮不是要上天,她是在神不知鬼不覺地融入戰場,利用着前方人與獸的激烈交鋒為自身做遮掩,像蜘蛛一樣爬到網上,出現在想要出現的位置。




深陷纏鬥的鹄女與訛獸沒有發現他們。




方原心裏緊張起來。




蘇聆兮沒管他,她踏上最後一階水柱,縱身一躍,靈巧跻身戰局。




她像游魚一樣冒出來,柳葉刃從後切入訛獸的身體,沖進去攪動一圈。




訛獸痛嘶,雙眸變得血紅,對着她就是一爪。




蘇聆兮飛退,手臂袖子被抓破。她意識到不對,訛獸的胸腹被攻擊,行動受阻,可傷害不如預期,雙眸閃動,某個時刻,她倏然喊:“方原!”




方原還站在最後那根水柱上。




得虧這根水柱沒消失,否則他根本不知道該停在哪兒,就這麽短短幾個呼吸間,他腦子裏不知閃了多少回“怎麽說我要不要上,現在上還是什麽時候上,我來這做什麽,乾站着好像不好吧”這樣的想法,這會終于有事做了,他如釋重負,立刻施展術法。




“我懂。”




再看不懂的人,都知道現在的訛獸在虛弱期,是最好施展控魂術截取記憶的時機。




這次拽記憶珠尤為順利,訛獸不可能配合,它覺得恥辱,怒吼連連,可李行露,紀檀和蘇聆兮默契地舍棄了鹄女,死死壓制住了它。




記憶珠成功墜入方原的手掌。




幾顆心同時落地。




鹄女不能真不管訛獸,它沖進來,雙翅一展,勾着奄奄一息的訛獸就跑。




兩只妖邪眼看要逃出生天。




李行露斂眉,動作放緩,再追無益。




平心而論,今夜收獲不錯。




殺了只排名六十四的妖邪,知道了十二巫的往事,連星陣的下落,現在又獲得了訛獸的記憶珠——這對他們近一步了解妖邪有莫大的助益。




雖然幾經波折,但想知道的,這一次全知道了。




蘇聆兮沒收手,她纏了上去,紀檀眼眸微睜,詫異後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并将她保護在長刀後。蘇聆兮呼吸不勻,對她眨了下眼,低聲:“分開它們,訛獸交給我。”




紀檀不會懷疑她的判斷,說什麽照做什麽。




兩只妖獸再次被迫分開。




浮玉的人就算了。




門也就算了。




鎮妖司算什麽東西,朝廷又是什麽!




訛獸起了殺心,長大了嘴巴朝她撲來。




蘇聆兮一直瞄準它的心髒,可捅進一回後,望着卷到眼前的猩紅長舌,她不由得想,以語言作為攻擊手段的妖邪,它的弱點或許不在心髒與頭顱,而在嘴巴與舌頭呢。




千鈞一發之際,消散的劍蓮再次聚攏,劍意穿透雲層破空而來,蘇聆兮稍稍一躲,冒着手臂被尖牙叼走一塊肉的代價,将兩柄柳葉刃重重送進了訛獸的嘴裏。




兩只柳葉刃上,凝聚着她所能調動的所有鎮國印力量。




甫一進去,訛獸身體由內到外劇烈顫抖起來,火紅的尾巴甩得像要斷掉,沒等大家回神,沒給訛獸任何喘息機會,一柄雪白長劍緊随其後,沿着那柄柳葉刃的軌跡,重重楔入。




訛獸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它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近在咫尺。




顧不得憤怒與咒罵,它用盡力氣,扭着脖子對目眦欲裂的鹄女道:“讓、讓玄鳥把我吃掉——!”




血淋淋的紅毛狐貍在場域消散的最後一刻,從天上掉了下來。




烏青色的天色像被撕開的畫卷,一切在颠倒,虛幻散去,現實慢慢回歸。




殘餘的劍光像匹練,将蘇聆兮卷入地面,她站穩,透支的疲倦與酸痛如洪流将她席卷。




她頭疼欲裂,可想到今夜的收獲,仍是彎了彎眼。




李行露與紀檀前後落地,兩人的形象,味道好不到哪去,前者捏了個清潔術,後者皺着眉掏出帕子擦刀。




經過蘇聆兮身邊,李行露到底停了腳步,問:“你都算好的?”




“嗯?”蘇聆兮擡眸,似乎不明其意:“你指的什麽?”




指的什麽。




指她明知道天源不會被外人窺視,卻看着他們胡亂折騰,最後橫插一手,不惜暴露身懷鎮國印,同他們兩敗俱傷,引來鹄女的事。




單看其中任何一件,李行露都不覺得有問題,直到進入場域,和鹄女,訛獸交手的時候,這樣的念頭從她的腦海中劃過。




它像是一條線,将這些瑣碎的事串連到了一起。




是不是引誘?




從一開始,蘇聆兮打的主意就是引鹄女出來。




但李行露很快意識到,這個問題實際毫無意義。




蘇聆兮一定深入調查過鹄女,妖邪的資料不會分門別類地整理好給人看,沒那樣的好事。想要知道那些詳細的資料,一定是日積月累,看了數不盡的書籍,才能對其如數家珍。




同樣是進入場域,同樣早早聽到了有關南迦的災禍,鹄女的出世,她無法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分析出兩個場域的弱點。




乍看蘇聆兮在戰鬥中直接發揮的作用不大,但在她與紀檀兩個全盛主力被拖住的情況下,沒有她掌控局勢,做出關鍵指揮,他們留不下妖邪的記憶珠,殺不死訛獸。




不可否認。




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




不管是故意為之還是巧合,蘇聆兮今夜展現出的滿腹學識,妙到毫巅的戰鬥技巧,一針見血的毒辣眼光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本領。




可是多好笑啊。




從前的蘇聆兮是不屑抄寫戰鬥技巧的那個,戰後分析她最常缺席,要麽不來要麽縮後面睡覺,有次講師被氣極了,讓她站起來,問她關鍵點,她直言不會。講師問為什麽不好好聽,她說一個人的強大遠勝另一個人時,任何的戰鬥技巧,戰時節奏都會失效。




高傲,狂妄,目中無人。




偏偏她是蘇聆兮。




整個學院乃至整個浮玉,連一個教她“謙遜”二字如何寫的人都尋不到。




那場課将講師氣得半死,課後跟大掌教大倒苦水,痛心疾首說她這樣必定跌大跟頭,等李行露完成課業,從講室裏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蘇聆兮趴在講室外的石凳上抓着紙筆罰抄,她的小情郎在一旁笑吟吟看她抓臉,踢石子。




是因為學點香術麽,還是她到底是大掌教親手教起來的。




本該倒在飓風裏的少年天才,居然有重頭學習的韌性。




依舊。




這麽讓人讨厭。




不知怎麽想的,李行露沒再繼續深問,她凝視訛獸的屍體,那截舌頭上還有柳葉刃留下的切口:“你知道訛獸的弱點是口腔?”




“不知道。”




“試試嘛。”蘇聆兮接過姜棗遞來的布帛,壓住被生生叼走一塊肉的胳膊,笑了下:“試試就知道了。”




話音落下,場域散去。




黑夜,小雨與流水潺潺的山澗重現在眼前。




刺目的火光,術法碰撞濺起的石塊和滿目橫屍一同映入衆人眼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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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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