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第 61 章:蘇聆兮從不讓人失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第 61 章:蘇聆兮從不讓人失望。
李行露一行人在莎木鎮一月有餘了,跟他們前後腳同來的是以萬妖錄第六與第九為首的妖邪們,兩方勢力就差将莎木鎮天上,地下翻過來倒過去了。自打他們來了這,莎木鎮及附近的城池天氣變化極大,晴空炸雷時有發生,似有滅世之兆。
因為雙方都心系連星陣,無形中達成某種共識,有交手,可沒下死手。
這回撕破臉皮,是因為終于有了重大發現——浮玉先發現了。
欲滅敵取物,妖邪現身圍困了浮玉的隊伍。
論戰力,無論是浮玉的總指揮還是三大宗的宗主們,沒誰能跟萬妖錄前十的大妖們打,不然無需門出手,昔年十二巫一人一個,就能将前十拉下水,何至于人族出一批死一批,白骨遍地。
只是李行露的伏殺術在速度,敏捷度上無人能及,這意味着她脫身容易,而俞青山的封術能讓他金蟬脫殼,兩人各有各的保命招式,能守能攻,用于周旋再适合不過。
一時間出現危機,是因為弄錯了一件事。原以為來的是排在萬妖錄第六的瘟,臨時變成了萬妖錄第五木僮,預估好的戰局戰術廢卻大半,一群人被困在莎木鎮的黃沙中,不得已向外給出援助請求。
給信的時候,他們已經跟妖邪打過一場,被困超過六個時辰,以至于連是同意還是否決蘇聆兮回浮玉的提議,兩位總指揮都在是這等處境下決定的。
俞青山的否定給得很快,反而是李行露,她将那塊木銘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久,坐在黃沙堆成的樓牆上,似乎遭遇了曠世難題。她和俞青山都是話少之人,平時只交流正事,或許只在這等極為特殊的情況下,才有別的話可說。
“覺得好笑吧。”李行露将最後一口烈酒咽下,酒壺往黃沙裏一灑,目眺遠方,扯了下嘴角:“太猶豫了,猶豫之下做的決定往往不正确。”
俞青山站在黃土城樓之上,給出答複後他就将木銘放下了,沒有再看,道:“猶豫有猶豫的理由。”
兩人都在警惕會出現在黃沙中的怪物,身後百米分散站着各自的下屬,列着陣。李行露手握雙刀,挺拔飒爽,頭發齊齊紮了上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眯着眼回憶:“我三歲就修習術法了,這在整個浮玉都算早的,但路子歪了。”
她生在大家支系,主家有兩個給李姓帶來輝煌的祖先,一個她喚姨太奶,一個喚舅太爺,恰好,兩位都以控魂術出名,所以後面出生的小輩,沒有選擇的權力,不論天賦在哪,都被安排在很小的時候修習控魂術。
李行露這一修,就到了八歲,平平無奇。
大掌教是她人生的貴人。
“被大掌教看到的時候,我已經十歲了。”那真是太遠了,李行露卻記得很清楚:“她去主家雲游,恰好主家在舉行家內小輩比試,我們分家的孩子也有幸參與。”
但人生第一次上那麽大的比試臺,面對同齡的孩子,李行露的表現差勁極了。
“看不出吧,我是最後一名。上去就敗了,被對手一招撂下了,吓到越過了比試臺,摔在地上哇哇哭。”兩位德高望重的長輩投過來一眼,沒有失望,也沒有關切,這種表現入不了他們的眼。
小小的李行露無地自容,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姿勢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一雙手将她拉起來,拍拍她身上的灰,端詳她的臉,拉着她到了前方。李行露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她能和兩位家中定海神針平等交流,坐在一排,聽說是貴客,大掌教笑眯眯道:“這個孩子很有天賦啊。是修伏殺術的絕好苗子。”
“我的命運被這句話改變了。”李行露說:“大家生來只有一次選擇機會,只有修習一種術法的資格,除非……”
除非點香術出力。
那真是種神奇的術法啊,李行露想,大掌教為她施展了術法,後來她才知道,施展這種術法需要付出代價,積少成多,消耗的是自己。但那時候的李行露只覺得獲得了新生,她終于覺得順手,契合,回到了命定的軌跡,她被主家重視,獲得了資源與培養。
大家喚她小天才,很少有人想起她原本是個多麽蠢笨的孩子。
期間李行露不知多少次想起那個神仙一樣路過這兒,改變她人生的人。再見大掌教,是她十一歲生日前後,得知她要來,她虔誠而真心地準備禮物,被大掌教收下,大掌教在家中住了一段時間,她并不主修伏殺術,卻對各種術法都有涉獵,時常指點,交流,世上竟有這樣的大人,強大溫柔,耐心細致,心有憐憫,不求回報。
像雛鳥跟随母鳥一樣,李行露将大掌教當成可親的長輩,她心中認定的師尊。
“十二歲,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禮物,在吃完生辰面後,大掌教問我,要不要随她上書院。我知道書院是所有孩子心中的聖地,是強大術士的誕生搖籃,家中大人笑道,你手中不是有位天才少女了麽,難得我家這個還能入你的眼。”
大掌教回:“那搗亂孩子,叫什麽天才,提着我都頭疼。”
彼時李行露不知道那話裏有着什麽樣的情緒,只知那是大掌教第一回說他人不好。她想那一定不是個好孩子。
當然要上書院,當然要成為大掌教的弟子。
李行露牽着大掌教的手入了書院,書院強者如雲,最不缺的就是好苗子,她卻完全不覺得緊張,她心有定所。
在擇院典禮開始前,李行露住在大掌教的山中,第一次見到了蘇聆兮,那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孩子,長得可愛,珠圓玉潤,身上好似揣着百寶箱,哪哪都能掏出零食來。來找大掌教的人,不論是書院中的講師還是弟子,都會停下來逗她。她有時哼哼,有時像只撲蝴蝶的貓撲上鈎,李行露那時并不讨厭她,她還接過蘇聆兮的糖塊,她知道這是未來的師姐。
可沒有。
蘇聆兮不同意。
所以大掌教單獨問她,想跟哪位掌教學習時,李行露表情空白,茫然至極。
再一晃,到了擇院大典開始的日子。
那是個晴天,她看着蘇聆兮在大掌教身邊做課業,屁股跟生了釘子似的坐不住,嘴裏嚼着牛軋糖,大掌教給她發了木銘,真心地建議她選擇四掌教,條條懇切,字字在理,是真心在為小輩考慮。
李行露沒有打算改變主意,她垂着頭只是不說話,唯一看出她想法的是四掌教。
“我師尊将我拉到一邊,對我說,你來我這兒,就是唯一一個,我悉心栽培,假以時日你成就必然不低。”四掌教指着做作業做得愁眉苦臉,歪七扭八的蘇聆兮道:“但去了那兒,你要做永遠的第二。”
李行露最終去了四掌教座下,當了關門弟子,可四掌教這句話永遠留在了她的腦海裏,無數次,在無數種場合下産生回響。
為什麽會做永遠的第二。
她可以付出千百倍的努力,為了超過蘇聆兮,當然,年幼的少女未必沒有存着出一口氣,讓大掌教看到的意思。讓她看到,自己也不差。
可從來天資最忌與天資對比,那太殘忍了。
怎麽會有人漫不經心,三心二意地學習就能奪魁,閃耀,不費吹灰之力。壓得當時所有人,無論學什麽術法的學生擡不起頭,并非是誇張話,他們喊誰誰誰是哪家的天才,但是稱呼蘇聆兮為怪胎。
當李行露第無數次走神,暗地裏注視蘇聆兮的排名,觀摩她的術法甚至課業時,自己其實察覺出了不對,從十二歲到十六歲,四年間無數次較勁,蘇聆兮去的比試她一定會去,可她得了四年的第二,好不好笑,她是因為第二而出的名。
當第二成為第三時,她驚覺,自己受蘇聆兮影響太深了,她将太多時間投注到不利于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人可以為對手做到哪一步,你知道麽。”李行露沒指望俞青山回答,她自問自答:“我知道。”
不是夜以繼日練習,不是出入生死險境為求突破,而是含着眼淚,在一個寂靜無人的深夜,在自己工整認真的課業本上一筆一畫寫下:不要和蘇聆兮比較。
而越是如此,越是在意。忘不掉的東西才要一遍遍提醒自己。
“我一直以為,我的技不如人會是我一直過不去的坎。”酒壺被黃沙吞沒,李行露頓了頓,說:“實際上,最過不去的是我的十七歲。”
那一年李行露突破了九境,頓悟了新的術法,她的師尊以她為傲,大掌教在書院衆多學生面前誇獎她,而她等來了一個盛大的,正式的比武臺,能讓她在無數道視線下與成為了小十二巫的蘇聆兮來個正式的對決。
為此她接連閉關三日,用了可以嘗試的,從前沒有沒有用過的各種方法,将自己往死裏逼。
江子遇在鹄女場域中崩潰,袒露他為了突破服用過甘子草和九金丸,李行露說她也服用過,并不全是安慰,她真的吃過。為了贏蘇聆兮,她在賽前一瓶一瓶地吃。她跟蘇聆兮見過,她第一次表達出自己正式的,真實的态度,希望她全力以赴,她期待這次分個勝負。
蘇聆兮答應了。
“如果你聽說過一八級那次比試,你就知道,那次的比試我贏了。那是我唯一贏過蘇聆兮的一場。”
李行露看着木銘自嘲,随着蘇聆兮的離開,随着她的攀升,越來越多的人提及那場戰鬥,才來人間時方原幾人聊她與蘇聆兮之間的恩怨,說她也不至于耿耿于懷,因為她實實在在贏過,贏一次也是贏不是麽!
只有李行露自己知道。
她沒贏。
她視為一生的對手,她青春裏唯一的勁敵,在那場戰鬥中發揮出的實力不足平時十分之一,蘇聆兮的本源出了大問題,她身負重傷。
那跟李行露想象中勢均力敵的戰鬥完全不一樣,她頂着烈日贏得了戰鬥,她從德高望重的前輩手中接過了禮物,她繃着臉走下臺,她聽到蘇聆兮走過來說了聲恭喜。
蘇聆兮的情郎也來了,那個很是溫柔美貌的少年難掩擔心,拉着她從頭打量到腳,連着問了好幾個問題。蘇聆兮笑吟吟搖頭,抓抓他的袖子,探探他的額頭,朝他擠眉弄眼,交換心照不宣的秘密,開心和滿意要從眼睛裏溢出來。
她到底在開心什麽。
她為什麽這樣。
她難道連尊重人都不會嗎?
李行露想,這場勝利算什麽,算從天而降掉下來的餡餅嗎,算她運氣好嗎,她要心安理得接受敵人的饋贈嗎,一個真正的驕傲的戰士難道要領受這樣的施舍嗎,這究竟是榮耀,還是恥辱?她多年來的努力,她的戰術,她付出的一切,連讓蘇聆兮認真對待的資格都沒有嗎。
四五年的第二沒讓她如何,這次的第一卻讓李行露痛哭。
“我讨厭蘇聆兮。”李行露坦然承認:“我讨厭一個不尊重對手,不認真對待比試的人。”
離開前讨厭,離開後也讨厭。
有些人或許生來就做不了朋友,不論在與不在,總給人帶來無盡的困擾。
蘇聆兮任性行事,回不了浮玉,大掌教為她黯然神傷,見一次瘦一次,那個神仙般的長輩臉上很少再有笑容,總是挂着淡淡的憂愁,李行露不再年少,她明白,那是因為記挂在外的“搗亂孩子”。
李行露想,她現在或許要跟大掌教聯系一回,可她又能想象到大掌教的回答。她一定會說,孩子,不要讓外人的思想乾擾你的選擇,她永遠是這樣,不願別人為難,是她此生最敬重,最不能辜負之人。
書院所有學生都是她的孩子,可她的氣急敗壞,唉聲嘆氣,只給一個孩子。
李行露最終低頭,像多年前寫“不要和蘇聆兮比較”時那般認真,用力地刻下兩個字,而後撇開木銘不再看,大風吹起她的頭發和衣角,她将雙刀歸鞘,道:“我一直期待與她來一場真正的,全力以赴的較量。這是她欠我的。”
“這一次,我一定不會輸。”
俞青山是個很合格的傾聽者,無論如何始終冷淡,情緒穩定,他盯着逼近的妖邪,四平八穩道:“嗯。我也希望你不會輸。”
妖邪的第二輪圍攻上來了。
不愧是排行第五的超級妖邪,木僮的攻擊力強得驚人,每一回都帶着掀倒天地的氣勢,完全不能正面抗衡。而随着時間推移,李行露與俞青山開始覺得吃力,光是這樣耗,木僮都能将他們耗死。
別提還有第九的天吳在旁壓陣。
又一次被木僮的火球掃到,李行露皺眉,氣息不穩地拍開燒了末梢的發絲,問:“驿舍那邊怎麽回,什麽時候到?”
“不出意外的話,馬上到。”
他們拿到了東西,沒準備硬拼,硬拼沒幾個能活着離開,所謂增援,要的也是浮玉自己人——幾位八境,七境的點香術術士,江子遇也得過來。撤離需要扶乩術占算,點香術施行。
各州出現妖邪,請求增援,在流程上是需要上報鎮妖司,由調派組點頭的,這也是幾月以來妖禍控制得及時,百姓尚能安穩的根本原因。但浮玉調動自己人,給個理由,走個過場罷了,不會有分毫的耽擱。
一張人間的符篆燃燒後記載了戰鬥畫面,将大妖們的攻擊招式與莎木鎮的黃沙一起,如實貼到了遠在萬萬裏之外的京都鎮妖司內。
蘇聆兮雙手撐着長桌桌沿,下首坐着調派組各都統,執事們,氣氛凝肅,大家時不時左右低聲耳語,就看到的東西作交流。蘇聆兮不錯眼觀察符篆上的畫面,尤其看木僮看得仔細,這只在萬妖錄排名高居第五的超級妖物,真是人的心頭大患。
莎木鎮的事她心中有數,畢竟連浮玉找到的新“重大線索”都是十二巫提前安排好的,她當然知道是怎麽回事。
這東西一日釣着大妖們的胃口,真正的連星陣便安全一日,它吸引着大部分的火力,為京都分減壓力,這是一步提前數年布下的棋,效果很好,順着這些線索走下去,會越來越好。
所以蘇聆兮不去管,不插手。
李行露他們指定要點香術術士和扶乩術術士去,應當是制定了計劃,想讓他們帶着得到的東西先走,但蘇聆兮對妖邪的研究更久更徹底,這樣沒用的,誰拿着這東西能安全?拿着放到哪兒?回京都?蘇聆兮第一個不答應。可辛辛苦苦得到的東西拱手讓給妖邪,兩位總指揮一定不會乾,所以最後的結果會是當衆打開東西,兩邊都看。
正中下懷。
就在此時,禁閉的門扉被敲響,蘇聆兮擡眸,看到溪柳走進來,她壓低聲音快速禀報,一點不敢耽擱:“大人,張謹之大人來了。說有萬分緊急之事務,要當面告知您。”
張謹之?
什麽事能讓天塌下來都溫吞的老好人用上萬分緊急這樣的字眼?蘇聆兮面色一凜,擺手示意各都統指揮做自己的事,自己拉開椅子走了出去。
出去就看到了張謹之,他甚至沒在南院等。蘇聆兮心中有數,信手推開一間偏屋,道:“進來說。”
溪柳站在門口,在門前貼上兩條禁音符篆,清開閑雜人等。
甫一進門,張謹之就直接道:“出了些變故。”
“什麽?”
“莎木鎮那邊,我們沒有清理乾淨,确實留下了一些重要的線索。才得知此事,梁奚已經過去處理了。”張謹之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荒謬,沒乾過這樣的事,話虛,還有些磕巴。
如他所預料,蘇聆兮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根本想不到,這是十二巫能乾出來的事,才入朝堂的新官都不至于如此,根本不能細想,細想之下處處是漏洞。
“你是在和我說笑麽張謹之。”她下颚緊收,只一瞬就料理清楚了如今的局勢:“莎木鎮本就是個幌子,哪兒來的什麽重要線索?你別跟我說你們另辟蹊徑,真把連星陣下在了那。”
“而且你讓梁奚去?”她氣得冷笑:“莎木鎮現在什麽情況你不知道麽,十五只大妖将那圍死了,除非門來,現在誰去都要死,梁奚……上次俞青山與李行露逮你,你尚能反抗,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想取你性命,不是你還很厲害!現在俞青山和李行露都被困着,梁奚怎麽處理?她去就是死。”
十二巫作為修複連星陣的主力,大妖絕不會放過。
張謹之捏捏指根,又撫撫鼻尖,向來平和的眼睛裏蓄滿深重的東西。梁奚是他卦象選出的第一人,結局如何,他比誰都清楚。
借口再如何修補粉飾,都顯得蹩腳。
“連星陣不下在那,這是個意外。當年在莎木鎮故意留下東西,是我與易阗在做,做着做着發現需要傀線來收尾。彼時梁奚才去修補過陣,匆匆來了一趟,來時扯下了修補陣法時用掉的半根傀線。誰知這半根傀線與我們留下的東西裏的傀線,在經年之後糾纏到了一起。”
總結下來,又是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意外。
意外意外,哪來那麽多意外。十二巫何其謹慎,這樣的錯誤根本不該犯。
可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得想辦法解決,蘇聆兮閉了下眼,強迫自己冷靜。
張謹之的話她聽懂了,也就是現在被李行露拿在手裏暫時沒精力開的東西裏,真有關于連星陣的線索,他們現在不僅要銷毀裏面的真線索,還要讓假線索毫無破綻地被妖邪與浮玉發現。
而去做這事的人,是天源受限,實力不及巅峰時期百分之一的梁奚。
開什麽玩笑。
“讓梁奚回來。我想辦法,調合适的隊伍去。這幌子沒用了,浮玉手裏的東西只能銷毀。”分不了什麽真線索假線索了。
蘇聆兮當機立斷就要扯斷符篆,被張謹之喊住了,他道:“梁奚有話和你說。”
她停下腳步。
張謹之手中的符篆發出光芒,傳出另一邊趕路的呼呼風聲和撲天浪聲,梁奚還和從前一樣乾脆直接:“聆兮,我現在在獨木江,縱穿山峽,半個時辰後就能到莎木鎮。西樵用封術封住了符篆,我們的對話很安全。”
這個時候說的話,沒一句是多餘的。
他們的對話安全。
意思是,會有別的對話不那麽安全。
梁奚道:“還記得那夜你在三月樓伏擊角茲嗎,它最後逃進了妖巢。那個瞬間,我将傀線撒進了妖巢,現在還有幾根跟我保有聯系,位置我指給你看過了。”
“就在方才,有新的妖物到了京都,進了妖巢。”
“是萬妖錄三十二,谛聽。”
蘇聆兮飛速接收着這些消息,想說什麽,對面卻不給她什麽說話的機會,梁奚最後道:“聽我說,莎木鎮的事你不要管,這裏有我。你去做該做的事,這個時機不錯。”
聽完,蘇聆兮捏着那張符篆,無意識抓皺了四面角,出聲時才發現自己聲音有點啞了,她揉揉嗓子,只有一個疑問:“你呢。你怎麽脫身。”
梁奚還是老樣子,一刻都沒有遲疑,任何煽情的話都不提:“孰輕孰重,我們都有數。”
“時間有限,去着手準備吧。聆兮,你從來都不會讓人失望。”
符篆燒到了頭,一點螢螢之光在屋裏熄滅了。
蘇聆兮站在原地,看不清具體神情,張謹之不放心,習慣性地想要上前逗弄她兩句,讓氣氛放松些,可話沒說出口,她已然推門而出,與此同時一連串的命令發出:“所有在京的正副使,都統,執事,小隊隊長在南廣場等候。”
“去浮玉驿舍,将兩位總指揮請來。”
“溪柳,進宮禀報陛下,請開莎木鎮周邊法陣。”
想到什麽,蘇聆兮垂眸,看到手腕上一圈顏色不一樣的符篆,想到自己府上的那位,最終還是扯下一條,邊走邊寫道:【北方出事,我要出京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嗎。】
走了沒兩步,符篆上有字現出:【要。】
鎮妖司的緊急調令優先級高于一切,不多時,以楊釀音,紀檀,姜杉,唐參四人為首,所有在京的要職人員都到了。一刻鐘後,姜寶真,孟合來了,後面跟着個看什麽都想橫插一手的少爺方原,孟合對蘇聆兮說:“行香院那幾個,還有江子遇,都已經趕過去了。”
蘇聆兮颔首。
葉逐敘來了,他既不在鎮妖司的陣營,也懶得去和孟合幾人彙合,就那樣懶懶散散站在蘇聆兮身邊,一副沒怎麽睡醒的樣子。蘇聆兮看看他,低聲問了幾句,突然說:“要和我玩個游戲嗎?”
葉逐敘掀眼,半晌,欣然答應:“為什麽不呢。”
早不出現晚不出現,谛聽這時候出現,蘇聆兮不信是巧合。
換作尋常,谛聽無法突破層層防護,獲取符篆上的消息,可如果它開了場域,那麽兩日內所有送回鎮妖司,從鎮妖司出去的消息,他們交談的所有內容,無一例外,都會被獲取。
如此一來,難度又增加了,哪怕是面對面,都無法直接地表明心跡,給出指令,更遑論還有莎木鎮那邊要兼顧。
在這樣的情況下,接下來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孟合走到葉逐敘身後,怨聲怨氣咬耳朵:“你說你這是做什麽,我可是為你頂住了壓力,別說朋友不夠意思。”
說的是讓蘇聆兮回浮玉的事。
“入妄治得如何了?有好轉沒有?帝師府還住得住不下去?帝師不會把你趕出來吧?”
一連串問題砸出來,葉逐敘只慢悠悠回答最後一個:“才不會。”
“啧。你這性子,我怎麽咂摸着,在帝師府住得越久,越冷淡孤傲了。”
因為在她身邊放松了,不想裝,覺得累。
葉逐敘只是含笑,偶爾看看蘇聆兮發號施令,期間與唐參對了對視線。
“今日請幾位來,是因情況特殊,我們必須立即馳援莎木鎮。”
短短時間,善後組準備好了足夠的阻斷繩,療傷藥,符篆與武器,鎮妖司內法陣運轉,人間古語一個個在空中飄動起來,發出細微的咔嚓咔嚓聲,蘇聆兮面色凝重,孟合聞言不對,納悶問:“全部去?李行露他們說去幾個就行,都過去了啊。”
估計都快到了。
蘇聆兮面不改色,先皺眉囑咐身後人兩句什麽,後回首道:“才得到的消息,十二巫中有人行動了,在往莎木鎮去,門也來了命令,讓我們竭盡全力保住連星陣。可見這次線索至關重要,或是制敵關鍵所在,我連京都都舍下了,也請幾位總指揮與浮玉各隊全力以赴。”
“門?”聽到這個字眼,孟合收起了木銘,與姜寶真對視,後又看向葉逐敘:“門來信了?”
幾雙眼睛都在葉逐敘臉上,葉逐敘看見蘇聆兮快而輕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像柳絮那樣輕盈,他晃了晃神,漫不經心回:“啊?是,青鳥來信,才到。”
葉逐敘是拂光塔大首領,上次青鳥信也只給了他,門有指令直接給他完全說得過去,且他才親自刻下了“不予通過”四字,可謂鐵面無私,故而無人懷疑。
“我猜測,大妖們也要傾巢而出。”
姜寶真提出疑問:“我們就這樣去,能打得過?”
打得過才怪!
“我已經上禀陛下,含有鎮國印印記的法陣會在關鍵時候開啓,妖邪對付我們不是更好?”蘇聆兮垂眸,不知道說給誰在聽:“最好場域都用上一用,門讓我們去,總不會是故意讓我們送死去,它們用的招式愈多,門将它們關回去的可能性越大,不是嗎?”
妖邪的弱點有二,一則門,二則心不齊。甭管真的假的,能扯來用的大旗,不用白不用,此話一出,可以想象,本就各自為王勉強湊到一起的大妖們,估計沒一個敢先丢殺招,開場域。
她要的正是這樣的效果。
這樣莎木鎮的壓力會小不少。
蘇聆兮又不傻,擺明了打不贏的架非要去打,現在是能拖就拖,等十二巫,等門,等她自己,能捉單慢慢消耗最好,捉不了也沒辦法。打實力不相當的仗,就是要迂回,使計,絞盡腦汁,換取一線希望。
說話間,孟合調了不少人過來,皺眉道:“六境以上的點香術術士都去了,不然我們可以快很多。但現在就算全力趕路,也得三個時辰往上,我擔心妖邪會更快。”
姜寶真盤算着自己八珍匣裏的保命物件多不多,夠不夠,聞言嗆他:“慢也沒辦法,總不能不去。”
“我這裏倒是有個更好的辦法。”蘇聆兮示意女官和善後組去準備,忙裏抽閑地接話:“論搬山倒海,移形變物,鎮妖司或不及浮玉,但論趕路,人間符篆不會遜色于點香術,只是要帶上這麽多人,準備時間會有些久。”
孟合揚一揚眉:“多久?”
“準備要一個時辰多些,但是法陣啓動後,到莎木鎮只需要兩刻鐘。”
蘇聆兮講得那叫個煞有其事,葉逐敘看了兩眼,倏而笑起來。
越來越會騙人。
從前還眨眨眼睛,現在眼睛都不眨一下,玩弄別人簡直信手拈來。
蘇聆兮循聲定定看他,不知道他猜到哪一步了,但看上去好像有點怕他露餡,葉逐敘于是抿抿唇,配合地将一抹弧度不緊不慢收回去。
不是要玩游戲麽。
騙人,他可太會了,兩人合作,可謂天衣無縫。
他喜歡這種跟着蘇聆兮将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感覺,很刺激啊。
孟合和姜寶真一致決定就用這個法陣,有更速度更省力的方式,傻子才不用。在這準備的一個多時辰裏,蘇聆兮只看了一道符篆,符篆上是空白的,什麽也沒有,溪柳在邊上說奇怪,好像是錯發了。
不是錯發,是梁奚發來的。
只有一個意思。
大妖被吸引出巢了,再過一段時間,她可以行動了。
期間方原走過來,他很早就想問一件事,一直沒機會,中途提出怕突兀引人注目,硬生生忍到現在,實在忍不住:“帝師方才說,有十二巫往莎木鎮去了?是哪位?”
蘇聆兮記得他,她深深看了眼潇灑不羁的少年,回:“傀術大成者,梁奚。”
方原面頰顏色霎時白了一個度,他使勁掐掐指尖,定定神,突然提議:“我先去吧,我不等這個法陣了。到了九境後,控魂術有門術式叫蛛絲,迎風可送三千裏,耗些本源,但極快。我想那邊更需要我,上次鹄女秘境,控魂術就很有用,不是嗎。”
孟合一聽,想過來扯他,告訴這少爺,這不是在浮玉方家,有的是人陪他玩過家家。
太任性是要死人的。
蘇聆兮沉默了會,半晌,擡頭道:“是很有用。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如果這是他想見的人,這是最後一面了。
連敷衍孟合都沒有心力,方原腦子和心一起突突跳,轉身前他只和蘇聆兮對視一眼,嘴唇動動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有,下一刻術法一蕩,他的身影只剩個輪廓。
孟合直接撈了個空,手掌啪的打上眉心,怒罵:“小兔崽子!”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挪轉法陣排列完畢,古語镌刻整齊,姜棗上前請示:“大人,準備就緒,可以出發了。”
“好。我親自來。”蘇聆兮走向廣場上的幽藍色法陣,古語如蘆葦流轉飄蕩,在踏進去之前,她道:“幫我聯系李行露,我有話和她說。”
莎木鎮常年被黃沙覆蓋,植被稀少,古城樓與建築頗有歷史,被風沙侵蝕得不堪一擊,如今裸露在外,在浮玉的術法和妖邪的轟擊下連片坍塌,不堪一擊。一座沙丘坍塌,李行露矯捷地閃避到另一邊,四面全是自己的虛影,将速度催動到極致。
就在此時,俞青山屈指封掉一道攻擊,與她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将一道符篆塞到她掌心。
李行露問:“什麽東西?”
俞青山言簡意赅:“你視為一生對手的宿敵。”
蘇聆兮?
兩人并沒有過多的聯系,來這裏一個多月,就連簡單的溝通也沒有,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她這時候來什麽消息?
“怎麽?”
“指揮使。”說話的時候,蘇聆兮正将一塊一塊的古語秘鑰填進了法陣之中,法陣确實是挪轉法陣,至于傳到哪,由她說了算,目的地顯然不會是莎木鎮,她動作有條不紊,一字一句別有深意,在心中不知預演過幾回了:“我們三刻鐘後到,你拿到的東西關乎整個人間,妖邪志在必得,為了朝廷與浮玉的關系,請指揮使務必堅守,不要棄逃。”
?????
什麽東西。
沒一句人話,一個字都聽不懂。
棄逃都來了。
還我們,她來做什麽?跟着一起逃命嗎?
李行露緊皺着眉,打心底覺得沒那麽簡單,這位在鎮妖司争分奪秒的帝師,不會無緣無故浪費符篆,說段莫名其妙的話。就在她想要反問的那一剎那,巨大的香鼎出現在眼前,她指定要的人到了。
點香術橫跨萬裏,趕來增援。
李行露與俞青山卻顧不上他們。兩人霍然擡眸,瞳孔收縮,天盡頭,烏雲一朵接一朵逼近,遮天蔽日,如蝗蟲過境。
那不是烏雲。
是數量極其之多的妖邪,個個榜上有名。
烏雲越壓越近,妖氣翻滾,所過之處如毒瘴,李行露将江子遇拽到跟前,問:“怎麽回事?京都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啊我們什麽都不知道。”江子遇第一次面對這種場景,那簡直是死神的鈎子已經勾到喉頭了,滿腦子只有一句“吾命休矣”,牙關上下戰戰:“接到你們的傳信,我們就來了。”
“孟合和姜寶真呢?!”
“出、出驿舍,去鎮妖司了。鎮妖司來人說請他們過去。”
李行露了解情況時,俞青山已經拿出木銘聯系自己人,但不知道那邊在什麽位置,是沒收到還是怎麽,一個都沒回。
“是蘇聆兮。”李行露松開江子遇,喉嚨吞咽幾下,突然想明白了:“我們被戲耍了。”
第二次了。
這已經不叫算計了,這就叫戲耍,極其嚣張,極其惡劣。
“調虎離山。”李行露的聲音似從牙縫中擠出來:“蘇聆兮調出大部分人馬,外加姜寶真與孟合兩個蠢貨,對外稱要來增援我們。這東西……”她看向下屬懷抱的傀儡小雞,小雞身體裏有東西,但需要海量的靈力暴力破開,他們現在的處境顯然不适合做這件事。
“她越重視,這東西就顯得越重要,它就是一塊饞人的肉,妖邪自然聞風而來。”
而蘇聆兮的目的地不是這。
她根本不會來。
調虎離山,大虎離開了,虎xue和虎xue裏的幼虎不就好對付了?
俞青山凝視逼近的妖雲,眉目淡淡,但将長袖挽到腕邊固定,取出八珍匣,将平時用不上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計劃屢屢被破壞,關鍵時候還被人拿趁手的工具用,絕對不是什麽好的體驗,再淡的人心中也升起火氣,他有的是辦法,死後也不會讓敵人好過:“蘇聆兮要拿我們祭天?”
李行露緊抿着唇。
至此,她完全明白那番話是什麽意思了。
可她一個字都不想再說。
什麽他們務必堅守,試問,四面八方都是大妖,他們不守,往哪走?那句“為了朝廷與浮玉的關系”,見了鬼的朝廷與浮玉的關系,是在暗暗穩住他們,意思是以後還要合作,他們是綁定在一起的,他們死在莎木鎮她蘇聆兮對浮玉交代不了,她不會因小失大,不管不顧,而三刻鐘是她給出的時間。
三刻鐘。
哈。
真會算,他們這三百人,諸多精銳,手段盡出,任何底牌都不留,被打成篩子不還手只自保,也就只夠撐上三刻鐘。
帝師,好一個帝師!
江子遇已經傻了,身後大家齊齊用上術法,組成隊列,結成防守,他只好在無人在意的角落默默摸出蔔骨,摸完面如死灰。
十死無生。
完了。
徹底完了!
這一日下午的三刻鐘,是被困莎木鎮的浮玉之人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粗略一看,來的妖邪排名從第四到第五十四,兼顧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地上跑的,雖然看上去都有所保留,彼此防備,但死亡的陰影依舊徘徊不散,數不清有多少次,防禦罩突然破滅,都靠李行露與俞青山爆發潛力,力挽狂瀾,才堪堪又躲過一回。
除此之外,蘇聆兮還算有點人性,莎木鎮周邊的城池紛紛開了法陣,鎮國印印記的力量不遺餘力噴發而出,在關鍵時候壓了壓妖邪的氣焰,為他們争取一點喘息之機。
李行露與俞青山自生下來到現在,從未如此狼狽過。
“嗤!”咽下一口血沫,李行露重重擦拭嘴角,眼神陰沉,她才用完伏殺術的殺招,傷了一只排在三十幾的妖邪,那只妖邪立馬退後了。它們不想受傷,好像在畏懼受傷之後會發生的某件事,這成了一個小小的突破口。
三刻鐘的約定近在咫尺。
蘇聆兮最好是能說到做到。
就在李行露心中念頭閃過時,眼前空氣蕩起漣漪,一根細細的蛛絲晃過來,是自己人的氣息。
下一刻,方原出現在眼前,見是他,且只有他一人,不少人的眼睛灰暗下去,見到好兄弟,江子遇實在是笑不出來,他道:“你怎麽也來送死。”
方原環顧一周,沒見到梁奚,第一反應不是失落,而是如釋重負。
不要出現不要出現,不要出現在任何危險的地方,不要出現在任何對你有威脅的人眼中,沒關系,我可以再等等。
我一點也不着急。
十四年前上天給他開了一個玩笑,十四年後的今日,又開了另一個玩笑。
梁奚出現了。
她站在一座被砍了一半的沙樁上,眉目還如當年,一點沒變,遠遠一眼就讓方原看癡了,看紅了眼。她轉過臉來,繞着手中的傀線,将它們一根根綁在手指上,傀術師的手和劍修一樣,根根筆直修長,能隔空控制所有的傀儡。
李行露下屬手裏的傀儡小雞就這樣懸空漂浮起來,被梁奚一抓,就抓到了手中。
“小孩們,許久不見。”梁奚其實不記得什麽人,她有些臉盲,只知道有個別自己确實是見過的,是以這招呼打得不甚走心,百來個人找不到竅門打開的傀儡雞被她拎着脖子一擰一扭,咕的尖叫一聲,身體內部打開了,她揚揚眉,道:“這東西不好,我看誰也別争了,毀了最好。”
妖邪那邊,木僮現身了,它長得有幾分像傀儡,和梁奚手中的雞好似同類,唯獨一雙眼睛全黑,無一絲眼白,盯着人看久了,人會自內心生出生出毛骨悚然,不可戰勝之感。
不知從哪兒得知了梁奚的身份,它五指成爪襲來,道:“十二巫。”
俞青山也喝:“梁奚!”
李行露催動術法,一躍起身,與妖邪一起,要阻止梁奚的動作。三方碰撞,傀儡雞尖叫炸開,裏面一半化作一個山河圖騰炸向木傀與李行露,碎為齑粉,一半被木傀抓進手裏。
山河圖騰炸得戰無不勝的木傀第一次停下腳步,李行露連連倒退。
誰都察覺到了。
這股力量,不屬于任何一個人類。
木僮對此印象深刻,囚禁它們千年之久的妖櫃正是由這股力量構成,是真正能傷到它們,抹滅它們的東西。
連星陣确有此物。
早知十二巫不如想象中那般無私,但此時此刻,李行露依舊忍不住凜聲:“你居然調動連星陣之力,來對付我們?”
梁奚視線裏只剩下木僮手中那半塊傀儡雞,對昔日同胞的指責無動于衷,眼神冷酷,雙唇緊抿,好似将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敵人的手中。實則雞裏什麽也沒有,有也是專門為這些人準備,就是要給他們看的。只是想要人深信不疑,戲嘛,總要做做。
破天荒的,梁奚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人吶,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難免回望回望自己的人生。
說真的,沒什麽遺憾的。
十二巫都當了,意氣過,風光過,行走浮玉人間,聽過數不盡的陳贊,拿了數不盡的榮譽。當然也跌落谷底過,酸甜苦辣一一嘗過。
非要說的話,出門那個時機并不好。
她和妹妹梁笑才吵完架。
還沒和好。
“好了。”
梁奚雙眼動動,視線從木傀手中半塊傀儡雞轉向浮玉一衆人,将最後一根傀線收好,束在食指上,她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們該離開了。”
“誰不想離開?”李行露的一位下屬才喘勻氣,忍不住道:“說得簡單,全是妖,往哪走?”
梁奚還真認真回答了這個問題:“往東走吧,離京都近,你們回去方便。”
看的卻是俞青山:“我記得你修的是封術,大家說你是百年間最強,等會看準時機,将你們自己人封住。”視線從俞青山臉上挪到李行露臉上:“伏殺術大成,速度可至極盡,帶着他們跑吧,越快越好。給你們的時間并不多。”
沉默一會,李行露問:“你就是蘇聆兮請來的救兵?”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她真是想笑。一位被除籍的十二巫,一位有史以來第一批不被天地承認,天源都接近枯竭的十二巫,她來頂什麽用?能攔得住哪只妖邪?
“蘇聆兮是這麽說的?”梁奚說着,從沙丘上走下來,在黑壓壓的天穹下走得分外從容,每一步都似丈量過,直到走到浮玉那群人的前方,站到最前面。她生得高挑,只是有些瘦,雙肩看着單薄,真站到跟前才發現,能擋住不少惡意與風沙。
“說得也沒錯,現在這裏都歸我管。”
梁奚指了指木僮手中的傀儡雞,話音一變:“尤其是那個。”
江子遇又起了一卦,手抖了抖,神色有些激動。
九死一生。
死局破了!
李行露察覺到他的暗示,與俞青山對視一眼,往後打手勢,示意後撤。撤出幾步後,李行露突然回身,沒什麽表情地提醒:“我勸你不要逞能。十二巫不比從前,這種局勢沒可能破的。”
“為什麽不行?”
梁奚頭也沒回,她一直往前走,越走越快,手中長線如千萬道箭矢齊發,組成奔騰的巨獸之态,朝着近在眼前的妖邪撲咬過去。她的表情變了,變得分外冷酷,氣質變了,銳不可當的殺意爆發出來,每一根身體線條收緊,調整成完美且起伏的攻擊态度,聲音也變了,變得有些冷漠。
為什麽不行。
夠了夠了,聽夠了,看夠了!十二巫不如從前,十二巫天源枯竭,十二巫成為廢人。十二巫個個驕傲,最不信邪,不如從前也依舊能庇佑族人,天源枯竭也可大戰一場,成為廢人了也要在最後時刻拉上幾只大妖去死。
要問這十四年裏,梁奚最怕什麽。
她最怕默默無聞腐爛,陳朽,死去。
大乾一場,反而叫人熱血沸騰。
“她……”強勁的氣浪自她身邊拔地而起,俞青山畢竟年長些,第一時間認出了那種狀态,一直淡漠的神情終于有所變化,眼睛微微凝住。但時機難得,他長袖一揮,道:“封!”
封術之下,自己被短暫冰封,所有人都沒抵抗,唯有一人例外,是方原。他沖出人群,跌跌撞撞撞開礙事的江子遇,怕梁奚聽不見,又實在太久了,他的聲音急且尖,帶着不自然的顫抖:“姐姐!姐姐,是我。”
他使勁揮動雙手,像将一件看不見的衣裳從頭剝開,他急迫地扯自己的頭發,抓自己的臉頰,拽自己的衣衫。屬于方原的黑發褪下,女子栗色的卷曲的長發暴露,少年清隽風流的臉恢複成了原本的模樣,是瓜子臉,新月眉,頰邊一顆紅痣,是個看上去很安靜聽話的女孩,因為激動,臉上布滿紅暈。
“姐姐,姐姐!”
她呼喊着,不顧一切朝前奔去,眼中沒有妖邪,沒有鎮妖司其他人,唯有梁奚。
這和她想象中的場景不同,十萬分的不同,兩人的見面應該是悄悄的,她偷溜出去,找姐姐表明身份,姊妹相認。姐姐必定會盤問清楚,不允許她如此大膽,她會一五一十解釋清楚,該認錯就認錯,這次絕不頂嘴。
反正已經出來了。
可現在巨大的惶恐感将她死死包圍了,她心頭發跳,兩只眼皮接連跳個不停,什麽都顧不上了,再不出來就晚了。
梁奚皺眉,回眸,見到她的一瞬間,眼中閃過諸多情緒,愕然,驚訝,不解,擔憂,還有一點極隐秘的歡喜,最後深深地,久久地看她一眼。
她其實快忘記小孩長什麽樣了。
天源保住了他們的記憶和術法,可無論是記憶還是術法,都不及從前百一,那個叫人生不如死的失去過程,他們同樣在經歷。
梁笑。
長這麽高了啊。
“帶她走。”長風從梁奚袖中攀出,如兩條巨龍給他們借力,一瞬将人甩出百千裏,聲音在浩蕩的攻擊,怒嘯中顯得缥缈:“就現在!”
“不……不,不。不要。”梁笑一怔,眼淚奪眶而出,她瘋了似的聳動肩膀,一躍而起,被反應過來的李行露一把扣住肩膀抓了回去,死死摁在懷裏。
伏殺術術法将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沙丘,城樓,妖邪,連綿的山,滔滔的江水在眼前掠過,遠去,令人厭惡的妖雲被朗朗晴空取代,死亡的危機解除。
俞青山解開封術,衆人面面相觑,江子遇和嚴恒幾位跟“方原”稱兄道弟的眼珠子都快突出眼眶了,話在嘴裏滾來滾去,嚴恒還在“卧槽卧槽卧槽我不是在做夢吧”地碎碎念。
兄弟變姐妹這事,放在哪都還是太有沖擊力了。
梁笑的掙紮太劇烈了,李行露不想弄傷她,有點壓不住,她看向俞青山:“給她定一定。”
終于站起來,李行露與俞青山不約而同看向莎木鎮的方向。
他們已經離得非常遠,用上本源探查也就看個模糊的輪廓,傀儡雞落到妖邪手裏,這段時間算全忙活了,而且被那些東西拿到,比拿不到這東西更糟糕。就在這念頭閃過腦海之際,莎木鎮上空騰起轟隆隆的煙雲,一段古老的,扭曲的山河輿圖轉瞬而過。
這是——
梁奚将傀儡雞裏的線索送出來了!
“去看看。”李行露走到梁笑跟前,蹲下,直視她哭得高高腫起的雙眼,凝聲告誡:“你跟我們一起去看你姐姐。我們先去,确認安全了你再過去,能夠做到嗎?”
梁笑喉嚨堵住,不住哽咽:“讓我去見她。我要去……讓我去。”
李行露将她拉了起來。
他們過去的時候,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天由黑變紅,血霧蓬蓬,接二連三炸開,在妖邪堆裏,梁奚宛如殺神。傀術是浮玉熱門術法,修習的人只多不少,他們總指揮裏,就有一個大成傀術師孟合,鋼鐵樹正是出自他手,李行露與俞青山見過不少傀術殺招,唯有此刻,覺得栗然。
十二巫是不會死的,不,說得再準确些,從未有過在任的十二巫死亡的案例。
天源會保住他們,天源也不是哪位十二巫固有之物,每一任十二巫卸任,天源便會跟着脫體而出,等待下一任十二巫。天源是恒久流動,世代相承的聖物,寶物。
李行露是奔着十二巫的位置來的,以為這個先例會是自己來開,現在發現,原來做不到——無人能做到。
人在死亡之際總能爆發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力量,十二巫更是如此,天源将這種爆發一次撥到了極點,她的生命在放肆地燃燒,肆無忌憚地揮霍,她的修為回到巅峰……突破了巅峰,熟悉的力量回到了身體裏,充沛的力量感被她雙手掌控,她的傀線無堅不摧,無往不利,面對人生最後,也最輝煌的一次戰役,她一絲不茍,沒有一個多餘動作,沒有一絲錯處。
她是冷靜的獵手,缜密地捕捉每一只能被自己殺掉的妖邪。
直至力竭倒下。
天至黃昏,妖雲的間隙中撒下晚霞的炫亮光彩,緞子似的鋪展在沙地上,梁奚渾身血淋淋,分不清是哪邊的血,應該都有,味道并不好聞,樣子估計也不好看。她還在等待什麽,手中捏着符篆,傀線拉得比長發還密,始終沒有停下攻伐。
死去的妖物堆在她腳邊,面目猙獰,散發腥臭。
梁奚看了眼,想,還可以吧。
不知道西樵會怎麽寫她。
這一幕描繪出來,夠不夠驚心動魄,夠不夠蕩氣回腸。
……
她在空茫處動動睫毛,始終有些不放心。
梁笑走了吧?還是別讓她看見了,怪狼狽的,不知道會不會哭。生命力在燃燒過後急速回落,梁奚用傀線做了把刀,撐着身體,撐得筆直,又想,才惹惱了蘇聆兮,梁笑的事可能又得麻煩麻煩她,她不會拒絕的,梁奚知道。
京都怎麽還不來消息。
過了許久,又或許只有一會。
符篆一條條亮起,自京都傳來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這邊,梁奚動動手指,點開。
【萬妖錄排名十一,九嬰娘死亡。】
【萬妖錄排名十三,鹄女死亡。】
【萬妖錄排名三十二,谛聽死亡。】
同類死亡的消息同時傳到了對面妖邪陣營裏,意識到妖巢被偷襲,連星陣線索拿到,浮玉隊伍脫困,眼前十二巫必死無疑,大妖們相繼離開,回援京都,烏壓壓的黑雲散去。離開前,木僮陰着臉屈指一彈,一道黑鳳自空中盤旋而下,撞進梁奚的身體裏,撞斷她的骨頭,絞碎她的血肉。
到這種程度,梁奚已經沒有痛覺,她只覺得滿意。
九嬰娘一死,妖巢不複存在,大妖行跡暴露,後續無論是鎮妖司的手段,還是連星陣施展,都好着手了。也算是,打了個好頭了。
她說什麽來着。
蘇聆兮從不讓人失望。
梁奚動動眼睛,曲頸望向某個方向,灰敗的雙唇一動,吐出幾個字眼。
千裏之外,梁笑目眦欲裂,連滾帶爬地往那邊跑,連控魂術都忘記怎麽用了,俞青山什麽也沒說,這個時候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攜着這姑娘,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
李行露緊随其後,她摸出符篆,他們也收到了消息,繼京都的彙報之後,她看到了梁奚的戰績。
【萬妖錄排名二十二,獵獵死亡。】
【萬妖錄排名二十九,贏獸死亡。】
【萬妖錄排名四十五,鹿焦死亡。】
這場行動,最後的收獲能用豐收二字形容,換任何一個不在現場,沒有親身經歷的人來,都要拍拍腿,道一句大獲全勝。
殘陽西下,梁笑飛撲過去,将了無生機的梁奚抱在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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