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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你不是陣法失敗的原因,而是我算出的那一線生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第 77 章:“你不是陣法失敗的原因,而是我算出的那一線生機。”




八月初二,蘇聆兮起得極早,也可以說是一夜都沒怎麽睡。




京都不可無人鎮守,瘟死後,鎮妖司的隊伍一波波回京,只有善後組久待了幾日,配合救治兩州染疫百姓,一連幾天,城中城郊充斥着艾草,姜黃燃燒後的氣味。




昨天夜裏,浮玉最後一位總指揮孟合也回去了。




留在州牧府上的,只剩皇帝,蘇聆兮與一乾重臣。




自然,還得算上大首領。




蘇聆兮與張謹之說好了,今天早上,兩人聊一聊連星陣的事。




洗漱過後,她先去了府內西苑,那邊沒住人,但進出大門都有全副武裝的府兵守衛,易阗的屍身停在了那。冰棺打制好了,抵不住瘟疫蔓延,将僅剩的那半血肉蠶食得不成樣子。




平時最愛耍帥,注意形象的一個人,死後散發出了難以忍受的惡臭。




推門進去,蘇聆兮淨手低眸,點了香燭,在蒲團上拜了三拜。起身時,門再次被推開,蘇聆兮回頭,與稍慢一步的張謹之四目相對。





誰都沒說話,張謹之同樣是來點香燭祭拜的,流程一致,香灰墜下,煙氣蕩出,冰棺後方懸的白幡輕輕晃動。待他起身,與蘇聆兮一前一後退出屋裏,在門頭落了鎖。




“怎麽不多睡會,前幾天忙成那樣,眼看着又瘦了些。”




蘇聆兮扯了扯嘴角,怕他忘了:“不知道你們究竟要做什麽,我睡不着。”




“你放心。”張謹之失笑,整一片地域別說人,連靠近的螞蟻都被瘟死了,別樣的安靜,倒是個适合談話的地方。兩人信步往前走,他平視前方,接着道:“答應你的,沒忘。




“我想想,從哪裏說起好。”




他不抵賴,蘇聆兮也沒催。




踩在柔軟的草叢上,張謹之擡眸望着天穹,說是要給他點時間,可沒過一會,他就再次開口了:“十四年前,我們收到門的臨時緊急任務,要即刻前往人間。到了人間,又到了邊陲,我們就猜出是妖櫃出了問題,說實話,心裏都很沒底,也怕,個個六神無主,畢竟從前沒遇到過這樣的事。”




“好在門給了詳細的指示,我們只要照做即可。”




“将妖櫃內的鎖鏈牽引出十幾根,逐一地系到七座城池的城中之地,城中指的不是位置,在扶乩術的理解裏,是城池在成形之初,最先露出地面的那塊地方。相當于一國的龍脈,形成湖泊的那口泉眼,是咽喉命脈,被系上東西,就跟脖子上橫着一把刀似的,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我們扶乩術術士對風水,天象,命局,總要比旁人敏銳些,所以那會,是我先察覺到了不對。”




“一方面,我覺得不該懷疑門,門是人族的大功臣,可另一方面,捏在我們手上,要由我們落實的陣法,确實不是好東西。”




就這樣,一邊猶豫着,一邊将所有的準備工作做齊了。




十二巫辦事的效率毋庸置疑。




“直到陣法正式落成的前兩個晚上……那天我們完成了門交代的所有事,只待時間一到,啓動陣法,令它生效,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而到了這一步,此陣的意圖也明明白白擺到了我們跟前。”




時隔多年,走到如今,再回顧那夜的氛圍,張謹之依舊忍不住皺眉,“陣運用在多種術法中,浮玉有,人間有,傀術師用傀陣,劍修用劍陣,扶乩術術士用天陣,地陣,大運之陣,每個人對陣的理解不一樣,可毫無疑問,大家都精通。正因為這樣,才容不得我們抵賴。”




蘇聆兮豎起了耳朵,心跳都慢了一拍,等待接下來的驚天秘密。




張謹之沒賣關子,他盡量平鋪直敘,不帶任何個人主觀色彩地描述這件事:“門交到我們手中的陣就叫連星陣,是要我們用邊陲七城為底,打個新的地基,構出一座新的巨籠去關妖邪。七座邊陲城池,分別對應天上北鬥七星,以此為名,威能莫測。”




“可代價是邊陲七城所有的百姓。”




他咳了一聲,搖搖頭:“很多人不知道七城內有多少人,但我知道,我算了三遍,每一遍結果都一樣。一百三十三萬八千六百人,我記到現在。”




“而我們在做什麽?我們在做劊子手,鍘刀斬下每一顆頭顱,都是我們在促成。我們在做人間的火焰,可我們也是綁在邊陲七城上炸藥的引線。”




那絕對是十二巫有生以來,度過最為黑暗,茫然,失魂落魄的幾夜。




可能沒人信,處理任何事都游刃有餘的十二巫,有朝一日會聚在人間小鎮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齊齊懵了。




“幾番商量之後,我們悄悄用了青鳥信,找到了門,與它溝通,問它為何要這樣做。”




“以為會費些功夫,可門乾脆直接承認了此事,并且給出了完整,真實,充分的理由。”




“它是天道化身,是規則之力,妖邪要破櫃而出,人間的力量不足以應對,人族要面臨滅頂之災,所以它得想辦法。在它的推衍裏,選擇城池頗有講究,任何一座城池,京都,江都,袁州,目山,再繁華,人再多,都不是上上之選,是因人性難測,人死之後,執念浮出,若大量惡意聚集,不僅成為不了地基,關不住妖邪,還會成為大妖們最美味的養料,使它們更強大。”




聽到這,蘇聆兮擡起眼睛,喃喃:“所以才……”




“所以得是邊陲七城。”張謹之接道:




“生活在這裏的人經過了一次次的篩選,他們終身守着這裏,心裏有着最熱烈的火。他們不會有惡念,只有正念,是妖邪的克星。這也是門經過多次推衍,給出的最合适的,最好的方案,連星陣就是犧牲這一百多萬人,去為其餘千千萬萬百姓尋出的一道生機。”




張謹之側首,看着蘇聆兮的側臉,說了句:“聆兮,當年廢除周自恒,另立新帝,你的掙紮猶豫,我們感同身受。”




如何做才好。




要怎麽辦。




怎麽辦。




沒有任何人能穿越時空,去到未來,再給出答案。




正如當日蘇聆兮所面臨的困境,換了皇帝會更好嗎,說不定會更差呢,你說得準嗎?說不準的。




有些決定做好了叫有先見之明,有魄力,做不好,就是千古罪人。




彼時的十二巫亦走入一個絕境。




事已至此,因果都系上了,如何抽身?他們一遍遍問自己,如果不聽門的,毀掉這個陣法,他們能想出更妥善的解決辦法嗎,能成功嗎?




到最後甚至淪為了,是為多的那方犧牲少的那方,還是為少的那方犧牲多的那方,這樣根本得不出正确答案的叩問。




如果這是門推衍出的結果,十二巫跟着它走,無疑是最好的。也有理由可以說服自己,天都只能這樣做,我們難道有別的辦法嗎?至少,至少現在還能有這麽一個辦法,不是嗎。




可是——




“可是,我們想不明白。什麽時候,人的善意,守護,九死無悔的堅定,有一天會成為他們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這不是太過荒謬了嗎。




那兩夜裏,張謹之使盡渾身解數,下了三卦。




問的是如果臨時改陣,未來與妖的鬥争中,能否迎來一線勝算。




“前一卦的結果讓人絕望。下第二卦時,你當時還在扮作符蘭,貓着腰從營帳裏出來,找了棵樹看星星,路過跟我打了個招呼。你或許不記得了,可是聆兮,那不報希望的第二卦,卻出現了一點轉機。”張謹之的聲音變得十分柔和,他道:“第三卦亦是如此。”




“他們都信任我,也就是後面的兩卦,讓我們選擇了铤而走險,反抗了門的命令。”




張謹之還有心情自嘲:“你是不知道,臨時改門的陣法,有多麽刺激。再也不會有比這更刺激的事了,嗯,有種與天地作對的逆反感。”




想必從前的蘇聆兮很懂。




她就愛乾這樣的事。




只那一次,什麽都不知道,卻偏偏卷了進來,稀裏糊塗和最是恪守規矩,以身作則的十二巫混成了同夥。




“後來的事你知道,真正的連星陣沒有成功,我們修改的陣法同樣失敗了。”




蘇聆兮道:“因為我……”




因為他們需要的是十二巫符蘭,而非沒有天源的蘇聆兮。




“不是。”




張謹之停下腳步,鄭重其事地搖頭,這些年,每一次蘇聆兮自責懊惱時,他都會嚴肅地打斷,說上一聲不是,仿佛這是多麽重要的事,必須無數次去澄清:“不是這樣。”




“剛開始,我們都以為是這個原因,但很快就知道不是。”




“兩天之內,修改一個可以關押全部妖邪的陣法,別說我們十二個,就是把上屆十二巫拉來一起也做不到,很多方向我們都沒想明白,細節處也多有瑕疵,這樣一個陣法,怎麽會成功?”




“你不是陣法失敗的原因,而是我算出的那一線生機。”




他臉上一點玩笑神色也沒有:“聆兮,這十四年,你不知道我們有多感謝你。因為你,我們得以休養,恢複,人間不再戰亂,百姓休養生息,我們可以用這十四年,将那兩天想不出來的東西逐一想明白,并付諸行動。我們可以做出新的連星陣。”




“怪不得都說點香術是神奇的術法,化腐朽為神奇,讓諸多不可能變為可能。”




“只是,你太辛苦了。”




“我時常想起從前,你是個那麽快樂,肆意,自由的女孩,總覺得愧疚。”




蘇聆兮喉嚨滑動了下。




這一番對話,信息量太大了,饒是她也有點轉不動腦子,只知道到最後,她最惦記的,還是那一件事。




“現在新的那個連星陣,究竟是什麽。”




“連星陣還是連星陣,從來沒有變,我們只是想着,如果邊陲七城對應北鬥七星,那麽十二巫能不能取代他們,成為新的陣眼。”




張謹之顯然不想将自己講得多麽偉大悲壯,他含着淺笑,顯得溫柔悲憫,和蘇聆兮吐露原因:“邊陲的人有正念,十二巫也有,我們死後,絕對不會産生不好的惡念,我們也會和北鬥七星一樣,變得明亮,耀眼,在危難時刻做人間的引路燈。”




“我們想永遠眺望人間,守護生靈,恪守責任,我們還身懷天源,效果只會更好。”




他又告訴蘇聆兮:“現在的連星陣,還未完全成型,但已經非常厲害了。它會成為克制妖邪的大殺器,我們私以為,比門給出的那個,還要更厲害一些。”




但是相應的,必須要付出一些東西。




也只有他們死後,天源才會通過事先布置好的術法,流入連星陣,讓它更強大。




如果在死前,能拉些妖邪墊背,那是最好不過的事。




八月不是柳絮紛飛的季節,怎麽風一吹,蘇聆兮會覺得有數不清的棉絮往口鼻湧,堵塞喉嚨呢。




過了不知多久,她突然問:“那你們呢。”




門不會認可他們,它依舊要執行自己的計劃,十二巫什麽都得不到,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所做的事,又為什麽而死。死前他們回不了家,死後還要受人唾罵,遺臭萬年。




張謹之微怔。




怎麽會不知道。誰又沒有想過呢。




他釋然低眸,回答:“可是十二巫有十二巫必須要做的事。”




成為十二巫後,就不完全是獨立的個人了。




蘇聆兮能說什麽,她不知道,她心裏亂糟糟。




張謹之說完反而長長籲一口氣,如釋重負,逗她:“總算是說出來了,都叫我瞞你,他們是不知道你有多難瞞哄,每回和你說話,我都心虛,同做了賊一樣。”




帝師的表情看上去也亂糟糟的,眼睛一直在眨動,外圈還是出了抹別扭的紅色。




張謹之立馬手足無措,只差舉手投降,拿出木銘求救,好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問:“下月初三是你生辰,易阗為你準備了生辰禮物,但比較特殊,怕等不到那時候,特意交代叫我提前給你,咱們去瞧瞧?”




蘇聆兮背身對他,很久之後,轉回來,說:“好。”




她拾掇好了情緒,臉上再也看不出異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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