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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飽含忍耐的,好聽的悶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第 65 章:飽含忍耐的,好聽的悶哼。




七月初十,恒王周自恒第三次與玄雀見面。




這次玄雀走的不是窗子,而是門,得到了一盞熱茶和瓜果盆。它站在椅子上,玲珑小巧,像是一尊價值連城的擺件,高高昂着腦袋,周自恒坐在它對面,如今的身體不允許他久坐,拗不過他不願在妖邪面前矮一頭,因而束冠正裝,臉上壓了層粉,遮了不少灰敗氣。




幾日前那場調虎離山,釜底抽薪,令這只妖邪大動肝火,若不是得到了張輿圖,感受到陣法确有熟悉的鎮壓之力,怕重蹈覆轍,在當夜它就要領着大妖們将京都屠個乾淨,用鮮血與白骨平息族群的怒火。




不過,壞消息過後,終于來了個好消息。




玄雀盯着周自恒,開門見山:“王爺終于想通了?”




話雖如此,它卻沒有流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周自恒的選擇在它預料之內。周自恒不禁眯了眯眼睛,他不動聲色,像還在掙紮,須臾,發出頹然的嘆息:“想不通又能如何?我哪還有選擇?”




“與我們結盟,王爺絕不吃虧。”玄雀掃了掃周自恒,它生了雙血紅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的皮肉骨骼,如實道:“王爺的身體,也确實該聯系我們了。再晚些,我們都要覺得為難棘手了。”




周自恒淡然一笑,手掌在膝上交疊,前仰身體,與這只排名極高的可怖妖邪對視,分毫不怯:“你第一次找我時,我便說了,我尋盟友,相當謹慎,要求極高。話說到這份上,今日我們正好談談彼此的條件。”




“既是合作,便講個先後,你我。你先來尋我,是有求于我在先,我想,我能先提些要求。”他道:“我畢竟習武,領過兵,身體裏還有幾分血性,雖貪生,但也不懼死。”





玄雀反而高看他一眼。




它将一粒瓜子叼進嘴裏,道:“說來聽聽。”




周自恒也不多說別的,将心中腹稿一一列出:“你們在明,我在暗,妖邪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此事洩露,我再無複位的顏面,其中輕重,你我知道。”




玄雀煞有其事點點腦袋:“這個你放心。既然合盟,就是自己人,我們不會妨害自己的利益,畢竟我還指望你登基,拿回鎮國印。”




“好。”周自恒接着說:“誠意光說沒用,我要看到更具體的東西。聽聞這回你們在莎木鎮有所收獲,拿給我看。”




梁奚臨死前将那半塊輿圖炸到了空中,浮玉那邊定有人看見了,委實不算秘密,周自恒卻以此為要求,反而證明與那邊是水火不容,半點交集都無。




玄雀爽快答應:“這也沒問題。就算王爺今日不提,我也要帶着它上門叨擾。”




“哦?”




“聽聞王爺手下養了批能人異士,看山斷水觀星,各有絕技,你在位時,他們在欽天監上任,你退位後,他們也一并退了。不瞞你說,我們得到的是塊山河輿圖,人間地勢,我們不熟,可想必對他們來說,不是難事。”




“門下的陣,十二巫布置的陣眼,恐怕沒那麽好破啊。”周自恒客觀地評價,而後道:“将東西複刻下來,送到我府上吧。我叫他們盡力一試。”




玄雀也爽快,當即就咕咕了兩聲,不知是不是在用術法通知手下小妖去辦事,它道:“一刻鐘就到。王爺,消息不止我們一方知道,盡快。”




“此外,我想要個準信。我這身體,你們預備如何診治?我身邊的神醫都說無藥可醫了,你們有何辦法。”




“普通人自然束手無策,但我手下有不止一只大妖的領域與同化有關。”玄雀搖了搖腦袋,沉醉地道:“王爺,你真該領會領會,同享妖族健康,健碩的體魄,擁有妖族悠長無邊的壽命是怎樣的滋味。它絕對令你欲罷不能。”




“同化。”果真猜得不錯,周自恒遮去眼中情緒,問:“同化之後,我是人是妖,我還是我嗎?”




“你當然是你。”玄雀優雅地将瓜子皮吐出來,聲音越發清脆:“至于是妖是人,不算純粹的人,自然也不是純粹的妖。你的身體會得到強化,人間的毒,蠱和別的東西無法再侵蝕你,但你卻無法和妖一樣,擁有呼風喚雨的能力和場域。”




“我知道王爺擔心什麽。”




“妖的領域強大,若是尋常人,要麽化為行屍走肉,要麽立刻成為膿血一灘,可王爺不是普通人。龍脈與鎮國印會保住你的神智,人間的聖物,連門都不懼,這點王爺不用擔心。”




此話看似是定心丸,實則暗有深意,周自恒了然,問:“需要龍脈與鎮國印方能施展此術?”




玄雀自認聰明絕頂,智慧無雙,自然也喜歡聰明人,說話實在能省不少功夫。它張合着嘴,坦然無比:“實話和你說,大妖的場域一用,少則數月,多則半年,期間無法再用。擁有同化場域的大妖排名靠前,我原本有計劃,讓它在大戰時同化個強大的同類出來,我們這邊能再添一位頂級戰力,助益頗大。可如果為你用了,日後大戰可就派不上用場了。”




“王爺對我們有要求,我對王爺也有要求。拿到鎮國印與龍脈,證明王爺能力不菲,這不是難事吧?”玄雀理所應當地道:“聽一些妖物說,王爺和皇帝已經在博弈了。那就盡快贏下一局吧。”




周自恒定定看向玄雀,頭一次打起精神觀察一只妖物。




都說妖物魯莽,蠢笨,看來是大錯特錯。




“可以。”他道。




“日後你們有什麽行動,是否方便提前往王府報個信。該做準備我得做,該遮掩也得遮掩。”




玄雀欣然應允。




周自恒:“最後,我希望妖類簽血契答應,不得大肆屠戮凡人,不得動搖山河國本。”




好天真的凡人。




血契是什麽東西,妖族不認這個,簽時就算指天發誓,反悔時也不會眨下眼睛,它們可不是些好東西,至毒至陰至怨之物長出的東西,哪能指望它們守諾?




連猶豫也沒猶豫,玄雀拍打着翅膀:“我答應你。”




“王爺提了這麽多要求,也該換我提兩個了?”玄雀亦是有備而來,眼珠狡猾地轉動:“我可代妖族發誓,不大肆屠戮,這段時日因我大力規訓,京都才得以風平浪靜,可妖食人是天性,這次戰役,我有些手下受了傷,妖巢又沒了,它們需要活人恢複。王爺可否相助。”




周自恒下颌繃緊,手指動了動,半晌,他道:“兩者只能選其一。”




玄雀問:“兩者?”




“妖巢一散,大妖們氣息暴露,常人察覺不到,可我想,門可以感受到。現在誰也不知它要做什麽,萬一它改變計劃,來個出其不意,擒賊擒王,将前列大妖逐一鎮壓,你們要如何應對?”鳥類沒有人的表情,可周自恒能感受到對方變得陰沉可怕的氣息,他不疾不徐地接:“這個時候,我的龍脈能替你們遮掩。也只有我會。”




“我猜這或許是你要提的另一個要求?”周自恒朝它做了個請的手勢,背靠回去:“二選其一。”




玄雀久久沉默,從未有一個人敢在她面前讓她做選擇,連妖都少。




“可以。”再開口時,她聲音沉了一截,做出選擇:“在完全摧毀陣法前,用龍脈抹去我們的氣息。”




周自恒點頭,他抿了抿熱茶,潤潤唇,又道:“除了同化,沒什麽別的辦法延緩我的病情發展嗎?奪皇位不是簡單的事,我如今的身體,床都下不了,能做的事不多。”




“合作還未正式開始,我已經要給你們提供實際的幫助了,禮尚往來,你們卻只給我一份口頭承諾,于我而言并不劃算。”他冷靜地,大膽地試探:“想想辦法?”




“自然,禮尚往來。”




出乎意料的,玄雀認可了:“辦法我早帶給你了。還記得初次見面,我叼給你的那顆果實嗎?那是不可多得的寶貝,吃下它,你有三日的時間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三日。




周自恒默念着這個時間,強忍着久坐的不适和虛弱,再次擡頭:“我心中還有兩個小問題,忍得辛苦,想問問你們。”




他緊盯着玄雀毛絨絨的腦袋,不肯錯眼:“我病得突然,是不是你們動的手腳?”




素來只有它們冤枉別人的,還沒有別人冤枉它們的,玄雀一聽,脖子上的絨毛都豎起來一撮,聲音尖尖,變得危險起來:“你懷疑是我?”




“太過巧合了,不是麽。”




“我還不屑背後做小動作,把人綁回妖巢,敲碎骨頭,用刀抵着脖子威脅才像我的作風。”




周自恒審視的眼神停留半晌,最終撤下了。




不像撒謊,又不能确認真不是他們所為,只得暫時作罷,自行忍耐。




畢竟事已至此。




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我看了鎮妖司往宮裏遞的禀呈,上面提及,妖櫃鎮壓萬妖,可只見第二,不見第一。第一在哪?是何物?不在妖櫃,是否與門有暗中聯系。”




萬妖之首,何其矚目,然而就算在千年以前那段混亂的時間,都好像沒有出來過。




完全找不到一點記載。




“妖族沒有第一。”玄雀用翅尖點點自己的胸脯,而後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盤旋起來,離開前,屬于女子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周自恒的耳朵裏:“何不換個角度想想,待妖櫃第二再進一步,不就是第一?”




玄雀一走,叫人驚栗發顫的氣機一散,門外汗流浃背的長史們奔進來,攙扶起周自恒,姜泉山速度更快,早就端着碗湯藥站在外面了,這會一擡他下巴,将藥汁灌入。




周自恒尚在思考,皺着眉,嘴裏喃喃:“再進一步。”




已經是第二了,不知多麽強大,千萬年凝聚的邪物,短短一年半載間,要如何再進一步。




很快,他想到了答案。




場域。




毋庸置疑,開場域時,即是這只妖邪最為強大的時候。




玄雀離開後,周自恒找到了那顆果實。




鮮紅色的果子被下人用絲帕包着遞到他手中,他手掌白,襯得果子越紅,當日他讓人處理了這東西,管家便将它丢到了寄放雜物的房間裏,一番翻找後發現這麽些天過去,它不僅沒癟,反而更飽滿了,汁水在薄薄的皮下流動,看着鮮嫩可口。




謝蘊在一旁頗為擔憂:“這東西來歷不明,真能吃嗎?不然再給姜老一些時間,試試別的方法。”




“到我這沒幾日,姜老頭發都白了一半。”周自恒将果子撚在手中,道:“必死之局,哪有那麽輕易破解。”




自己的身體,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再多的湯藥灌進去,也是越來越難捱,越來越吃力了。




沒那麽多時間等這等那了。




他太不甘心,還有太多的不放心。人間風雨飄搖,這時候走,他連眼睛都閉不上。




想到這,周自恒面不改色,像丢藥丸一樣将果子丢進嘴裏,嚼也不嚼,徑直咽下。謝蘊,長史,他的心腹,還有随時準備上前急救的姜泉山都密切關注着他,呼吸不自覺放輕,生怕一個不注意引發變故。




周自恒上榻眯了一會,沒多久,他掀開了身上厚厚的褥子,坐了起來。大家一窩蜂擠上去,聲音急切:“王爺,如何了?感覺如何?可有什麽地方不舒服?”




他搖頭。




不愧是玄雀所說的見面大禮,這果子下肚,不過半個時辰,就發揮了效力,完全沒有不适,他通體舒暢,胸中淤堵郁氣散開,只覺耳聰目明,神清氣爽。周自恒再次将被子掀開,道:“只是有些熱。”




說起來,這個字他很久沒說過了。




自打他中毒,身體一年差過一年,喊的最多的是冷,尤其是冬天,雨季,蓋多少層毯子,加多少炭火都澆不滅骨頭裏的寒氣。知道熱,就代表身體在好轉。




周自恒利落地洗漱,在屋裏走動,面色眼看着紅潤起來,眼神炯炯,精氣神一回來,人的面貌好似都不一樣了。再換一身衣裳出來,左右長直接紅了眼眶,謝蘊都在原地一個恍惚,仿佛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淌破時間長河,走到了跟前。




“殿下……”他下意識喚了聲,即刻回神,問:“天色已晚,王爺準備出府?”




“再好的藥都只有三日時效,想到這,我實在睡不下,坐立難安。”現在他踏出的每一步都穩健踏實,呼吸綿長,喉嚨不痛不痛,能做不少從前做不到的事,一時一刻都不想浪費,周自恒道:“辛苦你,同我出去一趟。”




謝蘊問:“去哪?”




“工部尚書家,餘府。”




夜深了,餘府大半的燈都歇了,今夜餘大人歇在小妾房裏,懷中擁着年輕美人,他睡得熟,倏然長廊下傳來連滾帶爬的匆忙腳步聲,下一刻,震天的拍門聲響起。餘尚書驚坐起來,一肚子火,怒斥了聲:“越來越沒規矩了!”




起身下榻,開門,沒等他發難,小厮先一步哭喪了臉,磕磕巴巴道:“大人不好了,大人……王爺來了!”




餘尚書一愣,提着他衣領問:“誰?!”




“王爺。”小厮捋直了舌頭:“恒王殿下來了!”




餘尚書驚得要跳起來,再顧不上別的,忙道:“快快,請王爺進廳中稍坐,掌燈,上茶,我更衣便來。”




更衣時心中疑窦叢生,越想越覺驚疑不定。不因別的,只因他并非恒王一系的官員,尚書府也并不中立,他站隊明确,是跟着帝師蘇聆兮走的,現在是新帝手中的刀,平素和恒王一黨沒少使絆子罵架,近期更是打得熱火朝天,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位王爺深夜拜訪的用意。




到底為官多年,謹慎刻進了骨子裏,他附在貼身小厮的耳邊,吩咐:“快去帝師府,不,去鎮妖司,那兒十二時辰有人輪守。讓他們告知帝師此事。你從後門出,現在就走。”




貼身小厮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去。”




餘尚書仍不放心,為防萬一,出門見周自恒之前,他吩咐仆從:“去将鄭醫師悄悄接到府上來,就說夫人身體不好,心痛病又犯了。”




他真是怕這位王爺一個不好,死在他的府上。




戰戰兢兢行至正廳,進門檻前,餘尚書一張老臉上變戲法般堆上笑容,他一深吸氣,再一深作揖,攏着袖子對着上座的男子便拜,口中高呼:“臣拜見王爺,王爺千歲。”




周自恒放下茶盞,親自将人扶了起來:“餘大人年事已高,本王受不住如此大禮,快起來。”




順着這股力道起身,餘尚書驚疑不定。




這可不像是纏綿病榻之人會有的力氣。




聽說姜泉山去王府住下了,親自調理他的身體,難道恒王的毒真被清乾淨了?如今大好了?




朝堂不得變天?




餘尚書在心底抽了一口涼氣,面上仍笑吟吟,對和他作禮的工部侍郎謝蘊回以颔首,道:“才下過雨,夜裏寒氣重,王爺有事吩咐,喚人召臣去就是了,何需親自來一趟。”




饒是餘尚書這樣的厚臉皮,老狐貍,歸順了新主,再見舊主,都覺得尴尬,熱,熱得他目光到處亂轉。




好在周自恒并不想浪費時間,他從袖中拿出兩沓案卷,上面摁着手印,遞過去的同時說:“王府戒備森嚴,周圍眼線衆多,來去招人口舌,我怕餘大人不好向上交代。”




餘尚書才要否認,然乍一看那兩卷案,手便開始顫抖,翻完兩頁,汗直流下來,再也站不住了,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周自恒跟前,頭深深伏下去:“……王爺。”




“查你的人是先帝,你貪污,渎職,行賄,父皇一直猶豫要不要拔除你這朝中蛀蟲,看你還有幾分可取之處,便按而不發,将此案卷密封,交給我皇兄,輾轉之下,落到我手中。”




周自恒居高臨下俯看他,問:“餘大人,我要如何發落你。是将案卷交給你的好主子,看她會不會在衆大人眼前保你,還是送給蘇聆兮,不若你自己來定奪?”




餘尚書抖如糠篩。




謝蘊恰在邊上,看着自己的上級,好心提醒:“大人,還不将您的奴仆喚回來?難道真想将此事抖落在帝師跟前,鬧得一發不可收拾?數罪并罰,不止您,您府上夫人孩子都要受牽連。”




“快!快!”餘尚書如夢初醒,揚聲喚人:“快去将人找回來!”




這麽一會功夫,他已然反應過來了,要命的哪是這卷案,是恒王捏着他的把柄,只要往陽光下一曬,有的是辦法逼着皇帝重重處置他,叫他身首異處。




深夜前來,是威脅,要他棄暗投明呢。




臨到老了,要享受了,妖來了不說,竟還有這麽一遭在等着。




“王爺。”餘尚書頭埋下去,一跪不起,聲音沙啞:“您但有吩咐,臣不敢不從。臣做什麽都行,可臣幾個孩兒,孫兒是無辜的,夫人更是不知情,求您高擡貴手。”




周自恒很滿意。




“好說。你為我做事,我自然護你周全。從前那些年,你這官不也當得風生水起?”




他問:“蘇聆兮頻繁入宮,宮中也有人員調動,她在和皇帝商議什麽?”




餘尚書沒想到拷問來得這麽快,一點周旋時間不給,嘴巴跟沾了黃連一樣,動一下便覺得苦得心慌,最終認了,一咬牙道:“是、帝師想叫陛下出京暫避。”




“很好。”




周自恒不意外,餘尚書這才驚覺,這是考驗。




他又道:“你既然知情,想必你也在随行行列中。”




餘尚書一聽,心都顫起來了,頭點得更為艱難。




“在。臣,臣也随行。”




“好。”周自恒站起來,示意謝蘊上前,謝蘊了然,将手中一包藥粉遞給顫巍巍的老頭,“看來你深得她們信任。明日起,将你身邊貼身小厮換做我的人,他們會随你同行,你尋個合适的時機,讓皇帝服下此藥,後續發生什麽,就都交給他們,與你無關。”




餘尚書眼前一暈,牙關哆嗦。




弑、




弑君!




周自恒與謝蘊來得無聲,去也無聲,倒是餘府燈火通明,燈盞直燃到天光大亮。




接下來兩日,恒王黨激進不少,周自恒眼光老辣,手段狠厲,一時一刻也不願荒廢,他與重臣見面,商議對策,細細過問漏下的大小事,聆聽三大宗的動向,主心骨回來令人士氣大振,他們一舉奪下兩座城池。




謝蘊看着他不要命的過法,都忍不住擔心。




時間一晃到第三日正午,周自恒撂下筆,換了身行服,沒戴冠與簪,頭上只束一圈發帶,紅色飄在風中,張豔而明豔,他拍拍好友的肩,突然笑道:“走啊,謝蘊,玩去啊?”




自打一個做了君,一個做了臣,周自恒又中了毒,這樣的對話就再沒有過了。




看見周自恒的裝扮,他又是一怔。




先皇子,後皇帝,再王爺,周自恒養尊處優,保養得宜,又自小生得一副好樣子,病時陰柔,好時舒朗,有股銳氣。




謝蘊肩膀壓下來,猛的也将桌上的東西一掃,生了年少時那點豪氣,大聲道:“走啊!”




兩人翻身上馬,一路馳騁直至獵場。這一下午,他們像是回到了從前無憂無慮的歲月,周自恒仍是潇灑皇子,不用繼承大統一身輕松,騎射武藝,吟詩作賦,京中再新奇的玩法,只要跟玩沾邊,他都會。他不愛治國策論,但熟讀兵法,幾歲就到過邊塞,射過大漠的雁。




他們獵獸,還和那時一樣比誰獵得多,你争我搶,毫不相讓。他們縱馬飛馳崎岖的山路,上到林間深處,同馬兒一樣飲山泉水。他們疊在一起摔跤,你摁着我,我摁着你,兩邊臉都是泥印子,彼此望望,暢快大笑。




健康的身體真好,玩得酣暢淋漓。




直到殘陽餘晖灑在兩人鬓發間,他們牽着馬往回走,聊着哪位與朝廷無關的好友,突然就生出了由衷的感慨。




與深深的悲戚。




時光一晃,竟是這麽多年了。




十五六的少年,而今已成家立業,孩子都好幾個了,而周自恒的頭發裏,也早早冒出了白發。




周自恒突然咳了一聲,謝蘊下意識要扶,被他攔下了,他翻身上馬,道:“好久沒這樣暢快了。走吧,回府了。”




兩匹勁馬追着夕陽入京,從幽靜的林場到森嚴的王府,途徑街市,有三兩孩童在唱歌,撿了大人的詞兒調兒,一句一句,哼的是“人生難得一知己”,後面有人跟另一首,唱着“可惜,可惜,身不由己”。




=




妖邪安靜,浮玉也安靜,想來都在專心研究那片山河輿圖,圖是張謹之出的,涵蓋頗多,彎彎繞繞,極費時間。




這段時間,蘇聆兮便專心抓皇帝出京之事,張謹之則忙着勸說梁笑,梁笑也倔,擺明了左耳進右耳出,話不說一句,但就跟在張謹之後頭,走哪跟哪,是鐵了心不改想法。




這日回府前,張謹之說要跟蘇聆兮同去,借點小方便。他是扶乩術術士,借方便的意思是借風水,帝師府位置好,皇宮邊上,明亮,顯貴,可助他摸卦。




他去府上借方便不是第一次,但話說完後覺得有些不妥,問:“你府上,現在能去了麽?”




自打帝師府被鮮血洗過一遍之後,不管是去盯梢的,還是上門拜訪的,都銷聲匿跡了。




要換從前,蘇聆兮怎麽也要說聲“不能來你別來”,可梁奚死後,她心中有種惶然的直覺,害怕見一面少一面,說的哪句就成了最後一句。她嘴上不說,心中注意,聞言看了張謹之一眼,說:“要來就來,我府上長刺了不成,正好回去吃個晚飯。”




梁笑眼巴巴看着。




蘇聆兮将她也喊上了:“一起來。”




張謹之好脾氣地笑,又揶揄:“可不是長了刺?”




托這位的福,回府沒騎馬,坐了馬車。車內寬敞,三人各坐一方,簾外吆喝聲一陣接一陣,張謹之看了蘇聆兮好一會,好奇地問:“你與那位相處得如何了?我瞧你氣色不錯,都說開了?”




蘇聆兮木着臉摸摸自己的臉。




是啊。




說開了,還把自己整個豁出去了。




回到府內,蘇聆兮喚來仆婦添茶待客,又叫他們自便,張謹之是熟客了,周圍都熟悉,尤其垂涎她的花草,每回來都要說露出可惜,心疼的神,梁笑跟着他,丢不了。




回主院的路上,得知葉逐敘中午起來了,剪了花草插瓶,摘了些枇杷,将枇杷膏做成了,許是累了,半個時辰前進房間睡下了,鎖了門,一直沒出來。




折紙沒被發現時還好,被發現後,蘇聆兮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改變。比如她上值前,他樂意跟着一同起來,看她梳洗更衣,他則坐在銅鏡前,視線一離不離她,懶洋洋打哈欠,幫她娴熟地系個衣裳的結,走前如願得到一個吻。下值後,他往往就在府內,大門後靠着,第一眼就能被她看見,可如果他不在,蘇聆兮也得第一時間來找他。




葉逐敘說,他們從前就是這樣的。




蘇聆兮想想,自己并不吃虧,也還挺樂在其中,就都由他。




所以蘇聆兮先來叫他。




門上了鎖,可鎖一搭就開,她推門進去,書櫃壁櫃邊都沒人,屏風後透出一道颀長人影,散着發,赤着足,衣裳曳地,柑橘香分外濃郁。




蘇聆兮往前走一步,才要開口,卻先聽到了他傳來的呼吸聲。




較平時重了一些。




随後是飽含忍耐的,好聽的悶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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