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第 53 章:【你回來陪我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第 53 章:【你回來陪我麽?】
直到這時候,蘇聆兮心中一塊石子才落地。
仆婦們路過,紛紛來行禮,她們跟在蘇聆兮身邊時間不短,她又不折騰苛待人,是以不止将蘇聆兮看做主家,還帶了份感情。偷偷看葉逐敘時帶着打量,眼神交流時,滿意得很。
難怪大人一直不帶人回來。
原來要求這樣高。
負責收整葉逐敘院子的仆婦上前道:“大人,東苑收拾好了,日用的東西都添置妥當了,擺件字畫還在往裏進,門與窗子開着透了一夜氣,裏面現在都是栀子花的香氣呢。大人和公子可要去看看,有什麽短缺的,覺得不妥的地方,我們好撤換下來。”
“去看看吧。”一夜沒睡,中途不是沒湧上來困意,這時反而全然清醒了,她嗅嗅空氣中的花香和橘子味,親力親為介紹起來:“帝師府後院東南西北四邊,我住北苑,仆從們的房間在南苑,西苑最大,我養了不少毒蟲,平時不準人靠近,柳葉刃上蘸的毒汁就是從它們身上提取出來的。”
“東苑是客房,沒人住過,荒廢了幾年,為你挑了最舒服的一間。”
蘇聆兮變了很多,可以說和從前判若兩人,可有一些東西,原來是沒有改變的。十六歲的蘇聆兮将葉逐敘帶回長有兩棵魁梧柚子樹的家,得意洋洋,三間木頭房,一個小竹樓,她仰着臉蛋用了共享江山的語氣。那時他們并沒有住在一起,守着男女防線,她也為他安排了一間朝向最好,風景最好的房間。
每日陽光都會灑進去。
早早喚醒人的是清脆的鳥鳴,還有隔壁房間慌忙的,急匆匆抓作業奔赴書院的聲音。
葉逐敘以為自己忘記這些事情了,原來沒有,經年陳腐的東西被人撈出來晾一晾,拍拍灰,竟清晰如昨。
那間院落就在東苑最前頭,蘇聆兮将人領過去,推開院門,入目就是兩棵小樹,樹是橘子樹,這個季節枝繁葉茂,只是才種下沒兩年,只開花,沒結果,裏面盤着兩個燕子窩。屋子大氣精美,經了能工巧匠的手,細節越看越有,檐下挂着兩只風鈴,推開房門時,風溜進來,它們就跟着響,聲音不大,很清脆。
屋內擺設看得出用了心思,倉皇之間,該有的東西都有了,被褥蓬松柔軟,香氣溢出,栀子花盛放在窗外,推門可見。
葉逐敘聽她聲音聽得出神,看那些東西卻不認真,随意一瞥,視線就跟着她轉動了。
直到蘇聆兮推開窗,向他示意一個位置:“我住在那邊,你有什麽事或者覺得身體不舒服,随時去找我。帝師府難得見客,是休息的地方,不會妨礙我處理公務。”
“我能去看看嗎。”葉逐敘收回目光,提出要求:“我想看看。”
“我帶你過去。”
兩院之間隔得不遠,彼此能看見亮起的燈火,走路一刻鐘就到。院子常有人打理,但不論是溪柳還是府上仆婦們,都知道她的習性,她放過的東西不會亂動,所以屋裏屋外能看見一些生活痕跡,不那麽一塵不染。
裝在小瓷瓶裏的毒液,就放在窗臺上。
幾盒香料被推開,露出半截,忘記推上了,就那樣在書櫃一角躺着。
兩件外裳搭在太師椅椅背上,衣擺垂到了地上。
蘇聆兮撈起瓷瓶,推回香料,将衣裳遞給仆從,從容的臉色終于有了些微變化,想說兩句什麽,覺得說什麽都有刻意解釋的意思。目光逡巡幾圈,确定沒有別的不妥之處後,她側身将前方讓出,讓想看的人看個仔細。
對她的住所,葉逐敘遠比自己的上心。
大到院外栽種的植被,假山與沒精打采的魚群,小到屋裏書籍,香料和她懸挂的衣裙。
他樣樣看過,看得入神,一件不落,遇到不了解,沒見過的事物會主動詢問。
蘇聆兮逐一回答。
待屋前屋後轉過一圈,想到兩人都熬了一整夜,她停下腳步:“先回去睡一覺吧?我吩咐了府上廚子,做一頓晚膳,你才來,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就讓他們做了些拿手菜,你晚上嘗嘗,喜歡什麽我讓他們日後再做。”
葉逐敘一時沒動,掀眼問:“你呢?”
“我?”蘇聆兮反應過來,朝他一笑:“我也在,今天明天都告了假,就在府上,陪你逛逛,再熟悉熟悉。”
陪真是個好字眼。
葉逐敘這樣的人都能稍稍卸下防備,聽話地先回自己屋裏,養養精神。
蘇聆兮回屋洗漱後,倒在床上,心頭一松,睡意濃濃襲來,擁被蒙頭睡去,再醒來就是華燈初上。
收拾好後,她提着燈去他的院子。葉逐敘起來了,正倚在窗邊看景色,遠處竹聲滔滔,他手中握着顆青澀的石榴果,用發帶束起了長發,發帶落在果子上,顏色鮮豔。
蘇聆兮朝他招招手,無聲做口型:“快下來,吃飯了。”
轉而對仆從說:“用膳吧。”
晚膳是在他這裏吃的。
府裏的廚子們難得得到主子的青睐,又被提前囑咐過,紛紛拿出看家本事,一人一道,道道色香味全,一張方桌就架在院心中,四周挂着燈籠,樹枝上撂着驅蚊的草藥包,是以連蚊蟲都沒有。
布好碗筷,飯菜上齊後,蘇聆兮讓仆人們下去了。
只要蘇聆兮想,她總能做好任何事,無論是橫生枝節的政務,還是和前任情郎相處。
帶葉逐敘回來并不是頭腦發熱做出的即時決定,實際上,自這個念頭産生的第一刻,她就想過後面可能會發生的一系列事。如何應對朝臣們的诘問發難,如何和葉逐敘相處,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助他破妄。
畢竟她帶人回來,不是回來玩的。
京都有名的菜就那些,每年各種宮宴,同僚宴請吃慣了,蘇聆兮并不喜歡,但她知識淵博,涵蓋面廣,葉逐敘吃哪道,她就會說出菜名,它的淵源,有些連做法都能說出一二。
她誠心聊天,談話絕不枯燥無聊。
觀察得不動聲色。
發現葉逐敘偏好甜食。
能接受藥膳湯品。
也很能吃辣。
她不能吃辣,有次吃道辣菜,嗆得直咳嗽掉眼淚,日後碰的就少了。
記下這些,等會交代給後廚,蘇聆兮單手支着腮邊,對他道:“你們的木銘我用不了,明日我讓人送些符篆來,你拿着,有事可以通過它們聯系我。紅色符篆數量有限,用于關鍵的戰場,不能像上次那麽用。”
“我收到消息,會盡快回。”
葉逐敘停下動作,确認:“什麽事都能找麽。”
蘇聆兮沒捧過這麽粘人的燙手山芋,噎了噎,再想了想,說:“下值之後,什麽都可以。上值或是外出巡查,一不留神可能錯漏。”
他不再動筷,将它們擱至碗邊,話語中攜着毫不克制的探究:“你什麽時候上值,什麽時候下值。”
“卯時上值,酉時下值,晨聚昏散。五日一朝會,不過眼下時候特殊,陛下開恩,特準不必上朝,半月入宮一次彙報即可。”
說罷,蘇聆兮起身将一只圓滾滾的兔子點心擺到他跟前,配着小銀叉子,是後廚煞費苦心研制出來的飯後甜品,曾經風靡京都,由牛奶與面粉,魚凍調制而成,甜而不膩,香而不腥,備受女郎們稱贊與喜愛。
“試試看嗎?味道不錯,大家都很喜歡。”她提議。
随着她的動作,兔子晃了晃雙耳,尾巴抖動,雪白無暇,好似活物。
葉逐敘看着手邊的花瓣銀勺,沒有立即動手,而是道:“你吃得很少。”
“上次也是。”在如意酒樓。
蘇聆兮回座的動作微滞,随後承認:“夏季暑熱,沒什麽胃口,吃得是少些,再者,形形色色的食物這些年都吃了一遍,沒什麽特別喜歡的,填飽肚子就行。”
怎麽會沒什麽特別喜歡的。
葉逐敘看着更沒動甜品的意思,手指略勾一勾,很快懶怠地收回去,宮燈被風吹晃,耳邊傳來風鈴輕響,他雙唇微動:“你不喜歡吃辣?暑熱天,辣能開胃。”
明明是最喜歡的菜色。
今夜,她一筷子都沒動。
“我吃不了辣。”他們這樣的人,觀察力差不到哪去,直覺準得可怕,蘇聆兮觀察他,何嘗不是在被觀察。她慢聳下肩,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後廚想了不少辦法,酸的辣的都做過,我大概真的不喜歡,聞到味道就敬而遠之了。”
葉逐敘沒想過這個說辭,瞳孔緊縮,眼睫銜霜,在眼下投出昏寐的小團陰影,一時變得極沉默,許久後笑了一聲:“是這樣。”
最喜歡的味道,說不喜歡就不喜歡。
最喜歡的人,說丢下就丢下。
是她生性如此,還是,本來就滿嘴胡言,是個以戲弄他人為樂的騙子。
蘇聆兮看出了異常,恍然間覺察出自己的話可能哪裏不對,觸及了對面這位不能觸的鱗片,但她沒有找補,而是自然不過地岔開話題:“給你符篆,是我擔心你臨時發作,找不到人分擔。我沒辦法給你點香了,并非謊話,不過我想你執意找我,而非另找辦法,發作時我應當能起些作用。”
“不論白日黑夜,你發作了找我,能回來我一定回來。
京都一些茶很有特色,我會做,昨夜就喊他們備了些茶葉,食材,屆時煮給你喝。我不上心,府中疏于打理,今年花木開得不算好,你院子後一條游曲回廊的石柱上攀滿了纖柔的花藤,白的粉的紫的都有,開得圓鼓鼓簇擁成一團,很像還未成熟的葡萄串,挂在枝頭煞是好看,你若是有興趣,我同你一起去看,說說話,走走,閑逛,都可以。”
“如果什麽力氣都沒有,控制不住自己,我就在旁邊陪你,會好些嗎?”
蘇聆兮說得不确定,她不是杏林聖手,講的這些多少有死馬當活馬醫的意思,見他沒有出聲反對,她又道:“至于平日裏不發作的時候,我也想了些辦法,問了幾位醫師,我們都試試看。”
重點問了問情宗宗主,那位倒黴的,正為自己三位徒弟着急得上蹿下跳,狂掉頭發的老頭,讓他回憶多年前走火入魔的心路歷程,說得老頭眼淚汪汪。
狠狠刺激完他,又長篇大論抛出方法。
當真會有效嗎。
葉逐敘不置可否,看着碟子裏白白淨淨憨态可掬的兔子點心,端起碟子,拾起銀叉,先叉掉了兔子腦袋。
他手上的傷在夜色中并不明顯,漂亮的指骨形狀倒是顯露無疑,什麽鋒利的東西到了劍修手中都能成為武器,有時不止殺人,還殺兔子。與身子分離的兔子腦袋并不可愛,用勺子掂了掂,他将這東西送入口中,而後低眸慢條斯理擦拭嘴角。
“我都可以配合。”月牙在厚重的雲層中彎着身體,葉逐敘也彎出同弧度的笑容,看起來多麽真情實意:“畢竟,我太想好起來了。”
至于兔子,他給出品鑒後的意見:“并不好吃。”
總而言之,接人回來後的第一頓飯,吃得不算愉快,細想想,又好像還行。他很配合。
休沐第二日,蘇聆兮帶着葉逐敘完整逛了帝師府,走走歇歇,踩着青苔行過後山,去西苑蠍園,蜘蛛園去給她幾月沒見的毒蟲們喂食。
蠍子與蠍不知吃什麽東西長大的,小的只有指頭大,大的堪比臉盆,個個顏色鮮豔,花紋不一,長得奇異,并不是市面上常見的品種。撒下食物後,蘇聆兮拍拍手,将手掌貼于地面,離得最近的一只火紅小蠍飛快爬上她的手指,又順着臂膀攀上去,滿足地挂在她一縷發絲上,成為了一枚別致的蠍子發卡。
她做這些的時候,葉逐敘就在一邊不錯眼地看。
她的膽子向來大,從不怕這些,那會水鏡裏多兇惡醜陋的水怪都被她耍得團團轉。
蘇聆兮也養了蛇,養在竹林裏,玲珑小巧,瞳孔晶瑩剔透,在察覺到有人踏入後齊齊揚起了頸子,發出嘶嘶聲,攻擊力驚人,驚人的美麗與危險集于一身。
葉逐敘始終在她身側,只是看着看着,發現她給的據說供兩人單獨聯系的符篆發起了光。他不由看了眼咫尺之近的女子,扯下了這根符篆,一看,是空白一片,既沒有出現文字,也沒有傳出聲音。
一收回去,光接着亮起,提示有消息傳了進來。
指間夾着那片淺黃色符篆,蘇聆兮這會也發現這邊的情況了,投來一眼,兩側腮窩淺淺含笑,又若無其事地看蛇去了。
那就不是壞了。
葉逐敘沒什麽興趣,但想知道她給自己發了什麽,兩相權衡下,提起精神環繞這根符篆玩起解謎游戲。昨夜起,他手上就敷上了厚厚的藥膏,今早戴了手衣,手指翻飛時,輕松又閑适,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亂。
連着下了兩天雨,今天放了晴,太陽一出來就無情烘烤着天地,曬得人發暈。葉逐敘全神貫注地玩弄符篆,經過一片沒有遮擋的地段,他啧一聲,不自覺挪去竹林陰影下。多年來,他習慣躲在陰處,不喜歡陽光直照。
巧的是,仆從今早來蛇園喂過一次肉了,蘇聆兮就沒有帶東西進來,雙手空空,插在袖子裏。這些蛇跟外面不一樣,胃口大,貪吃得很,蛇群氣急敗壞地抗議,無果後懶洋洋地趴回竹枝上,條條都挑清涼的地方,不讓自己曬到一絲陽光。
蘇聆兮看得饒有興味,走到葉逐敘身邊,原意是想看他解到哪一步了,誰知看到他就想起方才那幕,忍不住笑了兩聲。葉逐敘投來悠悠一眼,她收斂一些,嘟囔句什麽,他沒聽到,停下了手中動作,問:“笑什麽?”
又問:“說了什麽。”
“沒什麽。”蘇聆兮湊過去看符篆,問:“看到了嗎?”
葉逐敘攤開掌心,符篆上有字跡浮現。
“我看看。”她念出來時,符篆上的字也全部出來了:
【晚膳想吃什麽。】
葉逐敘看她,她一本正經回望:“府上吃,或是去酒樓吃,都可以。”
葉逐敘一時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費時費力解謎得出的謎底不夠叫人滿意,将符篆攢進掌心中,盯着蘇聆兮看了會,在離開西苑前,他走近,手指拂過蘇聆兮的發絲,将那只吃飽了睡在她頭發裏當裝飾物的紅蠍子撚出來,丢了回去。
回他住所的路上,蘇聆兮手環上一根符篆閃爍,她認出來這是自己給出去的那部分,好整以暇地揭下,一看,是上個問題的回答:【筍片,魚羹,爆炒肉絲,辣潑雞。】
以及:【一只兔子。】
……?
以為今天玩開心了。
原來還記着仇呢。
既然要吃兔子,晚上就還是安排在了府上。
蘇聆兮看葉逐敘俨然将帝師當作了自己的地盤,壓根不想出府門走走,想起問情宗宗主憋了半晌憋出的“長期悶在家中不利于心胸舒展”,她尋思着什麽時候尋個合适的場合将人帶出去玩一回。
菜逐一端上,四道菜安排得明白,蘇聆兮只吃前面兩道,葉逐敘則相反。
蘇聆兮看得牙酸,放下筷箸前,葉逐敘似有所感地擡眸,問:“再陪我一會吧?”
最上層的米飯都沒吃完。
真變成鳥兒胃了。
他真的很能吃辣,小山般的辣椒裏帶點肉絲,他吃得面不改色,優雅之至,眼睛不紅,鼻子不抽,只在用完後用一口清水。唯一能看出點端倪的是,他的唇很紅,上下兩瓣,又薄又潤,像悶出來的豔色。
蘇聆兮眸光輕輕一閃,停下手,低頭吃菜。
用完飯後,葉逐敘端起點名要的兔子甜點,它搖頭晃腦,他拿起銀勺。
挖掉了它的尾巴。
和昨夜比起來,動作堪稱溫和,氣勢也不那麽攝人。
蘇聆兮若有所思。
原來先吃頭真是不開心。
先吃尾巴,是心情還可以?
=
破除執妄,蘇聆兮不擅長,身邊僅有問情宗宗主這一例可問對象,還不如何靠譜,所以她找了不少書來看。看書需要時間,民間猛烈,沒有依據的法子她不敢用,但從今夜開始,一則溫和的方法可以實施起來。
銀月皎潔,與燈火燭光交相輝映,樹影在窗外婆娑起舞。
蘇聆兮站在葉逐敘屋裏的案桌前,桌上已經鋪了白紙,硯池裏墨汁濃稠,葉逐敘淨手後走來,視線從筆墨紙硯上一一滑過,哼笑一聲後問:“誰說這個方法管用的?”
“問情宗宗主。”
問情宗宗主實在是被蘇聆兮問得沒辦法了,十幾年前的事,上了年紀的人怎麽記得清楚。走火入魔的方法,走火入魔最管用的方法不是那根香麽?他要是有方法,至于跟當時橫空出世的魔頭蘇聆兮做交易?
絞盡腦汁,最後一拍腦門,還真想起來一事。
或許有用。
蘇聆兮問是什麽,他神神秘秘地支招:“寫字。”
也不是随便寫,是挑有用的寫。
明白葉逐敘心中的想法,蘇聆兮走近,一推窗子,讓夏風掃進來,吹得紙張晃動,再以紙鎮壓住,回首說:“是不是,我才聽時也覺得荒唐,只是轉念想想,寫寫字又不虧什麽,不冒險。就算起不了多大用,好歹沒有副作用,試試又何妨。”
她搬了張椅子坐在硯臺邊上,風吹過紙張時同樣吹過她的臉,小小的燭火在她眼睛裏豎成兩根。
“我坐在這,不打擾你,也不偷看。”說着,她遞來一本詩集語錄:“每天早上寫半個時辰,晚上半個時辰,你挑喜歡的句子,可以嗎?”
接過詩集,映入眼簾的是各種人生感悟語錄,道家佛家詩句,甚至經文。
一看字意。
滿篇都寫着四個字:我想開了。
撚着其中一頁薄紙,葉逐敘啼笑皆非,餘光瞥見一抹青綠搭在他的桌沿,挨着筆架,是她的袖子,她還真坐下了。這樣近,安安靜靜陪着他,為他的事懸心,想一些從前不信的辦法。
這麽多年僞君子都扮得,扮幾日傻子也沒什麽。
葉逐敘最終提筆,蘸墨,彎下了腰,她什麽都安排好了,以這樣的口吻問可以麽。
——當然可以。
他選擇乖乖聽話。
蘇聆兮為他選的第一句是:一笑相逢蓬萊路,人間風月如塵土。
——相逢在蓬萊仙路,相顧一笑,回顧人世間的風月,不過如塵土一般。
放在他們二人身上,當真是,極有深意。
第一遍落筆時,葉逐敘手腕懸停,掀眸朝她投去一眼。說不看,她果真不看,垂着頭将一本書捧于膝頭,裙邊織了一圈小顆的珍珠,細潤白皙,閃着綢緞的光澤,她雙腿一動,它們就會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細看,書籍是有關走火入魔的釋注,她看得入神,擰着兩彎眉,連他停下來了也沒注意到。
人該追求無上大道,而人間風月,愛憎,都該如塵土般遺忘,撒卻麽。
或許吧。
偏偏他是個食愛的怪胎,偏不要蓬萊仙路,只要他的風月,他的愛恨。
“土”字寫得不好,留下了墨痕,葉逐敘慢條斯理勾出連筆,将它掩去,低眸動腕,慢悠悠描畫似的,開始寫第二遍。
=
兩日過去,蘇聆兮回到了鎮妖司,出去前幾經猶豫,給葉逐敘留了符篆消息,告訴他自己去了鎮妖司,帝師府上沒什麽機密,他要召見下屬,面友會客,都不受限,自處即可。
再看消息時,已經是兩個時辰後,吃午膳的時間。
【知道了。】他回。
因為答應了盡量每日回府,蘇聆兮将時間利用得更極致,好在養了幾日傷,溪柳與姜棗兩位女官今日到值了。溪柳興沖沖回到蘇聆兮身邊,覺得自己一身使不完的牛勁,可以為大人大乾一場,下一刻就得知帝師府住進了男客的事——還是那位要命的指揮使。
簡直晴天霹靂。
蘇聆兮不對外交代自己的私事,她托腮看溪柳委委屈屈收拾好神情,将自己掉下的下巴安回去,覺得能從這姑娘臉上看見一行“大人幾日不見怎麽你就被迷惑了,那是一朵霸王花啊”這樣的大字,臉色變幻,精彩極了。
她先笑,而後吩咐:“這件事,別人也該知道了,還有楊釀音正使身份的公布,這幾日有人會來找麻煩。去警告警告那群冥頑不化的老東西,想死就撞死在金銮殿上,別來我府上放肆,搞些不上臺面的把戲,小心真死了。”
過了午時,又到申時末。
葉逐敘的消息才再次發來。
蘇聆兮翻了翻,沒看到消息,略一想,将符篆翻了又翻,字跡果真出現:
【晚膳想吃什麽。】
一模一樣的花樣,一模一樣的問話。
她啞然,将符篆撫平整,還有些驚訝。
這麽快就學會了?
今天一天不會都在研究這個吧。
蘇聆兮回了幾個菜名,貼心地加了兩道有名的辣菜,新的事情忙起來,她将符篆放下,再折回桌案時,它還幽幽亮着。
【跟後廚說了。】
隔了兩刻,她沒回信,那邊又有條消息出來。
【你回來陪我麽?】
蘇聆兮才從地牢回來,洗了手,滿手潮氣,她甩了甩,擦乾,看看天色,回:【你先吃,不必等我,我要晚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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