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第 92 章:人間的西邊,是浮玉的方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第 92 章:人間的西邊,是浮玉的方向。
“我真不明白,這都能被抓到,兄弟你是不是自小沒和執法隊打過交道。”
方原忍了一路,待出了浮玉驿舍,在路邊就環胸笑起來了。
江子遇面色僵硬。
扶乩術術士性格大差不差就那樣,說得好聽叫溫和,說得直白叫溫吞,太過尊重各人命運所以生活顯得格外按部就班,缺乏激情,也因此修扶乩術術士的年輕人不太受歡迎,因為“年紀輕輕就老了”。
江子遇比同門師兄弟們好些,至少他還有吃瓜看熱鬧的熱情。
但這确實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落在執法隊手裏。
事情還要從半個月前說起。自打得了張謹之的手劄,江子遇如獲至寶,廢寝忘食鑽研,很快有了進步,只是修習術法往往都離不開一悟一鈍的定律,進步之後,困惑與迷茫旋即來臨。手劄上的字每一行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看出個洞來都理解不了意思。
無奈之下,張謹之那句“不要貿然嘗試,來詢問我即可”在腦海中盤旋不散。
沒辦法,誰寫的還得問誰。
但江子遇是個體面人,求來這本無價手劄已經耗光了自己全部的臉皮,現在手裏的錢也不夠了,他再三斟酌,在一個深夜打開了木銘,向師門求助。
張謹之給出手劄,釋放善意,求的自然不是錢財。一個普通扶乩術術士的積蓄他哪裏看得上,十二巫什麽天地珍奇沒見過,金銀打動不了他,江子遇便想另辟蹊徑,真心實意去做些事。
自己的師尊早年與張謹之同在扶乩院,是同一級的學生,雖然結業後各奔東西,少有聯系,但論交情了解,知道的還是比外人多。
據師尊所說,将張謹之這個人丢進扶乩術術士裏是寡淡中的寡淡,大概因為天賦高,他連酒不都怎麽喝,怕酒後失言。此人極其自律,早出晚歸,幾乎不在外面逗留,就算給面子在外吃喝,不論多晚都一定要回家,大家時常調笑,說他家裏藏了個絕世美人。
後來才知道,他是成婚成得太早。
聽說夫人是入書院之前他師長的女兒,身體不好,是位盲女。張謹之曾經帶她來過學院,找到行香院的掌教求香,後來不知道為何,也沒恢複,怎麽來的怎麽回去了。
再多的,他們也不知道了。
不過江子遇的師尊給張謹之送過樣重要的東西,木銘裏還留着他的住址,江子遇需要的話,他或許能找得出來。
當時聊到這,江子遇好似看到了眼前一個巨大的坑,他繞着這坑謹慎徘徊,最後咬咬牙問自己師尊:“師尊,你說該尋去嗎?”
他師尊噼裏啪啦發來一段長句:【一眨眼你們拜入師門十幾年,都長大了,到了能為蒼生出力的時候,很有自己的主見。該不該尋去你自己做定奪,不過我要提醒你的是,十二巫身上的因果不輕,涉入其中無人可以替你分擔。】
立馬又有第二條發過來:【不過嘛,張謹之的手劄術法當得上天底下所有的冒險。常言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他若是肯認真教你,你未來的成就不可估量,也就是你命好,有此等奇遇造化。手劄別弄丢了,一定原樣帶回來,我與你師兄弟們都等着它。】
呵。
看到這,江子遇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都命好有奇遇造化了,難道還能松手丢了不成?
實在是做不到。
看來這一趟,硬着頭皮都得去了。
不過他人在門外,回去需要遞交重傷瀕死的手續,十分繁瑣麻煩,回去是暫時回不了,江子遇思來想去,第二日一早盯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給師門最小的師妹發了消息,以手劄與留在浮玉最後的積蓄做酬金,讓她早早摸去雞翼山石門村一組。
那兒是有名的茶山。
家家戶戶種茶。
張謹之家的茶園在村子最裏邊,江子遇給師妹的囑托是找到他的家人,問問他們的近況,如果他們有不那麽危險的東西——靈寶,藥材,大逆不道的書信這些就別想了。
幾句寄語,關心,小紙條,家中有念想的吃喝用物這些,盡可能塞一塞帶回院裏,後面他想辦法疏通關系,看能不能帶出來。
沒辦法。積蓄不夠,心意來湊。
江子遇盡力了。
沒想過能一帆順風,但也沒想過會那麽倒黴,頭一個就被執法隊逮住。
小師妹抵達石門村那日,他握着木銘在寝舍裏緊張得直抖腿,結果一條有用消息沒等到,等來小師妹一句“師兄,我無能,我對不起你。”
“?????”
江子遇心中警鈴大作,沒等他發問,執法隊先找上了他。
執法隊專用的水鏡豎在了他的眼前,穿着威嚴唬人的執法隊隊員出現。
完了。
江子遇很快知道,出門的隊伍每一支都有高人,像假方原真梁笑這種更是高人中的高人。
他們一到人間別的成績或許做不出來,但在當間諜,探子上面可真是各顯神通。出門前哪個的資料都是清清白白,正氣凜然,正得發邪,出來後有的是十二巫朋友的朋友,家人的朋友,還有金錢驅使的交易,背地裏都在搞點小動作。
正和江子遇想的那樣,遞點消息,口信什麽的。
執法隊原本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最近人間狀況頻出,門被觸怒,上面下了命令嚴查。于是他們派人盯死了十二巫的家人,但顯然大家都很聰明,看手法思路都不是第一次和執法隊打交道了,滑不溜秋,有些還反過來溜他們。
像這麽老實,直愣愣撞進來的還是第一個。
扶乩術術士膽子果真是最小的,這不才落網,他們都沒審問呢,小姑娘已經怯生生舉起了雙手,咽了咽口水,道:“我招,我都招了。”
全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以至于執法隊隊員在與江子遇溝通時留了餘地,再三試探,想的是你敢這麽光明正大,你說你沒關系?江子遇實在沒關系,不僅沒關系,他連錢都沒有。
原本以為也就罰一罰,大懲小戒,誰知這次格外嚴重,好不容易抓到一個往上面交差的,小題也得大作,再三确認後,執法隊給他下達了遣返令。
江子遇人都懵了。
也就是這時候,執法隊那邊推門進來一人,不知道他們在遠程審查,将手中令牌一撂,罵罵咧咧:“撈了一天,全是各家的二世祖小祖宗,毛沒碰到一根,木銘的消息就要炸了……這是在乾嘛?是誰?姓什麽?沒關系吧?”
冥冥之中,江子遇像被人敲了一棒子,倏然之間開了竅了,他咽咽口水,突然道:“等等,稍等。我好像,也有點關系。”
作為執行隊大隊長,浮玉最以身作則的優秀代表,李行露不可能撈他。
孟合倒是好說話,但兩人交情不深。
可說二世祖。
除了孟合,江子遇還真認識一位。
方原還真将他撈出來了,簡單得令人發指,很快執法隊隊員低頭看了木銘,兩兩對視後最嚴肅的那個對蹲牢獄一般的江子遇揮揮手,道:“好了知道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下次小心些,這種危險的地方不要再去了。你說說,被我們抓到了說是錯抓,你冤枉我們也難做。行了,人間危險,你好好休息吧。”
?????
在和梁笑與方原接頭之前,毫不誇張地說,江子遇的認知都被颠碎了,滿腦子都是:還能這樣?
“哈哈哈哈!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兔子急了還會咬咬人呢,你就這麽認了?也太老實了。”方原捧腹大笑,他拍拍江子遇的肩:“提我的名字就對了,殺人放火撬人牆角掘人祖墳的事我不保,也保不了,這種小事勾勾手指的功夫。”
江子遇深深吸口氣:“不管怎麽說,這次多虧了你們。多少錢,我日後還你。”
說罷他要讨欠條出來按手印。
同時不忘為自己辯駁一句:“誰沒事會和執法隊對上……你問問梁笑。”
脫去“方原”的僞裝,梁笑嘴巴倒是不毒了,沉思時顯得秀氣聰明,她道:“唔——沒多少錢,有他在,方家每年都跟執法隊交一大筆保釋金,你別掏了,留點錢吃飯。”
“不過和執法隊周旋,要迂回着來,你這樣的他們一逮一個準。”讓人震驚的是,梁笑顯然也有經驗,邊帶着兩人往自己住的宅院走,邊侃侃而談:“你想了解張謹之家中情況,與他的家人見上面,最好不要找認識的人,浮玉主城每月十五開的黑市裏有不少接活的組織,你找個靠譜的,出點錢,他們能把事情做得很漂亮。”
說罷,梁笑低頭往木銘上摁了一段銘文,道:“我認識一家不錯的,售後有保障,事情辦不好不要錢,主要的是絕對不洩露雇主消息。推給你了,加上之後你說朋友介紹的,他就懂了。”
江子遇雙眼睜大,看看木銘又看看她,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止是他,方原都驚訝了,湊過來看了看,問梁笑:“你雇黑市的人?雇他們做什麽?”
“多數時候是殺人。”梁笑撥了撥耳邊的發絲,說:“我處理家中生意,總會遇到些找死的,但姐姐身在那個位置,我怕惹上麻煩,通常不跟人上演武臺,平時也都息事寧人,以和為貴,忍不了的時候就用這個。”
她笑了下,真誠推薦:“很好用。”
“十二巫的家人,我也找了人陸續在接近,包括張謹之那邊。”梁笑笑吟吟跳上臺階,這段時間,她恢複了點從前的生氣,至少會笑了,方原看得樂颠颠,但出于直覺,江子遇覺得笑容之下,她比從前危險了。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需要用新身份融入當地,用時長些,可這樣安全。”她道:“再等等吧。”
短短幾句話的時間,江子遇已經在驚訝,呆愣,再次驚訝中循環了好幾次,最終問:“你查張謹之做什麽?”
“我日日在張謹之面前晃,扮可憐,他也沒松口讓我加入十二巫的計劃,我還是不知道姐姐為什麽而死。這一面碰壁,就往另一面想辦法,無論身在什麽位置,人總歸是人,是人就有丢不下的牽挂,有時候牽挂比世間珍寶,長生大道更能撬動人心,這是從前姐姐教我的。”
方原狐疑:“這能有用?”
“試試呗。”梁笑說:“說不準奇招有奇效。不然當年符蘭怎麽會被蘇聆兮說動,答應替換出門,她那麽守原則的一人。”
剩下兩人面面相觑,啞口無言。
話說到這,三人行至街角,這是梁笑住的地方,裏面放着梁奚的冰棺,每天她都得在這裏才能睡得着覺。白天會來換新鮮的花束,收拾祭案,更換祭果,方原死皮賴臉跟着要來,說是未來弟婿來盡盡心意,每日焚香沐浴,比供奉他老祖母都虔誠真心。
進門之前,梁笑拐進條小巷,在巷尾尋到賣花女,賣花女擔子裏只剩最後一束花了,別人來問只搖搖頭,見到梁笑就站起來,将最後一束花遞上去:“方才來了兩位買了不少花去,就剩這一串了,為你留的,我想你今日也會來。來,還是從前的價,三文。”
花束是包裝修剪過了的,賣花女可能看出了什麽,挑的都是白,藍,黃色,花朵素淨鮮嫩,花身用白色的小布段系起來,拉成顫顫欲飛的蝶翅狀。
梁笑摸出文錢交過去,将花捧在懷裏,道:“謝謝。”
賣花女挑上空擔離開巷子,梁笑摸出鑰匙打開大門的門鎖。
才踏進門,三人齊齊停下腳步,猛的擡頭。
有人來過了。
人還在。
“是……”梁笑臉色突變,立馬往靈堂奔去,聲音繃得非常緊:“我姐姐!”
方原與江子遇緊随其後。
來人可謂是嚣張,狂妄,大膽,不走就罷了,門都不關,梁笑抿着唇乾過去,卻見裏面交談的兩人轉臉過來。
梁笑的擔憂與怒氣凝固在臉上,方原跑進來一看,下意識脫口而出:“我去。”說完記起這是什麽地方,又趕緊偷瞥梁笑的臉色,生怕她覺得自己不尊敬她姐姐,天知道,在這方靈堂前,他方原展現出了畢生未有的修養,尊敬甚至恭敬,可不能功虧一篑,當即合掌默念:“無心之言無心之言,姐姐莫怪。”
好在梁笑注意力不在這。
江子遇最後一個進來,見到這兩人也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不怪方原反應大,這兩張臉放在十幾年前的浮玉,絕對是家喻戶曉,代表各自領域的巅峰戰力。
十二巫中的兩位。
田珊與沈雲歸。
田珊将梁笑上下看了個遍,身後靈堂裏的香爐裏飄着煙,花也換了,她最先開口:“笑笑,我們來看看你姐姐。”
梁笑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拜了拜姐姐,而後喊人,喊田珊姐姐,沈雲歸哥哥。
他們都是姐姐的好朋友。
沈雲歸道:“來之前特意問了張謹之,他說你每天這個時辰都來陪你姐姐,我們想見你一面,來了也沒多久,還真就撞上了。”
梁笑聲音裏略有顫意,很快穩住了:“是,我每天都來,姐姐不愛說話,但不喜歡冷清寂寞。是不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做,我可以,我什麽都會,姐姐都教過我。”
她這麽一說,沈雲歸和田珊都笑了,他們看梁笑三人,可不就跟哥哥姐姐逗弄家裏小朋友似的。
“聰明。”田珊道:“你還真得和我們出去一趟。”
梁笑深吸一口氣,眸光灼灼:“走。現在就走。”
“等等等會。等會。”方原一聽不好,這也太快了,才幾句話啊,怎麽就走上了,他跳出來故作鎮定:“去哪啊,去做什麽?誅妖的話,要不要提前和那邊說說,留個後手,真要有什麽,還能有援軍支援我們不是?”
梁笑這才回眸,看了看方原,睫毛顫動,露出一種“是啊剛才沒顧得上都忘了你還在”的奇異眼神,她斬釘截鐵:“方原。你不去。”
方原表情變了:“我?我不去?我不去你一個人跟着去?”
“你開什麽玩笑。”
“對。你不去。”
梁笑甩出一樣寶物,是梁奚留給她防身的傀網,在她掌中一收一放,三下五除二就将方原捆在了原地,和半年前她在浮玉捆他時用的手段一樣,簡直駕輕就熟。她将他摁在一張椅子上,自己踏進靈堂邊的房間,從裏面取出三瓶藥丸,三瓶靈露放在他手邊,道:“餓了吃藥,渴了喝水,三天後我沒回來找你就是出事了。”
方原頭發絲都要豎起來了,他一角踹翻了凳子,火冒三丈:“你給我解開!梁笑,你腦子出問題了,我明天就找醫師給你看看。”
他喘着粗氣,眼睛跟要噴火一樣,轉向看傻了眼的江子遇:“還看!快給我解開。現在,立刻!”
江子遇猶猶豫豫。
和他有過命交情的畢竟是梁笑,和方原只是金錢交易,當下摸了摸鼻尖,眼神飄忽:“這、這我一個扶乩術術士,只會算卦不會解傀術。而且你們小情侶之間的,嗯,情趣,外人插手不合适。”
神特麽小情侶之間的情趣!
方原臉上火燒,胸口氣得發痛發抖,他一字一句提醒:“我才把你撈出來。”
“是。是。我沒忘呢。”江子遇好聲好氣跟他商量:“你看這樣行不行,你不去,我去,我跟他們一起去。你在這裏安心等消息,有情況我第一時間給你傳木銘。你看行不行。”
行個×××!
安××的心!
方原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地點頭,冷笑,眼神恨不得将梁笑撕了吞了。
江子遇心中過意不去,直起身來,道:“我會還錢的。”
去他麽的會還錢的。
短短時間內,三個小孩雞飛狗跳,眼看着愛情破碎了,友情決裂了,梁笑一副“我做好赴死的準備了”的樣子,江子遇臉上寫着“沒關系我會見機行事,能冒險也能逃命”,而坐在椅子上被五花大綁的那個頭頂直冒煙。
這裏如果不是靈堂,他能把在場所有人的三代祖宗都問候乾淨。
田珊這回真看笑了。
她平時就愛玩樂,朋友最多,是十二巫裏心最不定的促狹鬼,不只不想解釋,看上去反而很想再添柴加火。
但在梁奚的棺前看她妹妹着急不像樣子,不好,時間也十分緊迫,沈雲歸只好出來解釋:“放心吧,不會有危險的,我們怎麽會讓你們涉入險境。”
他走到被迫屈辱坐在凳子上的方原跟前,問:“你也是控魂術術士?”
方原似乎嗅見了希望,梗着脖子道:“是!”
我特麽也是個控魂術術士,還是九境的!沒用藥沒作假,實打實自己修的,不是陶瓷不是真纨绔,也能打架不會随便碎掉!!
“既然你不放心笑笑與你的朋友,那和我們一起去吧。對你也有好處的。”
沈雲歸憋着笑,将渾身精貴,衣裳靴子乃至發繩随意一樣拿出來都值金銀萬輛的少爺從傀網裏解救出來,甫一脫困,他就惡狠狠将那礙眼的東西收了裹成一團丢進袖子裏。
站起來時有陽光照進來,才發現少爺兩片薄薄眼皮氣紅了,手腕上全是繩子綁了留下的紫印子。
他呵呵呵地冷笑,斜睨着梁笑,擡手鼓了兩下掌。
棺前白燭搖曳,田珊看了看日頭,腳步一擡往外走:“走了走了,都跟緊些。”
梁笑三人果真跟得緊緊的,亦步亦趨在她身後,像三只保持隊形的小雞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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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間的每一年過得好像都一樣,能被蘇聆兮記住的日子沒幾個。
唯獨今年不同。
她深深記住了幾個日期,今天是十月十四,又一個注定會被銘刻進腦海,終生不忘的日子。
京都天氣很好,天藍極了,一絲雲彩都沒有,像被天水來回沖刷過多次,潔淨無瑕,一塵不染。
張謹之第一次在沒有提前聯系,沒有大搞繁文缛節下拜帖定時間的前提下直接到了帝師府。蘇聆兮什麽話也沒說,和他去了書房。
一向注重禮節生怕麻煩冒犯別人的人突然顧不上這些了,她沒法把事情往好了想。
跨過書房門檻,蘇聆兮腳步在門前定了定,她睫毛抖動,做了一息的心理準備,才擡眸:“是什麽事,你說吧。”
張謹之站在桌案前,一塊一塊往外取蔔骨,同時動筆蘸墨,扯來紙張,落字時說:“我來時是未時三刻,聆兮,未時五刻你得出發,時間急迫,我與你長話短說。”
蘇聆兮走近,應得乾脆:“你說。”
到了這時候,果真誰也不再賣關子了,張謹之第一句說的便是:“抱歉,聆兮,之前答應你的恐怕無法作數了。人間需要l連星陣。”
死的是他們,可張謹之語氣歉然。
蘇聆兮忍不住握了下手掌。
張謹之提筆落下的那句妖語她很眼熟,正是由訛獸死時的那句譯出的,後來結合浮玉長老們帶出的古妖語集在做注釋,事情一直是張謹之在做,此刻有了答案,他寫在妖語下方寫了行小字:
叫玄雀把我吃掉。
看清楚句子,蘇聆兮瞳孔收縮。
她意識到什麽:“玄雀的能力是,吞吃同族?”
“大概不會有錯了,就是這個。”張謹之斂着下颌,擺弄蔔骨,速度很快,蔔骨與蔔骨之間形成的圖案時時變幻,玄妙無窮,直到面色泛白,眼前眩暈,他才收手,略一閉目,道:“它的場域應當也與這個有關,如果它能吞吃訛獸,就意味着不僅僅能吃訛獸。萬妖錄上的所有妖邪,都可以成為它的食物。”
蘇聆兮将後半截話完整補充出來:“而當它吃完這些妖物時,會擁有怎麽樣可怕的力量。它是不是還可以用無窮無盡的妖源,去任意支配使用妖邪的能力。”
“訛獸說,叫玄雀把它吃掉,妖邪會這麽無私有奉獻心嗎,如果不會,那麽這是不是也意味着,吃了它們,還能再吐出來。也就是關鍵時刻,妖邪只要被它吃下去,或許會有一次起死回生的避險機會。”
單單是玄雀,蘇聆兮敢上去單打獨鬥。
或許她不能贏,但她能保證自己不輸。
可如果是吃了所有妖邪的玄雀,那不是個人之力可以硬撼的。
張謹之将正前方的兩塊蔔骨一合,往她跟前輕輕一推,這一舉動讓他力竭并負傷,不動聲色咽下一口鮮血,他道:“而對我們最不利的消息是,萬妖錄第一出來了。”
蘇聆兮猛的擡眸:“什麽?”
“它出來了。”窺看這種層次的天機并說出,對現在的張謹之來說太超過了,他額心劇痛,指尖控制不住在紙面上來回挪移:“它現在不是最強的狀态,一但讓它長成,與玄雀聯手開啓場域,就算連星陣成了,人間恐怕都很危險。”
定定神,蘇聆兮直抓關鍵:“你叫我未時五刻出發,我去做什麽,去哪裏。撇開第一與第二的能力場域帶來的巨大威脅不提,你這麽急來找我,它們此刻有動作了?”
“它們放棄了找連星陣,改為找十二巫。”張謹之言簡意赅:“原本沒什麽,我們有天源在身,只要注意隐蔽行蹤,遮蓋氣息,誰也找不到我們。可因為第一醒來,并覺醒了部分能力,它在冥冥中看到了我們的位置。”
“在我來時,妖邪恐怕已經出發了。”
“所以我現在趕去,将田珊他們救下并隐秘安置。”蘇聆兮如是說。
“不。”張謹之搖頭,釋然一笑:“他們已經提前離開了。一時危機雖然解了,但連星陣必須盡快完成,不能再拖,遲則生變,所以你的任務是去拖住玄雀為首的妖邪,不讓它們趕回支援。”
他的話殘忍而溫柔:“他們已經選好要帶走的妖邪了。”
書房陷入一剎死寂。
張謹之低聲道:“不要難過,聆兮,你已經盡力了,我們都知道。”
蘇聆兮垂着眼,肩背好像往下低了那麽一截,站在書櫃打下的龐然陰影中蕭蕭索索,過了那麽一會,或許還不到,她就平靜地再度站直,撐起了軀乾,看向張謹之,一字一句道:“我不難過。只是想殺更多的妖邪。”
她轉身離開,衣袖帶風:“在獵物死之前,妖邪不會有回援的機會,他們可以盡情投入戰場。”
未時五刻,蘇聆兮點香成陣,離開帝師府,前往萬萬裏之外的雲澗小院。
葉逐敘還在睡覺,她在床榻邊上留了一根香,若是他醒來,她還沒回來,香會化作一面小鏡,将戰場的情況同步投放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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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珊與沈雲歸帶梁笑一行三人去的地方不遠,就在京外某一個縣裏。
田珊将雙手插進袖子裏,畏風畏寒一樣,直到一陣大風刮來,衣裳勾勒出身形,才發現原來她瘦得可憐,真是細胳膊細腿。
“我們這是要做什麽?”
江子遇在路上掐指算了又算,沒算出來有危險,卦象安全得讓他有些懷疑自我。因為實在不能相信兩位被驿舍長老院大肆搜查翻找,方法用盡都沒逼出來的十二巫這樣大喇喇出現在他們面前,是為了帶他們來賞景談心。
田珊攏着衣裳彎腰,時不時撥撥路邊的花草,手指在上面輕巧地打個結,拂一拂,好像落下了看不見的草籽,而這些東西的排列有着玄奧的規律,會在關鍵時刻發揮想象不到的作用。
同樣是傀術師,她和梁奚,孟合走的又不是同一方向。
她一心二用,手指一指數條羊腸小道交彙,荊棘遮掩之處,問:“看見那邊的東西了嗎?”
梁笑三人立馬朝着她指的方向翹首望去,個個如出一轍的面色緊繃,如臨大敵。看了半晌,确認沒有遺漏,梁笑先說:“看到了。”
“有什麽?”
“一個湖泊。湖泊邊上是雜草。”
“沒了?”田珊要他們看,自己還在忙自己的。
三人又認真仔細甚至用出術法觀察了好一陣,江子遇回:“沒了,就這些。”
“湖大不大?”
“挺大的,看上去有小兩裏長,之前應該是個水潭,附近有幾條小道上去,道上遍布村民們的足跡。”
“水渾不渾?”
“還好……等等我仔細看看。”江子遇拿出了一百二十個認真,道:“上面是清的,底下有些渾。”
“湖裏有東西嗎?”
三人又是一陣緊張,看過之後梁笑搖頭:“沒有。”
方原是又緊張又氣憤,他心不在焉瞄退路,到時候發生什麽事,準備直接将梁笑打暈了抗走,在此之前幾股惡氣憋在心裏,實在不吐不快,像鬼一般晃在她身後,惡狠狠壓低聲音:“我算是發現了,梁笑,你就壓根沒把我當人看呢。我——”
不小心聽到的江子遇禮貌地退後了三步。
他還是比較擔心湖裏的怪物,和田珊道:“什麽都沒看到,是有什麽蹊跷的地方嗎。”
“沒看到就對了。”
田珊一只耳朵注意村邊情況,一只耳朵豎起來将小情侶的狠話聽了個完全,毫無信息量的對話弄得小孩們緊張兮兮的。
“還沒回巢呢,不知道在哪潇灑,天黑之前會回來到的。我們今天的目标就是它了。”
一行人伸長了脖子等。
期間梁笑問:“是哪只妖邪?”
沈雲歸回:“你們應當聽過,桂鬼。”
三人一下子都不說話了。何止是聽過,此妖大名鼎鼎,位居萬妖錄第四,想不知道都難。
江子遇不信邪地摸摸又占了一卦,還是安全。
真是桂鬼嗎?他不禁有些懷疑。
好在此地離京都不遠,到時一動手不說鎮妖司能不能察覺,驿舍裏的老家夥們和幾位總指揮肯定會即刻趕來。
眼看天色越老越黑,太陽餘晖要徹底墜下西邊,梁笑開始做各種準備,上護甲,備傷藥,換夜行衣,控傀術的攻擊式就捏在手裏,随時可以發動,她仰着張與梁奚有兩分相似神韻的臉看田珊與沈雲歸,話中帶着一絲不茍的認真:“我要做什麽?”
田珊好整以暇看她忙活,想到這是梁奚日日挂在嘴邊的寶貝妹妹,沒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腮肉細膩柔滑,手感很是不錯,沒想到梁奚人冷冰冰的不茍言笑,養小孩有一套嘛。她意猶未盡地收手,好笑:“從前只聽你姐姐說你膽小怕生,老叮囑我們不要吓着你,現在看你膽子很大很勇敢嘛。”
“從前膽子不大,跟着姐姐生活後好了很多。”梁笑說:“我什麽都不怕。”
“嗯,不錯。”田珊顯然對梁笑格外關照,此時終于聽到了遠處傳近的屬于妖邪的動靜,她站直了,食指指尖勾着一根比頭發絲還小的金線,線一動,帶動路邊的花草全低了頭,她笑:“但我們在,可輪不到你們這些小鬼上場。你們今天的任務只有一樣,尤其是你,睜大眼睛好好看。”
沈雲歸說:“是,我們還在,不用你們出去。”
別說沈雲歸在酒樓幫廚一陣,性格都變了不少,從前惜字如金,說話按個往外蹦。但是也有可能是對梁笑,畢竟是梁奚的妹妹,誰能忍住不看顧幾分啊。
桂鬼走近了。
前段時間接下陪周自恒逼迫皇帝的差事,算它倒黴走背字,毫無防備的一支香插進薄弱的眼窩,生剜掉一只眼球不算,那支香的餘香還像鬼一樣纏着它,令它疼痛不已。
是以這次出發去捉十二巫,它說什麽都不願意再動,好在玄雀見它模樣确實不好看,也沒勉強。
看着太陽下山了,桂鬼離開現在的妖巢,挪到這個小荒村來,準備進潭裏泡一泡。它是借柳樹下埋的屍骨怨氣成的型,這湖原本不是湖,是一片淹沒的樹林,後來當地百姓将樹根挖出來挪走了,才有了這麽個小潭,潭中聚陰,被它一眼相中,玄雀看得不嚴的時候,它會跑出來泡一泡放松。
至于湖水也另有玄機,下面渾的才是水,浮在水上的是一層油——屍油。
桂鬼不愧是排名第四的超級大妖,腳步晃蕩晃蕩的,到了小道兩側時卻驀然停步,徑直鎖定了他們所在的方向。田珊與沈雲歸對視一眼,多年同僚,搭檔,夥伴,話不必說出口,一個眼神足以心領神會。
田珊足尖輕點,兔起鹘落,十指向內一扣,拉動着不知何時埋下的傀線。
桂鬼身前浮現出一棵蒼天巨樹,樹根暴起,交錯盤結如山岩,樹乾似沉睡的虬龍,不可直視,樹乾伸展出去的串串柳條柳葉如在風中搖擺,那并非什麽好東西,若是細看,就會發現是無數道被吊在空中的屍體,有的穿戴整齊,有的赤身裸體,皆是伸直了雙臂,向前探來。
“玄雀還滿天滿地地找你們,沒想到啊,奔着我來了。”
桂鬼舔了下唇,因為吃了教訓,并不輕敵,而一旦它認真了,就算身上有傷,也是不可一世,所向無敵。
它十分不解,身前巨影狂舞,數十萬根柳枝鋪天蓋地而來,發出的動靜近乎毀天滅地。
“怎麽敢的。”
田珊只有十根手指,十根傀線,相比之下确實勢弱很多,時間若是再早些,早晚些,他們都不會挑它做陪葬品。
可就是在這時候。
前面死的幾個耍帥,尤其是梁奚,把自己拿得出手的寶貝,術器,稀奇古怪的研究品全悄悄留給他們了,結果自己死那麽慘,好東西就全落在了他們手裏。
好死不死的,桂鬼要去招惹皇帝,惹了蘇聆兮的香,啧,應付得應該不輕松,不然不會留在這裏。
加上現在不是剛開始那會,連星陣已經頗具規模,每死一人都會更凝實一分,好歹是十二巫耗費心血,窮盡性命準備的殺手锏,這東西強得很。
只待桂鬼受制重創,接下來就輪到沈雲歸了。
這時候貓在草叢中的梁笑三人才看清楚了,原來先前田珊在雜草叢中埋下的傀線上系着小小的法器,諸如草蚱蜢,蘑菇發夾,交疊在一起灌注成的金屬手指,還有黃豆粒大小的紙蜻蜓,紙蝴蝶,都被無形的傀線拉着,被毫無畏懼的田珊帶着上前,被迅猛的秋風吹得像是她的披帛與揚起的發帶。
法寶齊齊炸開,巨響一聲接一聲,大地震顫,湖裏的屍油搖晃不穩,潑灑出來。
驿舍的方向迸出了屬于術法的光芒。
有不少人趕過來了。
而田珊站在風暴中心,巍然不動,她說梁奚蠢,蠢得透透的,可真到頭來,她這個聰明人為自己選擇的死法也沒多輕松。
傀術師的手指就是命脈,她掰斷了自己的命脈,身體裏流出最熾盛的力量,生命的最後一舞揮向桂鬼,萬道鬼影與她相撞,她也撐住了。
連星陣出現了。
就在她的腳下。
桂鬼一跳數百米,跟碰到了燒紅的碳塊一樣,空中浮現的巨樹所有枝葉全部收緊,将主乾包圍,呈一個典型的毫無突破口的防禦姿态。
“跑這麽快,要去哪?現在不是你嚣張的時候了?”
十指皆斷,根根淌血,田珊嘴唇烏青,連星陣出來證明她的生命也走到盡頭了,她踩在光芒萬丈的陣線上,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塊,遙遙看了看身後。
茫茫夜色中或有故人前來,但物是人非,再見好像也沒什麽意義,田珊頭也不回走進陣法的光圈中,化為天地塵螢。
身影都虛了,聲音卻還實着。
“這都能讓你跑掉,陣豈不是白下,我們都白死了?”
下一刻,在衆人趕來的聲影中,六芒星中三芒齊亮,追出光束,如同金箍,無論桂鬼逃到哪,都被會圈住。在意識到躲不是辦法後,桂鬼獨目怒睜,雙手一揚,巨樹狂亂揮舞起來,開始與連星陣拼命。
夜色被徹底撕碎,白光乍現。
草叢中,方原死死拽住梁笑,她雙目噙淚,驚心之痛再次襲來,江子遇蹲在一邊都看呆了。
沈雲歸卻在此時起身走了出去。
他身體不算好,自小被母親照顧各種進補才不顯得比同齡人瘦小孱弱,控魂術大成後狀況好了不少,生來的不足被強大的術法彌補治愈,但身形還是偏清瘦。
來人間後這些年,學着修修補補,敲敲打打,又給人幫廚,他變得更壯實,雙手都長了繭子。
是一看就很健康的樣子。
是天下所有阿娘都希望孩子長成的樣子。
這種程度的驚險對決,實在沒有試探的餘地,上來都是最強的招式,亮就亮最狠的底牌。
連星陣與田珊身上法器炸開的光芒勾勒出後方急奔而來的一道道身影。老的少的,一雙雙眼睛裏跳動的不知是震驚,不解還是更深更複雜的什麽,沈雲歸通通不管,也無意去管,他只是突然回首,看向梁笑,聲音平穩有力:“笑笑,看着我,看好了。”
沈雲歸和梁笑不認識。
今日之前沒見過。
他們毫無牽絆交情,可這一刻他喊梁笑的名字,和梁奚喊梁笑時那麽像,不是聲線像,而是聲音裏蘊含的東西重疊了。
是最純粹的姐姐、兄長對小妹的疼愛,是愛屋及烏的包容與毫無保留的付出。
梁笑預感到什麽,眼淚奪眶而下,她搖頭想要跑出去,卻發現雙足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着前方。
“不。不要。”
沈雲歸望着巨樹鬼影,閉目吐字:“神魂——絞殺。”
有水母一般的光團從他額心飄出,攻擊的并非被星芒箍住負隅頑抗的桂鬼本身,而是它身後的樹影,那是妖源,和浮玉術士的本源一樣,是最為核心脆弱的地方,這是屬于神魂的直接對抗,是最頂尖玄奧的控魂術術法。
驿舍裏來的所有人無一例外,全部呆在了原地。
有修控魂術的人連着喊了三句“我靠”,而後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聲音都快變調了:“這特麽,這是什麽啊……這是。”
在這一刻,所有人心中浮現出了一個術語——神魂拆解。
它并非單純的攻擊術法,控魂術殺招,術法揮出之際,每一根神魂絲線都在同族術士眼中游動,每一道軌跡都有跡可循,它們溫和,清晰,玄奧。
普通術士仰望着這一道招式,本該如凡塵之人遙望九天之上的銀河明月,看得見,但參不透它的奧秘,可現在所有站在這片星辰之下的控魂術術士看到銀河與明月碎裂,向他們墜來。
這一刻無論是哪邊的老人,什麽派系,都靜立在原地,被釘住了腳跟,因為活得久,看得多,他們更明白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一位頂級的控魂術術士用生命演繹了對此門術法的全部理解,他畢生窮盡的心血,他自創的所有招式,都糅為一體,毫無保留地送給了後輩們。這是一場無私的饋贈,是控魂術術士一生也遇不到的奇遇。
死寂中,有個脾氣火爆的老者先動了,他和門下徒兒都是控魂術出身,此刻冷着臉将看得如癡如醉的徒弟胳膊一擰,膝蓋一踢,徒弟猝不及防哎喲一聲噗通跪下了,還沒來得及問呢,老者先是一頓呵斥:“看看你像什麽樣子,來的時候在做什麽,是不是又喝酒去了。還有臉站着?給我跪下,接着看。”
徒弟欲言又止,心道師父,來的時候咱不是在一塊給師祖報平安嗎。
到底不敢說,并攏雙膝乖乖跪下了。
繼他之後,不少同修控魂術的年輕術士都慘遭了各路師叔伯們的有意無意的找茬和手腳,跪得齊齊整整,清一色仰着臉看水母游動的軌跡,活似猴子望月。有聰慧些的回過味來,在身邊長輩動手之前小聲說:“別踢,師尊,我明白,我自己跪。”
說罷一掀衣襟,結結實實跪下。
這時候再能找茬的人也只動了動嘴角。
說不出來什麽。
小孩們該跪的。
梁笑淚流滿面,她跌倒在地,手指緊緊蜷進泥土之中,用力之大,指甲都掀了幾面。
方原同是控魂術術士,領了這份天大的,今生也還不清的大恩,喉嚨接連滾動,眼眶酸澀,死死抱住梁笑。江子遇一屁股坐在半人高的雜草上,深受撼動。
……所以田珊與沈雲歸找去姐姐那,心中拿的是什麽主意呢。哪有什麽險境,這些人怎麽會讓梁奚的妹妹,浮玉的後人陷入險境,他們連心都要掏出來了。
去找她,竟只是,竟然只是要死給她看。讓她學到更走,走得更遠,讓她前程璀璨,未來不為瓶頸所困。
梁笑哭得幾乎不能呼吸。
原來失去不會只痛一次。失去姐姐之後,她居然也要失去會同樣叫“笑笑”的另一群人。她曾經為之困擾,以為此生都會受限于姐姐光環之下,可有一日失去時,堪比淩遲之痛。
她想起自己還是“方原”時,看着張謹之對江子遇的好意,羨慕地說“怎麽沒有個大成的控魂術術士幫助幫助我”。
“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乖。”方原将梁笑的臉摁到自己肩頭,感受她無處排解的滔天痛苦,手忙腳亂,不知該碰她哪裏,碰她哪裏都會帶來傷痛,聲帶哽意:“我陪着你,笑笑最勇敢。笑笑不痛不痛。”
神魂與威力暴漲的連星陣愣是将桂鬼帶走了,憑它如何歇斯底裏,開啓場域也無濟于事。
天地重歸寂靜。
塵埃落盡後,沈雲歸雙目微睜,失力朝西邊半跪。
秋風瑟瑟,嗚咽嚎啕。
梁笑捂着胸口朝沈雲歸的方向爬去,想起張謹之在馬車裏與自己和蘇聆兮說過的話。
沈雲歸阿娘帶大,他阿娘有手好廚藝,大家争搶着吃她做的飯菜,是最受十二巫歡迎的人。沈雲歸的爹在他沒出世時就沒了,只是遲遲未得死訊,所以他阿娘抱着一絲念想,為他取名“雲歸”。
當年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
而人間的西邊,是浮玉的方向。
不知是誰手中的火把照在了他的雙眼上,布滿青筋的眼皮疲累到極點,像蝴蝶翅膀一樣,最終輕輕合上了。
控魂術術士魂斷他鄉。
沈雲歸。難歸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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