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第 57 章:“信麽,我為蘇聆兮找過的借口,比這荒謬百倍,千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第 57 章:“信麽,我為蘇聆兮找過的借口,比這荒謬百倍,千倍。”
此後幾天,蘇聆兮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帝師府內,值得一提的是,周自恒在昏倒後第三天醒了過來,宮內宮外都松了口氣。京中暗流洶湧,蘇聆兮嗅到不平靜的氣息,讓人盯緊了王府。
六月的最後一天,張謹之抵達京都。
蘇聆兮在這日清晨入宮。
離開時天剛亮,東苑的燈才歇了沒一個時辰,象征入妄的額紋終于在葉逐敘身上消卻,喝下安神的藥,他睡了過去。從入妄到情況好轉,歷時兩天,蘇聆兮記下了這個時間,親眼見證了病發的症狀。
比走火入魔更甚。
他能忍,除了更排斥別人,更親近她,不受控制的高燒與偶爾失控尖刻的诘問譴責,幾乎不表現出什麽別的,蘇聆兮實際能做的并不多。
皇帝并不在自己寝宮,在禦花園後的獵獸場內,林蔭小道上樹枝枝頭綴着晨光與露珠,飛鳥蜷縮着身體還未醒來,一切靜悄悄。帝王搭弓欲狩獵,侍衛們隊列兩排,早早放出了鹿,麂,狍子,獐子等獵物,張謹之沒有上陣,坐在一側端看。
三年來,這樣的情形不少見。
推新帝上位固然是趕鴨子上架,可帝王必定要成為真帝王。作為深宮公主長大,周銜月自幼讀的是《內誡》,學的是詩書,音律,丹青與女工,要親蠶勸農,要柔順謙恭,她會騎射,可跟她的皇兄們比起來根本不夠看,所以得學,得出色。
好在她有兩位舉世無雙的老師,無論是張謹之還是蘇聆兮,騎射都十分在行,周銜月學到了精髓,而今已是百步穿楊,例無虛發的水準。她不再需要晝夜不分勤加苦練,但每逢心中郁郁,仍習慣性地來這裏放松。
“老師。”見到蘇聆兮,周銜月放下弓箭,朝前幾步,露出笑意:“您來了。”
“聽女官說陛下風寒反複,昨日才好些,怎麽一早就來了獵獸場?晨間風大,陛下該注意些。”
看着周銜月浸着汗珠的發際,蘇聆兮也笑了笑,她行禮,站在林中一杆老竹子旁,視線一挪,與張謹之對視,熟稔自然地問候:“什麽時候到的?來得倒快。”
“朕大好了,老師不必擔心。”周銜月道:“老師用飯沒有?朕讓膳房傳膳,一起吃些吧。”
蘇聆兮沒有拒絕。
她入宮,有事問張謹之,也有話同皇帝說。
君臣兩說完,張謹之才跟蘇聆兮閑談:“昨夜到的,聽說你府內不太平,思來想去,不便貿然登門打擾,就先入了宮。你讓他們在驿站留下的疾行符很好用,有人用過後幫你略做了改進,等會将具體圖樣給你。”
蘇聆兮微怔,目光一動,低聲問:“人在哪呢?”
“外臣不得留宿後宮。住在藏書閣邊上的閣樓裏。”
雖然妖邪和浮玉的注意力被放出去的連星陣假線索吸引了大半,但按情況來說,十二巫不應該現在出來。出來肯定是有事,現在人多眼雜,不好多問,蘇聆兮決定出宮後去見見梁奚。
早膳就在獵獸園邊上一座亭中吃的,四面帷幔拉下三面,留了面向山間的那面,放眼望去即是濛濛山色,松濤陣陣,仙鶴在雲霧中翺翔。用飯時周銜月先開口:“昨夜發生在帝師府的事,朕已知悉,老師受委屈了。”
“朕準備撥下一支守衛拱衛帝師府。”
蘇聆兮搖搖頭:“經此一夜,他們不敢再來了。京中力量有限,當用在正事上。”
她放下筷子,倏而道:“恒王醒來後,分別奪取了永,昌,臨三城的控制權,我們的人全被換下,音信全無,他們來勢洶洶,這只是開始,不會輕易收手。”
張謹之任何時候都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端着一碗清淡白粥,認同:“這樣下去,确實有些麻煩。”
周銜月征詢蘇聆兮的意思,以往跟周自恒你來我往的鬥法,都是她在把控。
“老師怎麽看。”
“陛下。”蘇聆兮夾了棵菜心,放進嘴裏咀嚼,高湯淋出的佳肴太清淡了,她吃不出什麽味道,更談不上喜歡。咽下後她就了口溫水,擡眸道:“鎮妖司事務繁忙,單管這一塊,臣已分身乏術。”
周銜月聽出了她的意思,一時凝眉,心中舉棋不定。
仿佛沒有看出她的掙紮糾結,蘇聆兮平靜地道:“該怎樣做,陛下自己定奪吧。”
桌上安靜極了,一時咀嚼聲都沒有。
這是要新舊兩位皇帝憑本事打擂臺。
蘇聆兮就是這樣想的,她并不避諱被人看穿。京都不是她的歸處,帝師不是她喜愛眷戀難以撒手的位置,妖邪事情解除,她不想再留在朝中,在此之前,皇帝得自立。
雛鷹要成功展翅才能活下來,這一步沒人能幫它。
蘇聆兮接着說:“這兩年,朝中不少官員是信服陛下,臣服陛下的,我與張謹之傾囊相授,策論,心性,謀略,陛下不比別人差。風雨當頭,危難之際,難道不是最好的時候嗎。”
最好的,證明自己的時候。
恒王黨将蘇聆兮看做眼中釘攔路虎,沒有正眼看過怯弱的皇帝,輕敵是大忌。恒王身體不好,精力不濟,難以兼顧全局,疏忽錯漏都是機會。妖邪橫行,百姓凝聚力空前的高,誰做得更好就會擁戴誰,陳舊的觀念在生死面前算什麽?什麽也不算。
輸了,恒王黨會看到拿回皇位的希望。贏了,周銜月會成為真正的,大權在握的皇帝。
方向是對的,就是有些冒險。
有些師尊帶弟子都是予以小磨砺,蘇聆兮是教會所有的技能,将人一把推入巨浪漩渦,深信困境能催長出足夠尖利的爪牙。
張謹之放下了粥碗,沒有說話。
事情沒有轉圜餘地了。
周銜月最終仰面,露出個極淡的苦澀笑意:“我以為老師會再給我一些時間。”
距離上次她進宮說起恒王之事,才過去半個月不到,再次提及,就已經是要刀戈相向,付諸行動了。
“三年,不短了。”蘇聆兮解下腰牌,交付部分權柄,任由皇帝調動,而她眼也不眨,“到陛下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周銜月心中潮瀾湧動。
蘇聆兮起身告辭。
每次做完這樣的事,她總是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帶水,看着是冷酷,只有張謹之明白,她是匆匆逃離。她不會和學生相處,曾戲稱自己是填鴨般的教學方式,毫無章法,到底要怎麽去教一個人啊?身份還那樣特殊。
太嚴厲不好,怕她失去自己的判斷與主見,太寬縱不好,怕長歪。太随便不好,怕她有失威嚴,太端着也不好,顯得冷漠,一點也不溫情。
每每這個時候,張謹之就有了大用處。
到底活得久些,關系處理得漂亮。
“陛下再用些東西吧,都沒怎麽吃。”張謹之換了新的筷子,為周銜月布菜,溫聲道:“在我們那,長輩的威名是屬于他們自己的,越是擁有出色的師長,徒兒便越要認真,面臨的壓力也大。因為大家都要經歷一番折騰掙紮,完成蛻變。”
周銜月忍不住張張嘴,問:“什麽。”
“從誰的徒弟,到他自己。”張謹之隔空指指遠去的那撇翩跹背影,彎唇:“從橫斷山茶仙的二弟子到張謹之,從書院大掌教的關門弟子到蘇聆兮。”
“還有。”
他看着帝王的雙眼,輕聲道:“從被蘇聆兮扶植的傀儡之君,到皇帝周銜月。”
“你的老師很相信你。”
周銜月将那塊腰牌拿在掌心中,它躺着,散發着一點橘子味的清香,似乎還帶有溫度,她将它慢慢攢緊,站起來,面朝朝陽,啞聲說:“我知道該怎麽做。”
蘇聆兮說得對,無論鎮妖司,還是十二巫,每個人都有許多事要做。
她在見梁奚時,收到了張謹之的來信。
符篆上的字跡說明,他知道蘇聆兮在幫助葉逐敘破妄,若是她信得過,他能否去府中單獨見他一回,或能幫助到他。
蘇聆兮看得眼眸一亮。
某些事上,張謹之确實靠譜,幾乎不乾沒把握的事,主動請纓,就是心中有數了。蘇聆兮手指點得飛快,應得乾脆極了:【這幾日他發作得辛苦,人才睡下沒多久,醒來後我和他說。麻煩你了。】
梁奚在理手腕上的傀線,還在好奇追問:“你和你那情郎的事遠在萬裏外我都聽說了,又好上了?是真的?”
“是假的。”
蘇聆兮幫她将最後一截搭上去,順勢轉移話題:“你來做什麽。”
“先去趟邊陲,留一道天源,你們後面解除陣法關聯時我就不去了,還有事要做。”梁奚将理好的線往袖子裏一兜,伸了個懶腰:“去莎木鎮吧,聽說現在就屬那裏最熱鬧了。”
十二巫要做什麽都是內部商量,蘇聆兮只知道他們這麽多年其實就圍着一件事跑——修複連星陣。她不太管,因為沒有天源,也幫不上忙。兩邊是各忙各的。
“你上次說要在問情宗養老,混個長老當當。”蘇聆兮丢出一塊令牌:“從宗主那搶來的,到時候你去占個山頭,我也跟着你混段時日。”
梁奚将令牌抓進手裏,看了看,狐疑:“我什麽時候說……”
蘇聆兮皺眉:“張謹之說的。”
梁奚一拍腦袋,示意自己想起來了,很是從善如流地将這東西也揣進袖子裏,笑:“都多久前的事了,你不提我都忘了,行,現在越來越厲害了。東西都開始強搶了。”
“你要不要?”
“當然要!到時候将沈雲歸綁來當夥夫。給誰做飯不是做。”
悶了好一會,蘇聆兮狐疑地問:“他做飯真的好吃?”
“我覺得不太行。”
“那為什麽綁他?”
“他修瞳術,看機關多方便吶。”
四目相對,蘇聆兮臉悶進領緣,露出一雙圓圓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看着不是帝師,而是當年那個包着眼淚找回來的小孩。
她無聲拒絕,一副酷樣:“我想對自己好點兒。”
梁奚恍惚,看她總會覺得看到了某個女孩。她樂得不行,爽快答應:“行,給你找個好廚子,找兩個!”
蘇聆兮彎彎眼,撂下話:“到時候再說,我還有事,我先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補充一句:“萬事順利,自己小心。”
出來時已是正午,鎮妖司內堆了不少事,她今日得過去一趟,但在過去前,她要回趟帝師府。葉逐敘還沒醒,仆從們都躲得遠遠的,東苑外只站着個機敏的男孩,十三四歲,是溪柳千挑萬選出來給大首領使喚的,使喚之餘,少不了要乾點提前通風報信的事。
蘇聆兮也不着急,她沒有進屋,坐在窗外的兩棵橘子樹下看符篆,逐一回消息。
半個時辰後,葉逐敘醒了,他以為蘇聆兮已經回來,今日不會再出去了,是以洗漱完出來後徑直推開窗子,倚在日光下光明正大欣賞、确認,才懶洋洋敲了敲窗沿,吸引她的注意力。
蘇聆兮于是低頭将符篆系回手腕上,在椅邊的小石桌上拿起把花束。
七月花卉盛開,街市上賣花郎們各憑本事做搭配,荷花枝帶着才露頭角的嫩黃小蓮蓬,以飄香藤做點綴,叫“玉骨冰肌”,月季杜鵑與石榴花松松綁在一起,熱烈似火。蘇聆兮挑來撿去,最終看中了兩朵仰臉笑的太陽花,葵花籽盤大而飽滿,嬌嫩潔白的茉莉被修剪過,簇擁着它們,有着插花沒有的野趣。
葉逐敘屋裏書櫃上立着個寬口大肚瓶,蘇聆兮看了那瓶子有兩日了,這會抱着花就要過去,半道被截下了。
“你買的?”葉逐敘的眼睛從她的笑臉上轉到咧嘴笑的花臉上,指指它,又問:“給我的麽?”
見他有興趣,蘇聆兮将花遞過去:“給你的。回來路上買的,我覺得很有意思,放在屋裏看着心情會好些。”
她可不就喜歡些特別的,不走常規路的麽。
這點倒沒變。
蘇聆兮看向窗外,說:“帝師府也養了不少花草,只是沒前兩年長得好了,也嬌貴些,你若是喜歡,我們尋個天氣好的時候,摘一些自己喜歡的擺着,制成口脂或書簽也行。”
“你都會?”
“不會。”蘇聆兮十分誠實,笑容勾到一半,回眸看葉逐敘時微微頓住,他單手閑閑攬着花,垂首,臉比葵花盤小得多,睫毛長而濃,五官豔麗至極,噎了噎,想起後半句要說什麽:“但學起來應該不難,很快。”
她一副只要他高興,陪他做什麽都行的樣子,随意揮霍時間都無所謂。
葉逐敘将懷中鮮花攬緊。
真是。
有些沉溺于這樣的日子了。
“有一件事。”蘇聆兮見他捧着花,側臉恬靜溫和,額心乾乾淨淨,心情不像差的樣子,說:“張謹之想見見你。”
“見我?”葉逐敘才噙着的微末笑意消失,他漫不經心收回視線,話中帶着輕輕敵意與戲谑:“他什麽事?”
“你的病,他或許有辦法。”
葉逐敘含笑望回去,平靜地否定:“他不會有辦法。”
誰也救不了他。
他信口一說,似乎定的是別人的人生,蘇聆兮時常覺得,他對自己的病實際沒幾分在意。
待他說完,蘇聆兮并不輕易妥協,想了想,她道:“見一見吧,不費多少時間,我讓他來府上。等我回來,我們煮茶吃,好嗎。”
人間的茶,葉逐敘半點興趣也沒有,人間的一切都讓他厭惡,覺得倒盡胃口。
但是他拗不過蘇聆兮。
很多時候,只能任她安排。只要她想,有數不盡的辦法逼人就範,達成目的,怎麽逃,逃去哪都不管用。
從前就是這樣。
張謹之最終還是踏進了帝師府,蘇聆兮與他擦身而過,視線交接時還是停了一下,囑咐:“不要用極端的辦法刺激他,實在不行就算了。”
相愛的人果真不一樣。
帝師府都要翻天覆地了,她都頭疼多少回了,前兩次提起還一副恨不得徹底解決掉這個大麻煩的模樣,這才住一起多長時間,竟然無師自通學會半途而廢了。
“将心放回肚子裏。”張謹之好笑地回:“扶乩術術士沒有極端的辦法。一定将人完完整整地還你。”
蘇聆兮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養大首領真的不容易,她自己都很注意,自然得完完整整還回來。
霸占了帝師府,讓帝師府大出風頭,成為恒王黨口中魔窟,煉獄的人毫無待客之道,他人在東苑,自己屋內,一步都沒挪動,張謹之還是順着仆婦指的路徑一路尋去,才找到了人。
一只陶瓷花瓶端放在橘子樹下的長桌上,桌面上散放着兩支粗壯的向陽花,十來支茉莉,一堆青葉,葵花盤比花瓶更大,葉逐敘手裏握着把花剪,在修剪花枝。向陽花在他指間轉一圈,開得像是吃人的霸王花。
它的臉指向哪兒,哪兒便要了無生機。
張謹之一到,那花的臉就正對着他。
……
張謹之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他甚至能向那支花友好微笑,再向葉逐敘颔首,禮節毫無挑剔:“上回在鹄女場域見面,時機不對,沒來得及與大首領交談幾句。今日再見,總算可以單獨聊一聊。”
花枝根部被削得尖利,葉逐敘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回張謹之的只是意義不明的哼笑:“我與十二巫,有什麽可聊的。”
可不。
要被恨死了。
無論前因是什麽,蘇聆兮留在人間,一部分原因确實是因為十二巫,她對他們竭盡心力,助益頗多。張謹之真心實意想幫助蘇聆兮,催動天源用了術法,扶乩術術士看天地萬象,看人不在話下,有時比瞳術術士準得多。
只是葉逐敘今非昔比,想要看清一些東西,并不容易,催動太過,張謹之雙眼流出血來,他擡袖擦去,手指發冷,盯着葉逐敘的身體,終于笑不太出來,千言萬語梗在心頭,只剩嘆息:“你的身體……你為她,做了很多。”
葵花籽盤帶動着花葉,從漂亮分明的手指中激射而出,修剪過的根部尖得像根寒光凜凜的長針,徑直擦破了張謹之頸項的皮膚,一顆豆大的血珠在肌膚表面成型,後知後覺滲出。
逼人的危險停留在命脈處。
“張謹之。”
葉逐敘走過來,跟多年前和蘇聆兮一起在家中小院裏招待他們的溫柔少年判若兩人,攻擊淩厲,眼神亦然,惡意殺意昭然流轉在瞳孔表面,不加掩飾:“我實在想不明白,我都沒去找你們麻煩,你怎麽還敢來找我?真以為自己死不了麽。”
失去大部分本源,就是狼狽。
在小輩面前都沒什麽臉面。
好在張謹之也習慣了,他摸到頸側的花枝,想摘下來,葉逐敘先一步将它取走,丢回桌面,取而代之的是他指尖一根流動的劍線。
“我無意多說,只是一些事她自己都忘了,她無法使你釋然,卻想讓你不再痛苦。”張謹之看着葉逐敘眯起來的眼睛,低聲道:“當年她頂替符蘭出門,是因她的母親。”
“她母親在水鏡受傷,陷入深眠,浮玉醫師都去看過,蘇聆兮無數次用點香術祈願,都無濟于事,那年不知她從哪裏聽得,人間有神醫可令昏迷數十年的人蘇醒,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很沖動吧,十幾歲的少年不都這樣麽,轟轟烈烈,風風火火,做事之前,能想到什麽後果,能想的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被摁回去關禁閉,寫檢讨。
“大掌教絕不會讓她去。浮玉之人,尤其是我們學扶乩術,學點香術的,都不宜與人間有過多牽扯,糾葛,況且神醫為皇室效力,人間正值亂世,更不好摻和。在那次之前,她已經被大掌教捉到,逮回不少次了。”
所以只能悄悄的,想個兩全其美,瞞天過海的計策,少女懷揣着叫人心跳加快的秘密,誰也不告訴。
自己也想不到,一去會是這樣久。
“出來之前,她從沒想過會丢下你。之後不回去,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張謹之直視葉逐敘,輕輕吐字:“她是個好孩子。”
是個勇敢的,敢于承擔的浮玉戰士。
戰士是做不到撇下殘局,轉身奔逃的。
張謹之以為說完這些,葉逐敘多少會受到觸動,知道兩人今時今日的結局是命運弄人,會釋懷放下,可沒想到他像塊堅冰,就算被架在火上炙烤,也毫無融化的跡象。他神情越發冷漠剔透,眼神變得嘲弄,将修剪好的那支花丢進花瓶中,沒有絲毫動容:
“收收吧,張謹之,這些與我有什麽關系。”
人間,皇帝,十二巫,門,所有搶走蘇聆兮的東西,人,葉逐敘都抱有十分的敵意與攻擊性,頻繁自己眼前晃蕩,他不确定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葉逐敘輕輕一壓雙唇,露出個美麗的,淌着不明惡意的笑容,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張謹之聽:“信麽,我為蘇聆兮找過的借口,比這荒謬百倍,千倍。”
張謹之微怔。
“十二巫自身難保,管好你自己。”
葉逐敘為蘇聆兮找過的借口,囊括了世上所有的情非得已,命運弄人。深陷于愛情的少年色厲荏苒,嘴上如何說着抛棄與永不原諒,真遇到事,最先湧上心頭的卻是對愛人的擔憂與自欺欺人。
而他自欺欺人的幻想,為她找到諸多荒誕理由,是被她本人親自打碎的。
張謹之神情恍惚地離開了。他年齡果然是大了,小輩們的愛恨花樣遠比想象中來得濃烈,他實在理解不了,原本想幫一幫忙,現在看來,不确定是不是幫了倒忙,跨出帝師府門檻,他在烈陽下滿心愧疚地給蘇聆兮發了符篆。
蘇聆兮回得倒是快,三個問號像是要甩在他臉上。
【你乾什麽了?】
張謹之将手揣進了袖子裏,不知怎麽回。真要說,他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倒是被好一通恐吓,知道了一些東西,現在眼睛還陣陣刺痛着。
兩邊都不容易。
思量再三,他謹慎地寫下字符:【他的心結,恐怕沒有那麽容易解開。】
鎮妖司內,蘇聆兮看着這句話,微微出神。
帝師府裏,葉逐敘的耐心維持到将花插好。
劍傀已經将帝師府當成了自己的家,現任主人和自己主人住在一起後,它得到了極大的自由,誰也不管它,它敞開了玩,不亦樂乎,現在挂在風鈴上睡覺,被葉逐敘用石子打下來也不生氣,自己鑽到金魚池裏去了。
盛夏的太陽毒辣,葉逐敘站在窗邊,心中升起焦躁。自從入妄發作過一次,一些東西就再也壓不住了。
進了帝師府,他就不想再出去,再想蘇聆兮,也只是等她回來。自打來人間,他所做一切,都在等。等她受不了問他目的,約他見面,跟他打鬥,帶他回自己地盤,因為他而回家。
他不可能再主動了,就算抱有假的,惡劣的目的,也得是蘇聆兮來找他。他走累了,只有看她一步步一次次走到他面前,才會覺得精神一些,舒服一些。
可現在,忍耐帶來的痛苦同樣的折磨人。
頭痛死了。
葉逐敘想。
他确實是生病了,病得不輕。
跟病人渴望休息一樣,他渴望蘇聆兮,經驗告訴他,要等到她,得将太陽熬下山,月亮熬出來,又得多久。他為什麽不能到離她近點的地方去。
葉逐敘第一次出了帝師府,走進了鎮妖司,沒有驚動任何人,像野貓,落葉一樣悄無聲息踏進南院,腳步在每一個該拐彎的地方停頓,最終十分順利地,再自然不過地推開其中一間值房的門。
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香味一下将他包圍。
感到惬意,他啧一聲,眯了眯眼睛。
月落參橫,蘇聆兮處理完公務,與趕來的張謹之商量皇帝的事,臨近尾聲,要回值房拿樣東西,順勢又說起葉逐敘的事。張謹之是看到了些東西,可天機不好洩露,他身上有太多太重的因果,他也沒能完全看明白,每每遇上這樣的事,張謹之的方法是守口如瓶。
所以蘇聆兮問起來,他也只好是摸摸鼻子,如實說不順利。
再問,就是有點兇。
何止是有點。
推開值房的門,滿地月光傾瀉,蘇聆兮眼尖,一看看見自己的枕頭歪了,被子亂了,一段被月色染成水白色的長發從中漏出來,煞是柔順。她砰的将門關了,奈何張謹之同樣是眼尖之人,一眼窺見了大概,自覺背身站在門口吹熱風。
他再次摸摸鼻尖,指腹摸過被花枝擦破的頸子,寬縱地苦笑。
這個和下午那個,當真是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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