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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惹不了,擺不脫,狠不下心,現在還……舍不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第 47 章:惹不了,擺不脫,狠不下心,現在還……舍不下。




蘇聆兮一行人進入鹄女場域,而留在外面的孟合,俞青山等人無可避免地和前來接應鹄女的兩只大妖對上了。




他們出來時,這邊也差不多打完一輪了。




人與妖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們身上,鹄女怒火滔天,氣息暴動失控,翅膀急驟扇動,扇得山間全是古怪凄厲的回音,兩只眼睛緊緊勾着蘇聆兮,李行露與紀檀三人,恨不得将她們生吞活剝。




“殺了她們!”嵌成眉毛的柳葉根根豎起來,鹄女字字怨毒,對同類如是道。




另一邊,李行露掃了下浮玉陣營,視線在孟合身上停留幾息,眉毛一跳,凝聲問:“發生什麽了?”




鎮妖司的一位善後組成員在火光中連滾帶爬滾到蘇聆兮身旁,被扶起來,她問:“阻斷繩帶夠了嗎?戰鬥餘波有沒有控制在城外。”




“來前準備了足夠量的阻斷繩,兜住了打鬥動靜,但是大人、”來人一臉的熏黑,眼睛下方不知道被什麽碎片劃碎破了,血點密布,說到這兒,他不由哽咽一下,才站直了憋住異聲,禀報:“大人,來的兩支執行組,三支善後組,陣亡了大半。”




黑暗裏,他們踩的地面上,随時可能躺着同伴的屍骨與血肉。




連全屍也沒有。





腥氣沖天而起。




蘇聆兮眼珠緩緩轉動,從漫山遍野每一處掃過,喉嚨動了動,半晌沒說話。




很快,她看向半空,疊疊雲層間,兩只大妖出現在鹄女身側,看到只有它一個,不由問:“就你出來了?訛獸呢?将鈴是不是也跟你一起進去了?”




鹄女當然聽得出來。




這可不是什麽關心的意思。




都是大妖,妖的劣性自己清楚,它們分明是懷疑它将訛獸和将鈴吃了。




鹄女心中一口惡氣出不來,要被活活憋死。又不是人,吃着又臭又腥,惡心得要死,它吃了做什麽!它也不是玄鳥,吃這東西一點助益都沒有,它是腦子進水了分不清時候和敵友麽!




“別這麽看我!”




兩只妖邪排名高于它,不然它現在要跳起來威脅挖它們的眼睛,鹄女嘎吱嘎吱磨着牙,尖聲尖氣道:“都死了,全死了!”




什麽?!




兩只妖邪的瞳孔全部像針一樣豎起來,它們轉過臉,危險地俯視着下面的蝼蟻們。




這一轉臉,蘇聆兮認出了兩只妖邪。




“笑面佛,妖蛟。”她道出了它們的來歷。




分別是萬妖錄第七和第十。




前十的妖邪,出現了兩。




而且跟他們在場域裏的境況截然不同,留在外面的人遭遇了殘忍的屠殺,連孟合與俞青山也不能阻截這種劣勢。




善後組的人整理好情緒,向蘇聆兮解釋狀況:“司內又調來了三位都統,浮玉也來了些人,大家助力兩位總指揮與妖邪交手,但……戰況不好,俞青山總指揮和另一只打平了,但孟合總指揮被妖蛟重傷,兇險萬分。”




進了萬妖錄前十的,就不分擅戰鬥與不擅戰鬥了,每一只都是絕世兇物。




破壞力驚人。




俞青山和笑面佛打平了,孟合沒打過妖蛟,所以妖蛟騰出手來,盡情殺戮,地上這些橫屍都是它的節奏。




溪柳臉還腫着,但狀态肉眼可見好了不少,她沒閑着,迅速整合接手司內消息,符篆的光一張接一張亮起,須臾,彙報:“姜副使來不了,但是正使原定子時抵司,距離這兒三座驿站,得知消息,她用了疾行符,應當快到了——大人,要讓正使來嗎?”




“讓她來。”蘇聆兮的目光沒離開過空中兩只妖獸的身軀。




它們這會只保留了某些遠古巨獸突出的特征,諸如頭上的犄角,冒着森森寒光的尾巴,除此外看上去與人無異,可蘇聆兮清楚的知道,它們的原形有多可怖,爪牙多鋒利。




人看到這些東西,第一反應絕非評判善惡,而是發自靈魂的戰栗,恐懼。




溪柳瞧了瞧身邊,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這,她低聲請示:“大人,要喚出別的隊伍嗎?”




蘇聆兮眯了眯眼,道:“再看看。”




這就是不的意思。




溪柳了然,将符篆熄滅。




笑面佛人形不高,肩寬體圓,像模像樣披着件袈裟,手腕上搭着串長長的佛珠,珠子圓白細膩,像被磨得發亮的骨頭,他笑眼彎彎,給人的感覺卻是邪裏邪氣,不懷好意。而妖蛟身量高大,瘦削,眉宇間是不加遮掩弑殺欲望和惡意。




笑面佛勾起唇,打量着他們,聲音空靈古怪:“看不出來,你們能在場域裏殺掉訛獸,那小子的嘴可不饒人。”




紀檀将锃亮的刀抗到肩上,刀尖以潇灑的姿勢指向笑面佛那張可憎的臉,冷然道:“你看不出的事多得很,看不明白大可再看看。”




李行露站在俞青山身邊,浮玉的人扶住了孟合。




妖蛟尾巴“啪”的甩了一下,殺意騰騰,不耐煩多說。




妖和妖之間未必多友愛團結,有些還是死敵,巴不得對方早死,可死得有用與死得無用是一回事,死于意外和死于人族手中又是一回事。




它們不接受如此屈辱的死法。




妖蛟準備動手了。




笑面佛伸出挂着珠鏈的手攔住它,它側首,黑洞洞的雙眼望向山脈後方,浮玉的增援到了。那是個穿長裙的女子,短發齊肩,臉蛋冰雪可愛,同樣眼眸彎彎,她自山巅縱身一躍,如蛱蝶般輕盈落在了李行露的身邊。




再怎麽不想蹚渾水。




姜寶真還是來了。




“嗯?”




某一刻,笑面佛轉動眼球,看向溪邊。就在眨眼間,溪邊同樣出現了道身影,此人逆着光,看不清臉,倒是能看見兩條乖巧搭在雙肩的三股辮,腰上斜挂個箭囊,雙手自然垂下,左手握着張半人高的長弓。




她身上沒有術法的力量。




是鎮妖司的後援。




溪柳松了口氣,輕聲說:“正使到得真快。”




笑面佛眼睛變得陰郁,笑意消失,他倏然問鹄女:“東西拿到了嗎?”




“拿到了。”




笑面佛下了決定:“先走。”




“什麽?!”




鹄女與妖蛟驚叫,恨不得跳起來,向來只有妖邪碾壓欺負別人的份,什麽時候輪到它們吃啞巴虧。




鹄女柳葉織成的長發在其身後怒漲,蛇一樣扭曲糾纏,拉得極長。




她受了多少屈辱,身上傷可不輕,就這麽算了?




笑面佛陰恻恻掃向兩只同族,“怎麽?”




“別忘了我們聚集在妖巢是因為什麽,出來前,玄雀是怎麽說的,以什麽為重。”




笑面佛将挂珠轉得成了殘影,對面,它們的敵人呈扇形包圍防禦,人不少,威脅不小,它們畢竟只來了三只。




解決這些蝼蟻們何其簡單。




解決門才是大事。




衆目睽睽之下,笑面佛身體分解成無數黑色顆粒,它手中的挂珠卻沒消失,在天空中放大,像一條首尾相銜的骨龍,猛的撞上周邊山脈,爆炸的巨響環繞衆人,山體震動,碎石如瀑布飛流而下。




妖蛟尾巴往溪流裏一紮,碎泥如雨下,大樹被攔腰截斷,迎面倒下。




“哈哈哈哈哈!”




猖獗的大笑久久不散,一支漆黑的箭矢将它的殘影射了個對穿。




鹄女離開前怨氣沖天,她盯住了蘇聆兮,雙袖一震,柳葉似鋼針,萬千齊發。




紀檀上前一步,将飛來的牛鬼蛇神一刀斬斷。




妖邪離開,此地已經不能看了,山頭幾乎都被削掉,水流斷了,泥屑覆蓋了血肉殘肢,火把燃到了頭,餘光照到地上,照出了一圈圈殘破的的阻斷繩,上面挂着未乾的鮮血。




畫面慘烈,氣氛壓抑低迷,善後組的成員開始為同夥收屍。




雙馬尾辮的女子跳下來,到蘇聆兮跟前,道:“大人,釀音回來了。”




年輕女子明亮的雙眼有着感染人的力量,蘇聆兮細細看她幾眼,颔首:“回來得正及時,歸隊吧。”




“是!”




蘇聆兮自己則先去了浮玉那邊。




她離開後,楊釀音立刻閃到紀檀跟前,收好箭囊,輕聲喚:“二師姐。”




一時無聲。




良久,紀檀扯扯嘴角:“嗯。”




=




浮玉隊伍裏,大家都圍着孟合,他看上去傷得實在嚴重。




有人托着他的後頸,喂他喝下不少瓶瓶罐罐裏的液體,好東西源源不斷灌下去,孟合看上去沒多大好轉,只是神智清楚很多了。知道大家想問什麽,他掙紮起來,搖搖頭,因為喉嚨受了傷,聲音啞得要靠猜才能聽明白:“不止這兩只,暗處還藏着一只。也在前十,很強,我與妖蛟交手到關鍵處,它插了一手。”




俞青山知道進場域的幾位現在最關心的無非是排名前十的妖邪戰鬥力如何,沒等他們問,斂眉直言:“十餘人全力輔助我,我與笑面僧打成平手。我留有餘力,它沒開場域。”




在鹄女場域取得的小小勝利還未提及,更深更重的陰雲就壓在了衆人頭頂。




任誰都聽明白了。




妖邪的厲害超乎想象。




俞青山絕對是五位總指揮裏戰力頂尖的一個,就算在整個浮玉都是最厲害最有名的一批,單打獨鬥,他不如排在第七的笑面僧。




“要将它擊殺,至少三位總指揮一起。”




切磋和擊殺,根本不是一個概念。




被訛獸叼走塊肉的胳膊上痛感尖銳,蘇聆兮現在無暇處理,她久久看向側邊一個角落,那是半山腰歪出的一棵小樹,樹枝一半折了,一半挂着張血淋淋的布料——不知是誰的衣料碎片。




“千年前有只妖邪叫澧,排名靠前,當時萬妖錄第十并非妖蛟,而是它,只是它與桂鬼産生了極大的矛盾,最終被桂鬼殺了。殺它,桂鬼甚至沒用場域。它死後,妖蛟才取代了它的位置,跻身前十。”蘇聆兮慢慢眨了眨眼:“我聽人這樣說過。”




真沒影子的事,誰也不會在這時候拿出來說。




石堆邊一時十分安靜,不同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方原摸摸下巴,自問自答:“桂鬼在萬妖錄排第幾?喔,第四。”




同在前十,最前面的與後面的實力差距極大,大到一只可以輕易殺死另一只。




前三又是怎樣的存在。




難以揣測。




蘇聆兮率先打破死寂,問:“記憶珠呢?先看看再做打算。”




方原摸出了從訛獸腦海中取出的記憶珠,掂了掂,食指往上一抹,兩段訛獸最深刻的記憶就展開在衆人面前。




……




訛獸身在妖櫃裏。




妖櫃矗立在大荒,在它們沒有破封而出時,蘇聆兮去過不少次,更是近距離觀察過,但沒人知道內部是什麽樣子。




今日總算知道了。




無邊無際的空間被分割為成千上萬個四方格,排列有序,每一格就是一只妖物的囚房,數不清的鎖鏈或纏繞,或貫穿了裏面的妖邪,雷霆在表面游走,将它們死死壓住。




妖櫃每時每刻都充斥着混亂,渾濁,躁動的惡意。




每個囚房外挂着妖邪的名字。




俨然是冊直觀的,具象的萬妖錄。




蘇聆兮逐個看過去,觀察每一只妖邪的特征,由後往前,最後眼珠一轉,長久停留在最前面的十個囚房裏。




巧的是,關着訛獸的籠子正在前十只對面。




這讓他們能看得足夠清楚。




這裏大得多,空間寬敞,引人注意的是,它們并非完全被妖櫃壓制。




将其他妖邪折磨得不住求饒,不得不乖乖聽話的粗大雷霆鎖鏈被它們破壞了,她看見了妖蛟,它盤着原身,大得出奇,身上稀稀拉拉挂着鎖鏈,上面雷光游走,時不時給它一下,讓它睡也睡不安穩,尾巴啪啪啪亂甩,戾氣驚人。




第六叫瘟。




每次看到這只妖物的名字,蘇聆兮的目光總會停駐,眼神随之變深。




對芸芸衆生而言,無論什麽時候,這都不是個好詞彙。




它蜷成一團在深睡,身體在滲水,雷霆鎖鏈覆蓋全身也懶得管,撥都不撥,不知睡了多少年。




而到了第五的木僮,第四的桂鬼,它們将這些鎖鏈扯得一根不剩,倒是有雷芒不斷閃爍想要重新長出,可往往還沒成型就被它們一爪子拍斷。




第三同樣是只龐然大物,叫兕,它毛發如瀑,頭長犄角,像兩座起伏的會呼吸的山脈,到它這兒,雷芒并不明顯,只微微凝起一點,像細碎的冰晶。




看到第二,蘇聆兮唇線繃直。




萬妖錄第二是玄雀。




這是只巴掌大的翠鳥,在兕的邊上更是嬌小,它長相可愛,沒有鋒利的爪子,沒有尖長的喙,雙眼圓溜溜,裏面是沒有雜質的紅色,純得像兩顆自帶光澤的寶石,歪頭看人的時候純稚自然,一絲惡氣也看不出。




在它這兒,雷電不再出現。




顯然,不是門不想約束。




而是無法約束了。




它的強大,絕對遠超所有妖邪。




關于它的傳聞少得可憐,如何戰鬥,場域是什麽,能力是什麽,跟哪個人,哪只妖交過手沒有,通通都是未知。蘇聆兮博覽群書,知道的也只有它的排名與名字。




名字上看不出什麽有效消息。




蘇聆兮最關心的卻不是它,而是第一,所以在仔細看過它的樣子之後,她将目光挪向了前一格。




那是整個妖櫃空間的最中心,諸多妖邪從下往上看它,似乎都在仰首朝拜。




萬妖錄第一比第二更為神秘。




連名字都沒留下。




蘇聆兮渴望拿到大妖的記憶珠,為此兜了一大圈,很大原因就是想要了解這只妖邪。第一在哪都是惹人注意的,當第一成了敵人,神秘絕不是件好事,更叫人日夜懸心,猜想連連。




可她沒想到的是,自己會看見一片空白。




瞳孔一縮,她懷疑自己看錯了,再一打量,發現沒錯。




就是什麽也沒有。




第一不在?




驚愕的不止蘇聆兮,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了這兒,良久,不知誰默默抽了口氣,打破了寧靜:“嘶!這是什麽意思?第一逃了?”




想了想,又極其不确定地補充:“還是……門當年就沒能把第一關進來?”




無人為他解答疑惑。




記憶珠滴溜溜轉動,蘇聆兮按捺住滿腹疑問,接着看下去。




記憶珠只撷取深刻的記憶,這一幕能出現在他們眼前,一定發生了讓訛獸難以忘懷的事。




果真。




下一瞬,變故陡生。




深睡多年,清醒次數屈指可數的瘟突然睜開了眼睛,它不是自然睡醒,而是乍然驚醒。醒來後直接發了狂,毛發根根聳起,滴滴答答挂在身上的不知名水液甩得到處都是,前後左右的囚房裏很快傳出不友好的問候。




它粗暴地拽開纏繞在身上的雷霆鎖鏈,沖到鐵欄前,怒吼連連。它的叫聲似羊叫,但尖銳得多,難聽得要命,音浪攻擊着每一只妖邪。




“犯的什麽病?吵死了。”木僮不喜歡任何液體,它将甩過來的兩團黑色粘液嫌惡地甩回去,破口大罵:“臭死了!”




“誰?!”瘟用雙牛眼睛盯着前十的每一只妖物,“有人抽了我的妖源。”




木僮重重翻了個白眼:“睡成傻子了,睜大你的眼睛看看,哪來的人呢?這鬼地方可沒半個人影。”




說到人,它吞了一大口口水。




餓了。




桂鬼慢吞吞趴了回去,兩只垂地的耳朵一只耷下來,隔絕難聽的叫聲,一只高高豎起,一搭沒一搭地聽這兩只蠢貨互咬。




耳邊吵着吵着,桂鬼翻坐起來。




它驚疑不定地感受着自己的妖源,臉拉得很長,樹皮樣的皮膚抖動起來,大聲喊:“我的妖源也少了!”




這一下,前排的要麽坐起來,要麽站起來了。




大妖們狐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第三只妖察覺到異樣。




不。




有第三只倒黴鬼。




訛獸在這個時候一蹦三尺高,嗷嗷直叫。




妖邪們看着它們三,不知在想什麽,眼珠轉到後面,目光晦暗,偷偷看向最靠前的那位。




有這種能力的。




可不多。




翠鳥停下梳理羽毛的動作,擡起腦袋,逐一回看過去,目光所到之處,所有的大妖都若無其事地望天望地,沒一只敢與她對視。她惡狠狠瞪向瘟和桂鬼,至于訛獸,她根本沒正眼給眼神,訛獸也很自覺地只看自己炸起來的尾巴毛。




“我若是想吃,可不止吃這一點。”尖而小巧的喙張合:“我會狠狠咬下你們的腦袋,嚼碎了蘸妖源吃。”




鬼哭狼嚎的妖櫃安靜下來。




瘟定定神,清醒了。




桂鬼不嚎了。




訛獸尾巴上的毛順服下去了。




這事到這兒不了了之。




訛獸不甘心地等了大半年,消失的妖源就是不翼而飛,再也沒回來,它怄得要吐血。




被關着本來就不容易,無法吸收惡念提升自己,吃了這麽巨大的虧,訛獸耿耿于懷,一直記到現在。




這段結束後,記憶珠黯淡一刻,第二段緊接着跳了出來。




大家都在看,中途沒人說話。




第二段記憶很短,一閃而過,是玄雀與訛獸的對話——說是命令更貼切一些。




談的正是這次行動。




訛獸沒想到自己會被派出,它極為不願,不敢明着拒絕,但是在妖巢裏發盡了牢騷。




他們由此得知了妖巢的存在,窺見了裏面的真容。




妖巢是萬妖錄第十一,九嬰娘的肚腹。




裏面住了太多妖邪,惡氣沖天,俨然是個地獄魔窟。




凡人府邸是由宅院,屋舍與相得益彰的景色組建而成,妖巢卻不同,每只大妖都圈了地盤:被蛛絲懸吊着做成風鈴的白骨骷髅,不時發出铛铛铛敲木魚般的聲音;豎着八十一道祭旗的迷宮;還有爬行類的妖物将自己的地盤做成展示架,上面放着無數顆眼珠,瞳色由深到淺,呈半腐爛狀态,血絲蔓延整個眼球,可以看出生前的驚恐,它們被當做完美的藏品供妖物欣賞。




畫面沖擊太大,有些沒見過這種場面的人接連吞咽,将嘔吐的感覺壓下去。




訛獸在熊熊燃燒的鬼火牌匾下對玄雀說:“我覺得不妥,兩只大妖的場域為這事而開,是不是過于浪費?我的場域在戰鬥中的增幅比這時開有意義多了。”




“這就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玄雀不為所動。




訛獸嘴巴忍不住歪了歪:“你不會是真為了争取那病秧子才這樣做的吧……乾脆我将人擄來,要他選,要麽順從要麽死。”




玄雀一翅膀将它掀翻,朝它睨去一眼:“蠢貨。”




随後振翅而飛。




訛獸在地上滾了幾圈,灰頭土臉,妥協了,追在後面大聲喊問:“我去,我去!那你總該告訴我,誰來負責接應我們吧?”




回答它的是七短十長的清脆鳥鳴,還有一根隔空飄來的翠羽。




翠羽往身後飛,訛獸轉了個方向追,追到了木僮的窗前,無數個懸繩上吊的血影在裏面旋轉。




明白了。




第七笑面僧,第十妖蛟,第五木僮。




訛獸來回琢磨着,覺得這保障算是靠譜,這才極不情願地回去準備了。




至此。




隐于暗處,在對戰時對孟合出手的大妖身份明了了。




記憶珠掉落,被方原一接,浮玉的人三兩相望,聊了起來,善後組一位隊長帶着兩位組員過來,帶了刀片,藥粉和紗布,來為蘇聆兮處理傷口。




她胳膊上被訛獸叼出的那個洞不小,得盡快處理,否則容易引發高熱。




她倒下,局面就更一發不可收拾了。




李行露幾人也在處理傷口,江子遇被送回去了,作為總指揮,孟合還撐着沒走,時不時抽着涼氣擰開瓶瓶罐罐咽下藥液,他們低聲交流場域內的情況,很快知道了十二巫所做的事。




知道內情後,看張謹之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不能失誤。




人總有失誤的時候。




但身為十二巫,在攸關天下的事上,卻想着為自身謀福利而棄其他不顧,實在太過自私。




他們的目光裏帶着憤怒,而憤怒是有重量的,張謹之在另一邊喝水,感受到投來的視線後動作一僵,又很快放松下來,面色如常将水囊遞回,溫聲道謝。




怎麽看,都不像這樣的人。




幾位總指揮低語幾句,孟合看看抿着唇的李行露,笑嘻嘻但不攬事的姜寶真,冰山俞青山,以及時而正常時而極不正常的葉逐敘,眼前一片暈。




一個也指望不上。




悶咳幾聲,他無奈地站出來,斟酌言語,同蘇聆兮交涉:“帝師,妖邪的強大諸位有目共睹,鎮妖司與浮玉攜手才有可能度過難關。只是當年十二巫之事水落石出,我們希望後續的合作能避開十二巫,不讓他們知曉,參與。必要的時候,更請你酌情考慮,撤除對他們的庇護,舍棄他們。”




是。




剛來的時候,對鎮妖司是萬般不滿意,更不願聽從他們的調遣,每人都等着兩方脫離,分道揚镳。




這架一打,把這些心思通通打沒了。




今夜鎮妖司死了不知多少人,浮玉也有夥伴離開,人的血肉,屍體往眼前一晃,總是令人通體發涼,格外清醒。




除了誅妖,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看着張謹之的背影,他又道:“如果可以,張謹之能否交予我們。”




“不能。”




剪開胳膊上那截布料,用小刀剜去紅腫的腐肉,蘇聆兮皺皺眉,說:“十二巫的事我不想摻和,你們覺得天源好對付你們去對付,但張謹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我的,我無法決定他的去向。”




“無旨處置皇帝的重臣,朝局動蕩,鎮妖司同樣不得安生,總指揮,你不會願意看到這樣的場面。”




不管是她還是張謹之,大概都沒想到,當年他毅然絕然要入朝堂,會在多年後成為他的一道護身符。




孟合一怔,沒想到這層。




他讷讷:“是我考慮不周。”




他們談話時,幾人為蘇聆兮上止血粉,金創生肌粉,用紗布包紮,動作細致輕柔,心無旁骛,在此過程中,半點旁的聲響都沒發出,聽見什麽只當沒聽見。




須臾,孟合又道:“如果方便,我希望鎮妖司能為我們提供莎木鎮的輿圖,此外,有什麽特別要注意之處也一并說出。”




蘇聆兮:“你們就要去?”




“雖然過去了四年,但他們在那兒逗留得久,我們應該能找到辦法算出連星陣的位置。”




有了這一殺器,他們對付妖邪才有底氣一些。




他算是看透了。




這東西真不是人能抗衡的。




“多少人去?”蘇聆兮問。




“還沒确定,等會回去聊聊,順利的話今夜就走。”孟合知道鎮妖司得掌控京中戰力,有事發生的時候才能及時調兵遣将,不需蘇聆兮再提,自覺說:“屆時我第一時間告知鎮妖司。”




蘇聆兮點頭:“好。”




這時孟合身邊有人欲言又止地喚一聲:“大首領……”




蘇聆兮睫毛一動,不由循聲望去。




一截衣影曳地而過,徐徐行入天際。




走了?




才還在一邊旁聽。




她的傷口處理好了,女官在她身邊耳語:“唐副使情況不好,已經将人送回府中了,醫師在府上待命。”




“有消息通知我。”




“是。”




那人喚不回葉逐敘,轉向孟合,憂心忡忡:“這麽處理傷口,不行吧?”




方原啧了聲:“都成雪人了。”




可不是?




傷哪就凍哪,看起來是美麗不狼狽,回去後不得疼死?




“別喊了,也別看了,沒用,他就那倔脾氣,沒事,我明早好些了去看看。”孟合擺擺手将人招回來。




蘇聆兮沒說話。




兩邊各有各的爛攤子要收,事情說完了就分開了,浮玉的人陸續離開,幾位總指揮都回去了,溪柳迎上來,蘇聆兮問:“死者數量和他們的身份統計出來了嗎?”




“出來了。”溪柳眼圈有點紅,不知是浮腫還是哭過了,“死亡一百七十一人,受傷三十九人,善後組還在斂屍,大人,我們要先回司內嗎。”




“多照顧些死者親眷,撫恤金落實到位。”四周仍有火把亮着,蘇聆兮單手搭在跳動的眉心上,疲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來,但只過了一會,她放下手,已經恢複如常,“讓正使與副使先回,我随後來。”




姜棗傷得更重,先一步跟着鎮妖司大部隊回去療傷了,溪柳執意留下來。




燈火惶惶,被翻來覆去淩虐過一遍的山谷夾道并沒有全然陷入幽暗,蘇聆兮目光掃視一圈,很快看見不遠處地上的一頂玉冠。被外力摧殘,它碎成了三段,旁邊是一團還沒被撿拾安置的血肉,看不清部位,不知是不是出自玉冠的主人。




蘇聆兮慢慢走過去,末了半蹲下來,衣衫上威嚴的圖案垂落到泥土裏,聲音有點啞了:“拿衣衫來吧。”




活人的衣衫叫衣衫,裝死人的其實只是個袋子,白色的素淨的長布袋。




溪柳一怔,取來了布袋與一副手套,低聲道:“我讓他們過來先收拾這邊。”




蘇聆兮搖搖頭,朝她伸手,接過布袋,垂眸利落地戴上手套,将那塊血肉模糊不辨部位的關節拾起,送入布袋內,随後是破碎的玉冠。




溪柳幾度欲言又止,眼睛紅了又紅,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又拿來一個布袋一雙手套,默默跟在蘇聆兮身後重複同樣的舉動。




她們身前,身後,百來個善後組的成員在做同一件事。




動作如出一轍。




快步走,停步,蹲下,敞開布袋,再收緊,最後直起身來,因為手上髒污,眼淚流下來都不及擦拭,有時幾次重複下來,一擡頭,方覺冰涼滿面。




斂屍的布袋兩端配有細繩,一收一拉,是一個人留在人世的最後一面。




又一次彎腰,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東西,放進了布袋裏,蘇聆兮掀掀眼睑,見到了張謹之溫潤悲憫的雙眼。




她收回手,摸向別處。




三只妖邪一轟,碎石覆蓋了原本的泥土,視野裏有不少盲區,想要盡可能斂拾殘屍,得靠手摸。從山體滾落的石子頗有棱角,鋒利得像鋼針,摸得久了,十指火燒火燎,水泡接二連三冒出來。




兩人都沒說話,直到将這片區域都摸乾淨。




見張謹之過來,溪柳停下動作,退到十數米開外,警惕地四下巡邏。




一只螢火蟲慌亂中伏到了一根草莖上,蘇聆兮直起腰,望向張謹之,扯了扯嘴角:“我以為你躲起來偷偷哭去了。”




張謹之失笑,搖搖頭:“活了上百歲的人了,哪有那麽脆弱。”




“是麽。”




“知道孟合方才和我提了什麽樣的要求嗎。”




“猜得出來。幾個小孩做不到全然不漏聲色,眼神挺明顯。”




蘇聆兮深吸一口氣,驀然回首直視他的雙眼,一字一句提醒:“你們當真決定好了嗎?這才只是開始,時間越長,死的人越多,他們對你們的埋怨就會越重,最後衍變成恨。無數雙眼睛會仇視你們,無數道聲音會攻擊你們,到最後所有人都會覺得,妖邪是因為你們才存在的。”




“已經這樣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看得出張謹之當真去調理過了,說這些時臉上的光環同聖人似的,對這個妹妹,他永遠輕聲細語:“你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否則不會幫助我們的,不是嗎。”




“我也可以告訴所有人真相。”沉默很久,蘇聆兮這樣說。




她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鮮少有事會再三确認,這證明她自己在猶豫在搖擺。




“我們年歲不小,看過的人經歷的事不知多少,也不全是好的,善的,這只是要經歷的又一個困難而已。”張謹之反過來安撫她:“我們還需要些時間,不會很久了,這個辦法能将妖邪的注意力大大引向莎木鎮,真正的連星陣會很安全。換做別的,它們怎會深信不疑,輕而易舉上鈎?”




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價的。




蘇聆兮唯有沉默。




是。沒錯。




好處甚至不止這些。




先給出連星陣蘊含天地之力,與門同源的消息,妖邪掂量後自會帶上三分畏懼,心有忌憚,不敢大肆殺戮,再放出連星陣有望恢複的消息,所有的大妖都會根據他們給出的線索奔向毫無關聯之地,同時也會引走別有用心之輩。




完美的調虎離山之計。




而這段時間,京都是安全的。




鎮妖司有更多時間準備。




真正的連星陣得以在暗中修繕補全。




唯一毀掉的,只有本就破破爛爛的十二巫。




夏日蚊蟲多,他們站着不動,露出的手肘,脖頸都成了重災區,蘇聆兮解下血淋淋的手套,無意識伸手驅趕兩下,聽見了自己乾澀的嗓音:“多年經驗告訴我,做一件事之前,不能光想好處。”




“這事若成定局,你們日後怎麽活呢。”




“萬一不幸……我們沒有贏得勝利,到了那步光景,聲名算什麽。”張謹之同她一前一後将手套摘了,換上副新的,“如果有幸勝利了,我們都想了新的活法。”




“西樵說這些年她累死了,等世道安穩了,要找個風景好的地方躺着,先躺個十年八年,結交鄰裏,賞雨聽風,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梁奚控魂術難以精進了,但對人間各類機關很感興趣,她是個停不下來的,聽說你跟問情宗關系不錯,屆時找你開個小竈,讓她進去學習學習;沈雲歸學廚;其他幾個要結伴雲游,闖蕩人間江湖……至于我,我覺得當官還是有些拘束,不自在,待此事了了,辭官去山野包片茶園,種茶。”




說到這兒,張謹之自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溫聲說:“不過我算了算這些年的俸祿,怕是還差些,到時找你借些,可行?”




蘇聆兮抿唇。




他們說的事,跟銀兩有半毛錢關系?




“你放心。我們也都放寬心,人沒有活不下去的。”




一套接一套的。




蘇聆兮終于開口:“我不借你,我也沒錢,到時候一起找陛下支點。”




張謹之便笑,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你那位副使,傷勢如何了?此次事件,他受苦了。”




“已經回府療治了,估計要休養一段時間。”




兩人換了片地方繼續,蘇聆兮為死者斂屍時并不說話,張謹之亦然,唯有中途換手套,搬運布袋時會再說上兩句。




過程中偶然瞥見蘇聆兮快速抖動的睫毛,張謹之倏而一怔。




他們并非最難過,最煎熬之人。




蘇聆兮卻一定是。




十九歲出門的姑娘,任性地做了件小小的錯事,這些年十二巫輪流告訴她,她并非這錯誤的主因,連次因也夠不上,可她始終不能原諒自己。




有些人會無限放大自己的過錯,将一切過重的東西攬到自己身上。




看着這些死于非命的年輕人,她是不是在想,如果當初自己沒有出門,情況會不會比這好得多,會不會走不到這步。可正如她所說,妖邪不是因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出世的,破封而出跟所有人都沒關系,這是芸芸衆生的危機。




她只是卷入了其中一環,沾了點因果,從此再也逃不脫了。




這一點異樣很快從她臉上消失不見。




比起言語忏悔,她從來更願意多做點事,做得更好,做到極致。




張謹之突然鄭重喚了她一聲。




蘇聆兮沒應,但将頭偏了過來。




“本來說好了現在不告訴你,他們知道只怕又要和我急。”張謹之含笑:“不知道怎麽,今天話多,忍不住。”




“一件好事。”




他道:“聆兮。”




蘇聆兮似有所感,直面向他。




他露出一點真正的,開心而如釋重負的笑容:“最有一月——最多再有一月,我們就能将你與邊陲七城的聯系解開了。”




當年蘇聆兮頂替符蘭出門,來到邊陲七城,在下陣法時因為體內是本源而非天源,導致某個環節出現了失誤,但是本源依然系了上去,跟其他十一人一起,被陣法中的一部分扣死了。




她的這部分如果強行抽離,邊陲七城無數人會受到影響。




所以她沒法回浮玉。




沒法頭也不回紮進故鄉,紮進愛人的懷抱,而丢下自己造成的爛攤子不管。




蘇聆兮怎樣驕傲,任性,臭屁,惹人煩都可以。




可有些事,就是不行。




她的師尊說過兩句話,她牢牢記着,記不住時也寫到了手劄上。




一則:自身做事自身當。自推自跌自傷嗟。




二則:人的錯誤無關年歲。




蘇聆兮聽後一愣,有些恍惚,她先是垂眸,又扯了扯嘴角,彎起一點笑弧,聲音變輕:“好。”




張謹之是高興的。在他看來,蘇聆兮真正犯的錯,就這一個,這麽多年所做的一切早已彌補,解開本源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結束。




将一切攬到自己身上,這太累太壓抑了,長此以往,人會瘋掉的。




錯誤分大小,功過也有一筆勾銷的時候。




等全部收拾完,已是清晨,露珠墜地,晨光微熹,鎮妖司人員撤去阻斷繩,擡着一只只布袋回司。




蘇聆兮與張謹之就此分開,分開前,張謹之主動告知:“我要回淨月城了,是人是鬼都被引到莎木鎮,我們也該行動了。”




十二巫具體的行動計劃蘇聆兮是不管的。




沒有天源,她也插不上手。




她點頭,只問:“你同陛下說了沒?”




“還沒來得及。”張謹之鄭重其事:“原本要晚幾日的,可今早梁奚連發三條木銘傳信,要我回去,快到給青鳥傳信的時間了。我今夜回去就寫折子告假。”




“……”




他們還真當個大差事辦。




回到司內,天光已然大亮,街市上各色面食早點擺了出來,吃食琳琅滿目,香氣撲鼻,輕而易舉勾動人的食欲。熬了一整夜,溪柳見蘇聆兮臉色不太好,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來問她:“大人,你想吃什麽,我出去買。”




血裏肉裏浸一夜,身上味道好聞不到哪裏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熱,出汗多的原因,蘇聆兮覺得渾身黏膩,她決定先去沐浴,洗換一身,現在什麽擺在面前都沒胃口。




南院院門前,蘇聆兮停步,朝溪柳伸手,後者不明所以,乖乖将手裏拿的竹簡奏本交給她。




蘇聆兮掂了掂,掃一眼,道:“這些東西我拿進去,你去善後組領些解毒的藥,吃了好好睡一覺。”




“我這邊沒有要務,不吃早膳,什麽也別想,什麽都別管,先休息,身體要緊。”




她拍拍得力下屬的小臂,示意:“去吧。”




溪柳躬身離開。




蘇聆兮回到自己的值房,推門而進,洗漱過後撈了件素白中衣随意披在身上,從湢室繞到窗前發現有人進來過了,桌上還是擺放着熱騰騰的早膳。一個用牛油紙包好的酥餅,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小碟白粥,邊上是配菜,十分清淡,避了葷腥。




另一邊放着枝五頭栀子花,含苞待放。




蘇聆兮單手将頭發絞得半乾,帨巾挂在矮凳凳椅上,将花拿在手中轉了兩圈欣賞,順手放進了小窗底下那口細頸瓶中,看看擺得整齊的早膳,到底還是坐下來吃了兩口。




她挑食。




吃得心不在焉。




這一夜發生的事太多了。




蘇聆兮需要反複整理,才能保證毫無遺漏,而有些東西光靠記憶是沒用的,想着想着,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劄,趴在案桌前提筆。先前戰場上沒法分身細想的東西,現在需要補上。




訛獸死前對鹄女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它如此的急切,生命盡頭留下的遺言,必然十分重要。




她還記得那串發音,或許可以問問梁奚,不,先問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隊長。




他知道得不少。




提及此人……他的身份有待确認。




……




萬妖錄第一究竟是什麽,為什麽獨獨只有它不在妖櫃中?




它的場域是什麽。




緣何如此神秘,毫無記載,它現在究竟在什麽地方。




……




全是不解之謎,寫到這兒,蘇聆兮有些頭疼,她便單手撐着額,字跡變得漂浮起來。訛獸口中不識好歹的病秧子是誰?病秧子,是人是妖?是人的話,會是周自恒嗎?




瘟和桂鬼的躁動,還有訛獸的反應,證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是誰做了這件事?玄雀,還是誰?會是藏于暗處的萬妖錄第一嗎?




蘇聆兮凝視着手劄中的諸多問句,漸漸出神。




她開了窗,晨風與食物的香氣糅雜,吹到她臉頰邊,不知過去多久,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劄,送回抽屜裏。




這麽多問題,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反而容易跑偏。




這次的收獲已經夠多了。




不是麽。




可蘇聆兮依舊發自內心地生出急迫感。




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這時候卻恨不得一夕之間得知敵方所有底細。




這樣不行。




焦躁則心不穩,心不穩就容易沖動上當,被人牽着鼻子走。




躊躇半晌,捂額良久,蘇聆兮還是踱步到另一邊,拉開了緊閉的櫃門。




霎時香氣盈面。




有一段時日沒有用香,倒不是蘇聆兮突然不愛了,她是在忍耐克制,尤其是知道這香方極可能是自己為了懷念某個人而制之後,怎麽想都有些別扭。




白日還對某人放狠話放鎮國印,夜裏卻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




帝師多少臉都不夠丢的。




蘇聆兮将裝那味香的盒子推開又合上,來回幾次,和轉着玩一樣,只有微蹙的眉心洩露了兩分心境,轉着轉着,她将盒子擱到一邊,打開了壁櫃最底下的隔層。




那是個暗盒,沒有竅門無法打開,裏面沒放金銀,沒放武器,只躺着一塊腰牌,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塊長得一致,不過是顏色有區分,一塊是暗金,一塊亮銀。




她來回翻着這塊腰牌,手指下意識撫過表面浮雕,撫的地方有規律,像在圖騰上作畫,随着咔噠一聲,腰牌從中裂開一道縫隙。




一張卷起的紙條掉落到掌中。




蘇聆兮看過很多次了,紙條四角起了毛邊。




但她還是再看了一次。




——再看多少遍,都是自己的字跡沒錯。




頭一次,蘇聆兮捧着這東西像捧着燙手山芋一般,看了沒兩眼,她又将這紙條卷好,原樣“請”了回去,腰牌也回到了暗盒裏。




轉而拿起裝着可憐幾支香的錦盒,在再一次推開它之前,她自己都沒忍住,從鼻子裏哼笑了聲。




……最終還是用了,秉着用都用了,不能不起作用,至少睡個好覺的想法,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




煙氣四起,酸澀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




蘇聆兮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脹痛的太陽xue慢慢平息,連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遠去了,四下安寧,靜谧,她打了個哈欠,來了睡意。




掀開被子,悶頭蓋上,蘇聆兮沉入夢境。




但願睡個好覺。




鎮妖司還有一堆的事兒要料理。




這個願望沒能實現,睡了沒一會——不知有沒有半個時辰,她眼球顫動,眼睑掀開。




陽光透進來,蘇聆兮擡起手掌遮了遮,而後扶額,同時捂住半只眼睛。




這次倒沒夢見什麽別的。




她只看見了自己。




出現在方原記憶中的蘇聆兮,十四年前的自己。




女孩紮着長辮子,跑散了,裙子劃破了,眼睛紅得像兔子似的,隔着一扇天門,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門內因為承受重壓而佝偻身影的少年,死死地咬住了唇,似乎要把自己咬碎。




別人不明白。




自己還能不明白自己嗎。




蘇聆兮在心疼。




她心疼。




心疼葉逐敘。




而今的帝師複而閉上雙眼,原以為困意會很快襲來,誰知越閉眼越清醒,最後只得坐起來,半靠在床沿上醒神。




随後想起,鎮國印的本體不比印記,那片送進葉逐敘肩胛內的柳葉刃還沒取出來。




這會讓他萬般痛苦。




不知怎麽,蘇聆兮突然想起那日問及葉逐敘時,張謹之說過的一句話“傷了喜歡的人,自己也會難過”,又想到那枚腰牌裏的字條,才緩和的頭痛又密密發作。




怎麽會遇上這樣的事。




怎麽會發展成這樣。




惹不了,擺不脫,狠不下心,現在還……舍不下。




這覺最終沒繼續睡下去,蘇聆兮漠着臉趿鞋下床,換衣裳挽長發系腰牌,洗漱時随意往鏡前一瞥,發現睡得太少,眼皮略腫起來,又潑了幾捧冷水才顯得精神起來。




她推門出去,路過南院,早上上值的官員們向她行禮,有她熟悉的下屬關切地問:“大人怎麽不休息,聽聞您才回來沒多久,這是要出去嗎?”




“是。”蘇聆兮颔首,衣影遠去,聲音才傳來:“出去一趟,取樣東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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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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