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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人不寄希望于天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第 98 章:人不寄希望于天地。




西樵出身極好,父親是書院的四掌教,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她生來就備受關注,接受的教育與浮玉顯貴世家的公子小姐們一樣,方原的長姐和她就是同一個學堂的同學。




她長相随了母親,很是古典溫婉,性格也是,是父母師長眼中的乖乖女。好是她聽話,懂事,專注,不好是随着年齡增長,她越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愛說話,不愛交朋友,很是慢熱。




父母尊重她,在她六歲時,就由她自己做主選擇了很是冷門的封術術法。




她不愛說話,但很得體有禮,不論是随父母出去見師叔伯們,還是在書院作為優秀學生代表做術法示範,都會在不想說話的時候露出禮貌的笑容,漸漸的,她發現繃着臉不笑更能拒絕大部分無意義的交流,冰雪動人叫人望而生畏。




所以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有不少傳言說她擺架子,不好相處,眼睛長在頭頂上,孤傲冷僻。




西樵知道,但她不在意。




她有自己的狂熱的小世界,在這個世界裏,她扮演無數種身份,擁有迥然的性格。




西樵十三歲手寫了自己的第一本書,為自己取雪人為筆名,成為她一人獨知的秘密。




雪人什麽都寫點,因為眼界開闊,見識廣,無論是揭露世家的奢靡冷酷,還是描繪頂尖書院的日常生活都讓人很有代入感,沒多久,就小有名氣。她文字風格多變,筆觸時而溫柔時而冷峻,這讓她能很好的将自己腦子裏的想象畫面書寫下來。





比如某一日因為封術被傀術與控魂術等大熱術法壓住貶低,而在修習人數與歷來成就上确實差一截,西樵聽後面無波瀾,擡腳就走,毫無觸動,實則心中氣悶,走着走着突然想象如果有一日天地降下大劫,世界瀕臨毀滅,所有術士齊聚一堂卻束手無策,最後一群默默無聞的封術術士出現,解決最為關鍵的問題,自此封術揚名,揚眉吐氣。




她連夜寫出了這個故事,獲得了一批大呼“過瘾”的封術術士。




嗯,過瘾。




西樵本人也覺得滿意。




又一日她毫無錯漏地完成了書院給的帶隊任務,因為父親在書院任教,衆目睽睽下不僅沒有便利,反而要乾不少活,誰讓她聽話又優秀。相比一些刺兒頭,她就是場及時雨,哪裏乾旱往哪下,管用得很。




最讨厭的是做事就做事,都是苦活累活,結果偏偏有長輩酸裏酸氣,每每要以語重心長的口吻教育人,說這事讓你乾了就好好乾,別人可得不到這樣的機會,多光榮多惹人注目啊,誰讓你有個好爹。




煩透了。




西樵不跟人翻臉,就是冷臉不回不應,但在此人終于被執法隊盯上時寫了本書,因為這回極為寫實,很快有神通廣大的讀者順藤摸瓜,将書中不讨喜的蔫壞老頭與此人對號入座。愛看熱鬧且極愛落井下石的友好人士将線索扒了遍,并不求回報地捅給了執法隊。




此人最終锒铛入獄。




西樵又滿意了。




她還愛寫些溫暖的小童話,看完就像冬天從外面回來喝了杯熱水那樣舒适惬意,像棉花糖一樣香甜可口,也是從這裏開始,有些喜歡她文字與故事的人給她書信,書行掌櫃問她能不能收信件時她都怔住了。




那年西樵十六七。




在書院露面少,越發冷傲,大家說她是雪中寒梅。




而半夜,西樵給不知多少裏之外的陌生人回信,說雪人是那種戴着兜帽插着胡蘿蔔長鼻子長有兩只小熊耳朵笨手笨腳的雪人,半月之後有信傳回,陌生人回信寫,原來雪人不止超酷,還很可愛呢。




西樵依舊是西樵,在現實中按部就班地發光,而在無人時她縱身投入虛渺的文字海洋,從中挖掘珍貴的寶藏。




她是一些人心中的小衆寶藏著書人。




是比“四掌教的女兒”“封術新生天才”更讓她自豪歡喜的身份。




她的熱情,好奇,交流欲都蘇醒在紙面上。而著書者與讀書者分散天南海北,彼此不識身份性別,心無雜質,單純因為一些文字而停留,這樣的碰撞來得無聲,卻有天崩地裂的沖擊力,有十萬分的浪漫與緣分。




是人與人之間妙不可言的牽絆宿命。




在每一封飛往外地的書信中,雪人都是不一樣的。




愛看雪人溫暖小故事的讀者最熱情不吝誇獎,大膽表達喜愛,他們眼中雪人溫暖,開朗,活潑可愛,毫無距離感。癡迷暗黑系故事帶點真實的讀者來信雙手奉上哪裏哪家的“最新秘聞”素材,慫恿她開寫還囑咐她躲着執法隊,暗暗下套套她真實身份,在這雪人是黑芝麻湯圓,與他們鬥智鬥勇,冷豔狡黠,智多近妖;此外一部分人實在無法忍受漫長且不規律的追書過程,寫信過來例行催促,問下一冊,下下冊什麽打算,雪人回答十分古板講究,像一個措辭前要先斟酌半個時辰的三百歲遲暮老人。




每個人眼中,每個雪人都不一樣。




這樣的感覺令西樵癡迷,很多時候,她感到幸運。人的一生活法不多,多數人困囿在家世,性格,職位之中,終生只得扮演一種角色,而她擁有無數個!




無數個中唯有一個,西樵抱以與現實中一樣冷淡,嚴謹,挑剔到不近人情的态度。




她悄悄往許多遠離主城的村鎮,海底小城,偏僻不繁盛的地方寄過手冊。




做這件事并不容易,要聯系書行掌櫃,自費印書,因為是“封術小知識”“封術入門技巧”“封術術法修習注意事項與思維盲區”此等冷門術法冷門內容,有些家底的人一字不信,畢竟出書人名不見經傳,是不是封術術士都不好說。




會看的多是些沒有選擇的術士,要麽年齡小,要麽窮,要麽兼而有之。




這類讀者沒錢寄信,幾十年裏西樵只收到過幾回,都是一些義憤填膺的有義之士痛斥她賺不義之財,容易誤導孩子快讓她收手此類的,西樵也能看得雙眸亮亮,睡前想到是:嗯,世上還是好人多。




有些人有能力,有些事就一定要做。




十七年前西樵的身份又添一個,她成為了十二巫,站到了比父親還高的位置上。




分明是無比榮耀的事,可那一年是西樵最郁悶的一年。




不少人說她得位不正。




每一屆十二巫的評選都是大事,蒼蕪開啓,全程有水鏡将他們的打鬥表現轉向蒼蕪外,被無數雙眼睛關注審判。




想要成為十二巫,走通蒼蕪十二道是必須條件,各派先争派系名額,這一屆的十二巫就有田珊與梁奚兩位學傀術的,好在封術出了西樵與俞青山兩位人物,好歹争到了一個,不然像點香術一樣得挂零蛋。




西樵是那個時候才知道俞青山的。




他不是主城人,不在書院修習,聽說來自很貧窮的地方,一路打過來的。




那年的蒼蕪秘境出了兩個意外。一是沒有取得派系資格且年齡不夠的蘇聆兮玩玩鬧鬧,跟着強闖了十二道,一路打通了十一道,戰績耀眼,萬衆矚目,但實在是小,最終沒讓她走第十二道,給了個“小十二巫”頭銜,下任補上。二是只有一個名額的封術一脈兩位競争者實力,思路,戰績膠着不相上下,差距小到難以衡量,最終前十一道的表現評定下來,俞青山領先一分。




西樵知道大掌教是怎麽哄騙點香術那位小十二巫的,說第十二道路太危險了,搞不好人都出不來,反正年齡不夠走了也沒意思,不如拿着前十一道的獎勵走人,還能多分一點給自己的組隊小夥伴。




而作為十二巫正兒八經的預備役,西樵知道不是那麽回事。




最後一道只是走個過場。




排名幾乎不會有變化。前面十一道足以定乾坤了。




西樵倒是看得很快,她父母并不給壓力,盡力而為,不留遺憾就好。人就得接受人外有人,這是一生的課題。




問題就出在走完十二道後,排名發生了變化,本該出局的西樵被選任為十二巫,而俞青山落選了,這事太突然太詭異了,西樵自己都有些傻了,再三和長老院,幾位掌教,上一任十二巫核對。




沒出錯吧。




上一任十二巫最終定下了她,西樵稀裏糊塗和其他十一位趕馬上任,浮玉一些靠售賣噱頭消息的小販抓住此事,說是四掌教不甘心女兒敗選,暗中疏通了關系,賣了好大的人情出去,就算是上一任十二巫——那也有好幾個跟四掌教交情不錯。




一時間人人為俞青山叫屈。




身無依傍助力,全靠自己努力争氣的人被目下無塵的關系戶撤下名額,确實很叫人氣憤。




簡直天理難容。




那段時間西樵夜裏時常做夢,夢到結果公布時俞青山的眼睛,裏頭情緒難以形容,驚詫激動,晦澀急切。修這門術法,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一個窮苦小子想要走出來有多難,不然也不會一直做那些無意義的事。




她再次找了父親,說賣人情得來的十二巫當了沒意思,她不當,四掌教訝然,而後失笑坦言自己沒那麽大本事,十二巫是什麽地位,他若是能操縱調動,半個浮玉也都在他鼓掌之中了。




西樵沒公開給過任何說法,但她悄悄去找過前十二巫,那邊說得很明白,流程合規,全程公正,他們只是統計得分點,而給出答案的是蒼蕪秘境本身。既然古往今來說的是十二條道,那就按照十二道計分,一些東西固定久了就成了約定俗成,可那畢竟不是真正的标準。




沒有辦法。




自古沒有十二巫無故卸任的說法,浮玉也不會容許這樣的事發生。就算是趕鴨子上架,這十二巫也得乾。




事後俞青山找過她幾回,她實在不知如何與同術法的陌生人,競争對手合理解釋不合理的事情。




她問心無愧,俞青山估計覺得訴冤無門。最終她拿出紙筆,給他回信,叫他一切不滿按正常程序來,她不插手此事,全交上面處理或交門裁定。




連星陣的塵螢流展消散,西樵手掌失力,一枚封字印掉下。




她一直是這樣,心有傲氣,不是正當得來的十二巫不要,不是真救世的救世主不當。




但許多年前腦海中的想象成了現實的考驗。




……而她真成了天地危機中挺身而出的那個啊。




叮咚!封字印與另一枚激射而來的封字印相碰撞,俞青山衣衫淩亂,自點香術形成的雲層上擄走了西樵。




她雙眸閉合,絕了生機。




俞青山的呼吸跟着驟停一息,眉心緊蹙,心髒驚痛。




一件事心中預演千萬回,真來臨時還是會感覺到沖擊,頭腦眩暈,眼眶熱辣,蘇聆兮将妖蛟重重抽飛,深深吸了兩口氣,緊閉雙眼,而後立刻睜開。




現在走,或許來得及,張謹之那邊……




妖蛟與天吳捏着玄雀給的羽毛,這道護身符被打得失效了,它們不行了,兕倒一邊怒吼連連一邊能和蘇聆兮對招,可蘇聆兮要走,它沒招攔。




就在這時候,蘇聆兮的術法失效了。




她掀眸望去。




是周自恒。他疾行而來,但一直站在邊上,存在感極低,關鍵時刻出手了。




玄雀希望他頂住的,也就是這個時候。




他眼神陰翳,臉還是從前的臉,甚至因為龍的蘇醒而有了血色,骨頭上挂了些肉,恢複了從前的俊美,可從氣質上看,與從前是兩個人了。現在說話氣不喘臉不紅,聲聲頓挫有序:“勞帝師在此地等候,連星陣今日必破,待玄雀那邊傳來消息,你再動身不遲。”




“死的活的,反正總能見到的,對不對?”




蘇聆兮抿唇,腳邊香連着滅掉兩根,這意味着她短時間內無法離開。




才承受一次失去,再次失去的感覺就從心底止不住的漫開。




她看着周自恒,似乎看透了這幅皮囊,看到了某只不可言說的邪惡東西:“你現在算是什麽東西?”




周自恒面色微變。




短短一瞬,蘇聆兮想明白了許多事情,現在能阻擋她的力量天上地下也尋不出幾份,玄雀算一個,在玄雀頭上的或許也有一個。她點香逼近,逼問,目如霜刀:“妖邪?大妖?還是妖櫃第一?”




“你做了什麽?”




問出一句,一道香的煙氣便淩空飄來。




接連襲擊之下,周自恒雙手放出龍息,龍首怒嘶,将香氣銜于嘴邊撕碎,蘇聆兮看得出來,同樣是龍,這條龍跟之前大殿之上兕裝模作樣變出的龍有雲泥之別,她凝目吐出猜測:“是龍脈。你找到了它,它是妖邪?是第一?不……不是,是因為你找到了它,它才成了第一。”




她想到了尋找龍脈之路上周自恒鬧出來的那麽多天災人禍,現在看,完全是阻撓與警示。




它就不能被找到,那絕非好事。




周自恒彎唇譏嘲:“你還是那麽聰明。”




怒極反笑,蘇聆兮一字一句道:“還真是高看了你,無風都能掀起浪。與妖為伍,真有你的。”




“天下之大,無我容身之處,世上道路萬千條,唯我死路一條。”周自恒搖頭,因為使用龍的力量而暴起青筋,骨骼突破皮膚極限,咯噔咯噔脆響,雙眼如兩顆燈籠果,中間豎着瞳線:“未到我的境地,未經我的難處,就不要指責我了,帝師大人。我淪落至此,算來也有你的一份。”




他身後騰起盤踞的巨影,睥睨衆生,龍須游動:“誰也別想阻我複仇之路。我非要殺上天門,問個公道。”




龍自嘴裏吐出挂着涎水的龍珠,深黑的一顆,将在場所有人困進去,重點關照蘇聆兮。




周遭成了一個泥潭,濕濡,膠着,不斷下陷,時間靜止了,力量被壓制了,術法用出來就像吐了個泡泡就沒了動靜。這是什麽能力,是龍的本領嗎?還是場域?蘇聆兮飛快思索,可身體難以動彈,她暫時被困住無法支援。




龍沒有趁勢攻擊。




所以困住她,是龍的極限?




或者說,是現在的龍的極限?




它會怎麽成長,成長到哪一步。它和周自恒是什麽關系,共生嗎?看着不像。




蘇聆兮有時候覺得人間十幾年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種歷練,換在從前,她絕對做不到如此冷靜地,客觀地分析情況,試探敵方,她只會想魚死網破。




周自恒沒有撐很久,在收回龍珠的前一刻,他失力跌在地上,沾了滿手草屑,撥開濕噠噠的額發,他凝視這片土地,凝視失去生機的西樵,喉嚨上下一滑,啞聲道:“收珠,疾行。”




連星陣沒有再次亮起,玄雀成功了。




他們該回了。




束縛與壓力如潮水般撤除,蘇聆兮顧不上追,點香術将他們直接帶往虎跳亭。




到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得知消息後趕往虎跳亭的人有許多,鎮妖司兩位副使,七位都統,浮玉驿舍的孟合,李行露,長老與城主們,以及承了張謹之一道情,心情連着好了好一段時間的葉逐敘。




能勉強與玄雀一鬥的,也就葉逐敘與李行露,可玄雀為今日行動,直接吞了森森,爆發出的力量等于兩只大妖。如此多人配合張謹之的卦象做事,依舊沒有改變結局。




張謹之被森森的場域【無間之境】放逐到了虛空,人被活封,生死不知。




對此葉逐敘無能為力。




他能做到的事将玄雀拖在此地,等蘇聆兮過來。玄雀要走大家無計可施,但不能是現在,它身上揣着那面由無間之境凝成的小圓鏡,張謹之在裏面。




葉逐敘拔劍縱身一切,再次切斷虛空中某條路徑。




山峽間風聲嗚咽,吹出的聲音堪比鬼哭狼嚎,大家心中都不好過,配合起他們兩來不遺餘力,尤其是些老一輩,将地位堪比老伴日後要跟着合葬的本命法寶都不管不顧祭了出來。




因此還真将玄雀拖了又拖。




周身缭繞着黑炎的青鳥倒是将葉逐敘看進了眼裏,他的打法與蘇聆兮攀不上乾系,但莫名有幾分相似,這叫人心生警惕,它并不希望人間出現第二個蘇聆兮。




“人間老一輩不堪大用,年輕人裏倒是卧虎藏龍。”




它嗤然嘲諷,因為做成了事,解了心頭大患,是以神清氣爽,留在這裏當是半認真半戲耍。




“不過。”它展翅一掠,風聲如雷聲在耳畔爆開,看着緊追不舍包抄而來的葉逐敘,甩出兩片翠羽:“你的身體狀況可不太好,确定還要追我麽?再追下去,會死的喔!”




到最後一句時,它折身回來,暴起發難,殺心四溢。




葉逐敘靈巧躲開,高消耗讓身體感到疲倦疼痛,咳了兩聲,看着病恹恹的,攻勢卻很凜厲:“死也沒辦法。張謹之在你手裏,被你帶走,蘇聆兮會傷心很久的吧。”




“所以還得再留一留你啊。”




饒是玄雀早知這大首領不走尋常路,在此時聽到這樣的話,也覺頗為玄幻。




什麽玩意?




配合葉逐敘夾擊的李行露已經見怪不怪,麻木了,就這死德行,虧他們前邊還真以為他深受折磨,神志不清,要死要活——原來是這種要死要活。




蹙眉壓住舌根下蔓延出的血腥氣,葉逐敘罕然有些猶豫,張謹之是重要不假,可再撐下去,導致後面扛不住反噬,蘇聆兮會不會又掉眼淚。




他在蘇聆兮心中也挺重要的。




如是想着,驚滅還是刃面一翻,但劍尖被兩根手指輕巧夾住,撥開,蘇聆兮出現在戰場中心,反手用點香術将他送了下去:“我來。”




葉逐敘沒什麽異議,颔首嗯了聲,洩力收劍,很是聽安排。




玄雀正色起來。




蘇聆兮與它打鬥,她心中悲傷很重,沉甸甸喘不上氣,但越是如此,越是專注謹慎,毫無差錯,越戰越勇,緊追不舍。




“我們的東西。”她道:“還給我們。”




“你們的東西?”說話間,一人一妖對撞超過百次,玄雀惡意十足地反問:“你們的什麽東西?通緝犯,罪人,被除名的流放者,搶回去不過就是偷偷上炷香點根燭,都是假把式,不如落我手裏。”




“放屁!”說話的不是蘇聆兮,是他們下方跟過來的修士大隊伍,喊話的是個強壯的青年,緊繃的衣裳擋不住粗實的胳膊肌肉,他站在一架黑漆麻烏的黑色大家夥頭上,大聲道:“還人!吃我們傀術炮一計!”




話音落下,幾枚火丸自炮筒激射而出,通過傀線鎖定玄雀,制導方向。




玄雀昂天大笑,輕飄飄地将沾到羽毛根部的火丸抖去,回以一道攻擊,被下方隊伍攔下,它沒将別的當回事,但看出蘇聆兮狀态不對,好似對點香術的理解更上了層樓,攻勢轉變如行雲流水,心中警惕。




它可不想破了連星陣,成全了蘇聆兮,雙眼一轉,抛出面小鏡吸走蘇聆兮視線:“要這個是嗎?給你就是。”




它将鏡子往高空一抛,閃身離開。不玩了,今天玩得滿意了。




拿走了又如何,能解了不成?讓他們白費一番功夫,挺好。




蘇聆兮果真顧不上別的,視線随着鏡子轉動而轉動,抛卻了冥冥中的一點感悟,飛身将它攬在懷中。




幾線陽光頑強地撒進虎跳亭中,蘇聆兮一乾人等落地,不少人自發地圍過來。




現場安靜得可怕,所有的聲音好像都被這山谷吞沒了。




蘇聆兮掏出小鏡,緊張地擦拭鏡面,可鏡子裏還是很模糊,直到一把香同時下去,那邊才出現了一些畫面,隐隐能看到張謹之的臉。無間之鏡是個單獨的危險的領域,甫一進去,張謹之就被石化了,此刻石化已經蔓延到臉部,腮下肌膚變作風化的石紋,雙唇裂開。




他在等蘇聆兮。




但已經沒力氣說話,他只能竭盡全力引動最後一絲術法,将埋于虎跳亭地下的三塊蔔骨牽動着放進蘇聆兮手中。那是有關連星陣引動的絕密,舉世之內,唯有蘇聆兮可以知道,另有十一張泛黃卷邊的牛皮紙,被塊乾淨絲帕蓋着。




翻開一看,才知也是給蘇聆兮的。




是十幾年前的東西了,蒼蕪秘境關閉後,十二巫上任,同時接收了個調皮搗蛋古靈精怪的小十二巫。大掌教放話,跟着學習三個月後十二巫會給她打分,不合格接着學,學到合格為止。




三個月後,十二巫在小十二巫亮晶晶滿含期待充滿暗示的眼神下硬着頭皮掏出牛皮紙,寫下自己給的分數與評語。




齊刷刷的六七分。




十二巫對她的天賦表示了高度的肯定,她未來可期。




別的不提,懂的都懂。




蘇聆兮卻很開心,大松一口氣,除了點香術的課程,其他的合格就是萬事大吉。她早将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不知為何十二巫還記得,他們翻出了牛皮紙,有的出門沒帶在身上,就補做了一張。




有人在原有的牛皮紙上劃去了原來的分數,在旁邊補上了十分。寄語下又添小字,從前是覺得這小孩太歡脫了,十幾歲确實不是當十二巫的年紀,性子都沒定呢,如今他寫蘇聆兮平平安安,喜樂順遂。




下一張,下下張,全是十分。




蘇聆兮緊緊抿着唇翻到最後一張,是西樵留下的。百變女巫當面話少得可憐,可一旦到了紙上,話都不夠寫,恨不得将所有的美好詞語都往她身上丢,她說蘇聆兮認真,負責,有原則,執行力超強,是當之無愧的滿分十二巫,翻了個面話風一變,說她的可愛無人能比,是未被發掘的冷臉萌。




此舉或許沒有作用,但如果十二巫還算一種榮耀,他們希望做得最多,做得最好的那個獲得最真心的稱贊與喝彩。




蘇聆兮不敢多看,她将牛皮紙放到手邊,跪坐在地上,來回擦拭着鏡面,石化已經到了張謹之臉部,只剩一雙溫柔悲憫的眼睛,好像在等待什麽。蘇聆兮突然明白了,深吸一口氣,哽聲道:“你放心,西樵那邊……很順利。”




“我看到了連星陣露真身。果然很強。”




張謹之放心了,嘴巴處的石紋動了動,露出一個并不好看的笑容。放逐是人世間最為殘酷的刑罰,無人的次元空間裏,人風化為石子漫無邊際地游蕩,千年萬年,不能說話不能動彈甚至不能呼吸,時時處在黑暗與窒息的痛苦裏,與死亡無異,可比死亡更難熬的是,因為生機尚存,又算不得徹底死亡,人的思維還在。




直到被活生生耗死。




他煞費周章,調換妖邪的計劃,不願讓西樵受這樣的苦楚折磨。




文字反應一個人的內心,西樵心思細膩敏感,思維跳躍,會聯想出許多不好的東西,內心豐沛的人往往害怕寂寞。思來想去,張謹之認為自己是十二巫中最合适的人選,誰讓他是扶乩術術士,有想不完的命運,天地,大道。




遠處江子遇與梁笑幾人狂奔過來,面色煞白以膝蓋擦地跪伏在鏡子邊上,江子遇語無倫次,五指顫顫地從懷裏掏東西,掏了幾回沒掏出來,方原見狀劈頭蓋臉幫他一摸,摸出了茶餅,一只繡着茶花的香囊與浮玉一些家常的小物件。




他們是做這件事去了。




“別,別別別。”看到這些東西,江子遇醒了,他牙關發顫,眼淚流了滿面,舉着東西遞給張謹之看:“哥,謹之哥,不不不,師伯,師伯,你看,我們找到了茶茶姐,這是她做的茶,還有她給你的香囊,她過得很好,家裏的茶山也好,大家很關照她……哥你別閉眼,你看看……太晚了……我來得太晚了。”




我做得太晚了。




浪費了那麽多時間。




張謹之不語,笑容擴得更大。石頭覆蓋了他全身,石紋環繞上鏡子前後,外面的人再也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江子遇失聲痛哭,梁笑無助地捂住了眼睛,方原面色空白,抱頭蹲了下去。




連下三柱香不成功,蘇聆兮只好撒手,定定看着天空,葉逐敘走過來,将肩頭遞到她腮邊。




四下死寂。




事到如今,誰還不明白,冊本上說的都是真的,十二巫究竟因什麽被罰,這麽多年為什麽奔走,又為什麽而死,終于真相大白。




俞青山将西樵平放在地面,他久久地,久久地看着那張臉,突然問:“蒼蕪第十二道的考驗,就是十二巫的使命,是嗎?”




衆人朝他看去。




能回答他問題的人全不在了,可有一人站了出來。那是位挂名的副城主,平時不太管事,但很受尊敬,在當這個城主之前,他的身份特別,是上一任的十二巫。




“我不知道。”當選十二巫是很久遠前的記憶了,他回憶:“我們那屆寬松,名額間的競争不大,我上任得順利。可當時走第十二道時,我亦心存疑惑,比起前十一道的殘酷慘烈,十二道只是一場沒有危險的幻境,設置這樣的考驗,輕松過頭了。”




是。




所以久而久之,歷任十二巫傳下來的經驗都是,十二道并不危險,好像就是摘取勝利果實前要走的一個儀式,它不影響前面的名次判定。它無關緊要。




可真的無關緊要嗎。




隔了好一會,此人問俞青山:“幻境中,你選了什麽。”




俞青山眼睛沒有從西樵身上挪開,聲音裏抑着很深的東西:“我選了自己。”




他不知在問誰:“我選得不對嗎?”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有欲望,有野心且會為此不懈努力,持之以恒追逐。不為達成目的喪心病狂,全靠努力與天賦,追逐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什麽不對?誰能說不對?




“我當年選了大道,說來也是為自己。”副城主說:“可我事後問過走十二道最快出來的那位,她選了人。”




不少人擡眼,不明人為何意。




副城主就地坐了下來,他翻找着自己的木銘,當過十二巫,權限比旁人高得太多,很快他調出一塊水鏡,将鏡面面向衆人:“我不明白,但我知道,每任十二巫上任前,要在靈殿之前起誓。這是我們當年起誓留存的鏡面。”




鏡子裏,大家很快找到了副城主,那是一張比現在年輕太多,顯得意氣飛揚的臉。與他站成一排的,還有十餘位青年,靈殿在雲霧之中若隐若現,他們站得筆直,身着十二巫特制的服飾,在殿門叩開之前,一字一句鄭重留下了自己的誓言。




所有見到這一幕的人都無法挪開視線。




副城主将鏡面一翻,又找出一片,投照出來:“找到了,這是他們那屆的。”




成百上千雙眼睛聚于一塊小小的鏡子。




出門的許多人沒見過張謹之他們,出門後見一面即為最後一面,有的已經不成人形,但大家回去後都花錢買了他們的畫像,将十二張臉一一認出來完全不成問題。




張謹之那時就看得出來性情軟和了,梁奚将雙手插進褲子口袋,挑着眉英氣逼人,雙手間垂着長長的銀傀線,酷得面無表情,就是好像有點特立獨行,所以在宣誓之前,她裝作不經意地掃了眼周圍夥伴,咻的将傀線亂七八糟一揉,收了回去。




符蘭最沉穩。田珊笑吟吟。西樵看着文靜,低着頭不太開心且沒有睡好的模樣,不知道是不是為和俞青山的事困擾,白皙的臉上挂着兩輪黑眼圈。




中間幾個好像認識,在互相推搡,擠眉弄眼。




但到了立誓的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嚴肅起來。立誓是為十二巫上任的硬性要求,動動嘴做個樣子又不掉塊肉,大家沒什麽負擔,春風得意的年輕人也不會想到,多年之後的某一日,他們會面臨與十二道中一樣的抉擇,與誓言中一樣的處境。




有人張張嘴,将他們所說的話輕聲念出來:“……十二巫不避于人後,不棄孤弱幼小,不悖先祖遺訓,不分種族彼此。”




“若有一日,大難臨前,十二巫願以血肉之軀,共鑄人族高牆。”




“伏願人族千秋萬代,生生不絕。”




……




比榮耀還先披到十二巫身上的,是不可推卸的人族重任。




原來這就是、這就是十二巫甘願背井離鄉,受萬人誤解唾棄也必須要做的事。




死寂。




一片死寂。




有不少老人想到,從古至今,靈殿就是獨立的存在,長老院聽門的命令,門下又有拂光塔,主支誕分支,權力旁落,唯獨十二巫坐鎮的靈殿不偏不倚,能越界管任何事宜。




靈殿是人族先祖建立的。十二巫選立制度是他們推行并完善維護的。




日頭漸漸從天正中挪到了西邊,淚眼朦胧的絕不只有江子遇三人。




直到最後一絲石紋攀上鏡子背面,張謹之的氣息徹底消失,此一屆十二巫死傷殆盡,近乎全軍覆沒,可在今日,在西樵與張謹之的跟前,一個又一個傳承了十二巫意志,領悟了十二巫精神,并願意承擔十二巫責任的“十二巫”站了出來。




大難來臨,人不寄希望于天地。




人寄希望于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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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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