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迢迢:來見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迢迢:來見她。
揚州周邊村鎮被洪水淹沒,城內物資匮乏,新鮮的肉食已經送不進來。
不過這難不倒衛軒,他回了趟衛家,在衛家廚房裏找到幾大籮筐新鮮肉菜。他半點沒客氣,全部搬去了施家。
施大路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的鮮香四溢的飯菜,還開了壺海棠春,要跟衛軒不醉不歸。
珍娘病了半個月,施大路一回來,她仿佛枯木回春,雖然身上還有些虛弱,可是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寶楹這兩天餓得臉都綠了,終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肉,幸福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珍娘夫婦看得揪心,他們捧在掌心養大的孩子,從小到大從沒讓她餓過肚子,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因為一頓吃的高興到落淚。
倘或這回真出了什麽岔子,沒有了爹娘的照拂,寶兒以後該過得多凄慘啊!
兩人更堅定了要找個人來照顧她的決心。
施大路把目光投向衛軒,衛軒會意,伸臂把寶楹摟進了懷裏,拿出帕子給她擦眼淚。
寶楹靠在他肩膀上,人往往在有枝可依的時候最脆弱,忍不住扁起嘴巴,滿懷委屈地訴說起這些天的遭遇來。
雖然有驚無險地帶着家人熬過了這次難關,可她因此認清了自己就是只能享福的命,吃不了一點苦頭。
當聽說喬家派來的人每夜在府外砸門,珍娘蹙着眉道:“喬家?”
揚州叫得上名號的大戶就那幾家,她自然是認得喬家的。
喬氏先祖是游醫起家,家訓是“懸壺秉正,濟世存仁”。珍娘猶記得,她小的時候,還跟喬家的大公子有過口頭婚約。
後來,翁老太太用了些手段,把這樁婚約安到了她親女頭上。誰知那喬大公子一直不肯履約,把婚期一拖再拖,惹得翁老太太好不惱火。
後來不知怎的,那喬大公子意外喪生,喬家二公子承襲了家業,順便繼承了兄長的婚約,跟衛二姨喜結連理。
說起來,喬衛兩家還是姻親,喬二爺便是不認得她這門親,秉承着喬氏家訓,也不至于乾出這等令人發指的事情才對。
施大路冷笑道:“無商不奸,他們喬氏若真是那般清正,又怎會安下一份這麽大的家業來?”
他此刻方明白過來,難怪他和衛軒回來那天,她舉着劍在門口亂劈。瞧她那蹩腳的動作,若非回來的人是他們,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施大路心頭惱火至極,從前身為順天府總捕頭,京城哪個地痞無賴敢到他家門口鬧事?虎落平陽被犬欺,竟叫揚州的混混找上門來吓唬他閨女!
他怒不可遏地站起身來,就要沖去喬家要個說法,衛軒卻一把按住了他,道:“姑父莫急。區區幾個流氓,我來收拾就是了。”
翌日淩晨,揚州城的靜谧被幾聲公雞啼鳴打破,喬氏府宅的庑房陸陸續續有下人起來洗漱。
正院裏的喬二爺尚沉浸在時疫橫行、藥材供不應求的美夢當中,忽然被一聲凄厲的尖叫驚醒了過來。
他不耐地睜開眼睛,看向身旁臉色慘白的喬二太太:“大早上殺豬哪?嚎什麽?”
喬二太太——也就是衛家二姨,哆哆嗦嗦地指着他道:“你、你身邊有兩只手……”
喬二爺不耐煩地側頭一看,臉頰卻碰上什麽冷冰冰的東西。他定睛一看,竟是兩雙斷口整齊的人手,赫然擺在他的枕頭邊上!
喬二爺“嗷”地一聲彈起來,恐懼不已地盯着床上那兩雙斷手。
究竟是什麽人,竟能不聲不響地出入他的卧房,還放了兩對斷手上來?是想做什麽,恐吓他?訛詐他?
他心頭正驚疑不定,他的長随趕了過來,站在外面火急火燎地說道:“二爺、二爺,不好了,出事了!”
喬二爺匆匆披衣走出去,沒好氣地喝道:“大早上的說什麽晦氣話!出什麽事了!”
那長随小聲道:“二爺,你派去元寶巷收拾那小丫頭的打手,昨晚不知道被誰砍了雙手,正扔在咱們家門口呢!”
喬二爺大駭,失聲道:“元寶巷?!是那小丫頭乾的?”
他臉色驟然一白。
雖然不知道那小丫頭上哪找的幫手,但那砍手之人能夠輕易出入喬府,把斷手放在他的枕頭邊上,倘若昨夜那人若想取他性命,今日他就是橫屍一條了!
喬二爺如同見了鬼一般,忙不疊地出去了。
衛二姨驚恐地看着床上的斷手,硬着頭皮跑了出去。她想,這間屋子她是睡不得了。也不知那死鬼上哪招惹的仇家,怎麽這麽吓人!
方才隐約聽到喬二爺在門外說了句“元寶巷”,這地方聽起來倒是耳熟。
她思索了半日,連早膳都沒胃口用,匆匆叫人備轎去了衛府。
入得角門往翁老太太的上房走,一路見到府裏多了許多巡邏的護衛。
她心頭直犯嘀咕,見了翁老太太,問道:“娘,府上怎麽多了那麽多護衛?別是你們也遇到怪事了?”
“可不是!”翁老太太的臉色很不好,“昨晚不知是誰潛了進來,把廚房裏做晚膳的肉菜全給偷走了!衛家裏外那麽多重院落,竟然是擺設麽!”
衛二姨驚訝極了,細想又有些好笑,不以為意道:“誰能從咱們衛府偷東西走啊?我看是家賊難防罷了。對了娘,大姊姊他們家,是不是就住在元寶巷來着?”
“什麽大姊姊,她已經不是衛家人了。”翁老太太不悅地按了按太陽xue。
現在她沒空理會那家人了。當初她派人上船去暗害珍娘的夫婿,沒想到一語成谶,真讓潮汛沖垮了堤壩。
出了這種事,揚州府上下官員三年內是升遷無望了。
衛四舅在揚州做了五年通判,本想熬到今年盧知府高升,他好補上知府的缺,這下好了,恐怕連通判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翁老太太恨恨地想,長房真是掃把星,自己丢了官便罷了,還把黴運都帶回了揚州來!
此時此刻,衛四舅在揚州城外的長亭迎候欽差,心裏亦是作如是想。
聽說朝廷派下來的欽差是工部的韋侍郎,盧知府不想顯得太谄媚,便假借去視察災情,派衛四舅出來迎候欽差一行。
衛四舅在長亭外等了兩三個時辰,一直不見欽差人馬抵達,便派了信兵過去探哨,得知那欽差一行竟不是直接入城,而是先去了水患最嚴重的高郵州。
衛四舅心頭一驚,盧知府就是托辭去了高郵視察,這下可要敗露了。
本想即刻回府衙報信,轉念一想,他何不趁機在欽差面前表現一番,說不定韋侍郎回去在禦前對他美言一番,讓他戴罪立功做了揚州知府呢?
拿定主意,衛四舅領着人馬往高郵走。
高郵的水患尚未褪去,欽差一行在東堤附近的高處紮了營。衛四舅上前求見,不多時,有官兵把他帶去了欽差面前。
那欽差迎風而立,正拿着千裏鏡遙遙觀察着堤壩的潰面。
衛四舅趁機瞟了他幾眼,那欽差身材高挑,濃眉鳳目,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七月流火的天氣,竟然已經披上了薄氅。
此人看起來不過二十餘歲,可那盧侍郎好像已經年過半百啊?
不管了,反正官兵領他到這人面前,那就将錯就錯吧。
衛四舅恭恭敬敬道:“下官揚州通判衛璜,見過欽差大人。”
“你就是揚州通判,衛璜。”那欽差将他打量了一番,問了些揚州河堤與歷年水患的問題。
衛璜生于揚州,又在揚州做了十幾年的官,面對他的問題應答如流。
那欽差略一點頭,忽然轉過了話頭:“衛通判,聽說你有位當過王妃的甥女,現在可是借住在貴府?”
衛璜愣了一下,方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大姐的女兒,那個險些當成了太子妃的倒黴蛋。
他心裏暗忖:如今朝廷是太子說了算,這欽差能被委派南下,定然是太子爺的心腹。而他那便宜甥女,雖說是和離,其實與棄婦何異?
欽差問他這話,八成意在試探他的立場,看他敢不敢對太子心懷怨怼。
思及此處,衛璜忙笑道:“我那大姐姐早年不承家訓,已經跟家裏斷絕了關系。那甥女自回揚州以來,也從未跟敝府走動,如今兩家是形同陌路。”
那欽差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跟你們沒有關系也好。她家的祖宅在哪裏?”
“在……”衛璜思索片刻,“好像在城東的元寶巷。”
這欽差,問那麽細乾什麽?瞧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對衛家的做法持的是贊許态度。所以說,那孩子果然把太子殿下惹得很惱火吧?
衛璜心裏暗暗慶幸,還好母親有先見之明,跟他們家斷絕了來往。
那欽差不再提這一節,又把話拐回了赈災上:“你帶人統計一下損毀的民房和受衆百姓數量,在城外把他們安置起來,其中青壯年的男子全部征召去修固堤壩。米糧不夠的話先去找城裏的富戶借,切記不要引起民亂。”
衛璜見他說得頭頭是道,連忙點了點頭。
欽差又揚聲道:“小江!”
一個俊秀儒雅的青年男子應聲走了過來。
欽差吩咐他道:“你帶六百卒役去收拾水上的人畜浮屍,記得做好防護,屍體焚燒坑埋,不要流出疫氣來。”
小江似笑非笑地看着衛璜:“揚州官府也不知道乾什麽吃的,竟一直沒有處理這些屍首,方才一路看過來,恐怕已經有疫病在災民中橫行了。”
衛璜暗暗腹诽,他又不是知府,這年輕人沖他陰陽怪氣什麽!
欽差臉上沒什麽變化,只吩咐小江:“你和段太醫他們分好工,無論無何,一定不能讓疫病流傳開。有什麽問題,只管叫揚州官府行方便。”
衛璜忙道:“舉賢不避親,下官的姻親喬氏是開醫館的,旗下有幾十個杏林名手。大人若有需要,盡管吩咐他們就是。”
“喬氏?”那欽差果真一點不客氣,“明日一早,叫喬氏當家人去府衙見我。小江,你也過來。”
小江應了一聲。
衛璜見沒別的事了,便拱手退下了。
小江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暗暗搖了搖頭。這人一看就奸滑無比,看來,他們在揚州的阻礙可不止水患和疫病啊。
不過,如何對付這些官僚是殿下的事,光是官場上的過招就夠勞心費力的了。
他不無同情地看着那欽差:“殿下,你身上重傷初愈,我看還是去府衙養着吧。別一不小心染上了疫病,我可不想掉腦袋!”
宗铎沒理他,目光遙遙望向遠處的水浪,指尖輕輕點在欄杆上,默默念道:“元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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