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聯姻:君若無情我便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聯姻:君若無情我便休
使團儀仗走到北疆,路邊的風景驟然蕭瑟起來,常常大半天見不到一處村寨。
當抵達城鎮的時候,人煙雖然多了些,但目之所見的北疆百姓,竟不乏缺胳膊少腿的,路邊殘缺的乞丐随處可見。
寶楹看得心驚肉跳:“他們為什麽會這樣?”
宗铎卻早已習以為常。
北疆和北元常年打仗,兼之貪官污吏橫行,當地的百姓內外交困,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寶楹很難過:“你是王爺,為什麽不把那些壞官抓起來?”
宗铎苦笑。官場的勢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如今東宮未定,他更不可能去做這種得罪人的事。
他輕輕握住寶楹的手:“社稷清明在聖主。我雖是王爺,卻并無實權。唯有承繼大統,才有可能肅清吏治、平定四海。”
這是他第一次向她提起他的野望,寶楹懵懵懂懂,卻也隐約明白了為什麽他的兄弟關系那麽差——
皇位只有一個,大家都想要,怎麽可能兄友弟恭呢?就連她小時候,也經常因為漂亮的頭花跟如茵賭氣呢。
宗铎道:“山西巡撫送的那幾個舞姬,我不是不想推,而是不能推。之後到了北元,也會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但那都是為了大局。楹兒,請你理解我。”
寶楹雖已跟他和好,可對那件事到底還是如鲠在喉。如今聽他這樣解釋,心底的那口氣也消了。
她反握住宗铎的手,認真道:“三郎,我會陪着你的。我以後不會胡亂鬧脾氣了。”
宗铎吻了吻她的額頭。他從不輕易許諾,但看着他溫柔乖巧的王妃,他偶爾也有敞開心扉的沖動:“楹兒,等我能做主了,我會把那些不得已的人和事盡數遣散,只要你在我身邊。”
寶楹點點頭,開始暢想起來:“等你能做主了,那我就是皇後娘娘啦!到時我們生一窩小娃娃,在宮裏滿地亂跑!”
宗铎含笑道:“不要一窩。一個就好。”
“就要一窩。”
寶楹撅起嘴,她自己就是獨生女,天知道她小時候多羨慕如茵有兩個哥哥!
她低頭摸了摸肚子上的肉肉,臉上帶出點失落:“咱們都、都在一起那麽久了,怎麽還沒有動靜呀。我聽說來了月事就說明肚子裏沒有小寶寶。”
宗铎握着她的手緊了一緊,慢慢道:“可能它也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吧。”
三月初九,大靖的使團抵達北元都城,在西城的館驿中落腳。
今夜北元新王會在王宮中宴請遠道而來的貴客,寶楹的小太監服裝終于派上了用場。
她在腰間裹了件圍腰,想了想,還是把胸也束了起來。
這樣一打扮,從身材上倒看不出異樣了,只是那張臉蛋太過甜淨,哪怕不施脂粉,也能看得出是個绮年玉貌的女郎君。
宗铎只得親自上陣,坐在鏡前,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一只手給她畫眉,将她細長的彎月眉改成了兩道烏濃的直眉。
寶楹對着鏡子看了看,眉毛一改,果然氣質都變了,很有些雌雄莫辨的英飒。
宗铎叮囑她:“到了宮宴上,你只管吃,別的不要聽也不要管。”
寶楹連連點頭。她還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元寶”,跟元儀同字輩。
到了酉時,小太監元寶跟着燕王進宮赴宴。
跟大靖皇宮朱牆綠瓦的恢弘肅麗不同,北元王宮白牆金瓦,看上去更加富麗堂皇,一如他們繁複的服飾裝扮。
那新王木裏竟然很年輕,看起來跟宗铎年紀相仿。
兩人昔日在戰場上是不死不休的對手,如今坐了下來,卻能夠把酒言歡,只可惜他們在用北元話交談,寶楹聽不懂。
她坐在宗铎身邊,表面上是伺候他的小太監,可是所有的菜一上,她都忙着塞進自己的嘴裏。
北元膳食以牛羊為主,不像中原那般細致,烤好的一條羊腿也不切,一整只便送到了席面上。
宗铎怕她燙着,于是一邊跟木裏說話,一邊用匕首将羊腿肉切成薄片。他每片下一片來,寶楹就拿筷子夾進嘴裏,吃得滿足極了。
木裏也注意到了他對身邊這小太監的格外照顧,只是那小太監一直埋頭苦吃,看不清樣貌。
他心裏不由犯嘀咕,聽說中原人娈寵盛行,這燕王不會也好這口吧?
酒過三巡,歌舞換了一輪又一輪。
寶楹聽不懂北元的歌曲,有一搭沒一搭地欣賞着,大部分時間心思還是在她的酒食上。
然而新一輪歌舞上來之後,她的注意竟被最中間的藍衣女郎牢牢吸引,連新上的酒菜都無暇品嘗了。
那女郎是典型的北元人長相,微鬈的棕發,濃眉深目,一對兒瞳仁竟是深翠的顏色,像兩顆熠熠生輝的寶石,顧盼之間別有一番柔情婉轉,連同為女孩子的寶楹都看呆了。
一曲舞罷,那姑娘裙裾飄飛,轉到宗铎座席前向他奉上一杯酒。
宗铎很賞臉地接了過來,卻不喝,只擎在手上。
木裏用中原官話對諸位使臣道:“這是北元第一美人、我的王妹娜绮。如何,可還入得了諸公的眼?”
宗铎颔首道:“娜绮公主果然名不虛傳。”
娜绮半點兒也不認生,一雙婉轉秀目在他身上流轉片刻,盈盈笑道:“那不知娜绮到了大靖,還排得上名號麽?”
宗铎将手裏的酒杯轉了轉,道:“公主風華絕代,何必與人作比較。”
寶楹睜大了眼睛,這樣的贊美之詞,他都沒跟她說過呢!
娜绮卻不依不饒,又問:“若我非要比呢?跟殿下的王妃比如何?”
她慢轉秋波,只一眼便叫人酥了骨頭,連寶楹都看出了她的引逗之意,趕緊偷眼去看宗铎,見他垂着眸,不知在思量什麽。
寶楹是個急性子,搶先開口道:“我們燕王妃是順天……不對,是大靖第一美人,公主要跟她比,那就是月亮旁邊的一顆星子——黯淡無光!”
娜绮臉色微變,定睛看了她一眼,見這小內侍唇紅齒白,一張嘴巴吃得油汪汪的,那對兒黑琉璃般的大眼珠卻分外明亮乾淨,照得她有種自慚形穢的窘迫。
“你是什麽人?”木裏早就想問了。
寶楹好歹是學過宮廷禮儀的,聞言落落大方地站起來,道:“回大王,我是燕王的伴伴,我叫元寶。”
“元寶?”
木裏咂摸了一下她的名字,他記得燕王是有個随侍叫元什麽,只是沒想到是個這麽貌美的內侍。
他看了眼宗铎,含笑揶揄道:“燕王真是好福氣,連身邊的伴伴都是如此絕色。”
沒等宗铎開口,寶楹又道:“大王你有所不知,我們殿下生平最愛美人,府裏的下人都是按模樣分工的。我這樣的,也只配在他身邊端茶倒水罷了。”
木裏兄妹半信半疑地看向宗铎,見他沒有反駁,似是默認了她的話。任他們如何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在這種場合胡言亂語,便也信以為真了。
木裏倒還好,左不過是政治聯姻,燕王私底下如何都不會影響他們的盟約;娜绮就很不樂意了,只差沒把不高興寫在臉上。
寶楹雖不知道他們心中所想,但看到他們異彩紛呈的臉色,心裏可痛快了。
宮宴散後回到館驿,宗铎捏了捏她的臉蛋:“不是讓你只管吃麽?怎麽還說那麽多話?”
寶楹理直氣壯:“她都問到我臉上來了呀,難道我要說,燕王妃比不上她麽!”
宗铎只是笑笑,又道:“明天我要進宮去,跟木裏談盟約的事。你若是嫌館驿中待着無聊,我就安排兩個人帶你到元都轉轉。”
寶楹很高興。她喜歡去外面玩。
長這麽大,她還沒出過京城。這趟行程路上雖吃了不少苦,可她覺得非常值得。
一路上不僅看遍了大靖的大好河山,還見識到了異域風光,原來北元人也是人,根本不是書上說的三頭六臂的怪物。
翌日一早,宗铎便進宮去了。他果然安排了個北元官員陪她出游,又安排了個會說北元話的大靖官員充任翻譯。
那大靖官員姓陳,是禮部的一名主事。
他并不認得寶楹,只當她是燕王身邊得寵的內侍,對自己被委派陪個小太監逛街的差事很是不滿,一路上只顧跟那個北元官員大談朝政。
寶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于是觀察起元都的風貌來。這裏的繁華可以比肩順天,唯一不同的是這裏的馬市特別多,幾乎每條街上都有車馬行。
她對車馬行不感興趣,一心搜尋着有什麽食肆,走在前頭的陳主事突然回頭看她:“元寶公公,燕王殿下要跟北元聯姻?”
“什麽聯姻?”寶楹一時沒聽懂。
那陳主事見她一臉茫然的樣子,不由奇道:“你不是殿下身邊的紅人麽,難道他沒告訴你?那蠻子剛才說他們汗王準備把娜绮公主嫁給燕王聯姻,不然就不跟我們簽盟約。”
寶楹聽得腦袋嗡嗡的,滿腦子都是“聯姻”兩個字。
那個木瓜,他明明知道宗铎有妻室的,為什麽還要讓他妹妹來橫插一腳?
宗铎明明跟她承諾過只有她一個人的,為什麽還要同意木瓜的要求?
她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乾脆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陳主事沒想到她在這大街上說睡就睡,慌忙扶住她,一邊指揮那北元官員叫了頂轎子把她送回館驿去。
他心裏越想越慌張,怕燕王的寵侍出了什麽事,自己可萬萬擔待不起這個責任,便趕緊派人進宮送信,只說元寶得了急病暈過去了。
寶楹被送回館驿後倒是醒了過來,只是一想到陳主事的話便渾身發冷,她急着要去把宗铎找回來,婢女們按都按不住。
剛沖到門外,迎面見到宗铎大步流星地趕回來,見了她,箭步上前扶住她,蹙着眉焦急地打量她:“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寶楹見到他,“哇”地一聲哭出來:“你要娶娜绮是不是?”
宗铎臉色一凝,先把周遭的婢女盡數遣散,拉着她回了屋裏。
寶楹不願意給他抱,後背緊緊地貼着門板,睜着一雙水濛淚眼看着他。
宗铎輕嘆一聲:“我跟你說過的,到了北元,也會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可你沒說——你的不得已是要多娶一個老婆!”
宗铎不語。
他知道,她一得知肯定要鬧,所以那時候沒把話說得太明白,免得路上又吵吵鬧鬧。本打算等事情落定後再慢慢告訴她,沒想到她這麽快就聽說了。
他頭疼地給她解釋:“你別多想,聯姻是給雙方吃的定心丸,娜绮只是一個保障我跟木裏盟約的工具而已。”
“工具?”寶楹覺得很諷刺,擡手抹了下眼角的淚花,“像我一樣的工具是不是?你會晾着她,卻不經意間跟她有了接觸,你開始對她好,給她買漂亮的首飾,你會親她,跟她上床……”
“別說了。”宗铎鎖着眉打斷她,“別拿外人跟你比。我跟她不會有實質的夫妻關系,以後也不會讓她出現在你面前。咱們還跟以前一樣好好的,嗯?”
寶楹捂住耳朵不聽他的話:“好不了!總之有我沒她,除非你不娶她,不然我們好不了!”
宗铎沉下了臉。跟木裏的盟約他謀劃了近一年,花費了上百萬兩銀子,怎麽可能被小情小愛耽誤?
他的語氣也冷了下來:“施寶楹,我把你慣得無法無天了是不是?這是軍國大事,牽系兩國百姓的民生,沒有你置喙的餘地!”
寶楹愣住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這麽冷硬的語氣跟她說過話了。
她想她真的是被他慣壞了,被他慣得随心所欲,在他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把最本真的自己獻給了他,卻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燕王。
她唇瓣抖了抖,猶不死心、懷藏着最後一絲希冀、小心翼翼地問他:“在你眼裏,公事比我重要得多,是麽。”
他別過臉去,半晌方道:“這不是能拿來比的,楹兒。”
寶楹的心徹底灰了。
她從來聽不懂弦外之意,可這次她聽懂了。她跟他的公事、他的仕途,甚至連相提并論的資格都沒有。
她抹了一把淚,輕聲道:“我知道了。殿下,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宗铎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像一杆小竹子,中空外直,不知道什麽叫僞裝,什麽叫屈服。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從來沒有這樣強抑着情緒說着言不由衷的話的時候。
他一直想讓她懂事點,可今天真把她的腰折了,他卻發現懂事的她更令他心痛。
所幸比起跟她相處時令人着迷到無所适從的快樂,他顯然更擅長處理這種情緒。
他很快讓自己的心腸重新硬了起來。
方才聽說她急病暈倒,他直接撇下了木裏匆匆趕回來,現在既然沒事了,他要回去繼續敲定盟約的細則。
宗铎走到門口,想抱她一下,卻被寶楹躲開了。
他什麽也沒說,急匆匆地出了門。
寶楹聽着他漸遠的腳步,直到再也聽不見了,這才慢慢從門板上滑落下來坐在了地上。
她将臉埋進膝蓋裏,想哭,卻發現怎麽也哭不出來了。心痛過後,是巨大的空茫,空茫到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她坐在地上發了半晌的呆。
這個陌生的北元啊,連唯一的親人也不要她了。
寶楹摸摸肚子站起來。
早上為了吃北元的美食,她出門時連早膳都沒用。現在已經過午了,發洩完那一場,她仍覺得從頭到腳都是麻的,唯有肚子是餓的。
她叫人送午膳進來。
北元的食物其實不是很合她的胃口,但寶楹還是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之後,她找館驿的婢女要了幾張包袱布,在自己的箱籠裏翻翻撿撿,挑了些好穿好用的衣裳物件出來,全塞進了包袱布裏,卷成長長的一條。
這下好了,連圍腰都省了,把包袱圍在腰上,再把小太監的衣裳一穿,連胸也不用束了,看起來就是個胖了一圈的小太監。
寶楹大搖大擺地走出館驿,守門的兵衛見她是大靖的人,因此并未阻攔。
她一路往早上逛過的街市走去,真好啊,街邊這麽多車馬行。她要雇馬車,可是那些北元人聽不懂中原話。
指手畫腳地比劃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略通中原話的,聽說她要去大靖,那人先皺了眉頭:“去大靖山長水遠,要一百兩銀子,你有沒有?”
那人看她單純,獅子大開口先诓她一筆再說,沒想到寶楹很痛快地答應了。
給了十兩銀子定金,寶楹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她回頭看着飛馳着往後退去的元都街道,心想:去你爹爹的軍國大事,君若無情我便休,我回家找爹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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