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舌戰群儒:講不過就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舌戰群儒:講不過就哭。
寶和殿內酒至正酣,歌舞笙簫間,宗铠望着身邊那個空着的位置,很是氣不順。
那頭豹子給宗铎出了好大風頭,單是出風頭便罷了,宗铠一想到燕王妃望向他那亮晶晶的眼神,心裏便怎麽也不是滋味。
一杯溫黃酒下肚,宗铠借着酒勁大聲道:“三哥未免也太不濟了些,本事不夠還偏要強出風頭,這下好了,連晚宴都趕不上了!”
上首的皇帝聞言,望向宗铎那空蕩蕩的坐席,臉上果然露出不悅之色。
他轉頭吩咐高延:“讓人告訴三郎,傷口包紮好了就過來。好歹是今日狩獵的頭籌,這慶功宴沒有無故缺席的道理。”
幾位皇子臉色微變。
皇帝非但不降罪他遲到之過,還要嘉賞他拔得頭籌,看這意思,是要擡舉宗铎了。
宗铠暗恨自己多嘴,懊惱得又喝了一杯酒。
沒想到高延派出去的內侍沒多久又回來了,慌慌張張地回禀道:“皇上,不好了,方才龍禁衛的韓都統過來禀報,說燕王殿下在圍場遇險,如今身受重傷,不能前來!”
衆人嘩然。
韓王宗钿立刻說道:“宮門不是已經落鎖了麽,铎怎麽會到圍場去?”
魏王宗钺則道:“傷勢如何,可要命?”
宗铠性子急,立刻放下了酒杯站起來,迫不及待道:“我去看看。”
宗鉚不甘人後緊随起身,也要去一探究竟。
自家兄弟倒黴的熱鬧幾位皇子怎肯錯過,鬧哄哄地一齊往殿外走去。
皇帝倒是不甚上心,仍舊吩咐高延道:“你替朕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高延忙躬身應下,正要将手中錫盤交予左右,卻不見了姚過的人影。
他心頭暗自納罕,平日便是不當值,姚過也天天往聖上跟前湊,今兒倒是奇了,連個人影也沒見着。
他心下倒是高興,姚過不在,正好擡舉他乾兒子上位。
高延不動聲色,也不喚人去尋姚過,而是招手把乾兒子鄭笠叫到跟前:“咱家去探一探燕王爺,你好好在陛下跟前伺候!”
鄭笠十分上道地接過他手中的錫盤,殷勤笑道:“乾爹快去罷,兒子一定好好表現!”
出了寶和殿,一群人烏泱泱地往燕王的寝居走。
寝居裏燭影搖紅,寶楹散着長發,裹着一件銀狐裘,正坐在外間喝着姜湯。
早前韓曜先遣了人把她送回來,寶楹身上凍得夠嗆,屋裏開着地龍,又烤起了炭盆,抱着手爐腳爐,緩好一會兒方緩過來。
徐沛聞訊趕來,先問了她宗铎受傷的始末。
寶楹尚且驚魂未定,只能囫囵地講了一遍她迷路的經過。
她能提供的信息實在有限,然而徐沛已經從那只言片語中分析出了大致的情況:
寶楹迷路的地方應該是回行宮的必經之路,因此兩人才會那麽湊巧遇上。
宗铎的傷不消說是姚過留下的,而他能從玉泉峰脫身,想必是已經解決了姚過。
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把皇帝糊弄過去,編個合理的受傷理由出來。
徐沛沉吟片刻,叮囑她道:“到時若有人問起殿下因何受傷,王妃便說殿下是出去尋你,路上遇到黑熊,搏鬥時被熊抓傷的,可明白?”
寶楹茫然地點點頭。
不多時,韓曜帶人将宗铎送了回來,小江并另一位張太醫都被急召過來給他醫治。
寶楹趕緊上前圍觀,宗铎身上還蓋着她的鬥篷,只是人已經昏迷了過去。見他還有一口氣在,沒被凍死,也沒真叫老虎吃了,她心下方稍稍安定。
韓曜和徐沛兩個去了耳房商議對策,留下她一個人待在外間。
餓得久了,倒也不覺饑寒了。寶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飲着驅寒的姜湯,聽到門外一陣嘈雜。
舉目望去,但見皇帝身邊那位糕公公打頭,并幾位親王都趕過來了。
她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本想請他們入座,一看烏泱泱來了一堆人,屋裏坐不下那麽多人,乾脆就讓他們都站着好了。
高延見了她沒來得及收拾的模樣倒是吃了一驚,道:“哎呦燕王妃,您怎麽弄成這副模樣?”
宗铠站在高延身後,見她長發虛虛攏在腦後,幾縷碎發掉出來拂在鬓邊,鼻尖跟兩頰凍得紅彤彤的,倒像抹過了頭的胭脂,分外俏皮可愛,一時不覺看得癡了,連此行的目的都忘了。
宗鉚也是個急性子,略帶興奮地開口道:“三哥傷得如何?可有性命之憂?”
“不知道,太醫在裏頭醫治呢。”
寶楹沒精打采地朝內間努了努嘴。
高延道:“燕王妃,咱家奉皇上之命特來垂詢,三殿下怎麽會到圍場去,又怎麽會受如此重傷?”
寶楹心裏暗道:徐肺這家夥真是料事如神,他怎麽知道這些人會問這個問題?
幸好徐沛提前教了她應對的話,她可是在心裏反複誦念過的,應付這些盤問不成問題。
她慢吞吞地背誦道:“我在圍場迷了路,殿下出來找我,途中遇上了一頭老虎,他把老虎打跑了,自己也受了重傷。”
怕他們不信似的,她又強調了一下:“一只白額吊睛的,大老虎。”
衆人聞言皆是大驚,宗钺反應最快,立刻道:“不可能。入夜後雖有野獸在附近出沒,但最多也只是黑熊猞猁之類的小型猛獸,老虎是斷不可能在行宮附近出現的。”
被他這麽一說,寶楹頓時想起來了,好像是她記岔了,徐沛囑咐她說的确實是黑熊。
可事到如今,改口是不可能的了,她只得硬着頭皮道:“就是老虎啊,我看得真真切切。”
宗钺此刻越發篤定宗铎受傷之事有鬼,好整以暇道:“那好,請三弟妹答我幾個問題:你們在何處遇險?那頭老虎是什麽模樣?傷了人之後,它又到哪裏去了?”
可憐寶楹的腦瓜都快轉不過來了,只能結結巴巴道:“天那麽黑,誰看得清楚呀?那老虎許是、許是白色的吧。它被我們殿下所傷,夾着尾巴逃命,誰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宗钺回頭朝衆人道:“照三弟妹所說,那老虎受了重傷,必不能遠遁。既如此,明日天亮派人搜山,若能尋到那頭白虎,便可驗證話中真僞了。”
寶楹急眼了,噌的一下站起來:“你什麽意思?你懷疑我在騙人嗎?在圍場遇險的人又不是你,挨凍受怕的人又不是你,憑什麽懷疑我,嗚嗚嗚……”
她本就心虛,見自己的謊言被人質疑,很不争氣地掉起了眼淚。
她這一哭,水汪汪的杏眸泛着紅,纖長的睫毛濕漉漉地沾在一起,恰如梨花一枝春帶雨,說不出的可憐可愛。
宗铠最先看不過眼,皺着眉頭道:“二哥,人家本就受了驚吓,你何必這般咄咄逼人?”
宗钿亦打起了圓場:“三弟被什麽所傷,一會兒太醫出來,一問便知。哪裏用得着興師動衆去搜山!”
高延也忙道:“王妃自然是不會騙人的。王妃今晚受了驚吓,一會兒咱家讓人送碗安神湯過來,王妃喝完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啊。”
方才步步緊逼的宗钺也沒了主意,只得乾巴巴地安慰她:“本王不過是關心三弟,多問了幾句罷了。何時說過懷疑你了?”
衆人一溜地安慰着寶楹,好不容易哄得她止了眼淚,那宗鉚卻越想越不對勁,靈光一閃,揪出了她話裏的錯漏:“戌時一到,通往圍場的宮門應該關上了才是。三皇嫂怎麽會在圍場迷路?”
高延真是眼前一黑,好不容易哄好了這個祖宗,那個祖宗又發起難來。
寶楹這會兒倒不哭了,只是幽怨地瞪了宗鉚一眼。
她倒險些忘了,若不是陪趙王妃去找那勞什子手帕,何至于經歷這一夜驚魂。
也不知道趙王妃回去沒有。她對行宮那麽熟悉,應當不至于像自己一樣迷路才是。
當着一屋子男人的面,若說趙王妃丢了帕子,總歸有損名聲,寶楹便沒有挑明,只道:“回去問問你家王妃就知道了。”
衆人萬沒想到這裏頭還有趙王妃的事,宗铠看熱鬧不嫌事大,忙道:“三皇嫂,你不用怕,将原委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我們自會為你做主。”
宗鉚瞪了他一眼。
寶楹正躊躇着要不要說,忽然內室的珠簾“啪”的一聲掀開了,小江陪着張太醫走出來。
衆人一時顧不得這頭,紛紛湧到了內室門外,迎面一股藥味伴着濃重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除了高延,衆人心頭皆是一喜,宗铠迫不及待地問道:“三哥如何了,可還活着?”
張太醫兩道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神色凝重道:“三殿下傷在肋下,似是為利爪所傷,觸及髒腑,又失血過多……唉,好在三殿下體格強健,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不過能不能熬過去,接下來的幾天是重中之重,萬不能馬虎。”
小江站在張太醫旁,将幾位皇子失望的神色盡收眼底,心底不由冷笑了一聲。
高延聽說暫無大礙,便要回去跟皇帝複命。
宗鉚一心回去問明趙王妃事由經過,也沒有逗留。
宗钿宗钺各懷鬼胎,要進去探視,小江毫不客氣地伸手攔住他們:“三殿下如今還未蘇醒,不能見客,各位殿下請回吧。”
他下了逐客令,那三人只得悻悻告辭。
宗铠走時,又回頭望了一眼。
寶楹坐在羅漢床上,仰着頭跟小江說話,兩道彎月一樣的黛眉緊緊蹙着,正為宗铎憂心呢。
他心裏怪不是滋味的,暗盼宗铎死了才好,這回倒不是為争權奪利了。
一扭頭,瞧見徐沛和韓曜在廊下朝他行禮,臉上倏地一冷,也不理會他們,拂袖去了。
兩人看着他的背影,徐沛撞了撞韓曜的肩膀:“晉王方才是不是在看我們王妃?”
韓曜道:“不能吧,他不是在看小江麽?”
“小江有什麽好看的。”徐沛跟他說不通,轉頭邁進了屋裏。
他們方才在耳房裏合計好了對策,因見諸位親王都在裏頭,便只在廊下候着,卻将他們同寶楹的對話聽了個分明。
徐沛一進屋,回身把門一關,開口便責備道:“王妃,方才當着高公公的面,你怎麽能說殿下是被老虎所傷?倘或皇上認真計較起來,我們上哪去找一頭老虎來交差?”
寶楹冷不防兜頭招了頓罵,讷讷道:“他都問到我臉上來了,我一時着急,就把話說岔了嘛。”
小江看不過眼,開口道:“留芳,你少在這吹毛求疵了,方才那種情況,就是讓你們徐家那兩位妹妹來,也未必有咱們王妃做得好吧!”
寶楹一見有人給她撐腰,立刻将腰板挺直了,悄悄地朝徐沛翻了兩個白眼。
韓曜也道:“真是多虧有王妃在,否則咱們殿下哪能化險為夷。”
說到這裏,他真是後怕極了,若非有寶楹通風報信,任他手眼通天,哪能想到宗铎會倒在圍場。也怪殿下太過自負,若多帶一員親随,哪裏就至于着了姚過的道。
寶楹哼了兩聲以示得意。
韓曜又發愁道:“只是留芳說的也不無道理。王妃方才金口玉言,信誓旦旦說是一頭白虎。在這圍場裏頭,找一頭老虎可比黑熊難上十倍,找一頭白虎則是難上百倍。過兩日姚千歲的屍首被抄出來,咱這頭沒個交代,只怕嫌疑不好洗脫。”
寶楹被唬了一跳,忙問道:“什麽屍首?”
韓曜奇怪地瞥她一眼:“王妃不知道?殿下就是去殺姚千歲才受的傷。”
他以為宗铎早跟她說了。
在韓曜眼裏,王妃真真是個賢內助,那鳳命半點兒名不虛傳,三番兩次逢兇化吉都是多得她從中出力,簡直女中豪傑一般的人物,這些機密之事跟她說也無妨。
寶楹聞言臉色一白,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宗铎殺人了。
她從小跟着爹爹耳濡目染,信奉的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一套。如今乍聞宗铎殺人,只覺自己的前途一并葬送了,不由悲從中來,伏在迎枕上大哭了起來。
韓曜三人面面相觑,好端端的,怎麽說哭就哭?
這三人中,韓曜鮮少與姑娘家打交道,小江只會耍貧嘴,唯有徐沛有些哄女孩子的手段,但他向來看寶楹不順眼,不肯屈尊對她說好話。
因此三人大眼瞪小眼,竟無一人上前安慰。
小江乾脆悄悄地摸回內室去,卻見躺在床上的宗铎眉心動了動,輕輕咳了一聲。
他頓時一喜,忙斟了杯溫茶,拿銀箸點在宗铎唇上,又招呼韓曜二人:“殿下醒了!”
宗铎此時神智尚不甚清楚,聞得遠處幽微的嗚咽聲,心裏不由陣陣揪起。緊接着聽到小江的聲音,方知已經脫離了險境。
韓曜二人湧至床邊,七嘴八舌地問候他,一時問他感覺如何,一時又等他的示下,好去處理姚過的首尾。
宗铎一概不答,只道:“王妃呢?”
小江道:“王妃沒事,在外頭喝姜湯呢。”
“誰說她沒事?”韓曜道,“我在正陽門見到她的時候真不敢認,王妃身上跌的全是雪泥草屑,鞋子也跑丢了,聲音都哭啞了,啧啧,看起來真叫人心疼!”
他見過寶楹幾回,她每次都打扮得珠光寶氣,看起來是個很嬌氣愛美的女郎。沒想到關鍵時刻竟也能扛住事,真真叫人刮目相看。
宗铎還沒說什麽,徐沛卻道:“這是她的本分。殿下若有什麽好歹,她的富貴日子也到頭了。”
小江和韓曜都知道徐家人對王妃之位耿耿于懷,因此都不做聲。
宗铎凝神一聽,把那絲絲縷縷的幽咽聽分明了,閉目嘆道:“讓她別哭,我沒事。”
小江告狀:“殿下,王妃不是哭你,是留芳把她弄哭的。”
徐沛臉上不太自在:“誰知道她那麽愛哭。”
宗铎閉着眼睛,不知聽到沒有。
韓曜怕他着惱,忙轉過話題,問起行刺姚過的事:“殿下怎麽會傷得這般重?早知如此,該多帶兩個人過去的。”
宗铎不語,心裏卻在想着姚過臨死前的那句話。雖是詐他,不過也正說明了皇帝對寶楹的偏愛不是空xue來風,背後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由。
他咳嗽了一聲,吩咐韓曜:“去查查施衛兩家的底,三代往上摸乾淨。”
頓了頓,又道,“還有,再查一查衛家次子,我要他全部的信息。”
韓曜吃了一驚,今夜之事多虧了王妃,不說犒賞,怎麽還要起人家的底?不過轉念一想,姚過一案事關重大,王妃既是知情者,小心點總沒錯。
小江見宗铎重傷初醒,說這一會兒話已經精神不濟,便将韓徐二人打發了出去。
兩人出到外間,見寶楹哭得累了,早抱着迎枕睡了過去。
宗铎傷情兇險,小江今夜要寸步不離地守在左右,因此她也只能在外間将就一晚了。
韓曜嘆了口氣,喊來宮人替她安枕蓋被。
是夜,寶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宗铎東窗事發,被她爹爹押去游街。而她懷裏抱着個沒滿月的胖娃娃,哭哭啼啼地跟在他的囚車後面,一路撿別人扔他的爛菜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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