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峰回路轉:她那鳳命真有那麽玄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峰回路轉:她那鳳命真有那麽玄乎?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用過晚膳,孫姑姑過來傳話:“王妃,宮裏來人了,賢妃娘娘讓您明天進宮一趟。”
“知道了。”
寶楹垂頭喪氣,還真給宗铎說中了,賢妃要找她算賬。
那五十張《心經》她都沒抄完呢,如今又犯了乾政的大忌,賢妃可不得打她板子!她從小到大連句重話都沒聽過,更別提挨打了。
夜裏,寶楹翻來覆去地睡不着,閉上眼睛就是打板子的情景。
她小時候跟着施大路去衙門,正好撞上人家行刑。那犯人趴在院子裏,一板子一聲悶響,跟搗肉丸似的,幾板子下來就血肉模糊了。
年幼的寶楹吓得哇哇大哭,做了好幾天噩夢。而今幼時陰影再度來襲,一想到明日趴在嘉福宮挨板子的人成了自己,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抱着枕頭從床上坐起來,看到清明的月光灑進屋裏,帶着微茫的輕缈,如同絲絲寒氣滲進清瑩的夏夜裏。
寶楹心頭惶恐更甚,胡亂披起一件紗衫便往明性殿跑。
守夜的宮人見是王妃,均不敢阻攔,任她一路長驅直入,直到闖入明性殿才被元儀攔下來:“王妃,深更半夜,您怎麽過來了?”
“我要見殿下。”寶楹伸手把他往旁邊撥,“你讓開。”
元儀巋然不動地擋在門口,臉上雖挂着笑,語氣也是分毫不退:“王妃,夜深了,殿下已經安歇,有什麽事明早再說吧。”
寶楹跺了跺腳:“我有事!有大事!等不到明天!”
元儀還欲再勸,裏頭忽然輕咳一聲,微微沙啞的聲音傳出來:“什麽事?”
元儀只得應道:“殿下,是王妃來了。”
裏頭靜默半晌,道:“進來。”
元儀忙推開門扇,側身讓開位置。
寶楹沖他哼了一聲,提着裙擺小心地跨過門檻。
她這是頭一回到他在明性殿的寝居之處,撲面而來是一陣熟悉的清冽淡香,借着廊外燈籠的輝光,勉強可以視物。
入得室內,正不知該往哪走,內間忽然亮起一豆瑩黃燭火。隔着青綠山水圍屏,一道清姿峻嶷的影子映立其上。
寶楹循着光走過去,宗铎立在燭臺邊,正好轉身看過來。
燭光在他秀挺的眉骨上投下一片陰影,一雙烏眸卻在陰影中顯得愈發攝亮。
她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綢緞般的烏發披散及腰,身上穿着霜色銀紋的中衣,像流淌般的月光披在身上,相較白日的矜貴多了幾分出塵的清隽。
他将寶楹這位冒失的客人從頭到腳掃了一眼,淡淡開口道:“你有什麽大事?”
寶楹方才光顧着看燈下美人,聞言方回過神,想起自己的來意。
她生怕宗铎趕她出去似的,趕緊在桌邊坐下,手指捉緊了桌角,不無委屈地開口:“殿下,我不想挨板子!”
“誰要你挨板子?”
“賢妃娘娘要我進宮,肯定是想打我板子。”寶楹泫然欲泣,“殿下,你可不可以幫幫我。”
宗铎看着她那杞人憂天的樣子,難得洩出一聲輕笑。
“你放心,不會打你板子。不過,一番懲戒是免不了的,我也幫不了你。”
寶楹聽了他的安慰,非但沒有放心,反而更加害怕了。在她眼裏,宗铎是無所不能的。連他都幫不了自己,那她豈不是任人宰割了!
她不禁悲從中來,眼淚啪嗒啪嗒地滴下來。
“你哭什麽?”宗铎眉心微蹙,“每次入宮前三令五申,你可曾聽到耳朵裏去?你不是小孩子了,該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寶楹覺得不全是她的錯。
要不是為了他,她何至于就犯了乾政的大忌,她找皇帝要一只燒豬、要一只烤鴨不行麽?還能吃得飽飽的。
再退一步說,要不是賢妃非要召她進宮,也不會發生今天的事。怎麽能一出事,就全賴她頭上呢?
她低下頭抹眼淚:“你陪我進宮去,咱們一起受罰。”
宗铎看她那低頭抹淚的模樣楚楚可憐,又考慮到賢妃那嚴苛的手段,便松口道:“我讓孫姑姑陪你進宮。有她看着,不會出什麽事。”
“不要孫姑姑,就要你。”
寶楹可不傻,孫姑姑再厲害,說話能有他管用麽?早上在宮裏,他一句話就把她從那堆經文裏解救了出來。看在他的面子上,賢妃想必不至于太為難她。
她的眼淚來得也快去得也快,此刻正眨巴着水濛的杏眼,雙手交疊趴在桌上看着他。
那一雙秋水眼映着瑩黃燭火,泛着粼粼的柔光,看起來可憐巴巴的,讓人不忍拒絕。
宗铎垂眸避開她的視線,回身用銀簪撥亮燈芯,一邊道:“非是我不幫你。一則,皇上雖沒降罪,可是娘娘得給他一個交代。二則,孫姑姑在娘娘面前替你說話,比我替你說話更管用。你記住教訓,以後不要再犯,便是因禍得福了。”
難得耐心地對她解釋了這麽多,卻久久沒聽見身後人的回應。轉頭一看,她已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宗铎擎起燈座,踱步走到她身邊,将燈座輕輕放在桌面上。
燭光照亮了寶楹的睡顏,她側着臉,朝下一側的頰肉擠在一起,嘴巴微微張着,透出幾分幼于年紀的稚嫩來。
那纖長的睫毛上挂着未乾的淚珠,雖是睡着,兩道月眉也微微蹙起,像個害怕挨打的小孩,連夢中也安心不下。
這讓他莫名想到記憶深處那個扒着宮門大哭的小皇子。
或許她不是笨,只是一直沒有長大。
可是,在這森嚴皇宮之中,哪裏容得下未泯的童心?
次日一早,寶楹被紅棗叫醒,她睜開睡眼,見天都沒有亮透,翻了個身繼續睡。
“王妃你忘了,今天要進宮見娘娘啊!”
寶楹驀地驚醒,噌地從床上坐起來。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自己睡在寝殿裏,一時有些恍惚:她昨晚不是去找宗铎了嗎?什麽時候回來的?
紅棗察言觀色,忙道:“王妃,昨天半夜殿下抱您回來的,您不記得了?”
“我睡着了。”寶楹撓撓頭,忙又道,“那殿下呢?”
“殿下送您回來就走了。”
“可說什麽了不曾?”
紅棗搖搖頭:“什麽也沒說。”
寶楹很悵然。也是,她昨兒把宗铎也氣得不輕,他又怎麽可能會幫她呢?
磨磨蹭蹭出了門,進宮的馬車停在王府門口,寶楹覺得那就是奔赴刑場的囚車,說什麽也不肯上去,乾脆蹲在地上裝肚子痛。
孫姑姑沒法,只得去将宗铎請了過來。
寶楹看到他過來,心裏頓時打起了鼓,掩耳盜鈴地将臉埋進了膝蓋裏。
宗铎看到她像只小刺猬一樣蹲在門口,不免好氣又好笑。堂堂王妃,做這麽無賴的舉動,她也不嫌丢人!
他走過去,俯身将她整個人提溜了起來,徑直塞進馬車裏。而後他在她身邊坐下,吩咐車夫起駕。
寶楹愣愣地看着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是要同她一起進宮,頓時喜出望外。
宗铎冷着臉吩咐她:“到了嘉福宮,你只管低頭認錯,餘下的什麽也別說,乖乖等着我來處理,聽見沒有?”
“嗯嗯嗯!”寶楹點頭如小雞啄米。
賢妃果然很生氣。
昨天知道寶楹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麽時,賢妃自是勃然大怒,只是宗铎已經帶着她出了宮,不能即刻發作。
冷靜了一晚上,今日召寶楹進宮,沒想到宗铎又跟了過來,賢妃的火氣重新被勾起來,甚至比昨日更甚。
“這就是你找的好王妃,先是害你輸了龍舟賽,又在皇上面前妄議朝政。本宮要罰她,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寶楹老老實實跪在地上低着頭不敢說話,雙手緊緊揪着袖口,豎着耳朵聽宗铎怎麽給她開脫。
面對賢妃的雷霆怒火,宗铎已經能做到面不改色:“她是我手底下的人,沒管好她,事由在我。兒臣願代她領受責罰。”
“好,好極了!”賢妃氣得不輕,此刻更是寸步不讓,“本宮要掌她二十個嘴巴,你确定你要代受?”
寶楹吓得一哆嗦。別說二十個巴掌,她一根手指頭也沒挨過哪。
不過,讓宗铎代她挨二十個巴掌好像也不太現實。她不由悄悄側眼去看宗铎,生怕他就此撒手不管她了。
宗铎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如果我說,我不同意呢?”
“你說什麽?”賢妃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宗铎定定看着她。
面前的貴婦人柳眉豎挑,目若寒星,嘴角噙着冷笑,發怒的樣子與他記憶中的模樣相差無幾。
只是那時候,不敢擡頭看。如今,他可以坦然地站在他那膽怯的王妃身前,駁回賢妃那近乎虐待的責罰。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同意。”
賢妃險些被他氣了個倒仰。宗铎頭一次正面跟她沖突,竟是為了他那個剛娶過門一個月的王妃。
“你要造反,你要造反!”
她伸出手顫顫指着他,氣得語不成句。
寶楹害怕地縮了縮腦袋,生怕他們母子之間的戰火波及到她。
此刻她有些後悔,早知道他們母子的關系那麽差,她就不叫宗铎陪她進宮了。她還以為宗铎跟他娘撒個嬌,賢妃就會放過她呢!
在賢妃的狂風暴雨般的怒火中,宗铎冷靜得像塊磐石,巋然不動地看着她。
賢妃暗自咬牙。他如今已今非昔比,自是不可能再任人掌他的嘴。然而她自恃身份,說出的話更不可能收回。
當着滿宮侍從的面,賢妃下不來臺,只能把禍水引回寶楹身上:“本宮罰的是她,你給我退下!”
宗铎不語,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長久的沉默中,母子二人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可憐寶楹夾在中間,一時觑觑這個,一時瞅瞅那個,那懸而不決的巴掌比立時挨打更叫她煎熬。
眼見兩人僵持不下,外頭忽然傳來一道快活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劍拔弩張:“娘娘,娘娘,好消息!”
“嚷什麽,不知道先通報嗎,一個個規矩都讓狗吃了?”
賢妃得了臺階,立時抓起茶杯砸出去。
“哐啷”一聲,碎瓷正落在那小內侍腳邊。
那小內侍撲通一聲跪下來,臉上卻并無驚恐,反而紅光滿面:“娘娘,大喜事,方才乾清宮裏傳出消息,皇上把幾位閣老宣進去,确定了巡鹽禦史的人選......”
“這還用你來通報?”賢妃一聽這四個字便心煩,沒好氣地打斷他,“老五得勢,算哪門子好消息,你是哪個宮的!”
“真是好消息!”那小內侍拼命搖手,臉上難抑興奮,“五殿下這回要氣死了。皇上說五殿下初出茅廬,少不更事,要把三殿下并封為巡鹽禦史,讓五殿下充作副手,随咱們殿下一同南下!”
“什麽?”賢妃愣住了,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歷來巡鹽,哪有封兩位欽差的?皇帝雖常有驚人之舉,可朝令夕改卻是前所未有的。昨兒才讓內閣拟票奏封宗鉚,怎麽今兒就改了主意?
她忍不住瞟了眼跪在地上的寶楹,心頭有個荒謬的念頭炸開:皇上該不會真的聽了她的話吧?
宗铎也不可置信地看向寶楹。她正耷拉着腦袋,手指悄悄在裙擺上打圈圈,連跪也跪出一股偷懶散漫的姿态。
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是這短短一日之內,唯一的變數就是她。
他心頭泛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本已接受了最壞的結果,臨到頭來卻峰回路轉,連日來棘手的問題迎刃而解,肩上的壓力驟然輕松起來。
原來這就是不勞而獲的感覺麽?
來不及細想,宗铎匆匆朝賢妃告辭:“兒臣要立刻回去候命了。”
寶楹見他要走,忙擡起頭道:“那我呢?”
宗铎一個眼神過去,孫姑姑會意,忙上前扶起她,含笑道:“地上涼,王妃快起來。”
寶楹怯生生地看了賢妃一眼,賢妃的臉色尴尬得很,已然不見了方才的咄咄逼人,揮揮手道:“跟你家殿下回去吧。”
寶楹如蒙大赦,忙跟着宗铎走出了殿外。
賢妃望着兩人并行的背影,男子高挑挺拔,女子翩跹靈動,看着分外般配。
她有些不甘、卻又不得不服地問身邊的姑姑:“你說,她那鳳命真有那麽玄乎?”
幾家歡喜幾家愁,池貴妃的永寧宮內,絨錦宮毯上砸了一地的碎瓷片,五皇子宗鉚正在大發雷霆。
貴妃的臉色也難看得很。自她入宮以來,一直是椒房盛寵,她們母子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拱手讓人的。
端午前幾日,她在皇帝枕頭邊吹了幾晚的風,哄得皇帝答應把欽差的機會給宗鉚。比賽當日,雖略有波折,不過宗鉚還是有驚無險地拿下頭名,喜得池國舅在府裏擺了三天的流水席。
怎麽臨到授職之際,竟改封了宗铎,這不是把她們母子的臉往地上踩嗎?
貴妃憂心忡忡地問道:“是不是姚過把事情辦得太過火了,惹了你父皇不高興?那日燕王妃衆目睽睽掉水裏泡着,聽說回去病了好幾天呢。”
“燕王妃算什麽?”宗鉚很不耐煩,“我就是把铎丢進水裏,父皇也不會說我半句不是。”
“那可不一定。”貴妃想起昨日姚過派人送過來的消息,悄聲對兒子道,“我聽說昨兒那燕王妃在你父皇面前進讒言,你父皇可是受用得很。”
宗鉚不耐煩地瞟了他母親一眼。
他是天之驕子,又深得聖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外家出身低微,跟前面幾個兄長顯赫的母家比相形見绌。貴妃雖得盛寵,卻沒什麽頭腦,他一直不太看得起自己的母親。
他冷嗤一聲:“捕風捉影,婦人之見!”
那個燕王妃是什麽東西,給他提鞋都不配。她還能左右父皇的決定不成!
她還能左右皇帝的決定不成?
坐在回王府的馬車裏,宗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皇帝性喜猜忌,不是那麽容易被說動的人。
再瞧瞧身邊的寶楹,她睜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滿臉寫着劫後餘生的高興,怎麽看也不像有縱橫之才的樣子。
宗铎嚴肅地問她:“你昨日跟陛下說了些什麽,從頭到尾,細細與我說來。”
寶楹哪裏記得那麽清楚,只能囫囵将昨日皇帝如何許她承諾,又說什麽君無戲言,她才鼓起勇氣向皇帝讨官,誰知皇帝扯了許多閑篇,到最後也沒給她個準話的過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宗铎聽罷,神情卻越發凝重。
聽她這番陳述,她說服皇帝的過程沒有半點攻心謀略,純靠撒嬌耍賴。
皇帝九五之尊,奉承他的人不計其數。他怎麽偏偏就這麽給寶楹面子,甚至連宗鉚都要給她讓路?
宗铎不由将目光放在她那張清豔明媚的芙蓉面上,久久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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