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怨憎會(二修):壓垮寶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怨憎會(二修):壓垮寶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護國寺內經幡飄揚,穿着紅袈裟的高僧們圍坐着誦經祈福,寶殿內彌漫着安泰祥和的氣氛。
突然,遠處爆出一聲悶響,震得殿中衆人一個激靈,紛紛朝那聲響處望去。
宗铎率先走出寶殿外,瞧見遠處冒起絲絲縷縷的灰煙。
他不由瞥了宗钺一眼。
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西山亭。
宗钺心頭也是又驚又怒,轉頭瞪了宗鉚一眼。他手下那個雲雷先生不是說很厲害麽,怎麽宗铎還沒去,那亭子先炸了?
宗鉚心頭暗喜,不管炸死的是宗铎還是那個趙貞兒,他都不虧。
宗铎将這兩人的神色看在眼裏,心裏隐約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他命人把韓曜叫過來:“你立刻帶人過去看看怎麽回事。”
韓曜即刻去了。
宗铎正要進殿給皇帝回話,腳邊卻不知何時擠進一只小黑狗,嗚嗚汪汪地咬着他的靴子往外拽。
宗铎臉色一變,寶楹的小狗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顧不得給皇帝回話了,急匆匆跟着那小狗往外走。
見它是往西山亭的方向跑,他縱躍上馬,探身下來撈起它別到腰帶上,往西山亭疾馳而去。
到了西山亭外,瞧見濃煙滾滾,此處林木衆多,一着不慎便會引發山火。好在前兩日下過幾場秋雨,土潮葉潤,火勢才沒有蔓延開來。
早先過來的兵衛忙忙碌碌地取水滅火,見了宗铎,忙停下來行禮。
宗铎沉着臉大步走進廢墟裏,那亭子已經被炸得七零八碎,中間熊熊燃着大火,只瞥一眼,就知道底下有火藥和火油。
他屏息進去,順着那草木伏低的痕跡尋到了趙貞兒。她身上的衣裳都炸成了碎布條,半邊臉燒得血肉模糊,不過好在還看得清本來面目。
他脫下外袍罩住她,又把韓曜叫過來:“無論如何,請皇上親自過來一趟。”
韓曜走後,他又問四周搜尋的兵衛:“周圍有沒有發現別的人?”
兵衛們紛紛搖頭。
宗铎心下稍定,又四處探查了一番,腰間別的小狗卻掙了開來,拼命地往一個方向跑去。
他忙邁開步子跟過去。
跑出半裏路,小狗轉到一處背陰的山石後面狂吠。
宗铎繞過去一看,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寶楹躲在那石頭後面,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團,臉埋在膝蓋裏,不知是生是死。
他趕緊半蹲下來,輕輕撥過她的臉,見那羽睫上還挂着濕潤的淚珠,小臉被悶得一片緋紅,原來只是哭暈了過去。
宗铎松了口氣,小心地把她抱起來,準備先帶回燕王府。
剛走出兩步,徐沛匆匆趕過來,見他懷裏抱着的人,眼神閃爍了一下,假作關心道:“殿下,王妃沒事吧?”
宗铎冷笑,騰出一只手,照頭往徐沛面門擊去。
他是習武之人,手勁重達千鈞,又正是憤怒上頭的時候,這一拳下來,徐沛眼前頓時天旋地轉,腦子裏像開了染坊,鮮血從七竅冒出來,“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宗铎一腳踏在他胸口,咬牙道:“她若有事,我叫你陪葬!”
徐沛胸口一窒,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能徒勞地扒着他的靴子,啞聲道:“不是我……是我祖父……”
宗铎靴尖抵上他的咽喉:“告訴你祖父,本王不介意讓他少一個孫子,我想他應該也不會在意。”
徐沛一顆心都快從腔子裏跳出來了,好在宗铎只是警告地在他咽喉上一碾,便頭也不回地抱着寶楹離開了。
那頭他剛離去,皇帝的儀駕便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京師內發生爆炸的事可大可小,可是驚動了皇帝,就不是那麽輕易善了的了。百官心中忐忑,好不容易朝局才安穩些,這下不知道誰又要倒黴了。
此時亭中的火已經滅了,皇帝被高延扶着走過去。聽說炸死了一個人,那龍禁衛的都統堅持要請他看一眼。
高延呵斥那都統:“什麽腌臜東西,沒得污了皇上的眼!”
皇帝卻擺擺手,有幾分躍躍欲試。他還沒見過被炸死的人呢,一定很刺激。
探身一看,那是個女人,身上蓋了件朱紅暗花羅袍。
叫韓曜把那袍子揭開些,看清那女人的臉,皇帝卻悚然一驚,喉間“嗬嗬”響了幾聲,竟仰面往後倒了下去。
随行的太醫紛紛簇擁上前。
小江最近很不受待見,在太醫院更是擠不過那群老東西。
看皇帝身邊已經擠滿了人,他默默地走到趙貞兒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脖頸,發現似乎還有一絲微弱的跳動,連忙給她檢查起傷口。
她主要的外傷在腿上,那爆炸的木片插進肉裏血流不止。他忙把那件羅袍撕出長條給她勒住傷口止血,只是內傷深淺暫且不得而知,小江先讓人擡擔架把她弄下去。
誰知四周亂哄哄的,根本沒人理他。
一群人圍在皇帝身邊,資歷最老的段太醫下了診斷:“皇上得了風疾,快将皇上送回宮去!”
原本宗铎讓皇帝來看趙貞兒的死狀,只是想激怒他,讓他嚴懲背後的兇手。沒想到皇帝多年的深情竟是葉公好龍,竟被心心念念的舊情人吓得中了風。
最諷刺的是,小江回說趙貞兒還有一口氣在,皇帝先給自己吓得不行了,這何嘗不是一種因果報應。
皇帝雖不能主事了,宗铎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立刻安排人徹查西山亭爆炸之事。
原來宗钺連連失勢,竟狗急跳牆,想把宗铎除掉了事。只是他手上沒有得用的人,正巧聽說宗鉚收了個叫雲雷先生的能人異士,此人極善機關術,對火藥的調配亦有研究,正好為他所用。
宗钺便拿趙貞兒出來威脅宗鉚,要他跟自己一起對付宗铎。宗鉚本來也對宗铎近日的烈火烹油眼熱得很,哪有不同意的。
兩人命雲雷先生在西山亭的地板下做了個機關,再讓趙貞兒把宗铎引過去,想把他炸死了事。
那機關做得巧妙,唯有兩個人的重量踏上去時才會啓動,而當一個人的重量離開時,那火石便會生熱,引燃火油燒到火藥,最終引發爆炸,将留在亭中之人炸死。
為了避免趙貞兒臨陣倒戈,雲雷先生又設了第二道機關,倘若是兩個人的重量同時離開,那火藥就會瞬間引爆,兩個人都逃不出去。
宗铎原本不想管趙貞兒,正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親生女兒無情無義,還動辄用惡毒的話辱罵寶楹。別說宗钺了,趙貞兒就是落到他手上,他也要狠狠收拾一番的。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就是一個這麽痛恨自己女兒的婦人,最後竟然把生的機會讓給了她……
他吩咐小江,把趙貞兒帶到江府去,不管用什麽藥,務必把人救活。又信不過小江的醫術,把他爹江院判也叫了回去,命父子兩人齊上陣。
橫豎皇帝不中用了,沒必要圍那麽多人救他。
外邊的事還能一件件辦得有條不紊,可最讓宗铎擔憂的還是寶楹。
從西山亭回來後,她大病了一場,吃什麽吐什麽,如今只能喝人參湯吊着。
醫術最好的江院判和段太醫過來看過,都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寶楹原本已經憂思過度,再經歷這麽一場變故,如今是神竭氣散,唯有三分治、七分養,再不可受半點刺激。
寶楹每天不說話,別人跟她講話也沒有反應。唯有宗铎過來的時候,她會捂住耳朵聲嘶力竭地尖叫,把嗓子喊劈了也不肯停下來。
宗铎無法,只得遠遠地避開,站在花罩外默默地看着她。
他一消失,她立刻就安靜了下來,呆呆地坐在床上,像一尊泥塑的瓷娃娃,可空洞的美麗反而更觸目驚心。
孫姑姑站在一邊抹眼淚:“去年的這個時候王妃多活潑呀,到處趕雞捉鳥,還會去池塘釣蝦玩。奴婢嫌她總是把裙子弄得髒兮兮的,王妃也不惱,還把烤好的蝦子送來給我吃——多好的小姑娘啊!”
宗铎不語。
孫姑姑當着他的面說這樣的話,多少有些怨怼的意思,實在是逾矩。可他什麽也沒說,因他明白她确實是在他手上枯萎的。
出了昭明殿,他又恢複了人前的冷硬心腸,命人徹查王府上下,把徐府安插進來的人一個個揪了出來。
原本宗铎早知道這些人的存在,不過為了面上的和平,他一直默許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給徐家遞送消息。
但這次的事,已然觸到了他的底線。
宗铎下令,将這些人全部捆起來送還徐府,而私自帶寶楹出府的那個青衣內侍,他直接讓人處死,将頭砍下來送給徐沛。
一貫強硬的徐閣老什麽也沒說,默默收下了那些人。倒是徐沛,那日從西山亭被擡回去後便卧床不起,一見到那血淋淋的人頭,更是吓破了膽,不日便已病入膏肓。
下過幾場秋雨,滿庭枝葉都染上了丹紅流金,秋風過處,簌簌地下起紅黃葉雨,更添十分蕭瑟意境。
施大路和珍娘都住進了王府,衣不解帶地在床前照顧寶楹。
寶楹還是呆呆的,爹娘跟她說話也沒有反應。
珍娘擔憂地問江院判,是不是那場爆炸震傷了她的耳朵?
江院判直搖頭:“王妃五識皆通,她不說話,可能只是因為她不想說話。”
珍娘每天以淚洗面,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別說跟寶楹說實話了,就算讓她把女兒還給趙貞兒她也甘心。
施大路當然不覺得珍娘有錯,他們養了十八年的女兒,憑什麽親娘一找來就該給她?要怪就怪那燕王,醉心權鬥,完全沒想過如何保護寶楹。
可恨他抓了大半輩子的賊,保護了多少百姓,輪到自己女兒時,卻連給她出頭的能力都沒有。
施大路不敢在她們面前失态,一個絡腮大漢躲到連廊角落裏偷偷哭。
看着老爺和太太這樣,小簾心裏難受極了。
她坐在床邊給寶楹喂藥,悄聲說道:“小姐,你是不是想離開這裏?”
寶楹呆呆地沒有反應。
小簾又道:“如果是的話,你就乖乖把這碗藥喝完好麽?我去幫你說。”
往常寶楹喝藥都是喝一半吐一半,這次卻全部喝完了,一滴不剩。
小簾放下藥碗,跑到韞晖堂求見殿下。
宗铎本來在處理要事,一聽說是她,立刻讓她進來了:“是不是楹兒有事?”
“不是,”小簾躊躇着,鼓起勇氣道,“殿下,你跟我們小姐和離吧!”
宗铎臉色一冷。
小簾趕緊低下頭,飛快地說道:“殿下,小姐病了這麽久一直沒有好轉,你心裏當真不清楚是什麽原因嗎?她早就想離開王府了,待在這裏只會讓她越病越重!如果你真的心疼她,你就放她走吧!”
宗铎冷冷道:“出去。”
小簾不走。往常她看到宗铎就像老鼠見了貓,這次卻一反常态地勇敢,跪在他面前咚咚地磕起了頭。
地上的金磚堅硬锃亮,腦殼磕上去的聲音清脆又響亮。
宗铎起先還不為所動地看着,見她如同中了蠱般不知疲倦地磕着,終于皺着眉清喝一聲:“夠了!”
小簾吓得一哆嗦,卻還是咬着牙繼續不停地磕頭。
宗铎喊元儀進來拉住她。
此刻小簾的額頭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連站都站不穩了。元儀不忍地別開臉,對着宗铎欲言又止,還是扶着她下去包紮了。
宗铎看着地上那灘血跡,無比刺目地挪開眼。
小簾腦袋上纏着一圈厚厚的白紗布回去,珍娘吓了一跳:“你這孩子怎麽了?”
小簾低着頭道:“不小心磕到了門板。”
珍娘嗔道:“小心點,破相了不是好玩的。”
小簾沒說話,走到床邊抹眼淚。
寶楹側過臉,看了一眼她頭上的紗布,又把眼睛閉了回去。
到了晚上,因她要養病,昭明殿向來是早早熄了燈。
珍娘守了好幾個晚上,精力不支守不住了,換了小簾來守夜。
小簾磕到了腦袋,整個人還暈乎乎的,燈一吹,她便抱着枕頭睡了過去。好在寶楹很安靜,晚上從來不要茶要水,小簾一覺睡得香甜。
珍娘惦記着女兒,天沒亮就過來了。
看到小簾在榻上睡得正香,珍娘也沒叫醒她,輕手輕腳往床邊走去,卻見錦衾半掀,上面空無一人。
珍娘心頭一慌,伸手探去,那被褥冷冷的,早已空了多時。
她趕緊叫醒小簾:“小姐呢?”
小簾揉揉眼,看到空空如也的床褥,也不禁慌了神:“我不知道啊,小姐沒喊醒我呢。”
寶楹不見了,昭明殿人仰馬翻。
宗铎本來預備着要去上朝,皇帝中風不能主事,這些天都是他在代掌朝政。
剛跨上馬背,孫姑姑急匆匆地趕過來:“王妃不見了!昭明殿翻遍了也沒找到人!”
宗铎臉色一變,立刻翻身下馬,一邊命人封鎖王府各個出口,一邊大步流星地往昭明殿走去。
珍娘此時哭得倒在施大路懷裏,站都站不住:“我們寶兒還病着呀!她連床都下不了,她怎麽會不見呢!”
青瓜過來禀報:“殿下,裏裏外外都搜了,沒見到王妃的人影。”
宗铎沉着臉,心下沉吟:她雖然有逃跑的前科,可她眼下如此虛弱,根本不可能走出昭明殿。
他不動聲色地依次将目光掃過殿內衆人,判斷着他們将她藏匿起來的可能性。
施大路濃眉緊鎖,正低聲安慰着珍娘。珍娘早已哭成了淚人,靠在施大路身上才勉強站穩。小簾垂着腦袋,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此外,昭明殿便全是他的人,不可能幫着他們轉移她。
可他現在是草木皆兵,看誰都可疑。宗铎知道,在孫姑姑和元儀眼裏,也是盼着他們分開的,更不必提昭明殿這些日日在她身邊服侍的人。
他忽然有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其實他并不在意別人怎麽看,可是——他知道他們會有這種看法全是受了她的影響。她就這麽想逃離他,以至于旁人都感同身受。
這實在令他很受傷。
把昭明殿的人全部趕到外面去,他獨自一人坐在桌邊,思索她可能的去處。
人一走,屋裏立刻變得靜悄悄的,幾乎針落可聞。一道輕細的呼吸聲漸漸浮現出來,像小動物的呼嚕,在那令人絕望的幽靜裏,簡直如同天籁一般。
宗铎立刻站起來,循着聲音,在床底下發現了她。
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躲在角落的陰影裏,若不留心,還真看不見。
他彎下高大的身軀,勉強鑽進床底把她抱了出來。
八月初的早晚已經帶上了蕭瑟涼意,地上的金磚泛着冰冷的寒氣,她穿着薄薄的寝衣,就這樣在床底下睡了一晚。
抱着她出來的時候,她身上冷得像塊玉。
宗铎将她摟進懷裏,不急着将她放回床上。不過才半個月,她就輕了好多,像抱着一團絨羽在懷裏似的,有種輕飄飄的不真實感。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着她。她睡着的時候非常安靜乖巧,蜷在他懷裏閉着眼,一如從前如膠似漆時的模樣。
細想那段時光是非常短的,但也許正因為短暫所以才顯得格外珍貴。
那時他要早起去上朝,她就閉着眼睛在他懷裏蹭,不許他起來。他只好安撫地親吻她,吻着吻着倒起了興,可因他格外自持的緣故,倒是一次也沒放縱過。
現在想來非常後悔,因為他知道她也是想要的。在最親密的時光他也沒有縱容過她。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那小扇子一樣的烏睫顫了顫,似要睜開眼來。
他忙把她放回床上去了。
他怕看見她眼裏流露出來的恐懼與崩潰,怕聽到她歇斯底裏的尖叫,那簡直是在淩遲他的心。
好在她始終沒有醒過來,宗铎又吻了吻她的嘴唇,戀戀不舍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最後不得不出門去應付那群乾等了一個時辰的朝臣。
中午,虛驚一場的施大路和珍娘在用着午膳,忽然收到韞晖堂送來的和離書。
宗铎沒有出現,元儀告訴他們,讓王妃蓋了手印,就可以帶王妃回施家去了。
王府已經備好了馬車,随時可以送他們回去,将來的一應藥材開銷也會全權由王府負責。
施大路夫婦喜極而泣。
他們離去的時候,宗铎站在王府閣樓上遠遠地眺望。
才八月仲秋的天氣,寶楹卻披着一身厚厚的銀狐氅。她連路都走不了,是施大路抱着她進了轎子。
小簾和珍娘各自拿着一個包袱,她什麽也沒帶回去,連他送的小狗也不要了。
他們走後,宗铎又去了趟昭明殿。
殿內彌漫着淡淡的藥味,掩蓋住了她的氣息。那紅紗帳還是過年前換的,現在已經半舊,處處透着暗淡。
她的話本早已不看了,堆在書箱上落了層灰。
多寶閣上放着她的玉連環,已經碎成了幾節。他想起當初答應給她買新的,好像是忙忘了,最終也沒有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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