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床頭吵架:如果我輸了,那就給你親一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床頭吵架:如果我輸了,那就給你親一下。
那顆價值千金的大南瓜,宗铎說了任她處置。
因此在前庭放了五六天,讓府裏上上下下看夠熱鬧後,寶楹開始認真考慮起它的去留。
在她樸素的觀念裏,大南瓜再稀罕,它也是食物。既然是食物,就該落進人的肚子裏,否則就有浪費食物之嫌。
王府的大小廚房裏開始變着花樣地做起各種南瓜的吃食來。
年關将近,各省諸般事務遞上朝廷來,而北元那邊的內亂打得如火如荼……
宗铎除了不曾出府去龍禁衛巡視,基本每日都待在惟馨齋處理公事。
這日他正跟幾個幕僚議着朝裏的事情,元儀推門進來,端着一只大八角描金的食盒。
“今日廚下做了南瓜餅,王妃特意送些來給各位大人嘗嘗。”
宗铎沒說話,只是擡了擡下巴,示意元儀将南瓜餅分給座下諸君。
而他因為傷在肚腹,這種不好克化的糕點他是不吃的。
這些天一到他議事時,寶楹就往惟馨齋送茶果點心,且專挑這種粘牙的糕團糍粑。
起初以為這是她調皮的惡趣味,後來有一回同小江閑談,小江說起囑咐了寶楹細心照看他,又叮囑他不要過于操勞公事,宗铎倏地回過味來:她是故意送些粘牙的點心進去,好粘住那些幕僚的嘴,讓他借着這空子休息片刻。
宗铎沒奈何地嘆笑,卻也沒制止她,心照不宣地陪着她玩這幼稚的小把戲。
前兒穆先生吃寶楹送來的南瓜糯米糍,不小心把一顆牙粘了下來。從此他對此類吃食敬謝不敏,乾脆趁着其他人吃點心的空檔跟宗铎閑聊:“殿下成親也有半年多了,怎麽樣,老朽做的這樁媒,還算不錯吧?”
穆先生話裏話外,指的當然是她的鳳命。
這半年來發生這許多事,從巡鹽禦史到與木裏的合作;再到姚過的倒臺、新的東廠提督上位;池貴妃精心謀劃與肅國公府的聯姻也折戟沉沙;如今北元那頭又屢有喜訊傳來……
樁樁件件,雖說中間也狀況頻出,到底結果是順利的。
穆先生将這些三分歸功于宗铎的決策,三分歸功于寶楹的鳳命,另外四分自然得歸功于他的神機妙算。
宗铎看着穆先生那缺了一顆牙的笑臉,沉靜的眉目中卻泛起幾分郁色。
他沒有穆先生那麽篤信命理,她的鳳命對他而言,不過是個能避開與徐家聯姻的借口。
誠然這半年發生的事情她也牽涉其中,還起了不小的助力,然而宗铎知道,她有這樣的運氣,全賴金銮殿上那個人的寬縱。
這樣不尋常的偏愛,在他那個喜弄心術的父皇身上幾乎罕見。連最受疼愛的趙王,似乎也沒得到過這樣的關照。
散會以後,他将韓曜留了下來。
“你派人去查查,二十年前皇上身邊的人和事。”
韓曜猶豫着開口:“二十年前的事情不好查。殿下想知道,問東廠的王督主更快。他們那兒一定有記載。”
宗铎不置可否,王仲禮雖是借他的東風爬上來的,可此人與徐閣老親厚,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讓徐家察覺她背後的秘密。
他按了按眉心,問起另一件事情:“宋楚今的下落查到沒有?”
“沒有。”韓曜很慚愧。
宗铎臉色不豫:“我給你一年時間了。一個弱質女子,都找不出來嗎?”
“殿下,找人不難,可是不能驚動徐家就不容易了。你也知道,我手底下得用的人,大部分留芳都認識。剩下那一小部分,又撥去查王妃的事了。宋姑娘那邊,實在是調不開人手。”
韓曜手底下有個完備的密探網,可是殿下吩咐他辦的事,件件都要瞞着徐家,簡直令他有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無力感。
其實他想不通,徐家是殿下的血親,與燕王府榮辱與共,為什麽殿下要處處防備徐家?
宗铎沉吟半晌,道:“王妃那邊,暫時先不查了。你把可以用的人手都調去找宋楚今。明年三月之前,務必把這個人全須全尾地帶到我面前。記着,不要走漏一絲風聲。”
“是。”韓曜領命退下。
宗铎擡手按了按眉心。
燕王府處處受徐家掌控,他要辦的事情幾乎都擱在徐閣老的眼皮底下,但唯有這件事不能驚動徐閣老。
如果此事求證屬實的話,那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寬宥徐家的。
回到寝殿,裏頭黑燈瞎火,帳幔低垂,寶楹已經睡下了。
宗铎沒有點燈,借着窗外透進來的月色照明走到床邊。
她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顆腦袋,墨濃的長發散着,越發顯得臉蛋小巧白皙。
宗铎靜靜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低下臉去吻了吻她的唇。
盡管他動作很輕,卻還是驚醒了她。
那小扇子一樣的長睫抖了抖,寶楹茫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見床頭守着個男人,吓得她一激靈,剛要驚叫,聽得低沉的男聲道:“是我。”
寶楹從陰影中辨清他的臉,頓時松了一口氣,嗔道:“吓死人了。你怎麽那麽晚才回來!”
宗铎彎了彎唇角,沒話找話跟她扯閑篇:“明天我不想吃南瓜粥了,成麽?”
寶楹砸吧了下小嘴,半夢半醒地說道:“那吃南瓜羹。”
“也不想。”
“那南瓜饅頭?南瓜卷,南瓜包子!”
翌日的早膳是南瓜湯餅配蟹粉南瓜茸。
宗铎納悶地看着對面大快朵頤的寶楹:“你就吃不膩?”
他自問對飲食不算挑剔,可也耐不住頓頓這樣吃南瓜。
寶楹鼓着腮嚼嚼嚼,将口中食物咽下去方道:“不會啊,南瓜甜甜的,多好吃啊!”
她又不是只吃這一頓,用過早膳,她還要再吃些蜜餞點心,午膳她要吃大魚大肉,下午要吃茶果,晚膳過後還要吃宵夜,怎麽可能會膩嘛!
她看着宗铎面前只用了半碗的湯餅,催促道:“殿下你快吃,今天我們去西苑看梅花。”
宗铎手上的動作一頓:“誰說的?”
“你答應過我的!”寶楹理直氣壯,“上次我說要去西苑看梅花,你說改日。那我就改到了今日呀!”
宗铎撕了半塊餅送入口中:“我今天有事,改日吧。”
“不!行!”寶楹小發雷霆,“你已經連續有事十天了。今天必須帶我出門逛逛!”
元儀這時正好走進來:“殿下,韓都統來了。”
宗铎好像兩邊的話都沒聽見,繼續慢條斯理地用着早膳。
寶楹和元儀大眼瞪小眼,屏息靜氣地等待他的答複。
好不容易燕王殿下用完了早膳,他又有條不紊地取過茶水漱口、拿熱毛巾擦了手,方轉頭對元儀道:“你讓子箴先回去。我今天有事。”
元儀愕然,韓都統的事,那可都是頂頂緊要的正事啊,還有什麽事能越過殿下的正事去呢?
他雖疑惑,卻沒有多說什麽,應聲下去了。
寶楹幸災樂禍地瞅着元儀的背影,又迫不及待地看向宗铎:“那我呢我呢?”
“你還不快去更衣。”
“啊?”寶楹一愣。
宗铎看着她那遲鈍的樣子,唇角彎起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将話講得更明白了些:“西苑萬歲山南坡處的梅花開得最盛,少不得要走一段山路,記得穿靴子。”
“耶!”寶楹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回房更衣去了。
外頭天光晴淡,這是宗铎養傷期間頭一次出門。
到了西苑,一路乘轎到萬歲山,寶楹看着蜿蜒而上的石階,壞心眼地跟宗铎打賭:“殿下,我們比比吧,看誰先爬上去!如果我贏了,你就給我五十兩銀子。”
她知道宗铎有傷在身,肯定比不過她。
“那如果你輸了呢?”
寶楹仰頭看着他挺拔的體格,遲疑着說道:“如果我輸了,那就,那就……”
她可舍不得出五十兩銀子。
寶楹心一橫,道:“那我就給你親一下。”
宗铎輕笑一聲:“來吧。”
寶楹提着裙子噔噔噔地沿着石階跑了上去。
可是她發現,不管自己怎麽跑,他總是能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像塊牛皮糖一樣怎麽甩也甩不掉。
到半山的八角亭裏,寶楹停下來歪在石桌上直喘粗氣:“中、中途休息一下,我跑不動啦。”
宗铎閑倚亭柱,看着她紅撲撲的雙頰,微微笑道:“這麽想贏我?”
誰會不想贏呀,難道有人專門想輸的嗎?寶楹慢轉秋波白他一眼,忽然靈機一動,手心向上朝他伸出去:“給錢。”
宗铎挑了挑眉。
她得意地搖頭晃腦:“我又沒說先爬上哪裏,現在告訴你,這裏就是終點!快點,五十兩。”
宗铎垂眸看向她伸得理直氣壯的手。
“回去叫孫姑姑給你。一百兩。”
“真的?!”寶楹高興得噌一下站起來。
面前高大的人影驟然傾倒下來,他在她唇上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
“現在是真的了。”宗铎直起身,面不改色地說道。
寶楹抿着嘴唇,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臉頰上漸漸蒸起紅霞。
“你讨厭!”她又羞又惱地握起拳頭砸了他兩下。
宗铎笑起來,順勢将她摟進了懷裏。
寶楹靠着那厚實的胸膛,一時分不清那砰砰的心跳來自于誰,乾脆将紅透的臉埋進他的懷裏,不叫他看到,免得他太得意。
宗铎指尖拂過她紅透了的耳朵,輕輕握住她攥起來的拳頭。
她手上戴了副棉手套,外面縫着棕兔毛,像只毛茸茸的爪子。
“你哪裏來的這些怪模怪樣的手套?”
寶楹歪着腦袋靠在他懷裏,把五根手指在他面前張開:“什麽怪模怪樣,這是我娘親自縫的,給我的生辰賀禮!”
“怎麽跟小狗爪子似的?”
“什麽小狗爪呀?”寶楹氣他不識貨,“我這是老虎爪子,因為我屬寅虎,從小到大,娘親給我縫的襪子手套都是虎虎生威的樣式。”
她張開兩只手放在臉頰兩側,學着老虎“嗷嗚”了兩聲。
宗铎想起她夏天穿的貓頭鞋,原來那是虎頭鞋,不由輕笑了一聲。
寶楹将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殿下你是屬什麽的?”
“我是庚戌年生的。”
“庚戌,那就是屬狗喽?我知道我知道。”寶楹迫不及待地賣弄她的才學,“狗仗人勢,狗急跳牆,狗膽包天,狗眼看人低,狗咬呂洞賓……”
宗铎忍無可忍地捂住她的嘴。
他的手寬大修長,将她大半張臉都罩住了。寶楹在他懷裏扭來扭去,笑聲被風吹得傳出很遠。
皇家禦苑的梅花果然名不虛傳,到了日暮時分,夕陽斜照,滿山梅花仿佛飛上一層金粉,又如漫天雲霞,美不勝收。
宗铎揪揪她軟軟的臉蛋:“回去吧,天黑得早,日落之後就更冷了。”
寶楹坐在石凳上,把腿伸得筆直筆直,兩只腳丫子晃來晃去。
她從小被寵慣了,撒嬌賣乖可謂是手到擒來。嫁到王府後,宗铎不慣着她,只得夾起尾巴做人,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臉色。
如今一瞧他對她好了,立刻就恢複了本來面目:“我走不動了,你背我下山。”
誰知這回宗铎沒遷就她:“我讓人擡轎子上來。”
“不要!就要你背。”寶楹犯起了倔。
“背不了。”宗铎很乾脆地回絕了她。
西苑雖僻靜,來往忙碌的宮人也不少。他堂堂親王,親力親為地背着王妃下山,不用隔日就能傳遍宮裏。
宗铎不想引人注目。于他而言,撇下公事陪她出來看梅花已是出格,還要屈尊背她下山,那簡直不可想象。
他毫不留情道:“要麽自己走下去,要麽坐轎子下去。”
寶楹看着他冷肅的神情,竟感覺有些不适應,心裏頓時湧起委屈來:“衛軒都能背,你為什麽不能背?”
宗铎眉心跳了跳:“衛軒背你?什麽時候的事?”
“只要我不想走路,都是他背我。”寶楹嘟着嘴。
衛軒比她大三歲,長得又高又壯,是她的人肉坐騎。後來他在外拜師,就沒有這種機會了。
宗铎沉下臉來:“男女七歲不同席,你爹娘也半點不上心,還讓他背你?”
“那有什麽?”寶楹不以為意,“那又不是外人,他是我表哥呀!”
“表哥怎麽就不是外人?我連表妹的衣袖都不會碰一下。”
寶楹聞言頓時不服:“你是不碰,可你從前還預備着要娶她呀!我可從來沒想過要嫁給衛軒,我比你清白多了。”
“我不清白?”宗铎被她氣笑了,“你敢說你從來沒想過嫁給衛軒?”
寶楹驀地瞪大眼睛,覺得他簡直無理取鬧。她氣得聲音都發抖了:“我當然沒有想過要嫁給他,衛軒是我最讨厭的人。可是現在,我更讨厭你,你比他讨厭一百倍,難怪沒有人愛你!”
宗铎眼神漸冷,鋒棱的嘴角抿了起來。
寶楹一看他這副神情就害怕,面上卻強撐着不讓自己的氣勢弱下來,色厲內荏地瞪了他兩眼,站起來提着裙子就要跑。
剛邁出兩步,臂彎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來。寶楹下意識揮手格擋,卻正好“啪”地一下打在他低下來的臉上。
宗铎的鼻尖定在她嘴唇上方不到兩寸的距離,長睫低垂,卻蓋不住目光裏顯而易見的震驚。
寶楹羽睫輕顫,心裏忐忑不已。
她剛才好像是打了他吧?他那麽高傲的一個人,肯定要氣瘋了!
完了完了,他肯定要打回來的。
她緊緊閉起眼睛,惴惴不安地等着他的還擊。可是預想中的巴掌沒有落下來,手臂上的桎梏一松,緊接着面前的威壓也消失了。
她惶惑地睜開眼睛,只見宗铎撇下她,頭也不回地走下石階去了。
寶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日落之後的天色迅速黑了下來,連帶着風聲也挾裹着詭異的餘音。
她感到又害怕又難過,慢慢地蹲下身去,将臉深深地埋在雙膝之間。
明明早些時候還有說有笑的,為什麽一言不合就跟她翻臉,為什麽一生氣就要丢下她。她又不是故意打的他,誰知道他會突然把臉靠得那麽近呢……
寶楹越想越委屈,眼淚嘩啦啦地打濕了裙擺。
身邊傳來踏碎細雪的輕響,她用浸着眼淚的餘光一瞥,瞧見一雙掐金雲紋朝靴在她身側站定。
寶楹拿裙擺抹了抹眼淚,蹲在地上不說話。
他也不說話,彎腰将她整個兒橫抱起來,一言不發地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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