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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在水一方:慢慢将臉埋進了他的懷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1章 在水一方:慢慢将臉埋進了他的懷裏。
平嘉二十二年夏末秋初的揚州水患,是一場載入史冊的天災。
六月中旬邵伯堤潰決九處,河水淹了數十裏的農莊田舍。
此後連綿十數日暴雨,高郵、寶應堤壩相繼潰決,洪水倒灌淮揚,淹沒了上萬間民房,數百裏一片汪洋。
揚州城裏也飽受水患之害,米糧價格飛漲,每石直逼三兩銀子,尚且供不應求。
好在衛軒臨走前提醒她多囤米糧,寶楹從來沒打理過庶務,只是娘親倒下了,她也只得硬着頭皮上陣,在米行被人忽悠着以高于市價三成的價格買了十石糧食。
珍娘說她被奸商坑了,寶楹正氣得掉眼淚,誰知短短數日,洪水過境,米糧價格飛漲,竟翻了數倍有餘。
雖然手上囤了糧,但寶楹心裏還是很慌。水患把房舍隔絕成了孤島,衛軒已經離開好幾天了,卻和爹爹一樣杳無音訊。
當着珍娘的面,她又不願意表現出脆弱無助來,因為衛軒說了,她現在是家裏的頂梁柱,要照顧好娘親。
在珍娘面前,寶楹極盡可能地寬慰她,這次水患來勢洶洶,朝廷肯定不會問責的。而且爹爹福大命大,肯定不會有事的。
話是這麽說,其實她心裏也覺得希望渺茫。
爹爹已經失蹤十幾天了,如果沒事,早該回來跟她們團聚了。還有衛軒,他一直沒有回,要麽是沒找到爹爹,要麽是他也遭遇了不測……
寶楹趕緊甩甩頭揮走了這個可怕的想法。娘親的藥快吃完了,她得想辦法出去弄點藥材回來,不可以再胡思亂想了。
過了兩天,暴雨終于停了。寶楹打開門一看,街上的積水深沒過膝,寸步難行。
她取來一頂帷帽戴上,讓黑豆淌水而過,自己盤腿騎在它背上,又把烏雞放出來給她保駕護航。
來到臨街的生藥鋪外,外頭已經圍了好些人,正是趁着雨停之際出來買藥的。
藥鋪的掌櫃姍姍來遲,告知衆人:鋪子裏的藥材已被喬氏藥莊收購一空,若要買藥,請各位移步最近的喬氏藥鋪。
寶楹在揚州待的時日不長,問了旁邊的人才知道,原來喬氏是揚州最大的藥材商,旗下的醫館藥鋪遍布南直隸。
寶楹不敢耽擱,忙跟着人群,掉頭去了最近的一家喬氏藥莊。
喬氏藥莊将附近藥鋪的藥材買光了,百姓們想抓藥只能聚集在此,然而出乎衆人意料的是,藥莊以缺貨為由閉門謝客,将烏泱泱的一群人堵在了門外。
衆人冒着大水出來,就是為了抓點救命藥,聞言豈肯罷休,群情激奮地堵在門口讨要說法。
一個掌櫃模樣的人正焦頭爛額地安撫着衆人,道是鋪子裏的藥材都被官府收去赈災了,別說鋪子裏,就是東家的老夫人病了,也湊不齊一副藥來。
百姓們哪裏聽得進他解釋,只鬧着要開門抓藥。更有激動者沖上去砸門,卻被把守在門口的十幾個夥計牢牢按住。
寶楹跟在人群後面,正不知如何是好,黑豆卻馱着她兜了個圈,來到藥莊的後門外面。
兩扇髹黑漆的門緊閉着,烏雞飛進院子裏,用喙子頂開了門栓。黑豆馱着她推門進去,踏上後院的臺階,總算離開了水面。
寶楹從它背上跳下來,黑豆甩了甩身上的水,歡快地領着她往鋪子大堂走。
大堂的門關着,透過門扇糊的高麗紙,影影綽綽地看到裏頭有三四個人。
她正猶豫着要不要推門進去,忽然聽到裏面有人說話。
“發這麽大水,聽說高郵、寶應兩個縣光是淹死的禽畜就數以萬計。等水退了,肯定要發時疫,咱們積壓的這批藥材就有用武之地了。”
另一個人道:“現在朝廷是太子說了算,揚州發這麽大水患,他面子上過不去,肯定要發一大筆赈災銀下來。咱們把藥價擡高一百倍,再給兩成回扣給官府,照樣賺得盆滿缽滿。”
又有一人笑道:“還是二爺有先見之明,提前把附近州縣的藥材收入囊中。到時別說二成回扣,就是一分不給,官府也只能捏着鼻子從咱這兒買。”
那喬二爺搖頭道:“啧,官府是我們的衣食父母,賺了這麽多銀子,不孝敬點給知府大人,怎麽說得過去?”
裏頭的人哈哈大笑起來。
寶楹氣得發抖,外面多少等着買藥救命的百姓,門口還挂着“懸壺濟世”的匾額吶,這些人怎麽好意思發這種災難財!
她“砰”的一聲推開門,氣呼呼道:“不許說了!快開門把藥賣給我們!”
屋裏的笑聲頓止,衆人轉頭看向門口的不速之客,見是個毫無威脅的弱質女郎,紛紛把臉沉了下來。
喬二爺邁步上前打量她一番,沉聲道:“你怎麽進來的?剛剛都聽到了什麽?”
寶楹義憤填膺道:“我聽到你們壟斷了揚州的藥材,要趁着水患擡價!你們要是敢這樣做,我就把這事抖出來,讓官府治你們的罪!”
喬二爺沉下臉來,對左右喝道:“把她抓起來!”
屋裏的兩個人沖出來,看清她身邊那頭龇牙低吼的獒犬,又吓得後退起來。烏雞站在她身後的欄杆上,撲着翅膀扇起一陣銳風,更叫那些人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藥莊的夥計都派到門口去堵門了,大堂裏只剩他們幾個養尊處優的老爺,誰也不願意冒着受傷的危險去抓她。
喬二爺眼珠一轉,換了副和藹的笑容道:“你是來抓藥的吧?你要什麽藥材,我讓人抓來送給你。”
寶楹見屋裏有整整四個壯實的中年男人,心裏不由發怵,見他肯讓步,也趕緊順着臺階下來,将珍娘的藥方遞過去給他。
喬二爺接過來看了兩眼,遞給其中一人去抓藥,又讓另一個人取來一百兩銀子,将藥包和銀兩一并遞給她:“今天的事,你就當沒看見,聽到沒有?否則,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在揚州待不下去。”
寶楹哪敢多嘴,接過藥包和銀兩,趕緊招呼黑豆和烏雞離開了。
她一離開,喬二爺立刻沉下臉來,吩咐其中一個人道:“找幾個人跟過去,把她按進水裏滅口了,那包銀子也要拿回來。”
寶楹一出喬氏藥莊,聽到門口的百姓還在哭喊叫嚷,趕緊捂住了耳朵,騎在黑豆背上往家裏趕。
爹爹和衛軒不在家,娘又病了,她還是不要給自己找麻煩了。
方才那個二爺給她的銀子,寶楹嫌那是不義之財,可是摸着那沉甸甸的布包,又舍不得扔掉。
畢竟那可是一百兩銀子啊,就算買漲過價之後的米糧,還能買三四十石呢。
心裏正搖擺不定,忽然聽到頭頂一聲鷹嘯,烏雞俯沖下來,向她身後飛撲過去。
寶楹回頭一看,見後面跟着四個兇神惡煞的打手,烏雞雖是猛禽,畢竟只能同時牽制兩人,後面的兩人觑機朝她沖上來。
黑豆馱着她往前跑,可是水的阻力太大了,它根本跑不快。見那兩人就要沖上來,寶楹吓得忙把懷裏的銀子扔出去。
那兩人看見白花花的銀錠,眼睛都直了,忙潛入水中去撈散落的銀子。
黑豆趁機帶她甩開那幾人跑回了家去。
将大門緊緊栓上,寶楹後怕地靠着大門直喘氣。
小簾聞聲跑出來,看到自家小姐衣裙上沾滿泥點,發髻散亂,鞋子也丢了一只,吓得大喊:“小姐,你怎麽了!”
寶楹把藥包塞她手上,氣喘籲籲道:“我沒事,就是路上摔了一跤。快去給娘煎藥吧。”
小簾抹了抹眼淚:“小姐,你一定有事。瞞着太太就罷了,別瞞我呀。你一個人憋着心裏該有多害怕呀。”
寶楹心頭的委屈滿溢出來,把方才的事跟她說了一通,姐妹兩個抱在一起哭了一回,她又叮囑小簾千萬不要告訴珍娘。
等到傍晚,烏雞飛了回來,寶楹檢查了一下它身上沒什麽大傷口,這才放下心來。
本想喂幾塊肉犒賞一下兩位功臣,可是水患這些天,連她自己都沒肉吃了,那還能找出肉來喂它們呀?尤其是黑豆,很可惡,只吃新鮮的生肉,連熏肉都不肯吃。
寶楹只好喂它們吃了兩碗稀粥。
過了兩日,門房過來跟她說道:“大小姐,這兩夜總有人在外面砸門,我怕是城外的游民,沒給開門。”
寶楹臉色一白。她知道是那喬氏藥莊的人找上來了。
她家裏除了黑豆和烏雞,就剩一個年邁的門房,病重的珍娘,還有她和小簾兩個弱不禁風的姑娘。那些人一旦破門而入,要殺她們就跟殺雞似的。
哪怕從前陷入重重險境,她也沒那麽害怕過。
以往她只要保全好自己,等待別人的救援就行了。可是現在,家裏上下就靠她一個人。她惹出來的麻煩,不會再有人幫她收拾了。
任是如何害怕、如何無助、如何惶恐,哭過之後,她還是打起精神來,囑咐門房千萬不要開門,把黑豆和烏雞都放出來,讓它們随時在宅子中巡邏,又去衛軒房裏找了把劍來防身。
面對珍娘時,她還不能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憂慮,強顏歡笑地安慰她爹爹就快回來了。
第三日,城裏的水終于退了,寶楹囤的糧菜也快吃完了。
她不敢出去買糧食,怕喬家的人在外面埋伏她,也怕她帶黑豆和烏雞走後,家裏被那些人趁虛而入。思來想去,只好縮減口糧,除了珍娘的份例照常,其他人一天只許吃兩頓。
又這麽饑腸辘辘地過了兩天,門房有氣無力地過來告訴她:“大小姐,外面又有人敲門。”
寶楹正餓着呢,她長這麽大還沒吃過這種苦,老實人也是有脾氣的!那喬家的人實在是欺人太甚,她今天就出去跟他們拼了!
她還記得爹爹說過,強闖民宅,主家登時把他們殺死也可無罪論處。
不就是殺人麽,寶楹給自己打氣,衛軒都不知道殺了多少個了,他每天照樣睡得很好!
她抱起衛軒的劍,招呼了黑豆和烏雞随行左右走到門口。外頭的人還在不停地叫門,只是這會兒雨聲磅礴,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她鼓起勇氣,讓黑豆把門闩撥開,閉着眼睛舉起劍沖門外亂揮亂砍。
預想中的慘狀沒有出現,手中的劍被人輕巧地奪了去,緊接着她被緊緊地箍進一個寬厚的懷裏。
“我的寶兒!”
一聲嗚咽在耳邊響起,寶楹茫然睜開眼,一道熟悉的人影撞進她的視線,他手裏別着她的劍,站在雨幕中靜靜看着她。
而将她緊緊抱在懷中的人,是——
“爹?!”她驚喜得聲音都變了調。
施大路涕泣不已,大手不住地摩挲着她的腦袋。
一場生死離別後,他顧不得避嫌,将朝思暮想的女兒緊緊抱住,仿佛這樣才能确定當下是真的存在。
他抱了她好一會兒才撒手,目光朝裏頭望去:“你娘呢?”
“爹!”寶楹哭着又一頭撞進他的懷裏,淚水混合着雨水滑下來,像在外面受盡了委屈的小孩見到了爹娘,一定要将這些天的憂懼惶恐一股腦地哭個夠才肯罷休。
施大路好不容易勸住了她,一行人走回檐下。
聽說珍娘一病不起,怕她乍喜乍悲身子吃不住,施大路沒有立刻進屋見她,而是吩咐門房去燒來熱水,先洗了澡換了身乾爽的衣服,這才走回屋裏去。
珍娘已經得了小簾的報喜,雖然身子還病着,精神卻已極大地好轉,怕一會兒見面激動得暈過去,還吃了小半碗粥。
施大路走進去,夫妻倆少不得抱頭痛哭了一場。
施大路給珍娘細細訴說他這些天的經歷,雖然人已平安回來,說起來卻仍不免陣陣後怕。
當時官船夜泊渡口,施大路作為押镖的镖頭,一直恪盡職守地守在貨艙外。半夢半醒間,察覺到有人想推他下水,施大路反制住那人,卻被他逃脫了。
當了二十年捕頭,追捕已經成了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他一直追那人追上岸去。
也是他命不該絕,那晚正逢潰堤,水一路漲到了岸上,當夜在官船上的人無一生還。
施大路雖僥幸撿回一條命,卻也被洪水帶着漂出了幾十裏遠,好在衛軒及時趕到将他救了起來。
外面洪水泛濫,衛軒帶他去了附近的山上避禍,直至這幾天水退了,他們方往揚州城趕。
一路上的見聞觸目驚心,被沖垮的田舍綿延成片,到處飄着腐爛的浮屍。
聽說朝廷已經派了欽差,帶着二十萬赈災銀、十萬石漕運糧、一支三千人的精銳軍隊、十位禦醫南下,至七月上旬便可抵達淮揚。
說罷在外的險情,施大路又問起珍娘的情況。
珍娘搖了搖頭。
聽說施大路被洪水卷走後,她直如被抽走了魂魄,萬事不知。家裏能井井有條地維持到現在,既未斷糧、也未斷藥,全賴寶楹一人操持。
若非有她的照顧,珍娘覺得自己肯定捱不到跟施大路團聚的那天。當初連吃飯穿襪子都要爹娘手把手的小寶兒,現在也能獨當一面了。
夫妻倆又慶幸又欣慰,坐在床頭緊緊相擁而泣。
寶楹形單影只地扒在門口,看着抱在一起的爹娘,默默地低頭抹着眼淚。
一張帕子遞了過來。
她側眸看去,是衛軒過來了。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夏衫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蹙着眉心道:“怎麽瘦了這麽多?”
寶楹沒接他的帕子,慢吞吞地轉過身來,用雙手環住他的腰肢,慢慢将臉埋進了他的懷裏。
“衛軒,我要吃肉。”她的聲音可委屈了,“要吃醬肘子吃油雞腿吃盤盤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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