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應不識:他遠在京城,想必早把她忘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4章 應不識:他遠在京城,想必早把她忘了。
衛軒辦事果然靠譜,不過半天時間,他就把宋楚今送上了半山府宅去當婢女。
只是出乎宋楚今預料的是,她并沒有分去伺候那位大人物,而是分到了洞庭山莊大小姐、莊主羅劭唯一的孫女羅雪兒的院子裏。
聽婢女們說,這是莊主怕臨時招來的丫鬟伺候不好,因此将大小姐院裏的丫鬟撥了過去,再找一批臨時丫鬟過來服侍大小姐。
羅大小姐對此頗有怨言,什麽大人物,也配用她的丫鬟!
她在一批新撥上來的臨時婢女裏掃了一圈,纖纖玉指在宋楚今頭頂一點:“你,跟我一起去看看那大人物究竟何方神聖。”
宋楚今心裏叫苦不疊,她好不容易混上來,只想趕緊摸清楚這山莊的布局,哪有空陪大小姐去找茬!
那羅雪兒找了面風筝出來,領着宋楚今往淩公子的上房院落走。
一路濃蔭翠樹,蟬鳴啁啾,正是午後人靜時分。宋楚今趁她不備,拐過一處連廊,悄悄溜走了。
那羅大小姐毫無知覺,還在一意仰頭調風筝。趁着風筝放進了上房院落裏,她拿出剪刀把線一鉸。
眼見風筝如落葉般飄飄蕩蕩地落下來,挂在了圍牆裏那株梧桐樹上,她忙回身招呼丫鬟,卻見那丫鬟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羅雪兒心裏暗罵幾聲,外面招的丫鬟就是沒規矩。她又不甘心就此放棄,只得自己親自過去敲門。
過了一會兒,裏頭有人應門,出來一個方臉闊颌的黑衣青年。他将她打量片刻,道:“姑娘,有何貴乾?”
羅雪兒見他其貌不揚,不将他放在眼裏,昂着下巴道:“我的風筝掉進去了。”
那人回頭見樹上挂着的風筝,便道:“姑娘稍候,在下去取來。”
羅雪兒忙道:“不要你,我自己取,你仔細給我弄壞了。”
說着趁他不注意,閃身鑽進了院中。
李玄攔她不住,乾脆冷眼看她究竟意欲何為。
羅雪兒鑽進來,先把庭院環顧一遭,裏頭穿石鑿水,花影輕搖,卻是一個人影也無。
她自覺無趣,正要取下風筝,那梧桐樹高闊,風筝高高挂在上面。她一時取不下來,又見那人冷眼在一旁看着,全然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不由心裏暗惱。
正要使喚他給自己弄下來,餘光忽然瞥見閣樓上立着一道清隽人影,正望着樹上那只紅色的錦鯉風筝出神,那雙清湛烏濃的長眸溫柔深邃,叫她心裏莫名跳漏了一拍,臉上騰地蒸起了熱氣來。
羅雪兒大着膽子道:“公子,我的風筝挂樹上了,你能幫我弄下來麽?”
閣樓上的人回過神來,手腕一揚,那風筝便飄飄揚揚地掉了下來。
羅雪兒上前接住了風筝,回頭望上去,見那人轉頭要走,忙道:“多謝公子。我是莊主的孫女,我叫羅雪兒。敢問公子怎麽稱呼?”
那人還未回答,門口便闖進一條大黑狗。見院裏有生人,立刻奔上前沖她狂吠起來。
羅雪兒大驚失色,忙不疊地竄到那黑衣青年身後去。那黑衣青年無動于衷,閣樓上的人清喝一聲:“蒼猊!”
那大黑狗立刻安靜了下來,仰着頭沖閣樓搖尾巴。
羅雪兒何曾見過這麽兇猛的獒犬,一時間也沒了交談的心思,趕緊拎着風筝走了。
李玄這才上前摸了把蒼猊的腦袋,見它頭上血跡斑斑,竟被人揪掉了不少狗毛,身上還有好幾道尖銳的抓痕,連耳朵也挂了彩,缺了一個角。
這可是番邦進貢的純種獒犬,面對老虎也不會怯場的猛獸,出去一趟竟被打成這樣!
李玄咂舌道:“公子,蒼猊挨打了!”
宗铎鎖起了眉心,從閣樓上走下來。蒼猊耷拉着腦袋,噫噫嗚嗚地走到他腿邊蹭着。
宗铎看清它那狼狽的模樣,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将它的傷口檢查一番,皺眉道:“卻不像人打的。”
正說着,朔風從外頭回來,一瞧見蒼猊的慘狀,不由樂道:“我早些時候在奇貨會,聽說湖邊有只老鷹和狗打起來了。我就尋思可別是蒼猊,嘿!還真是。”
“鷹?”宗铎沉吟道,“尋常老鷹怎會無故招惹它?必是受人指使。李玄,你下山去把那只老鷹弄來,拔了毛喂蒼猊。”
李玄遲疑道:“殿下,這些江湖人很難纏的,咱們是微服出行,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難纏?”宗铎冷笑,“那正好一起剁了喂狗。”
李玄只得下去了。朔風見殿下臉色不好,也不敢在屋裏多待,乾脆也下了山去,準備到廚房弄兩斤生肉來給蒼猊壓壓驚。
朔風摸到大廚房去,正撞上夥夫們準備晚膳,廚房裏煙火缭繞,人聲鼎沸,忙得不可開交。
他捉來個管事,吩咐他拿兩斤生肉過來。
近來拜壽的賓客陸陸續續住進了山莊,竈頭的火就沒熄過。那管事忙得焦頭爛額,沒好氣道:“燒菜都不夠,哪有生肉給你吃?要吃自己上集市買去!”
朔風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拿出個牙牌在他面前一晃,瞪眼道:“我住半山的,你有還是沒有?”
那管事一見他是半山府宅下來的,立刻換了副笑臉,拿草繩紮了五斤生肉遞過來:“大爺走好。”
朔風嗤了一聲,提着生肉轉身便走。
沒走出多遠,後面有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喊他:“少俠、少俠留步。”
他回頭一看,見一個黃裙女郎急匆匆地追上來,她膚白如雪,在斜陽下瑩瑩生輝,如同皎皎清月般光彩照人。
他停下腳步,耐心地等她追上來。
那女郎羞澀地指了指他手裏的肉:“能不能分我一點啊?那管事太兇了,我不敢找他要。”
朔風打量了她一眼,納悶道:“你要生肉做什麽?”
女郎嘟起嘴:“我養的鷹被狗揍了,準備弄點生肉回去安慰它呢。”
“你養鷹?”朔風面色古怪,“還被狗揍了?”
他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女郎明眸皓齒,宜喜宜嗔,真是好看啊。
“是啊。羽毛都被揪了大半下來。”寶楹又指了指他手上的肉,“能分我一點麽?”
她知道白管人要東西不好,便從兜裏掏出那本《半月速成霹靂腿》遞過去:“我拿這本秘籍跟你換。”
朔風低頭看了眼她手上的秘籍,險些沒笑出聲。這種集市上騙傻子的三流秘籍,她倒拿得出手。
若是別人乾這種事,指定是來挑釁他的。可是這女郎一臉認真,還有點肉痛的樣子,好像那秘籍有多珍貴似的。
他忍不住笑起來,覺得她真是可愛極了。
朔風分了兩斤生肉給她,又叮囑道:“關好你的鷹別放出來,我聽說外面有人偷鷹。”
寶楹連連點頭。
回到廂房裏,她趕緊把烏雞關進了籠子裏,免得它到處亂飛被人偷了。
她站在廊下,拿起剪刀把生肉剪成一條條的喂給它吃。
“勇敢烏雞立大功,多吃肉肉長羽毛。”
她一邊哼着小調一邊喂鷹,忽然面前一暗,緊接着幾枝睡蓮憑空出現在她眼前。
“衛軒,你又吓人!”寶楹跺了跺腳。
衛軒笑起來,把睡蓮插進了門口的水缸上:“過兩天就開花了,香氣可以助眠。咦,烏雞這是怎麽了?”
他見籠子裏的鷹耷拉着腦袋,一副打了敗仗的樣子。擡手撥拉了一下它的翅膀,還少了好幾根翅羽。
說起這個寶楹就來氣,把下午湖邊的事跟他告了一通狀。
衛軒皺眉。
聽起來這狗是沖着寶楹來的。要不是烏雞在,後果不堪設想。這等瘋犬,留着也是個禍害。
他沉聲道:“明天我去把那狗殺了。”
寶楹吓了一跳,忙道:“那、那還是算了。畢竟是一條生命呢。”
其實她看那狗狗還挺眼熟的,有點像她以前養的那條小狗。不過,黑豆遠在京城,想必……早就把她忘了吧。
衛軒嘴上應了她,心裏卻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弄死那條狗。
翌日一早,飛燕又呼朋喚友要出去游玩,寶楹還沒從昨天的驚魂中緩過神來,婉拒了她的邀請。
怕烏雞被人偷走,她把它也關在籠子裏。一人一鳥,大眼瞪小眼。
忽然耳邊聽得“汪汪”兩聲,寶楹回頭一看,轉角冒出一只大黑狗。
她驚得“噌”地一下站起來。
那只大黑狗趕緊低下頭,示好地沖她搖尾巴。
寶楹小時候養過狗,知道它這是讨好的意思,不由把心一寬,只是還板着臉瞪它:“臭狗,你還敢過來,衛軒瞧見要把你炖了!”
大黑狗聽不懂人話,甩甩尾巴小心地靠近她。
一鷹一犬昨天才剛打完,兩個家夥默契地裝作看不見對方,烏雞撲棱了下翅膀,左右擺頭看風景,大黑狗則俯首帖耳地走到寶楹腿邊蹭。
寶楹大着膽子摸了摸它烏緞一樣的毛發。它的主人一看就特別用心地養它,毛發又蓬又軟,身上也沒有虱子。
它被烏雞抓的那幾道血痕特別明顯,看上去怪可憐的。作為主人,寶楹幫烏雞向它道了歉,又按着狗頭給烏雞磕了兩個頭。
這狗兒今天倒是挺乖,還會伸舌頭舔她的手。
寶楹越看越喜歡,把昨天烏雞吃剩的肉喂給它吃,誰知那狗鼻子挑得很,嗅出那兩塊肉不太新鮮,怎麽也不肯下口。
玩到日暮時分,寶楹怕衛軒回來要宰了它,只得依依不舍地把它趕走了。
她本來還有些不舍呢,回屋一看,險些氣得跳起來,恨不得把那狗宰了。
這臭狗、壞狗、損狗,把她的一只繡花鞋叼走了!她這鞋子特別漂亮,是在奇貨會上買的,要一兩銀子一雙呢!
正生着氣,外頭有人尋她。探出頭一看,竟是宋楚今。
寶楹立刻把臉冷了下來,正欲關門,誰知那宋楚今靈活至極,伸手一擋,牢牢把住了門板。
寶楹忿忿瞪着她:“你乾嘛?”
“小寶妹妹。”宋楚今沖她笑,“站在外面多見外,我們進去說話。”
寶楹不願意,骨嘟起嘴道:“你怎麽喊我妹妹?沒大沒小。”
宋楚今道:“我是甲寅年五月生人,你呢?”
寶楹面不改色道:“我是甲寅年正月生的。”
“好罷。”宋楚今騰出一只手摸了摸肚子,故作可憐道,“小寶姑娘,你真的不請我進去喝杯茶麽?我今天在山上伺候了一天,滴水未進呢!”
寶楹見不得別人餓肚子,只得把她讓了進來,沖了壺熱茶給她喝,又從食盒裏取出兩只滴酥鮑螺來招待她——這本來是寶楹留給自己的宵夜的。
宋楚今仿佛豬八戒吃人參果,把那兩只滴酥鮑螺囫囵吞了進去,滿足地打了個嗝。
寶楹繃着小臉道:“吃飽了趕緊走。”
宋楚今一抹嘴巴,忙道:“小寶姑娘,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原來她昨天撇下羅大小姐偷偷溜走了,那羅大小姐回去後發了好大一頓脾氣,說下次再找不到人就把她趕出去。可她是上山暗訪的,又不是真去當丫鬟的。
思來想去,若想金蟬脫殼,還得有個替身。只是她要辦的事情不可告人,唯有衛軒跟她在同一條船上,便把目光投向了衛軒的小表妹。
寶楹瞪大眼睛:“你要我去伺候人?我不乾!”
宋楚今忙道:“不用真伺候。那羅大小姐院裏有很多下人,你平時就躲那玩,點卯的時候叫到我,你就幫我應一聲就是了。每日的工錢咱倆平分——不,全給你!”
寶楹還是不願意。
她才不差那麽點錢呢。而且,她就沒見過宋楚今那麽不見外的人,她們連朋友都不是,她是怎麽好意思叫自己去幫忙的!
宋楚今見她不為所動,又諄諄利誘:“你不想去半山看看嗎?都說來了洞庭山莊,不上山去等于白來。跟山上的樓閣相比,你這裏,啧,簡直是豬圈!”
寶楹才不信呢。她住的雖是客舍,卻也算清幽雅致,那山上難不成是皇宮?
宋楚今又道:“還有啊,在大小姐的院子裏,有吃不完的冷元子,冰酥山,西瓜楊梅綠豆湯!”
這個寶楹倒是不懷疑。她從前做王妃時,吃不完的東西都是左右侍從分而食之的。她不由悄悄咽了下口水,卻還是沒有表态。
宋楚今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開始裝可憐:“你不知道,我在外面欠了人家一千兩白銀,被人追殺,不得已,只好躲進這山莊來。若這事辦成了,方有餘力還上錢。只是靠我一個人,實在應付不過來。小寶姑娘,你是菩薩一樣的人兒,就當可憐可憐我吧!嗚嗚嗚!”
她裝模作樣地抹了兩滴眼淚。
寶楹心性單純,聽她這麽說,一顆心早已揪了起來,猶猶豫豫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有什麽富親戚之類的,找他接濟接濟?”
“我哪有什麽親戚!”宋楚今愁眉苦臉,“我三歲沒了爹,五歲沒了娘,從小在江湖裏打滾,為了生存,仇家不說一千,也有幾百。每天都睜着一只眼睛睡覺,生怕仇家尋上門,把我一條小命了結。今兒這個坎,實在是過不去,否則我也不想踢洞庭山莊這塊鐵板。”
她說得半真半假,倒也帶着幾分情真意切。寶楹心裏真不是滋味,輕聲道:“好啦,那我幫你還不成麽?”
宋楚今見她松口,頓時轉悲為喜,笑道:“那可說好了,明天你随我上山去,點卯時幫我應一聲就行,餘下的時候,你自躲起來逍遙。”
寶楹點點頭,心想這有什麽難的。
宋楚今又道:“對了,你不要告訴衛軒。叫他知道,非弄死我不可。”
“為什麽?”寶楹不解,“你們是那麽多年的朋友,其實你遇上事,可以找他商量的,我想他不會袖手旁觀。”
“傻瓜,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呀。”宋楚今酸溜溜的。
其實剛認識衛軒的時候,他待人溫柔體貼不說,家境還很好。她不是沒想過傍上他,結束那颠沛流離的生活。
後來才知道,他心裏有個人,是跟他門當戶對、青梅竹馬的小表妹。
那時她還很不服,青梅竹馬又如何,能有她特別麽?
直到她親眼見到了他這個表妹。
在寶楹面前,他身上那種游刃有餘的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時無刻的關懷與緊張。與之相較,他那些溫柔體貼的舉動,是多麽客氣與疏離。
宋楚今不得不黯然承認,表妹果然比她特別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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