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何處相思:有的人是看不到月亮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何處相思:有的人是看不到月亮的
(前文有小修,上一章部分內容挪到本章,不是bug,詳情見作話)
臨近過年的時候,衛軒問她想不想回揚州跟爹娘團聚。
寶楹糾結了許久,還是搖搖頭。
她從衛軒口中得知了爹娘的近況。
娘大病了一場,爹爹辭了官陪她回揚州休養。娘親身體本來就不好,還因為她生病,寶楹心裏好內疚。
還有爹爹,他雖無意仕途,但因他正氣十足,最是看不過眼欺男霸女的事,所以做了個捕頭,雖然于仕途上無甚建樹,但管這些事是再合适不過的。
現在也因為她辭掉了。
寶楹覺得好對不起她的爹娘。她不聲不響地跑了,爹娘一定傷心死了。她是個不孝女,怎麽還有臉到他們跟前承歡膝下。
寶楹不願意回去,衛軒也不勉強她。
她不回去,那他自然要留在青城山陪她的。從前每年回京,都被爹娘催着相看,其實他心裏快煩死了,若不是為了看她,倒寧願不回去。
過完年,轉眼又開春了。
青城山萬物複蘇,層林漸染青綠意。寶楹漸漸恢複了從前活潑的性子,喜歡漫山遍野到處跑,弟子們一改對她初見的印象,這哪裏是冷美人,這簡直就是到處撒歡的小兔子!
寶楹總是纏着師姐們跟她玩。師姐們要練功,還要做功課,哪有時間天天應付她這個大閑人。
她們要教她武藝,可是寶楹懶,嫌練武苦,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只學會了一套五禽戲。
衛軒怕她無聊,馴了只鷹給她玩。
那玄鷹目若疾電,爪似尖鈎,羽如薄刃,寶楹很怕它,那鷹也很不服她,故意張開翅膀吓唬她。
不過被衛軒修理過幾頓後,那老鷹在她面前就像鹌鹑一樣,老實極了。
寶楹很得意,給它取名叫“烏雞”。
衛軒雖好笑,卻也由着她去。
他跟她商量:“天氣暖和了,你想不想去外邊玩?五月是洞庭山莊莊主的七十大壽,我們青城派會過去給他拜壽。你若想出去,我就帶你去玩玩。”
寶楹可高興了。
青城山雖好,呆久了也有點無聊。她願意去外邊到處玩,開眼界!
寶楹不知道,洞庭山莊莊主的壽宴是江湖中近十年最熱鬧的盛會。
洞庭山莊盤踞在洞庭湖一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勢力。
老莊主羅劭在江湖中聲望極高,他過整十大壽,都會廣發英雄帖,邀各地豪傑在洞庭相聚。
說是老莊主的壽宴,其實這是江湖上十年一度的盛會。尋人的、賣貨的、想要一舉揚名的,在這場群英荟萃的盛會中都能找到機會。
所以,基本上叫得出名號的豪傑和門派都不會錯過羅莊主的整壽宴。
更何況,聽說今年洞庭山莊還煉出了一味返生丹,可生死人,肉白骨,令天下豪傑為之稱奇,勢必要前往一觀。
宗铎雖人在廟堂,但對江湖上的事情亦了如指掌。
這什麽返生丹,他是嗤之以鼻的。江湖上的術士最是喜歡以訛傳訛唬弄人,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洞庭山莊斂財的手段罷了。
不過,這十年一度的盛會确實難得,他收到可靠消息,宋楚今也會出現在洞庭山莊裏。
此人像鲶魚一樣滑不溜秋,好幾次逃脫了他手下的緝捕。先前便算了,現在宗铎很需要抓到她來對付徐家。
這大半年時間裏,他順利地入主東宮,成了監國太子。不過他這個太子當得有點憋屈,處處受徐閣老掣肘。
當外敵清退後,東宮跟徐府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對立關系,而偏癱的皇帝則成了平衡這微妙的關鍵人物。
皇帝雖已不能主事,可是只要他活着一天,東宮和徐府就沒法徹底撕破臉。
宗铎決定,就以替皇帝尋訪返生丹為由,微服下洞庭,親自将宋楚今逮回來。
從京師下洞庭,若要走得舒服些,四月初就該啓程了。
宗铎一直拖着不走,手底下的幕僚們也可以猜測一二:他如今跟徐家維持着表面的和平,其實私底下已經近乎水火不容的程度。
他的那位前王妃——幕僚們多是受過她的投喂之恩的,對于她的失蹤心裏也是非常惋惜,而他們隐約聽說這是徐家害的。
關于這一節,宗铎從來都是閉口不談。
她剛失蹤那會兒,他很是發瘋了些時候,簡直把京城的軍衛全部調了出來找她。好在那時皇帝不能主事了,否則他這樣的行事一定會招來貶斥。
盡管如此,他還是在朝廷中盡失人心,險些連太子之位都拱手讓給了晉王。
後來他病了一場,病好後又變成了從前英明肅慎的燕王,再絕口不提找王妃的事。他以雷霆手段黜退了晉王,順利入主東宮。
拿到監國之權後,宗铎又把手底下徐家的人全部清退了,現在能出入韞晖堂的全是他自己的人。
這些人在如何對付徐家上也是絞盡腦汁。見他遲遲不啓程南下,只顧催他:“殿下,你放心離開吧,京城有我們看着呢。”
宗铎卻不着急,把啓程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
直至臨出發前的一夜,他還在伏案批閱奏章。
更鼓聲從宮城外傳進來,其實聲音已經非常袅淡,可是聽在耳朵裏卻十分清晰。已經二更天了。
元儀端着酒注和一個白瓷盞過來,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時辰不早,喝過酒早些安歇吧?”
外人眼中他已經走出來了,只有貼身侍奉的元儀知道,自他病愈後,每夜都要喝一盞烈性劍南春才能入眠。次早醒來頭痛欲裂,再靠醒酒湯緩解。
孫姑姑和元儀都覺得不是辦法,也讓小江來看過,請他給開些調理的方子。
小江對寶楹的事,心裏多少是有幾分怨怼的。不僅僅是對宗铎,還對他自己。因為他完全是眼睜睜看着他們一步步走到這個結局的。
他那時有他的私心,一心撲在對付沈家上面,并不很關切寶楹的處境。
他想那時他若将對如茵的用心拿出幾分來勸慰她,也不致使她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殒。
小江覺得他也是有責任的。
看到宗铎這樣近乎自殘地對待自己,小江理智上明白這是不行的,但心裏還是有幾分痛快,仿佛宗铎在贖罪,且将他那一份罪孽也贖了——
畢竟,如果宗铎早聽他的話,對她少些高高在上的傲慢,絕不致釀成今日的苦果。
小江寫了些安神的藥方給孫姑姑,但他說:“不一定有用。殿下這是心病,能醫他的藥已經不在了。”
孫姑姑唯有眼淚漣漣。
宗铎根本不用小江的藥方。他照舊靠烈酒入眠,而且現在是越喝越多,仿佛很不拿他的身體當回事。
他一心想着如何鬥倒徐家,至于後面的事,仿佛已經沒什麽可期待的了。
他和北元的盟約、他少年時摩拳擦掌的治國變革……他已經提不起興趣去想那些了。
他其實不大有空想起她,白天應對各種朝政已足夠焦頭爛額,晚上喝那一爵烈酒,也不知是為了夢到她還是為了不夢到她,總之是一次也沒夢到過。
趙貞兒母子他到底沒有殺,還是把她們放回杭州去了。
他現在搬到了東宮,更是一點她的痕跡都沒有了。可是一旦憶起她來,就會發覺其實從來沒有一刻忘記過她。
尤其今夜,那份懷念更是像梅雨天的潮濕一樣無處不在。他看了一個時辰的折子,其實翻來覆去什麽也沒看進去。
元儀端了酒進來,宗铎卻沒像往常那般一飲而盡,反而問他:“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麽?”
元儀怔愣了片刻。
他是照顧太子起居的內官,外頭的事自有蕭長史料理——他現在已經是太子詹事了。
說多錯多,元儀恭謹地回答:“奴才不知。”
宗铎也沒說話,反而起身出去了。
外面已經宵禁,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格外響亮。宵禁後街道禁止縱馬,他這樣是要被禦史彈劾的。
但是宗铎不怕。
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汲汲經營賢名的燕王,他是真正掌有生殺大權的監國太子。而且因為他不在乎後世評價的緣故,對付起禦史來也毫不手軟,所以一般沒什麽人會在這種小事上觸他的黴頭。
他策着馬往施宅的方向走。
今天是他成親的日子。
那時候雖然很不喜歡,卻原來将這日子記得很牢。
他有意把微服南下的日子延捱到現在,也是為了這個日子。仿佛如果今天他不在京城,就又要跟她錯過一年似的。
施宅門戶緊閉,門前種的荼蘼花落了滿地,沒有人清理,地上斑駁的花瓣更顯出人去樓空的凄清來。
他翻牆進去,走到她的閨房外。
門虛虛掩着,一推就開了。
珍娘夫婦臨走前,把她的所有東西都帶走了,連紗帳都拆掉了。屋子現在看上去空蕩蕩的,已經完全想象不出來它的主人住在裏面時是什麽情形了。
他背倚着門框,閉目想象着她出嫁時的情形。
她很貪睡,所以早早被叫起來,一定是歪着腦袋打瞌睡。一群喜婆忙着給她挽發上妝,把她那張清水出芙蓉的臉蛋畫成紅豔豔的三春桃花瓣。
他對她那個妝容印象深刻,因為真的太濃了,可還是壓不住那對清亮的眸子。
出了屋門,新娘子是要讓娘家哥哥背上轎的。
她沒有兄長,背她的人肯定是衛家的表兄。
宗铎又想起那個不愉快的人來。可因為他的身份不必親迎的緣故,他已經無從得知究竟是不是衛軒背她出門的了。
如果她還在他身邊的話,他對此應該是得意的,因為那衛軒又争又搶,還不是得背着她送進他的喜轎上。
可現在兩人都沒撈着,所以他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得意的地方,唯有唏噓。如果她還活着,他倒寧願她在衛軒身邊——只要她還活着。
出了施宅,喜轎擡起來,一定是一路吹拉彈唱地往燕王府走。
想來很是可笑,他見過很多回別人家娶親送嫁,偏偏輪到他的新娘子離家送嫁時,他卻完全沒有見到。
宗铎騎着馬走在夜色下僻靜的街巷,心裏想着兩年前這裏是怎樣一副熱鬧情形。
迎親時是上午,天色應該很明媚,唢吶奏的是百鳥朝鳳,街上散落着滿地紅紙,所有人都喜氣洋洋。
他的楹兒坐在喜轎裏,她那性子一定是坐不住的,說不定要東張西望,還要從袖子裏悄悄掏出兩塊米糕吃。
他不禁微笑起來。
這不是他的臆測,因為他記得掀她蓋頭的時候,她嘴角就有幾粒糕點屑。
後來喝合卺酒的時候,那碎屑随着唇脂沾到了酒杯口,他就轉了個方向喝。
他策着馬一路走到燕王府門口,燕王府也有小半年沒有住人了,卻不像施宅那麽破敗。
門房恭恭敬敬地來給他開了門,宗铎走進去,徑直來到昭明殿。
當時昭明殿是做了喜房的。他跟她喝過合卺酒之後就出去了。當時其實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可他還是叫了幾個幕僚到韞晖堂去。
他們這樣的身份,有些話原也不用說得很明白。他想,把她晾一晾,那姑娘就懂該怎麽做了。
可是她不懂。
非但不懂,還派了個冒冒失失的小丫頭過來喊他回去洞房。
那時候真有些啼笑皆非。可是他也沒有慣着她,依舊是等到很晚才回去。
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幽寂昏暗的昭明殿裏,想象着她對着喜燭等待他的心情。
她一開始,一定是滿心歡喜的。可是他久等不來,她的心緒又會發生什麽變化呢?
他想象不出來,因為他不清楚,究竟是未知的等待更難捱,還是已知的等待更痛苦。
他知道他的等待永遠不會有回應了。
外頭響起雨打芭蕉的聲音,起初一聲接一聲,像遲遲的更漏。後來漸漸密集起來,嘩啦啦地沖刷着階下那叢芭蕉,明日起來看一定是碧綠油翠的。
宗铎将臉埋進掌心,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好像下進了他心裏,又順着指縫流出來。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而他讓她一直枯坐着等到三更天。
原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在虧欠她。
所以後來她寧願跳河也要擺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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