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恩斷情絕:洞庭山莊篇(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恩斷情絕:洞庭山莊篇(完)
若說在火場不顧一切沖進去救她是因為來不及思考,那麽現在呢?
宗钿雖聲聲催逼,可,抉擇的權力在他手上。而天平的兩端,一個是已和離的前王妃,一個是臨門一腳的帝位,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生在天家,即便沒有徐家的鞭策,皇位也是他畢生之志。
宗铎三歲開蒙,六歲習武,遍覽古今集,朝夕砺筋骨。每日只睡兩個半時辰,暑伏寒月,未曾有過一分懈怠。就連少時最嚴厲的帝師提起幾位皇子,對他的評價都是“刻苦勤勉,已至磨滅人欲”。
自律刻苦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付出。
為了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他少年時遠赴苦寒邊疆,封王後數度孤注一擲,身後多少追随者用血和肉把他托舉了上來,連昔年天威難撼的父皇都折在了他的手裏。
與之相比,她與他相處的那不到兩年的時間,份量實在是太輕太輕。他怎麽可能令自己功敗垂成?
何況,她現在已不是他的妻。甚至在幾個時辰前,她還在他面前大放闕詞,說什麽“就算是死,也不想要你管”,什麽“以後都不要再見面了”……
臭小妞往他心頭紮刀,憑什麽管她!
宗铎心裏還在斟酌利弊,思索着破局之法,宗钿的耐心已經告罄,改抓為提,只揪住寶楹的後領把她往懸崖深處探送。
月色如銀,在她的臉盤上蒙着一層淡白色的光霧。夜風拂開她額間的發簾,露出微蹙的黛眉,即便昏了過去,仍不難看出神色間的害怕惶恐。
宗铎收到蒼猊的報信時,它嘴裏叼着一方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救我”兩個血字,還署了她的名。
她那麽怕疼的一個人,該有多麽無助絕望,才會咬破手指寫求救信?
雖然她屢屢惡語相向,可她最後找的是他,而不是她那個讨人厭的表哥。她把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難道他要無動于衷,看着她以這種慘烈的方式墜崖而亡?
宗铎心頭抽疼起來。身為一個男人,他做不到不保護她,盡管她只是曾經屬于他。
“快點!我沒空跟你在此乾耗!要麽斷臂,要麽她死!”
宗钿情緒激動地出言催逼,揪着寶楹領子的手搖了搖,她的裙擺也跟着晃了晃,露出鞋尖的兩團雪絨球。
他眸光也跟着那兩團雪絨球輕閃起來。
雖然跟她相處了不到兩年時間,可她卻切切實實像一束光一樣照進他的生活。帝師評價他磨滅人欲,可她憑一己之力讓他嘗遍喜怒哀樂。
那段時間每天睜開眼,想的不是如何黨同伐異,而是她穿什麽衣裳,梳什麽妝扮,又在屋裏做什麽。
有時候她給他惹了麻煩,他心裏也未必生氣,只不過還是要板着臉,因為想看看她又會怎麽絞盡腦汁哄他。
他還會想她晚上會不會來韞晖堂給他送點心。其實他不想吃東西,但可以看見她,所以那盒點心也值得期待起來。
她陪伴他那不到兩年的光陰,是奪嫡最激烈殘酷的階段,卻是他過得最輕松自在的時日。後來如願以償當上了太子,失去她的那段時日卻暗無天日,再沒有了那時候潇灑從容。
曾經他一遍遍地祈求上蒼将她送回他身邊,如今夙願已償,別說一條臂膀,就是把命給她又如何!
宗铎不再猶豫,足尖踢起地上那柄寶刀,抄手握住,寒芒一閃,毫不猶豫地往右臂劈去——
一支玄羽箭破風而來,“噌”的一聲寒鐵銳響,宗铎手邊的刀應聲震落。
峰頂諸人循着箭來的方向望去,只見懸崖對面更高的峭壁,一道霜衣人影矗立其上,正緩緩放下手中短弓。
宗铎來不及詫異,趁着宗钿愣神的片刻,飛身上前,直取他手中的寶楹。
偏巧這時,那道銳利的兵器回聲驚醒了暈厥中的寶楹。
她迷茫地睜開眼睛,只覺得脖子勒得喘不過氣來,低頭一看,見自己雙腳懸空,底下是萬丈深淵,黑蒙蒙的一片,隐約可以聽見急流的濤聲。
她駭然變色,本能地掙紮起來。宗钿抓着她的後領,本來已有些力竭,又兼分心去看對岸崖壁上的人影,被她一掙,竟脫了手,她立刻墜落下去。
寶楹覺得有股吸力把她往下拽,正急速墜落,忽然一道大力扼住她的手腕,生生止住了落勢。
寶楹吊在崖壁上,只覺得手臂都快被拽斷了。靜止下來,才聽到砰砰的心跳聲就落在耳邊,密集得像鼓點一般。
她後怕那陣勁兒還沒過,仰頭望去,上方懸着一個人影,看不清他的形容,只看到修長如玉的五根手指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如同硬鐵一般,扯得她皮肉生疼。
這是誰?寶楹心頭一陣茫然,看他的身形颀長清隽,倒有些像……
“衛軒?”她喃喃低語,頭頂卻驟然亮起一片火光。
宗钿領着人沖到懸崖邊上往下望,火光映着他的臉,照得他那狂喜的笑容格外扭曲。
“他掉下去了!”宗钿回頭沖身後教衆喝令道,“來人,放箭,射他的右手!”
風聲将他的聲音傳出很遠,一字不落地傳進寶楹耳朵裏。
她眼見數道箭矢伸出來,紛紛對準了他那只抓着石壁的右手,忍不住拼命地搖起頭來,眼眶迅速浮起一層水殼。
不要、不要、她不要拖累他!她知道青城派掌門季別雲的輕功獨步天下,衛軒得其真傳,如果不是不是抓着她,他一定能上去的。
“放手、放手啊!我不要你死!”寶楹失聲尖叫起來。
淚眼朦胧中,看到他低下頭來看了她一眼,好像還對她微笑了一下,随即他拽着她的手臂一提,一股大力把她往上甩,寶楹一陣天旋地轉,竟被他甩上了懸崖邊上。
她眼睜睜地趴在地上,看着他被那巨大的沖力震脫了手,像一片鴻羽一樣墜落進深茫夜色裏。
“不——”寶楹撕心裂肺地大喊,慘叫聲劃破天際,周圍的赤羽教衆都忍不住捂住了被吵得生疼的耳朵。
宗钿捶地大笑,沒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順利多了。
看着跪在懸崖邊上大哭的寶楹,他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快感。铎啊铎,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善待她麽?
宗钿可沒忘記,當初如果不是她在北元撞破他的好事,他也不至于被廢黜王爵,以戴罪之身遠貶嶺南。
“來人,把我把她綁起來帶下山去!”
教衆們應聲上前,一道人影翩然而至,揮出數掌把衆人打退,施施然站定在寶楹身前。
“阿秋,你做什麽!”呂同光看清來人,皺眉上前喝道,“還不退下!”
季秋道:“你們不能帶走她。”
宗钿邁步上前,挑眉道:“你就是赤羽教的那個叛徒吧?還敢自投羅網,給我拿下!”
赤羽教衆紛紛拔劍上前。
季秋後退幾步,回身拉起寶楹要帶她走。寶楹死死摳着地上的石頭,啞着嗓子哭道:“我不走、我不走,衛軒還在下面!”
那赤羽教的弟子已經逼了上來,季秋只得回身跟他們交手。
寶楹的目光死死盯着崖下深淵,對身後的刀兵相接之聲渾然不覺。
她只覺得肝膽俱裂,不願意相信他真的掉了下去。在她被抛擲上去的那一瞬間,她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在少女時期是偷偷戀慕過衛軒的,可是後來,她背叛了那份戀慕,把心騰給了別的男人。
她一直回避着衛軒的情意,因為她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卻還要自欺欺人地以表妹的身份繼續享受他的好。
寶楹覺得自己真該死!她寧願掉下去的人是她!
嗓子方才喊劈了,哭也哭不出聲,只能肝腸寸斷地流着眼淚。淚光閃爍,仿佛看到面前的崖壁上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寶楹一愣,趕緊抹了抹眼淚,面前赫然出現一只修長勁瘦的手,上面還帶着斑斑血跡。
寶楹忘記了哭泣,心裏狂跳起來,手腳并用地爬到懸崖邊上探頭往下看。
衛軒正好從底下爬上來,一仰臉,看到她那瞪得圓溜溜的眼睛,忍不住沖她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小寶,別發呆,快拉我一把。”
寶楹只覺得自己從地獄裏飛上了雲端,甚至完全反應不過來他在說什麽。
好在衛軒也不是真的要她拉,他一個縱身跳上來,看到上邊季秋與赤羽教衆混戰的場景,“铮”地一聲抽出長劍,清喝道:“師姐,我來斷後,帶小寶走!”
他擋住進攻的赤羽教衆,季秋得以脫身,回頭抓住寶楹,幾個縱躍脫出重圍。
宗钿又驚又怒,抓起一旁的弓箭,“咻咻”兩箭射向季秋。
但季秋輕功得自其父真傳,背後像長了眼睛似的,輕巧避過兩支羽箭,抱着寶楹消失在了蒼茫夜幕裏。
宗钿氣急敗壞,轉頭看向人群中鏖戰的衛軒,見他背上別着短弓與劍匣,方知這就是剛才站在對面峭壁上,攪合他好事的賤人。
他張弓搭箭,瞄準人群中那道霜色身影,一箭破空而出,直取衛軒的面門。
衛軒橫劍一擋,破開弟子重圍,執劍逼向宗钿。
宗钿雖然騎射功夫了得,卻未曾修習過近戰,面對衛軒這樣的高手,幾無還手之力。
看着那劃向他脖頸的劍尖,宗钿瞳孔急劇放大,心下唯餘一個念頭——他堂堂皇長子,竟橫死于一個江湖劍客之手!
頃刻之間,衛軒取下了宗钿首級。他衣擺劃了個漂亮的旋,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被他的劍尖挑着,對準了蜂擁而上的赤羽教衆。
“滾。”
他冷冷吐出一個字,方才咄咄逼人的教衆頓時作鳥獸散。
見呂同光也混在人群之中,他記起師姐的囑托,飛身上前截住他,幾番交手,衛軒斬下了呂同光的頭顱。
他随意把宗钿的人頭踢開,展開包袱布把呂同光的人頭包了起來,提下山去見師姐。
一夜奔勞,此刻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附近村莊間或響起一兩聲雞鳴。
衛軒在山腳下追上了季秋,寶楹趴在她的背上,已然睡了過去。
他将呂同光的人頭遞給季秋,從她背上接過寶楹,把人打橫抱起。
季秋道:“這丫頭路上又哭又笑,嗓子都啞了,恐怕接下來幾天都說不了話了。”
衛軒低頭拂了拂寶楹的額發,見她眼皮哭得紅紅的,想起她被抛上崖頂時,那聲撕心裂肺的叫喊。
不管從前她多恨宗铎,那一刻,想必無論如何都恨不起來了吧。
他心中有一點黯然。
無論衛軒如何勸說,季秋就是不願意回青城派去拜見老父。無奈之下,他只得在山腳下與大師姐作別。
洞庭山莊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他抱着寶楹回到山莊,準備跟大師兄等人彙合,再一道回青城山去。
行至山莊門外,此時天色尚未亮透,牌坊下卻聚集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
原來昨日山上衆豪傑的軟筋散解了之後,紛紛沖上搖光院,準備搗毀赤羽教的窩點。
沒想到,搖光院正燃着熊熊大火,等火勢撲滅後,衆人入內探查,卻并未發現赤羽教的活動行跡,更沒有什麽被抓去煉丹的婢女。
這時有人出來說話,那羅晟是被衛軒拿劍架在脖子上所迫,這才不得已說了些抹黑山莊的話。
而衛軒半途離席,自然也是怕謊言敗露,所以提前放火去燒了搖光院,好來個死無對證。
洞庭山莊平時交游廣闊、樂善好施,在江湖中有口皆碑,衆人也不願意相信羅老莊主會做那麽喪心病狂的事,便一邊倒地讨伐起青城派來,勢必要他們給個說法。
兩邊正相持不下,忽然山下來了一群粗布麻衣的老百姓,帶着十幾個面黃肌瘦的少女,要來找羅劭讨要說法。
原來這些正是被寶楹救下山去的少女,衆人聽了寶楹的事跡後,又是欽佩又是慚愧,天未亮就守在山莊門口的牌坊下迎候她。
衛軒抱着寶楹上前,衆俠士紛紛迎上來贊頌。
寶楹被吵醒了,揉揉惺忪睡眼,卻見那群被她解救的少女紛紛跪倒在了她的面前,叩謝她的救命之恩。
看着面前黑壓壓拜倒的一群人,寶楹心頭感懷不已。
她不是沒被朝拜過。以前當王妃時,人人見到她都要拜,可人家拜的是她的身份,不是她這個人。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可以靠着自己的本事,讓人心悅誠服地拜倒在她腳下。
她真的太出息了,可惜爹娘沒看到,可惜……他沒看到。
寶楹瞟了眼那群江湖俠客,沒在裏頭看到宗铎的身影。
不知為何,她心裏有一點點失落。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庸人自擾。是她主動跟他割席斷交,所以面對她的求救,他不來也是理所應當。他不再理會她的事,不正是她想要的麽?
寶楹揮開那些念頭,看了眼守在她身旁的衛軒。表哥才是真正對她好的人,貧富不移,死生不棄。
她悄悄拉了一下衛軒的手。
他一怔,回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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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軒在附近客棧開了間客房給她休息,寶楹一沾枕頭,立刻沉沉睡了過去。
她實在是精疲力盡,一覺睡到了黃昏日暮。
衛軒處理好外面的首尾,便回來坐在她的床頭守着她。他用指尖輕輕描繪着她的睡顏,想起小時候他就喜歡守在她的搖籃邊上看妹妹睡覺,一看就是一整天。
不知不覺間,小寶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她不喜歡當他的小尾巴了,開始有了自己的愛恨,無論是愛是恨,卻都不是他了。
“不要!”床上的寶楹猛地坐起來,看清床邊的的人,撲上來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嗚嗚嗚,我夢見你掉進懸崖死掉了。”
“小寶別怕,只是夢罷了。”
衛軒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心裏卻感到一絲異樣。從山上回來,她一直沒提過宗铎一句,卻對他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眷戀。難道……她心裏真的将宗铎放下了麽?
衛軒小心翼翼道:“小寶,昨天的事,你一定吓壞了吧?”
寶楹紅着眼睛點了點頭。她也算遭遇過許多危險,卻沒有一回像昨晚那樣驚心。畢竟,雙腳懸空墜下懸崖,那種事情她只要經歷過一次,恐怕永世都不能忘記。
她輕輕捶了他一下,帶着濃濃的鼻音嗔道:“你吓死我了,當着我的面掉下去。我真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衛軒一愣,道:“什麽?你——”
她竟是把宗铎當成他了!所以當時她在崖頂上那聲慘呼,那些熱淚,都是給他的麽?
他心裏又酸又脹,一絲甜的餘味,帶出無盡的遺憾與不甘。
如果真是他就好了。如果當時站在崖頂的人是他,他也一定會奮不顧身地跳下去救她。
大難不死以後,他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依賴和眷戀,讓她把心慢慢貼上來,沒有第三人的阻隔。
可惜,當時他站在對面的峭壁上,雖然輕身功夫可以掠到對岸,卻根本來不及抓住急劇墜落的她,是宗铎跳下去拉住的她。
衛軒看得出來,宗铎的右臂受了傷,若是放開她的話,還是有機會搏出一條生路的。可他竟用盡全身力氣,把寶楹甩上了崖壁,自己掉了下去。
衛軒見季秋已經趕到,他先縱身躍下去撈住了墜落的宗铎。
他身上有多處擦傷出血,衛軒把他放在一塊平整的岩壁上,先封住他幾處xue道,草草給他止了血。
宗铎意識猶存,看清救他的人是誰,掙紮道:“別管我了,快上去救她。”
衛軒道:“別以為我是在救你。我只是不想讓她欠你的人情罷了。”
宗铎閉着眼睛沉默許久,亦道:“我也不會因為你救了我,就把她讓給你。”
那一刻,衛軒真想把他踢下去。可是,若他就此死了,那小寶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他了。
衛軒不再說話,把他扔在岩壁上,攀上懸崖去救寶楹了。
當時看她趴在懸崖邊哭得那麽傷心,說他心裏不嫉妒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沒想到她當時哭的竟是他。
她誤會了。所以才對他表現出格外的親近與眷戀。
他不想冒領這份功勞,用欺騙來虜獲她的芳心。可是,要他親口告訴她,為了她跳下懸崖的人是他的情敵,他更做不到。
衛軒輕輕撫了一下寶楹的頭,緩緩道:“小寶,掉下懸崖的感覺很可怕,是不是?”
寶楹在他懷裏委屈地點點頭。
“葉神醫會一些催眠的技法,可以讓你忘掉那些可怕的記憶。要不,我請他過來替你看看?”
“我不要!”寶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能忘記,你為了救我差點兒死了,我怎麽能找人抹去這段記憶?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聽着,小寶。你不欠我的,也不欠任何人的。催眠只是讓你淡忘掉那些可怕的感受,并不會抹除你的記憶。”
寶楹遲疑地點點頭。腳下就是萬丈深淵的感受真的太可怕了,哪怕她現在腳踏實地,也總時不時就有要踩空的錯覺。
晚上,衛軒請了葉神醫過來。他特別叮囑,只要讓她忘掉墜崖前後的那段回憶就好,千萬別模糊了她救人的記憶,那丫頭對此可引以為豪了。
葉神醫滿口答應:“少俠放心,老朽對施姑娘的壯舉亦深感敬佩,必定盡力而為。”
寶楹一覺起來,感覺神清氣爽。
前兩天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她被韓王擄上了山,受季秋的囑托營救那些小姑娘,半途遇上追兵,她讓黑豆去跟宗铎求救,他卻沒來,最後是衛軒和季秋來把她救了回去。
寶楹心裏其實有點不高興,雖然她說了不要宗铎管她的事,可是她被韓王抓走到底是受了他的牽連,他怎麽可以一點都無動于衷啊!
天亮後回到山莊,又遭到那群江湖豪傑的圍攻,好在那些被她解救的少女過來解了困局,現在她是人人稱道的小女俠了。
“小女俠醒了!”
幾個青城派的女弟子圍上來,說她們要收拾東西回青城山了,問寶楹要不要和她們一起回去。
寶楹揉了揉腦袋。洞庭之行,她見識到了江湖的險惡,還是想縮回溫暖的殼裏做一只小烏龜,被爹娘捧在手心裏,給她遮風擋雨。
她出去找衛軒,跟他商量:“我想回揚州了。爹娘這麽久沒見,一定想死我了。”
衛軒仔細瞧了眼她的神色,并不見異樣,不由稍稍放下心來。
“好。那我陪你回去。這兩天大師兄他們要動身回青城山,咱們也收拾一下行囊,這兩天就走。”
寶楹點了點頭,忽然湊上來道:“衛軒,你知道……那個姓宗的去哪了嗎?”
衛軒心頭猛地一跳,不動聲色道:“他們一行人都搬去岳州官署了。怎麽了?”
“哦。”寶楹點點頭,神秘兮兮道,“我們臨走之前,你能不能……去一趟官署,把黑豆偷出來給我啊?”
“什麽?”衛軒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由于站出來揭露了洞庭山莊的罪行,他現在聲名鵲起,備受敬重。可是跟這小丫頭在一起,他每天乾的不是偷老太太的耳環墜子,就是偷狗,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寶楹搖着他的手,委屈巴巴道:“黑豆是我的狗!它從小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好吧。”衛軒無奈答應她。
雖然他看那只畜生非常不順眼,但只要她喜歡,他去弄來就是了。
衛軒一走,季秋就過來了。
“施姑娘,多謝你伸出援手,救了那些小女孩。我先前說過,等事情一了,我會親自向你賠罪,要殺要剮,絕無二話。”
寶楹搖頭道:“我才沒那麽傻呢,我殺了你,就得吃官司了!你若是真心賠罪,那以後就不要随便栽贓嫁禍別人了。就算要犧牲,也得事先問一下人家願不願意犧牲啊。”
季秋慚愧道:“姑娘大義。你雖不是江湖中人,卻不知勝過多少道貌岸然的所謂俠士。”
寶楹道:“大師姐,我聽說你不肯跟他們一起回青城山,真的不回去見見季掌門麽?”
季秋黯然道:“當初為了男人跟他翻臉,如今我哪裏還有臉去見他。”
寶楹輕聲道:“他是你爹爹,又怎麽會怪你呢?我曾經也像你一樣,害怕爹娘責怪我,躲在外面不肯回家,後來被他們找到,才發現他們急得頭發白了一半,我好後悔那樣傷害他們。愛之深,責之切。你爹爹當年反對你嫁給那個人,只是怕你吃苦頭罷了。如今塵埃落定,你既然迷途知返,更應該回到他身邊去。”
季秋潺潺落淚,握住她的手道:“施姑娘,沒想到我活了大半輩子,竟沒有你一個小姑娘通透。好,我答應你,我跟他們一道回去。無論父親要打要罵,我唯有受着。”
寶楹也替她開心。發生了這麽多事,她最想看到的就是大家都圓圓滿滿了。
季秋道:“那麽你呢,這幾天可還好?我聽說你準備回揚州去了?”
“嗯,衛軒送我回去。”
闊別父母一年多,想到即将回去見到他們,她心中頗有些雀躍。
“衛軒這孩子,真的很不錯。”季秋道,“施姑娘,他比淩公子适合你。”
寶楹一愣,慢慢低下了頭。
其實她很迷茫,雖然跟宗铎和離了,可是她從沒想過要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她簡直沒法想象,曾經跟他的那些閨房春情,那些耳鬓厮磨,難道也是可以跟別的男人複刻的麽?
“大師姐,你以後還會嫁人麽?”
季秋一怔,旋即笑道:“我若遇上合适的人,當然不肯錯過。便是以後不合,好聚好散就是了。可若是不肯開始,你怎麽知道自己錯過的會是怎樣的幸福?”
……是這樣嗎?寶楹望着窗外出神。
少女寶楹最喜歡的就是表哥,直腸子如她,也會把那份戀慕藏進心裏,說些言不由衷的反話,竭力證明自己一點都不稀罕跟他玩。
王妃寶楹漸漸忘了表哥,沉湎于另一個男人的情愛裏,在那些轟轟烈烈的痛愛交纏中,少女時期的那份悸動顯得像春天的柳絮一樣輕飄飄的。時過境遷,她還能重拾那時候的心境嗎?
季秋走後,衛軒拖着黑豆的尾巴走進來。寶楹看它軟綿綿地趴在地上,柔亮的狗毛把地板拖得锃亮。
她跳起來:“你把我的狗殺了?”
“打暈了而已。”
這畜生見到他就狂吠,衛軒一個掌刀把它切暈了。
寶楹摸摸它的頭,又緊張兮兮道:“他們沒發現吧?”
衛軒倒了杯茶,道:“咱們明天就走,他們就算發現也晚了。”
在官署時他留意打探了一下,那天淩晨,岳州官兵在山崖底下把宗铎救了回去,他如今重傷不起,那兩個親衛都圍在他身邊,否則還沒能這麽輕易就把狗偷回來。
不過這些事情,他不準備讓她知道,轉過話頭道:“師姐剛才過來了?她和你說了什麽?”
寶楹心裏藏着事,沒敢看他的眼睛,含糊其辭道:“她願意回去看季掌門了。”
“真的?”衛軒一喜。既替師父高興,也替他自己開心。師父有親女兒守在床前,不必他這個徒弟在跟前盡孝了。
他可以留在揚州陪伴她。他有自信,假以時日,縱是鐵石心,也會化作繞指柔。
五月初五,綠楊帶雨,榴花欲燃。衛軒與師兄弟們在渡口分別,帶着寶楹踏上了駛往揚州的沙船。
她一個柔柔弱弱的女郎,頭頂盤旋着一只兇猛威嚴的玄鷹,手邊牽着只龇牙咧嘴的惡犬。怕船老大不讓黑豆上船,她特意買了副辔頭套在它腦袋上,試圖讓它假裝毛驢。
衛軒給了船老大五十兩,讓船上的人都配合她,假裝那就是毛驢。
沙船離岸,推動萬頃碧波。寶楹趴在舷窗往外望。碼頭漸漸縮小成一個黑點,無人過來攔截,也無人過來挽留。
如她所願,恩斷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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