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情逝:就算是死,也不要你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5章 情逝:就算是死,也不要你管。
“什麽?”寶楹怔住了。
“我說,”衛軒緊緊盯着她的眼睛,“我想要照顧你一輩子。”
“你……”寶楹一時語塞。
他倆是不是約好了,相繼跟她說這種奇怪的話。比起對宗铎的惱怒,面對衛軒,她更多是無措。
從小到大,雖然衛軒也常常開玩笑說要娶她,可她知道那都是逗她的。可是此時此刻,他專注認真地看着她,那雙總是帶笑的桃花眼幽邃鄭重,完全沒有半分戲谑。
寶楹別過頭去,臉上帶着幾分不悅:“我不要你可憐。”
“那,如果我需要呢?”
寶楹又是呆了一呆。他潇灑恣意,無拘無束,又怎麽會需要她的可憐?她想起他最擅用言語來迷惑人,從小到大她都是被繞暈的那個。
只是她現在也不是懵懂無知的小女孩了。在她看來,衛軒就是可憐她,或許還有幾許愧疚。
十五歲那年,如果不是他叫停了跟她的婚事,也不會發生後面的事。十七歲那年,他們又議了一次婚,卻被宗铎橫插一腳,截胡了婚事。
寶楹想他心裏應該是松了一口氣吧,畢竟他志在江湖,哪能被早早婚姻束縛住了手腳。
可她也是要面子的,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她故作灑脫道:“衛軒,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其實我當年,也很不想嫁給你呢!”
衛軒苦笑。她果然還在耿耿于懷當年的事。
當初是他年少輕狂,覺得一切都在原地等着他,包括表妹。
他那時候還不肯收心回去成親,而且她年紀未免也太小了。他雖然喜歡她,但還是不能想象她做新娘的樣子。
過了兩年,她真正長成了娉婷的少女,便立刻做了別人的新娘。
她的夫君是當朝皇子,他不能随心所欲地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搶親,因為他還要顧及兩家父母。
那兩年他在悔恨的煎熬中度過,到底還是安慰自己,從此他可以斷情絕愛,繼承師父的衣缽,成為名動天下的武林宗師。
然後命運又把她送回他的身邊。那麽武林宗師不做也罷。
她受了情傷,需要慢慢療愈,他有的是耐心。可是,當宗铎出現後,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因為失去過一次,知道表妹是要争的。
“我對你是有愧,但有愛才有愧。我不會因為愧疚而娶親,只會因為愛。小寶,我想你是知道的。”
寶楹當然知道,從小他身邊圍着多少莺莺燕燕,沒見哪個真撥動過他心弦的。舊時舅舅家隔壁有位姑娘,非他不嫁,鬧到要自盡明志,衛軒也沒搭理她。
寶楹只是不能相信衛軒對她有情罷了。如果真喜歡她,當初為什麽又不肯娶她呢。
十五歲那年,她是很願意嫁給他的。
十七歲那年,打死她也不肯嫁給他。
現在她二十歲了,少女時期純粹濃烈的愛恨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面對他遲到的告白,就像面對宗铎遲到的安撫一樣,她只覺得荒謬費解。
寶楹低聲道:“我現在不想嫁人了。”
衛軒對她的回答倒并不覺得失落,他原也沒指望能立刻俘獲她的心。可是緊接着又聽到她委屈巴巴道:“你把我送回揚州吧。”
他哭笑不得:“不是說要讓害你的人付出代價麽?你的仇不報了?”
寶楹扁了扁嘴:“你又不是我哥哥了。”
她現在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了,因為她知道親情是不求回報的,而愛情不是。
衛軒彈了她一個腦瓜崩:“你娘還喊我爹作哥哥呢!你想跟我劃清界限,沒門!”
午後衛軒去了趟榴花院收拾她的東西。她的那些漂亮衣裳、在奇貨會上買的小玩意全被燒得屍骨無存,唯二存活的便是蒼猊和烏雞。
只是這倆也狼狽得很,蒼猊那一身油光烏亮的狗毛被燒得黯淡焦黑,烏雞的翅羽更是七零八落,兩個活像路邊的叫花子。
寶楹見了它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拿來剪子替它們修剪毛發不提。
此時搖光院的上房內,尊主正對着羅劭發難:“不是說叫你暫且放過她麽?明日就是拍賣會,若出了什麽岔子,我饒不了你!”
羅劭跌足道:“火不是我放的!不知道是誰跟老夫過不去!好在那小賤人沒死,否則淩公子跟青城派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尊主沉吟道:“那女子在江湖中可有什麽仇家?”
羅劭搖頭道:“那小賤人不是江湖人士,從前都沒聽說過。只知道她姓施,是京城人士,想來不會有什麽仇家才是。依老夫看,就是針對我們的,想借此栽贓于洞庭山莊!”
“你說什麽?她姓施?是京城人士?”
尊主一下來勁了。京城姓施的人家不少,不過,能跟使喚得動總兵府的淩公子扯上關系的……
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激動的抖震:“那個淩公子,左手虎口處是不是有道比銅錢略小的疤?”
羅劭曾着意觀察過那淩公子,聞言便道:“是。尊主見過他?”
“好,好哇!”尊主大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明日你想辦法把那施娘子給我綁來。”
羅劭遲疑道:“明日是拍賣會,貿然動手,只怕惹惱了……”
“別管什麽拍賣會了!”尊主一反常态,“那施娘子比拍賣會值錢得多。照我說的去辦就是了。”
“是。”
羅劭嘀咕着退下了。拍賣會若順利的話,能籌下十幾萬兩銀子。那小賤人再值錢,能值錢到哪兒去?
翌日的拍賣會,仍舊在開陽院舉辦,賓客的席位也跟壽宴上一致。
雖然衛軒提前跟羅劭打過招呼,希望到時把他們的席位換到廣場上去,沒想到羅劭依舊把他們的席位安排在了原位。
正堂的首席尊座依舊是以宗铎為首,只不過羅雪兒的位置空了出來。
羅劭親自過來給寶楹敬酒。
“施姑娘,先前多有誤會,還望你海涵。”
寶楹端着酒杯,想提被冤枉的丫鬟的事,衛軒用眼神制止了她。橫豎衛軒說過會幫她解決,她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莊主親自敬酒,她推辭不得,只得把那杯酒仰頭乾了。辛辣的酒液像火苗一樣從舌尖燒到肚子裏,寶楹忍不住悄悄地吐舌頭。
羅劭又給宗铎敬酒,卻被他婉拒了。
“有傷在身,不便飲酒。”
寶楹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瞧他面色紅潤,哪裏像是有傷在身的樣子!不過,那晚她已經跟他劃清界限了,無論如何,都不關她的事了。
寶楹低着頭扒飯,當他不存在。
衛軒這次卻不給她夾菜了,還低聲叮囑她:“別吃席上的酒菜。裏頭下了軟筋散,一會兒藥效發作起來,你走不動道的。”
寶楹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麽知道?”
衛軒忙沖她“噓”了一聲。他附耳告訴她:“等等有好戲看。我說過,會替你申冤報仇的。”
寶楹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來了,可無論她怎麽問,衛軒就是不肯說了。
他摸摸寶楹的腦袋道:“你放心,今日就是一個了結,害你的人一定會付出代價。”
主座上的宗铎冷眼看着這兩人耳語厮磨,突然起身離了席。
他經過她身旁時帶起一陣微風,是淡淡的龍涎香氣,一些舊日的記憶伴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寶楹的心情沒來由地低落起來。
羅劭見宗铎突然離席,心頭不禁一喜。他正發愁怎麽調開她那兩大護法呢,最難搞的淩公子便自己走了。
過了一會兒,衛軒見衆人酒至正酣,估摸着時辰到了,便準備起身離席。
只是把寶楹一個人放在這裏他不放心,順手抓了個壯丁,對一旁的宋楚今道:“小宋子,你幫我看着我表妹。若她有什麽閃失,我唯你是問!”
宋楚今敢怒不敢言。她這是捅了什麽窩了,一個兩個都要唯她是問!
寶楹覺得可丢人了。她又不是小孩子逛廟會,還要人看着!
衛軒一走,宋楚今湊過來道:“小寶,你怎麽不吃東西?”
寶楹也饞,可她還記得衛軒的話,又不願意告訴宋楚今,便道:“我不愛吃東西。”
宋楚今不以為然,上次的宴席,明明看她吃得可歡快了!
“小寶,方才在席間看到太子表哥,你為什麽不跟他打招呼?”
寶楹繃着一張小臉道:“我跟他已經和離了。你如果不想跟我翻臉,就不許在我面前提他。”
宋楚今也不想提,但一想到回去又要看到太子表哥那冷臉,他心情一壞,整個天權院的人都要跟着戰戰兢兢。
剛單方面認下這門親時,她還以為潑天的富貴砸到她頭上了,在他身邊待了幾天,方知何為伴君如伴虎!
她得表現表現,不管成與不成,太子表哥總得記着她這份人情吧。
宋楚今幽幽嘆道:“表哥他今天發着高熱,還強撐着過來見你呢。你理都不理他,肯定叫他傷心了。”
“他發燒了?”寶楹一愣。方才見他面色紅潤,怎麽看都不像病人啊。
宋楚今訝然道:“他沒告訴你?前天夜裏為了救你,他肩上落下好大一片燒傷,已經發了兩天的高熱了,葉神醫都叫他卧床,他就是不聽。”
寶楹低頭不語,半晌方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不管受多重的傷都閑不住。”
宋楚今撺掇她:“你去看看他呗。跟個病人計較什麽,你就當做好事了。”
寶楹本不想去,耐不住宋楚今軟磨硬泡,她一時拿不準是不是宗铎授意的。難道她回避的态度還不夠明顯麽,他怎麽還沒有死心!
看來,是時候明明白白跟他來個了斷了。
寶楹心一橫,道:“行,那你帶我過去吧。”
兩人起身離席,羅劭見狀,忙招手喚來管事,低聲吩咐道:“派幾個弟子跟着她。最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綁來。”
寶楹跟着宋楚今來到天權院的上房,站在廊下等着她進去通報。
宋楚今走入屋內,看到宗铎正在閉目養神,小心翼翼道:“表哥,小寶姑娘聽說你受傷,過來看望你了,要不要叫她進來?”
宗铎驀地睜眼,銳利的目光向她投過來:“誰讓你在她面前多嘴?”
宋楚今恨鐵不成鋼道:“你以為我想多嘴麽?你既然為她付出了,就該讓她知道啊!你一個人躲在屋裏病得要死要活,到底能感動誰啊?總之人我已經給你帶過來了,要不要見你自己決定吧。”
宗铎沉默半晌,撐着床榻坐了起來。
“請進來吧。”他說道。
宋楚今推門出去,沖站在廊下打哈欠的寶楹眨眨眼:“可以了,快進去吧。”
寶楹的腦袋因為喝了一杯酒的緣故有些發暈,但她确信自己此刻無比清醒。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跨步入內。
屋裏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氣,出乎她意料的是,宗铎并沒有躺卧在床,而是衣冠齊整,姿态端貴地倚坐在桌邊,擡眸朝她看過來。
他臉上沒什麽病容,只是面色确實有些不正常的潮紅。
寶楹在離他數步遠的地方站定,輕聲道:“你受傷了?”
宗铎眸光一動,臉色微微有些不悅:“是宋姑娘在你面前多嘴了?”
“是為了救我麽。”
宗铎輕描淡寫道:“你別多心,不是什麽要緊傷。”
寶楹攥緊了袖子,慢吞吞道:“就算不是要緊傷,殿下龍體尊貴,也不該以身涉險。民女蒲柳之身,擔不起這樣的厚愛。請你以後,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什麽?”宗铎愕然,随即對她的疏離感到惱怒,“就算葬身火海,也不要我管,是麽。”
寶楹毫不猶豫道:“對,就算是死,也不想要你管。”
不想再讓他為她受傷,不想再欠他人情,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他帶給她的創傷絕不是一些恩惠能抹平的,唯有“恩斷義絕、不複相見”,才能對得起當初在燕王府痛苦掙紮的自己。
宗铎臉色驟變,冷冷道:“你過來若只是想對我說這些,那現在就可以滾了。”
寶楹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門,他卻遽然起身,手掌一按,将拉開的門又按了回去,撐着門将她圍在了他和門板之間。
寶楹慌亂地仰頭望向他,宗铎也正垂眸凝視着她。他的瞳仁是泛着濃金的琥珀色,将她那張驚慌失措的臉裝在了裏頭。
不複方才的冷硬高傲,他此刻難得地對她服了軟,那柔和的眼神在病容的襯托下顯得有幾分脆弱。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發澀:“楹兒,留下來吧。”
寶楹不知所措地擡眸看着他。他這樣的眼神太具迷惑性,一個天生冷感的人甚至不需要笑,只需稍微露出溫柔些的眼神,便足以叫人傾倒。
她微微怔神之際,宗铎望着那張日思夜想的臉蛋,重逢後那喜悅到麻木的心終于漸漸複蘇,他将她圈在懷中,低着頭想要吻下來。
“你……你走開啊!”寶楹尖叫起來,擡手推他,可是他像一座傾倒的玉山,她那點兒力氣根本是蚍蜉撼樹。
她急了,腦袋瓜裏拼命地想着脫身的方法,口不擇言道:“我是有婚約的!你這樣做,不怕衛軒打你嗎!”
“我知道你們沒有定親。”宗铎眸光暗了暗,“他這樣敗壞你的名聲,你為什麽還要依賴他?”
“我願意!”寶楹又氣又惱,“你才是敗壞我的名聲,孤男寡女待在一起,像什麽樣子啊!”
她還是那麽不懂得隐藏情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滿是憤怒與抗拒,像一把刀一樣捅進他心裏去。
宗铎忽然想起宋楚今對朔風說的那番話。
他從來把那些論調當作無稽之談,他自恃矜傲,從未想過要用巧言令色來讨女人歡心。難道他比衛軒,就是輸在這裏麽?
他躊躇片刻,低聲開口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沒想過要把徐家女娶進門。”
寶楹心裏一抖,反而覺出幾分荒謬的可笑來。
這件事曾經給她帶來無盡的傷害與痛苦,可他根本視而不見。現在她放手了想開了走出來了,反而等來了他的解釋。
雖然這個解釋輕飄飄的,卻像重重的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原來,只有不愛了才能在他面前擡頭麽?那曾經為了他歇斯底裏尋死覓活的她又算什麽呢!
“我不在乎了。”她說道。
“什麽?”
“我不在乎了!”寶楹拔高了音調,“那些陳年往事不要再提了!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傻乎乎地愛着你、生怕你變心的燕王妃了。你愛娶誰、跟誰生孩子,我都不在乎!”
宗铎心裏像被人猛擊了一拳,臉上血色盡褪,玉山般挺拔的身形微微搖晃,禁锢着她的雙臂也卸去了力氣。
寶楹趁他怔愣,雙手用力往他胸口一推,把他推了個趔趄。
“別以為你救了我,我就必須對你感恩戴德。說起來,當初在南苑行宮,我也救過你一次吧。咱們倆恩怨相抵,以後都不要再見面了!”
話音落下,寶楹後退兩步,忿忿瞪了他一眼,轉身拉開門跑了。
剛一合上房門,她聽到裏頭有重物栽倒的聲音。
寶楹的手一頓,還是将房門緊緊關上。肅淡的沉水香氣隔絕在裏頭,上午的日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天色碧藍,樹影濃翠,她感到一陣松快。
當初和離得太倉促,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現在,也算說開了,她只希望這個男人自此從她生命裏消失。
她沒等宋楚今,自己出了天權院,腳步輕快地往開陽院走。
沒走出多遠,忽然眼前陣陣發黑,腿腳酸軟無力,她忙扶着暈沉的腦袋,尋摸到一處涼亭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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