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心死(二修):施氏天性鈍直,封個貴妃養着便罷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心死(二修):施氏天性鈍直,封個貴妃養着便罷了。
小江隔幾天就過來給寶楹開一次安神藥。
把過脈,看着她眼眶的一圈微紅,小江委婉地勸解:“王妃閑來無事多想些開心的東西,否則郁氣結于五內,很容易生病的。”
當初她的身體多好啊,在雪地裏凍了一晚上,喝一碗姜湯就活蹦亂跳了。可是現在,小江覺得她成了紅紗燈籠裏搖曳的燭火,來一陣風,可能就把她吹倒了。
寶楹心想,開心的事,她當然有啊。擺脫這座金囚籠她就開心了。
她問小江:“你說在宗室,有沒有什麽體面一點的分開方式啊?”
她只見過五皇子休妻,可是被休太丢人了,而且,她又沒做錯事。
小江随口道:“皇家也可以和離啊。不過宗室的名字都刻在玉牒上,想和離,得先讓皇上蓋了钤印,送到宗人府去,在玉牒上磨掉名字,才算徹底分開。”
他忽然警惕地看着寶楹,“你不是想跟铎分開吧?”
寶楹不說話,可是她那表情,只差把默認寫在臉上了。
小江啧啧嘆道:“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倆怎麽就鬧到這個地步了?”
寶楹默了半晌,輕聲道:“其實你也看得出來,我跟他并不合适吧?”
小江尴尬地笑了笑,中肯地評價道:“你們從小生活的環境不同,處事有出入是難免的。铎适合識大體懂進退的大家閨秀,但他不會愛上那樣的女子。王妃,他很喜歡你。”
寶楹悵然道:“如果靠喜歡就能把日子過好,那世上就不會有那麽多怨侶了。”
小江笑道:“王妃,沒想到你還是個智者。不過你死了這條心吧,铎是不可能放手的。”
他知道徐閣老讓宗铎和離的事。說實話,他也覺得徐家太咄咄逼人了,不過眼下,清算魏王黨正是要徐家出力的時候,徐閣老也是掐準了這一點,才在這個節骨眼上逼迫宗铎和離。
小江原本還有些擔心,按他的了解,宗铎只會做對自己最有利的決定。這個時候得罪徐家是不明智的,偏偏他硬是回絕了徐閣老的要求。
小江是旁觀者清,當一個極度克制理智的人做出不理智的決定時,證明這個決定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已經比他一貫追求的東西還要更高了。
徐閣老都沒能讓他和離,寶楹想和離,無異于癡人說夢。不過,為了避免給她徒增煩惱,小江還是沒說出來。
他從醫箱裏揪起一樣東西拎到寶楹面前:“王妃看這是什麽。”
寶楹定睛一看,竟是只毛茸茸的小黑狗,那小家夥被他拎着後頸皮,正不停地嗚汪亂叫,四只短胖的小爪子在空中劃來劃去。
“是狗狗!”她眼前一亮,愛不釋手地抱過來,把它放在腿上輕輕地撫摸。那小狗毛皮光亮,看着不過兩三個月大,虎頭虎腦的,可愛極了。
小江笑道:“這是西域進貢的獒犬下的小崽,王妃在院子裏好生養着它,好過成日想東想西。”
寶楹鼻尖一酸。
她在王府的日子,實則與軟禁無異,下人們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可以說成日連一句歡聲笑語都聽不着。
寶楹是最愛熱鬧的人,這種日子她怎麽捱得下去。可是腿上這只胖乎乎的小狗給她暗淡的生活帶來了一抹色彩,她心中騰起久違的歡喜來。
等她和離回家,一定要把這只狗狗也帶回家去。
“小江,謝謝你。”寶楹很感動。
小江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其實這事是宗铎讓他辦的,但又特別交代,不要說是他的安排。
宗铎這麽交代,一定有他的深意,小江不敢再自作主張了。上次宗铎知道他在寶楹面前提避子藥的事,還把他狠訓了一頓。
他心裏暗暗推測,這小兩口正鬧着別扭,若說狗狗是殿下送的,王妃說不準就不收了。所以,他還是不要多嘴了,免得又好心辦壞事。
辦完這小兩口的事,小江又惦記着自己的事,試探着開口道:“王妃,你知不知道……衛舅爺被罷官了?”
寶楹原本正愛不釋手地玩着小狗,聞言如晴天霹靂,擡頭看着小江,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小江一看她這表情就知道壞了,他又說錯話了。看來這夫妻倆之間的隔閡比他想的深多了,這麽大的事竟然都瞞着她。
”
只是覆水難收,寶楹噌地站起來,腿上的小狗掉到地上,又開始嗚汪亂叫起來。她箭步沖上來抓住小江的衣領,崩潰地喊道:“我舅舅是好官呀,為什麽要罷免他?”
“王妃,你冷靜。”小江試圖掙開她的拉扯。
寶楹沒法冷靜下來。她知道外面朝局動蕩,卻沒想到竟還會波及到她舅舅頭上。
宗铎不是在朝廷舉足輕重麽,他為什麽不幫她的舅舅說句話?不幫就算了,這麽大的事竟然瞞着她?
寶楹快急哭了。
小江乾巴巴地安慰她:“衛舅爺只是罷了官,并沒有治罪,說不準過幾個月就起複了,王妃別擔心。”
寶楹搖搖頭,拉着小江懇求他:“我要去舅舅家,你帶我出去。”
小江很為難,他知道宗铎不許她出門,他可不想頂風作案。可是寶楹威脅他:“你不帶我出去,我就告訴殿下是你說的,你看他罰不罰你!”
小江真是有苦說不出。
他是自己想去衛家看看,又苦于找不到借口,所以才跟寶楹提起這節。若她有什麽話叫他捎帶過去,便有了名正言順探訪的理由。這下弄巧成拙,多了個甩不掉的包袱。
好在他常在燕王府走動,對各處角門的防衛了如指掌,便趁着府衛換防的空子,領着寶楹出了王府。
他在街上雇了輛馬車,兩人直奔衛家而去。
到了衛府,門房見了她,仿佛很是訝異:“寶兒姑娘來了。”
他急匆匆去通報了。
小江此時心頭有些後悔,應該帶兩個護衛來的。他的武藝稀松平常,要是衛家的人要打她,他只怕還護不住。
沒多久,衛舅媽匆匆帶人迎了出來。月餘不見,昔日富态閑雅的衛舅媽陡現疲态,仿佛蒙了塵的珠子,不複從前光彩。
寶楹鼻尖一酸:“舅媽……”
“寶……王妃,您怎麽過來了?”衛舅媽要給她行禮。
寶楹忙攔住她。一時顧不得細想她言行間的疏離,趕緊問道:“舅舅怎麽會突然被罷了官啊?”
衛舅媽低着頭不敢看她:“唉,無非是些官場上的傾軋……咱們家沒有靠山,上邊的人鬥法,你舅舅也只能跟着遭殃了。”
寶楹臉上火辣辣的,要說靠山,還有什麽靠山比燕王府更硬呢?可是,舅舅被罷官的事,竟然還是一個外人告訴她的。
她只得東張西望:“舅舅哪兒去了?”
“你舅舅這些天整日出去喝酒,勸也勸不住。”
衛舅舅雖然好酒,可他平日謹言慎行,不肯叫人抓到他的錯處,從來不出去喝酒的,至多便是到施家跟施大路小酌兩杯。
寶楹問:“舅舅找我爹喝酒去了麽?”
衛舅媽尴尬地笑笑,委婉道:“你爹這會兒上衙呢,想是沒空陪他喝。”
衛舅舅的官到底是被燕王黨罷的,雖然知道跟施大路無關,只是他心裏到底不痛快,這些天都躲着施家走,哪裏還會主動去找施大路喝酒。
寶楹又慶幸道:“好在如茵的婚事定下來了,不然出了這遭事,她肯定找不到稱心如意的夫家了。”
要不是從小看着寶楹長大,知道她是什麽樣的品性,衛舅媽都要懷疑她今兒是故意來找茬的了。
衛舅媽強忍着眼淚道:“寶兒,你怕是還不知道吧?如茵的婚事也沒了,沈家二公子前些時候下了獄,在牢房裏病死了。”
寶楹呆住了。她語無倫次地說道:“舅媽,對不住,我不知道……”
衛舅媽擺擺手,輕輕拭淚道:“沒事。咱們家算幸運的了,雖然罷了官,好歹你舅舅全須全尾地退出來了。如茵也是有福氣,沒過他們家的門,不然這會兒還不知在哪裏呢!”
寶楹心裏很難受,低着頭道:“我去看看如茵。”
她往如茵的院子走去,小江也趕緊跟了過去。
一進月亮門,入目便看到十幾口檀木嵌螺钿的箱匣擺在院中,寶楹認出那是她從北元帶回來,精挑細選給如茵添妝的,此刻都被烈日曬得褪去了原先的光澤。
她心疼地上前一摸,那箱子燙得跟炭板似的,都曬得開裂了。
寶楹趕緊吩咐如茵的丫鬟:“這個不要放外面呀,會曬壞的。”
丫鬟們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屋裏的如茵聽到她的聲音,出來扶着門框道:“你來得正好,把你的東西都搬回去,我不稀罕!”
寶楹委屈極了:“如茵,你怎麽這樣跟我說話?”
如茵一挑眉,冷笑道:“我不能這麽跟你說話麽?也對,你是尊貴的王妃娘娘,我高攀不起,請娘娘快些叫人來把這些貴重的東西搬走!”
寶楹快哭了,走上前去想拉她的手:“如茵,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要遷怒我呀,我會難過的。”
如茵甩開她的手:“你有什麽好難過的?我們家才該哭吧,我爹兢兢業業當了二十年官,你家殿下一句話就叫他丢了烏紗帽。我大哥四月剛點的庶吉士,現在連翰林院的門也進不了。
“他們男人便也罷了,寶兒,你為什麽不替我想想?我快十九歲了呀!我如今一個庶民之女,還能找什麽樣的夫家?去揚州老家找那些商賈鄉紳,一輩子做個商人婦麽?”
她說着伏在門框上痛哭起來。
寶楹也淚流滿面。
她知道如茵喜歡榮華富貴,從小的夢想就是當诰命夫人。衛舅舅的官帽一丢,如茵是徹底和她的夢想無緣了。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舅舅的官是宗铎罷的。要是知道的話,別說讓她去跟他服軟,就算讓她去下跪磕頭她也願意呀!
衛舅媽站在月亮門外,看着兩個姑娘相對而哭的情景,心裏唏噓不已。
她們小時候鬧了矛盾,也是這樣一個門裏,一個門外,各哭各的委屈。可是現在,她們的委屈已經不是幾朵頭花兩只雞腿能哄好的了。
衛舅媽心疼女兒,卻也知道寶楹無辜,幫哪邊都不是,唯有站在一旁默默垂淚。
小江看不下去了,揚聲道:“衛姑娘,你別哭了,不就是嫁人麽?你乾脆嫁給我好了。我這個年紀已經是從七品的官身,也未必比那連進士功名都沒有的沈二還不如吧。”
如茵的哭聲一頓,側過臉來看着他。
平心而論,就算在衛家沒有罷官之前,小江也是個香饽饽。不過,面對他這雪中送炭的援手,她卻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如茵冷笑一聲:“我呸,你不是燕王的走狗麽,你這是恩賜還是施舍?我衛如茵不稀罕!你們這些燕王府出來的貴人,可以別來踏足我的賤地麽!”
寶楹和小江被她轟了出去。
從衛府回去,兩個人都埋着頭不說話。
回到昭明殿,青瓜等人不見她,都快找瘋了。
小江只說是帶她去後園散心,青瓜等人雖将信将疑,又怕報上去惹王爺降罪,便稀裏糊塗地揭過不提。
寶楹從衛府回來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呆呆地在窗邊坐了好久。
原本,她對自己做出的決定還會有不舍、有彷徨,她還想等雙方都冷靜下來後,再慢慢跟宗铎提和離的事。
可是現在,她一刻也不想等,她要立馬遠離這個冷漠無情的男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親人在她心中多重要,他全然沒考慮過這樣會多麽傷害她的感情。他根本就不在乎她,所以也不尊重她的親人。
她讓小簾給她準備筆墨紙硯,趴在桌上抓着毛筆,一筆一劃地寫下“和離書”三個大字。
寶楹沒見過和離書,不知道上面要寫什麽東西。
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寫下個“恩斷義絕,各奔東西”。擱下筆,又發了半天呆,提筆續上一個“不複相見”。
聽說宗铎回來了,她讓青瓜去把他請過來。
這是這些天以來,她主動讓人去請宗铎。
青瓜以為她終于想通了,高興得無以複加,迫不及待地跑去前院請宗铎。
宗铎剛回到王府,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見青瓜來請,他也是出乎意料,一邊往昭明殿走,一邊問她:“王妃今天怎麽樣?”
青瓜挑他愛聽的說:“今天小江大夫來請脈,帶了只小狗來,王妃高興得很。下午小江大夫帶她去後園開導了半天,奴婢覺得王妃應當是想通了,想跟殿下修好呢。”
宗铎心下了然。平時看她總是把狗狗挂在嘴上,沒想到這步棋還真走對了。她要是喜歡,在王府裏多養些小畜生也沒事,橫豎只要她高興。
走進昭明殿,那只在院子裏撒歡的小黑狗搖着尾巴迎上來。宗铎拿腳把它撥開,徑直走進了屋裏。
寶楹坐在桌邊,緩緩擡頭望過來。
看清她的神情,宗铎心下不由一沉。她臉上的表情向來都是很生動,高興是高興,傷心是傷心,從來沒有過這般淡漠的模樣。
“你們都下去。”寶楹把屋裏的婢女都叫了出去。
等門關上,她從桌邊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宗铎接過來,先看了她一眼,垂下眸光一掃。
和離書
我與燕王宗铎自願和離,從此恩斷義絕,各奔東西。不複相見。
施寶楹
旁邊蓋了兩枚紅手印,第一枚印得模糊,怕不作數,又印了枚清晰的上去。
他一時沒說話,握着輕飄紙張的手背卻漸漸泛出青筋來。
寶楹等了許久,估摸着再不識字的人應該也看完了吧。她沒耐心等他表态了,捧着朱砂印泥遞到他面前:“該你了。”
宗铎還是不說話。
她乾脆抓起他的手,把印泥往他拇指上按,又拖着他的手往和離書上按指印。
宗铎眉心一動,手腕一轉把那紙和離書收了起來。
“別玩了,楹兒。”他輕聲道,“這個不能拿來說笑的。”
寶楹睜大眼睛:“誰跟你說笑?你覺得我們還能過得下去麽?”
“怎麽不能?”宗铎斂起眉心。
他近來官場得意,連打了好幾場勝仗,只是因此忽略了對她的陪伴。可是,剛成親那會兒,他甚至從來沒踏足過昭明殿,她不也過得很開心麽?
宗铎将她近日來的消沉歸結為見到趙貞兒的驚吓,不過,他已經盡力安撫她了,而且珍娘來過之後,她看起來也好轉了許多。
在他看來,無論如何是到不了和離的程度,到不了“恩斷義絕,各奔東西,不複相見”的地步。
等這些事告一段落,他會妥善安置趙貞兒及其子女,再騰出時間來好好陪伴她,他們很快又會恢複從前的濃情蜜意。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卻不小心把上面的印泥沾了上去。白玉般的面頰上像落了兩片梅花瓣,俏麗極了。
“聽話,別鬧了,嗯?”
寶楹忿忿拍開他的手:“你總是這樣!你根本就不關心我在想什麽……”
“我怎麽不關心了?”
宗铎蹙起眉,他處理公事到深夜,還會想她睡着沒有,有沒有蓋好被子,會不會被蚊子叮到……除了公事,他心裏想的最多的就是她了。
“如果你真的關心我,就不會覺得我在說笑。如果你真的關心我,就請你立刻在和離書上按手印,放我自由!”
宗铎沉下臉:“你确定要跟我和離?”
“我非常确定!我受夠在你身邊的日子。我每天壓抑我的天性,我過得好辛苦,我不想再當你的吉祥物,也不想再當你的燕王妃!”
寶楹哽咽起來,不吐不快。
“燕王殿下,你看不起人,你也不尊重人。你覺得什麽都不用跟我商量,你把我當傻子耍。你想對付魏王妃,你可以不用給我承諾的。你想對付我舅舅,你可以不用瞞着我的!”
“我不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朝廷的局勢太複雜,你理解不了,只會徒增煩惱。”
寶楹捂住耳朵不聽他的解釋:“我不給狗狗骨頭吃,也從來不給它解釋!因為它理解不了,還會徒增煩惱!”
宗铎皺眉:“何至于拿自己跟狗類比?”
“在你眼裏,我跟貓狗有什麽區別?你從來不把別人當人,你把幕僚下屬當牛馬,要他們任勞任怨給你乾活;把伴侶當貓狗,閑來無事取樂逗趣!”
宗铎被她氣笑了。
“施寶楹,難道你覺得我對你的遷就寵愛,只是把你當成貓狗嗎?我跟娘娘作對,跟皇上作對,就是怕貓兒狗兒受委屈?我上萬兩銀子砸下去不眨眼,就是想逗貓兒狗兒開心?”
寶楹含淚道:“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是,我努力跟你溝通的時候,你從來沒放在心上過。你想要的是溫順的乖巧的聽話的永遠不會跟你唱反調的妻子,可我不是!我有好多欲望,我有好多想法,我不喜歡宮裏的條條框框,不喜歡別的女人加入我的小家……”
宗铎沉默。
他可以為了她不再納妃,但他沒法讓她掙脫無處不在的宮規。那是至高無上的皇權象征,哪怕是他,也得恪守君臣之綱、父子之禮。
寶楹抹了抹眼淚:“我知道,我也不是個好的王妃。我總是給你氣受,我在外面惹禍,要你給我擦屁股。我們過得都不快樂,我們放過彼此吧。”
宗铎走上前,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淚。淚水暈開了她臉上的印泥,被帕子一抹,化成厚重的胭脂打在頰側。
她成親那晚,打的就是這樣厚重的胭脂。兩只臉頰紅撲撲的,卻不敵那雙亮晶晶的烏眸搶眼,那是一個少女對婚姻的憧憬。
如今她眼中的亮晶晶變成了淚水的光暈,在他手中的帕子上化開。
“別鬧了。”宗铎柔聲道,“咱們是拜過堂喝過合卺酒的夫妻,沒有生離,只有死別。等朝廷的事一了結,我會回來好好陪着你。這些日子,你在昭明殿好好養病。小江的醫術不行,我會請張太醫來照看你。”
從這一天起,寶楹再也沒見過小江。
昭明殿的婢女換了一批,只留下了青瓜三個大宮女和小簾服侍她。
小簾悄悄告訴她,當時昭明殿所有的下人都挨了板子,罪名是服侍不周。
小簾還脫了褲子給她看自己青紫一片的屁股。
寶楹沉默。
她現在已經懂得太多弦外之音。
宗铎這是在警告她。他知道她最心軟,見不得無辜的人受苦。如果她還要鬧和離,那首當其沖要遭殃的就是她的身邊人。
從前她只是不許出門,現在活動範圍更是被圈禁在了昭明殿內。
她每天坐在窗前發呆,小黑狗圍在她腳邊打轉,尾巴都快搖出了殘影。她嫌煩,伸腳把它撥開,它在地上打了個滾,又不計前嫌地過來拽她裙邊的流蘇。
寶楹看着它那憨态可掬的樣子,鼻尖陡然一酸。
她剛嫁進王府的時候,何嘗不是這只傻小狗。以為只要足夠熱情,主人就會喜歡她。
不是的,其實不是的。
主人的世界太複雜,她永遠也理解不了,永遠也融入不了。
可是對主人而言,養一只狗狗,實在不必費什麽心思。
她把小黑狗抱在腿上,一人一狗,在窗邊枯坐一整天。
院裏盛放的榴花落了滿地,結起小小的紅果子。她現在不愛說話,也不愛吃東西了。
小簾端來淋着桂花蜜的冰酥酪,寶楹看也沒看,直接讓小簾吃了。
小時候她問爹爹:長大是什麽?
爹爹笑說:等你不愛吃糖的時候,你就長大了。
寶楹想,那她可能一輩子都長不大了。
可是她沒想到,她這麽快就不愛吃糖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